从联大到中大(下)
到了重庆
从昆明到重庆,我是头一次坐飞机,倒也没觉得害怕。就是上升和下降的时候头晕,赵苡不大哭的,突然哭起来。小飞机,里面像个不大的房间,也就坐了十几二十个人吧,各自坐着,都不说话,也没有服务员来端茶送水什么的。我从窗户看下面的云,觉得真是好看,没觉得很长时间,也就到了。
重庆机场那边接我的,是罗沛霖派来的一个下属。罗一直倾向进步,交大毕业后就辗转去了延安,后来上面又觉得在国统区更能发挥作用,这样他就到了重庆,在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工作,当时是个科长。因为去过延安,要避免国民党方面的怀疑,就改了名,叫“罗荣思”。抗战时资源委员会权力很大,好像有罗沛霖好几个交大同学在里面。
当时没有现在的通信条件,几时的飞机都是之前说好的,准点之类,根本谈不上,也不知那人在机场等了多久。机场没多大,人就直接进机场接送人,在昆明张洛英送我,也是送到飞机跟前,和现在在候机大厅外接送完全两回事,就像长途车送站接站似的。出了机场没走多远,罗沛霖派来接我的人就叫了一乘滑竿,那是在昆明没见过的,两根长竹竿,一前一后两人抬着,中间一个兜,像简易的轿子。我抱着赵苡坐里面,刚上去有点怕,特别是下坡,抬的人走得飞快。之前巴金在信里就描述过,昆明是平地,重庆是山地,净是坡,滑竿还好些,黄包车下坡时,车夫猴在车把上,两只脚悬在空中,他说我会害怕的。黄包车后来我也坐过,的确有点吓人。
因为太迟,天黑前肯定是赶不到小龙坎丁家花园了,那人就带我们在途中一个地方借住了一晚,好像是他认识的什么人的宿舍。那边我母亲、姐姐、姐夫他们一直等着,我们老也不到,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坏了。第二天到了一见面,罗沛霖就冲接我的那个下属发火。那人说天太晚,赶不回了,太晚也不安全。罗沛霖气未消,责问为何不打电话说明一下。他们还怪我,说我怎么也不问问清楚,就跟人家走了,出了事怎么办?!我心想这还错得了?不是你们安排好的吗?但我也没吱声。
就这样,我到重庆后,先在小龙坎丁家花园我母亲、姐姐那儿住下了。丁家花园是地名,还是专指那个小院,我已记不清了,总之小院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小楼是罗家伦租下的,他那时是中央大学校长。原先也不是他一家住:他有个舅子叫张沅长,留美的博士,回国到中央大学任教,一家人也住那儿,罗家伦一家住楼上,他们住楼下。后来中大在柏溪办了分校,张沅长任分校的校长,住到柏溪去了。杨宪益、戴乃迭回国后原打算到联大任教,母亲不许,罗家伦就邀他到中大,对他挺器重。这时杨宪益和母亲、姐姐他们都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既然楼下空出来,罗家伦就让我们一大家子住楼下了。罗家相当于二房东。
说起来丁家花园还要算杨宪益、戴乃迭和杨敏如、罗沛霖两对新人的新房,我哥一回来母亲就催他赶快结婚,他和戴乃迭,我姐和罗沛霖的婚事是一起办的,两对新人,证婚人是罗家伦和张伯苓,罗算男方证婚人,张则是女方的证婚人。
婚礼挺热闹,请了十二桌。照规矩是要男穿燕尾服女穿婚纱的。我哥和罗沛霖都不肯,说是中式的吧,他们又不肯穿马褂戴瓜皮帽,结果是穿丝绵的棉袍。戴乃迭和我姐当然就不穿婚纱了,都穿旗袍。乃迭不肯穿红色的,结果是白缎子旗袍,上面绣金色的凤凰。她说凤凰好看,原本她要用蓝色,我母亲坚决不答应,说哪有凤凰是蓝颜色?后来是绣了金色的凤凰,四川的蜀绣是有名的,在成都定做了来。那天我姐也穿白缎子旗袍,上面绣红梅,真的很好看。戴乃迭的头发有点长了,杨宪益喜欢她剪短发,就自己给她铰,结果不光剪得不好,而且一边耳朵后面剪了,一边忘了没剪,结婚照上还能看出来。
那时候的教育,什么都不懂,结婚后好几天,罗沛霖碰都没碰过我姐。(巴先生也是一样的情况,几年后我知道的。)两个新娘子到一起,说到新婚之夜,乃迭跟我姐说:“Marvelous!Marvelous!!”。我姐不知怎么答,后来对我说:“这也好意思说!”
过去说住宅,都要分“上房”(或“正房”)、“下房”,主人住的是“上房”,用人住的是“下房”。丁家花园小院里,两层的小楼之外,还有下人住的平房(西式公寓房子里又叫“保姆房”),那就是下房了。母亲带着我哥我姐他们住进去,两对新人住在一楼,杨宪益、戴乃迭的房间是原来的客厅加饭厅,母亲住下房,我来了,就带着赵苡和母亲住。母亲住下房,是因为她从来就把儿女看作第一位的,另一方面,说起来也和“阶级烙印”有关:她是姨太太出身,在家里地位不及“杨家的骨血”,而且她特别能吃苦。我就很难想象,如果是娘一个人的话,她会让自己住到下房去。
在丁家花园,发生过一个farce——捉奸细捉到这里来了。引出这事的是罗沛霖的表弟媳汪之敬。我对她印象很深,和在昆明参加他们订婚的宴席有关。现在好像没有订婚一说了,当年订婚是大事,很正式的,有时不下于现在的婚礼。那天他们就请了好多人,“门当户对”在这场合也有表现的,哪边请来的人少,面子上就不好看,我们一家三口过去,算是罗沛霖表弟这方面的亲戚。他们在一家酒店里包了不少房间,路远的人当晚就住下,我和赵瑞蕻抱着赵苡从岗头村过去,没法赶回的,也住了一晚。订婚很隆重,准新娘好一通打扮。不知用的什么进口的雪花膏过敏了,脸上长出红痘痘来,出场时穿着银色的礼服,从楼梯上下来,老是下意识地用手去捂住脸,我看了就觉得好笑。
后来准新娘也到了重庆,讲礼数,要走亲戚,有天就到丁家花园来看我们。她随身带着个小镜子,一路走来,拿出来照,整整头发什么的。镜子有反光,那一带有树林子,老远就能看见,一闪一闪的,当地人见了,怀疑是有特务在给日本人发信号,让飞机来轰炸,就报告了。国民党那时没有居委会之类,但重庆也有一层一层的组织的,结果根据报告人说的线索,一路就追到丁家花园。盘问起来,原来是镜子惹的祸。
这个汪之敬后来和安延浚离婚了,说起来是另一个farce,不过是后话了。
在丁家花园
到了重庆以后,跟着家人一起过,生活条件与在昆明时比起来,好得太多了。虽然和天津不能比,重庆比昆明还是现代一些。昆明都是用火油灯,重庆有电灯,不过有的地方有电,有的地方没电,晚上可以看到有电的人家亮一些,没电的地方就显得昏暗。后来在中大,大家都备着火油灯,每天只有一段时间是有电的。
虽然吃穿住行都好多了,我的情绪却很糟糕,住在丁家花园时,一直很压抑。这点外人都看得出来。罗家伦的女儿罗久芳好多年后写回忆文章,说到两家相处很好,她对我母亲印象尤其深。提到我,则说经常看到我哭泣。她记得没错,真是这样的。我的事虽然过去些时候了,家里总还觉得不光彩。我在昆明时寄过赵苡的照片给母亲,她说赵苡嘴角向下,一看就像赵瑞蕻,言下都是不高兴。等见到孩子了,却喜欢得不得了,那时杨宪益、杨敏如都还没孩子,孙辈的赵苡是头一个,她帮着我带,特别宠。但这是对孩子,对我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自己也觉得像家里的罪人。
母亲对赵瑞蕻印象不好,结婚又连个婚礼也没办,都让她觉得没面子。还有一条,是门不当户不对。在丁家花园那段时间,我整天在家里,她经常说着说着就数落我。有一次她绷着脸把一封信扔过来让我看,说,你看都写些什么?!——是一个红色的信封,赵瑞蕻的父亲写的,毛笔字挺漂亮,大意是小儿三生有幸,高攀府上什么什么的,还说打完仗之后,再补送彩礼,金项链、金戒指……母亲一直觉得这门亲门不当户不对的,看到一一列出来就更生气,说,那些东西我们都是赏下人的。
我在丁家花园是真正当家庭妇女了,整天忙着带孩子,跟着母亲学做家务。洗衣服,之前我不会用搓衣板,母亲教我,蒸包子什么的,都是那时候学的。一直闷在家里,哪儿都不去,心情不好。罗家伦的女儿罗久芳回忆丁家花园的生活,写到当时的印象,说我不声不响的,神情忧郁不大见人,她还看到我暗自哭泣——的确是这样。罗久芳当时没多大,有这印象,也说明我的状况糟透了。
我不大见人,一是因为原本在家里我就是被忽略的,在天津一度被重视,是因为家里没别人,我姐在的话,家里的事都是她出面;二是我自惭形秽,羞于见人,整日就在下房里待着,不大露面。罗家伦当然见过,他太太更是常见,但我都是有点躲着的,没怎么说过话,以至于现在别人问起,我都说不出有什么印象。张沅长夫妇虽然搬到柏溪去了,周末、放假还是常到丁家花园来。记得有个中秋的晚上,我看院里放了桌子,上面有月饼什么的,原来是他们夫妇在拜月。
我是十一月到重庆的,大概过了两个月,赵瑞蕻来了。他是搭便车来的,当时交通不便,经常是通过熟人找到邮车、货车之类的,把人捎过来捎过去。他来之前并没有跟我商量好,急着辞了南菁中学的事赶过来,他是担心时间长了我们的关系会就此结束。
赵瑞蕻向我母亲提了一回出国留学的事,希望家里供他出去,他一直有这个想法。先是跟我说的,希望我跟母亲提。我不记得有没有提以及母亲有什么反应了,反正后来看没动静,他自己又提出来。母亲很不客气地拒绝了。赵瑞蕻对我母亲是有几分惧怕的,被拒绝了不敢有什么表示,跟我就不同了,气得直跳脚。他不在场时母亲跟我说,他要是出去念书,肯定就不要你了。我说,不要才好哩。其实即使愿意,这时家里也拿不出钱来了。
照父亲的遗嘱,我姐和我都有一万元钱作为嫁妆,这些钱,还有她自己的,母亲都交给了罗沛霖,让他拿去做地下党的活动经费了。倒不是她有多高的政治觉悟,国民党、共产党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也不很清楚,她只是觉得罗沛霖他们人都挺好的,干的都是正事,要支持。罗沛霖的上级是孙友余,也是交大出身,解放后做过一机部的副部长,张洁短篇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中男主人公的原型就是他。抗战胜利后,我母亲和我姐一家经香港、上海、南京回天津,就是他安排的。母亲,还有我姐,告诉我来龙去脉是后来的事,事先我并不知情,不过就算和我商量,我也不会反对——我和我哥一样,都是不要遗产的。
在南开代课
赵瑞蕻到重庆后先是到一所中学教书,后来到了中央大学柏溪分校当助教。我记不大清楚是怎么去的,想来应该还是通过罗家伦介绍的。在丁家花园两家处得挺好,杨宪益又在中大,荐赵瑞蕻去,也算是一种照应吧。后来我去了南开中学代课,则是因为我姐在那里教书的缘故。
杨敏如天津中西女校毕业后保送燕京大学,进了中文系,毕业后留校任教,不久又考了研究生。她一直对古典文学有兴趣(我从念中西开始,一直喜欢的是外国文学,想念中文系是想当作家,感兴趣的是新文学),尤其喜欢旧体诗词,她和叶嘉莹都是顾随的学生。在重庆她开始找工作,结果就到南开教书了。
重庆的南开中学原来叫南渝中学,是张伯苓一九三六年办的,原先招的是本地学生,一九三八年后更名为南开中学,天津南开中学来渝的学生插到相应的年级继续念书。南开中学师资一直是很强的,那时又有不少中央大学的教师在那里兼课(都在沙坪坝,方便),就更强了。胡小石、唐圭璋、陶光,都在那里兼课。这种情况当时挺普遍,教师的收入太低了,不兼差简直没办法养家糊口。赵瑞蕻在中央大学当助教,范存忠也曾介绍他到中学去教英语。
南开中学在沙坪坝,学校分给杨敏如两间屋子。当时有个外语老师病休,需要教外语的人,我姐就把我介绍过去代课。杨敏如是编制内的教员,分了两间教工宿舍,母亲和她住一起,我是代课的,借给我一间仓库住着。这样我们一起搬离了小龙坎丁家花园,住到了津南村的南开宿舍。
因为是名校,师资力量强,许多名人的子女在这里就读。我代课的时候,冰心出现过好几次,她儿子是在南开念书的,担心学校的伙食不好,就在我母亲那儿搭伙,来接他回家时会在母亲屋里坐坐,说说话。因为看我带着小苡,她会告诉我该怎么育儿,很亲切的神态。八十年代我去看她,临走时她要送我一本书,签名时想了想,说,还是叫你“小友”吧。我都老太婆了,怎么“小友”?但当年在津南村的时候,我真是“小友”。那天聊了不少过去的事,她还记得。
也是在我代课的那段时间,王树藏又和我联系上了。我和陈蕴珍、王树藏“三人行”的那阵子,萧乾在香港《大公报》,他在那里追一个小姐,王树藏被搁在了一边。后来没追上,反正是树藏又要去香港和他会合了。树藏走的时候和我们告别,就像是要永别。按计划会合后她就要随萧乾去英国的。到处在打仗,谁知道会怎么样?但她去的时间不长又回来了,因为萧乾又有了人。回来后树藏人就有些变,不大爱说话。
她转去武汉大学读书,我送了条被子给她,她信中说是“重而不暖”。她是跟一个姓王的男生一起去的,我和萧珊都以为他们要成一对了,结果没有,她在武大与马钧武走到了一起。那时候他们可能已经是地下党了。毕业后他们就加入在重庆的中共新华社。皖南事变后形势紧张,她找到了我,问能不能住我那儿一阵。上面说过的,这时学校借了间空的仓库给我带着赵苡住。王树藏要来住,我当然愿意,我们又可以谈心了嘛。但这事得通过姐姐他们的,毕竟我是他们介绍来的,而且虽说我单住,生活毕竟还是在一起,我又知道,王树藏和沛霖一样,是有点神秘性的,我就去问姐夫罗沛霖,没想到他绷着脸说,那怎么行?!一口就回绝了。我心里想,真是缺少人情味啊。王树藏是新华社的,当然是C.P.,罗沛霖老去曾家岩,他跟地下党有联系,我是知道的。后来想想,也许他们都是单线联系,只相信自己那条线上的人。大概也有纪律吧。
哥嫂
我到重庆很久以后,才见到杨宪益和戴乃迭。他们是在丁家花园结的婚,但在那里只住了很短一阵,很快他们就到了柏溪的中大分校,我到重庆时,他们已经去贵阳师范学院教书了。他们在中大待不下去,是因为口无遮拦,在学生面前批评国民党的专制,戴乃迭干脆就说“三青团”简直像纳粹盖世太保。中大是比较国民党化的,怀疑她是英国共产党间谍,新学期开始就不给她聘书了,杨宪益一怒干脆辞职。后来他们便去了贵阳教书,但很快戴乃迭怀孕,去了成都她母亲那里生孩子(她父亲戴乐仁是教会的,后来为工合组织工作,一直在中国,她母亲也来到中国,在成都教会学校教书),杨宪益待学期结束也去了成都。
在津南村,有天晚上他们突然出现了,那天下着雨,我还记得戴乃迭穿得破破烂烂的,抱着他们的头一个孩子杨烨,用自己的衣服裹着,很狼狈。那是杨宪益出国留学后我们兄妹头一次见面。母亲的高兴是不用说的,看他们那样子,心疼,我姐那段时间正在织毛衣,母亲让她熬夜给织出来,杨敏如就笑说,孙子来了,不得了了。那毛衣是红色的,套头的,从天津带过来的毛线,挺精贵的。母亲逗赵苡,说打好了就给她穿。结果赵苡发现穿杨烨身上了。恰好那晚上,她头一次一个人睡(原来都是跟母亲睡的),结果当天晚上就尿床了。我母亲说,看见毛衣没给她穿,生气了。这么点大,太有心眼了。大家都当笑话说。
一九三四年杨宪益出国,到这时已有八年了。我看他不觉得有多大变化,毕竟他走时已是大人,在我眼中更是如此,他应该看我变化比较大,那时我还是初中生,现在不光结了婚,还有了孩子。
戴乃迭和我同岁,性格比较内向,脾气特别好,很听话的。母亲还是老规矩,觉得儿媳就应该如何如何。比如他们结婚时,内衣裤要乃迭自己做,要做中式的小裤褂(母亲当时觉得奇怪,杨宪益出国时就有自己的睡衣,乃迭怎么会没有呢),乃迭就做。我们缝衣服都是从左向右,她是反着来的,看着别扭,母亲说,怎么这样呢?后来做出来,母亲看了觉得针脚太粗,又不匀,说不像话,让拆了重做。戴乃迭就乖乖重来,对我母亲真是蛮顺从的。母亲教她待人接物,有客来了端茶递水的,得两只手捧着递出去,客人落座了自己才能坐下来,她都照着做,虽然动作不那么熟练,有时显得笨拙。
戴乃迭人还特别朴素,穿着什么的一点不讲究,统共也没多少衣服。有张她和杨宪益的合影,她穿一件大衣,挺神气的,其实主要是她身材高挑,长得漂亮,那件大衣不是新的,已有点旧了,也就那么一件。婚礼后那阵子,不断有客上门道喜,杨敏如是这边的习惯,又讲究礼数,还要强(姨太太生的,不能让人比下去),不断地换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这皮子的,那皮子的。两对新人,因为都以丁家花园为新房,自然一起出来见客,母亲说,戴乃迭也不换装,就那身旧呢子大衣。
来重庆后,杨宪益起初在国立中央图书馆工作,分给他们一间宿舍,图书馆和南开中学挨着,还借了南开中学的房子,母亲是希望他们在图书馆工作的,这样一家人就在一起了。有段时间的确是这样,晚上杨宪益他们就到母亲处来吃饭。但杨宪益有点不乐意,母亲规矩大,我姐脾气大,晚年我姐自己反省过,说当年对乃迭有点态度生硬。后来梁实秋拉杨宪益去国立编译馆,他就去了,当然是他更适合那里,但他自己过更自由多少也算个原因。
国立编译馆在北碚,离母亲、我姐她们就远了。一度母亲想帮我哥管家,保姆丁妈就是她找来的。母亲管家管惯了,觉得戴乃迭完全不会过日子,经常要指点她。有次她教丁妈怎么擦地板,大概是觉得戴乃迭教保姆的不对。乃迭不高兴了,说:“It's my family.”。意思是,这是我家。她在母亲那儿都听母亲的,现在是在自己家里,她是主人。她和母亲并没有起冲突,但就此有了隔阂。母亲总觉得这是乃迭下逐客令了。大概只过了一星期,她就让人捎话让我姐接她回去了。
做回了学生
我在南开代课,教的是初一的英语。我和学生相处得很好,他们挺喜欢我,还起了个外号“小白豆”,当面当然不这么叫,叫我“小杨先生”(我姐是“杨先生”)。只教了一个学期就停了,新学期开学,没再给我聘书。教务长跟我母亲解释:南开的教师都是有大学本科学历的,我在这里只能是代课,现在有正式教职的人来了,就得让人家上课。等我拿到了大学文凭,就可以正式聘我。
如果还能代课,我会不会再不念书了,真的很难说,我真的是无所谓的。那事对母亲却是个刺激,她让我回学校念书,给她争气(她最喜欢的说法是“做脸”),孩子她帮我带。我不可能回联大复学,重庆的学校,中央大学是最好的,于是就决定到那里借读。据说现在没这回事了,当时是可以的,各校的学分是互相承认的,在中大修满了学分,可以拿联大的文凭。
虽然是借读,也是要通过考试的,考试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并不对外,就十几个人,都是要借读的,考试很简单,是范存忠先生监考,他是中大外文系的系主任,我那时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在休学一年多以后,我又做回了学生。代课时我住在津南村,到中大借读后自然搬到学校去,重新过集体宿舍的生活。借读的两年,赵瑞蕻在柏溪,我住校,赵苡在津南村由母亲带着,中大和南开中学虽然都在沙坪坝,走路过去二十分钟的样子,但我一般是不回去的,除非周末,不然就是吃了晚饭再回去,所以仿佛一家人在三个地方。
沙坪坝就在嘉陵江边上,有个码头,叫“中渡口”,从那里坐船可以到柏溪,再往上还可以到北碚。我后来到北碚的兼善中学教过书(杨宪益工作的国立编译馆就在北碚),现在回想起来,在重庆五年,城里没去过几次,沙坪坝、柏溪、北碚都是郊外,而且都挨着嘉陵江。中大在沙坪坝,分校在柏溪,学校是有校船的,不然教师两边上课就太不方便了。中文系的罗根泽教授家在柏溪,要到沙坪坝来上课,就是坐船。校车好像是没有的,如果要从沙坪坝坐车去柏溪,得先坐长途车到城里,再转坐到柏溪的车,绕远,反而麻烦。
校船是木船,走得很慢,从柏溪下来是顺水,快一些,从沙坪坝过去是逆水,要两三个小时,有的地方行船艰难,岸上就有纤夫出现。他们待在岸边等活儿,船上有人招呼了,就把纤绳在船上绑定了,弓下身拉纤,身体几乎要贴到地上。到北碚就是机器的船了,沿着水有几个地方停靠,岸边很简陋的码头。校船是免费的,到北碚的船就要买票了。
虽然有校船,柏溪我是不大去的。津南村就在沙坪坝,虽然离中大所在的松林坡有点远,相对说来,我回去的还是比较多,基本是每个周末都回去看赵苡。毕业后除了短暂地住过北碚和柏溪中大赵瑞蕻的宿舍,我都是住在津南村,和我母亲在一起。算起来,就是宿舍和津南村住得久。
我姐家里很热闹,她好客,又有母亲帮着张罗,我回去时常遇见客人,大都是来唱昆曲的。常来的有胡小石、吴伯匋、陶光、陶强。他们当中,陶光是年轻的,三十来岁,长得有点像演电影的陶金。因为是平辈,我和他比较熟。他是清华出身,在西南联大当过助教、讲师,后来云南大学聘了他。他在重庆应该是在中大教书。陶光是单身,据说在追“四小姐”(张充和),也有说张喜欢他的。
他常来我姐家唱昆曲,据说得到过红豆馆主溥侗亲授,嗓子又亮,唱昆曲数一数二的,有些曲目,俞振飞都唱不过他。但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知他能唱,这几年才晓得圈内这么说他。我跟他熟,是那时经常一起散步,他替我抱着赵苡,边走边说话,什么都说。母亲是男女授受不亲的老观念,总觉得男女单独相处要不得,以为这下糟糕了,我要和陶光好了,我是结过婚的人,有婚外情怎么得了?只要与异性有单独接触,她就操心,怀疑来怀疑去的,真要像她想象的,我也不知和多少人好过了。
陶光后来娶了一个滇剧名伶,人称“滇剧皇后”的。到那时,“戏子”还是被人看不起的,他任教的学校将他解聘,多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后来夫妻两人就到台湾去了。在那边还是教书,又被解聘了,生活没着落,据说最后是“冻饿而死”——台湾那边热,冻也冻不死人,但据说真的到最后粥也喝不上了,很惨。我想他要是不去台湾,恐怕不会那么惨。
新的生活
我进中大前后,有两个惨剧。在我进来的头一天,发生了一个枪击案。起因是有个男生爱上一个女同学,给她写情书,女生把信给同学看了,事情就传出去。男生起哄,笑话他,冲动之下他就杀人。行凶是在跑警报的时候,警报解除之前,谁也不能动,必须待在原地的,那女生躺在那儿,流着血,等敌机走了,同学急忙抬着送医院,因失血过多,已经救不过来了。那个男生行凶后就自杀,也被抬到医院抢救,倒救过来了。事情过去不久,我进校时老有人谈论。
另一个惨剧出在马一思身上。她是地质系的,即将毕业。我只见过她一面,就留下极好的印象。我刚搬进松林坡宿舍时,中大的女生还是各个系混着住的,马一思和外文系的文广莹是上下铺。我一时没床位,马一思第二天就要出发去做毕业前最后的地质考察,她就很热心地让我睡她的床,说话很亲切,像大姐姐一样。我还记得她的样子,戴一副眼镜,衣着非常朴素。
她是和未婚夫还有另外一个男同学一起去的贵州,采集了许多地质标本。去时带了两个空箱子,用来装运这些石头。太沉了,他们自己是弄不动的,就雇了几个挑夫。不想挑夫以为箱子里装着珠宝,起了歹念,走到花溪那一带打劫了他们。原来是要劫财,结果发现箱子里只是些石头。挑夫大怒,把她未婚夫捆在树上,轮奸了马一思。她未婚夫再没确切消息了,只知道死得很惨。另一个男生跑回来了,后来我们知道的,都是从他那里听来的。这事在学校里传开,大家都很震动,尤其是女生。我也很震惊,不由得想起在昆明那次和赵瑞蕻在坟地上被人敲诈的事,有点后怕。
隔了一年多,重新回课堂念书,据说有人会不适应,我一点都没有。重新过宿舍的集体生活,和很多同学在一起,我还有点兴奋,之前的压抑心情反而没了。再去吃“贷金饭”,当然比家里苦,但这算什么呢?带孩子,做家务,加上母亲时常数落,真是憋闷得很。
复学不久,三年级同学从沙坪坝步行到柏溪分校去和一年级同学联欢,我也参加了,那么远的路,拉练似的,要走好几个钟头,同学马大任他们还在路上用粉笔留下标记,让后面的人不至于迷路。前面说过,沙坪坝到柏溪之间是有校船的,那次并没有坐。顺着嘉陵江边走,山间小径那样的路,都不能两人并行,高高低低的,挺累人,当天没回来,就住在了柏溪。我们和新生一起唱歌,晚饭我们是带了馒头去分享的,也是一种表示——当时馒头就算好东西了。走去又走回,人很乏,但我真的是有一种轻松感,像是又回到了我熟悉的生活。
当然,要完全回到初到昆明时那样的状态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读中西时的无忧无虑。而且中大和联大也不大一样。
中大与联大
中央大学在当时也是国内最有名的大学之一了,虽然不像联大那样人才济济,地位也是很高的。我从联大过来,有意无意间就会对两校做个比较。最明显的差别不在师资(中大的名师也很多的),在不同的氛围。联大宽松自由,教师各说各的,没什么禁忌,学生自由散漫,基本上是想怎样就怎样。联大号称“民主堡垒”,国民党那一套没什么市场,前面说过的,靠拢国民党、“三青团”的人,在同学间往往被嘲笑。中大有“党义课”,必修的,不修就毕不了业,这在联大简直难以想象。
我后来就因为没“党义课”的成绩,差点毕不了业。是到快毕业的时候了,各门成绩统计出来,忽然发现“党义”那门没我的成绩。教务处的人把我叫了去问话,我说,联大没这课,他说,“党义”怎么能没有呢?!好像这课是天经地义必须有的,联大是乱弹琴。他就说这是必修课,没修过不能毕业!口气很凶。我一听急了,就去找系主任范存忠先生。他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联大没这门课啊。在中大,这课大概不是一年级就是二年级上的,我过来借读,是从三年级上起,怎么会有成绩呢?范先生一听就明白了,领着我一起去了教务处。教务处的人见范先生出面,态度当然不一样了。范先生让我在外面等着,他进去和教务处的人商量。一会儿出来,告诉我有了个变通的办法:叫我修一门“契约法”,有个成绩,就算过关。
“契约法”是工学院开的一门必修课,大概是教人以后接工程怎么签合同之类,我哪有兴趣?也听不懂啊。结果只是第一次上课把听课证交上去,算挂了号,以后就不去了,结束时是开卷考试,借个笔记抄抄就完了。老实说抄得对不对我心里都没数,好在任课老师知道我就是要个分数,也不跟我较真。后来毕业时我的成绩单上就有了“党义”一栏,把“契约法”的成绩填在了下面。
除了“党义课”,还有一样,也是联大没有的:中大每天早上都要吹号,就像是部队的起床号。早上我们互相打趣,大声唱“太阳光光,喊猪起床,我来看猪,猪在床上”。
我在联大自在惯了,到中大不大习惯。比起来中大学生循规蹈矩多了,看上去也比联大学生更用功。我在联大养成的习惯,爱泡茶馆(去图书馆要占位子,麻烦),在茶馆里看书写作业聊天,这在联大学生当中挺普遍的,中大学生不这样。说起来重庆茶馆也挺多的,只是和昆明的有点不一样:昆明茶馆里是凳子,重庆的经常是竹子做的躺椅,原本都是很随意的,重庆茶馆因里面会贴着“莫谈国事”的字样,气氛就有些不同。松林坡地方比较偏,茶馆不多,我常去的是中渡口的那家,就对着嘉陵江,经过的人多些,看我老坐那儿喝茶看书,写诗写信什么的,有点奇怪,似乎也不以为然,好像泡茶馆就不像个用功的样子。似乎还觉得,这样考试怎么能过呢?——对了,他们也比联大学生在乎成绩和考试。
关于考试,有件事对我刺激蛮大的。有段时间,同学中对我有些议论,觉得我老泡茶馆,考试是过不了关的,有一次甚至告到系主任范存忠先生那里去,怀疑打字员周佩珍把考试题泄露给我了,要不然怎么快考试了还优哉游哉的,还天天和周佩珍在一起?
周佩珍是我中西时的同学,低我一班,她没考大学,好像中西也没毕业,这时在中大外文系的打字室里做事。中西的同学在重庆遇上,自然格外地亲。(吴华英、桂慧君她们从成都华西坝毕业后到重庆工作,一到就跑到沙坪坝来看我,我跟她们坐车去城里玩,和她们一起住招待所,晚上把三张床拼一块儿,通铺似的,联床夜话,就像回到了少女时代。)我几乎每天下了课都会到周佩珍那儿去,等她下班了,就一起去喝茶(吃小馆吃不起),聊天,无非是聊中西的事,还有各自生活上的事。她那时正和段祺瑞家的公子谈恋爱,两人都是“左”倾的,约好了要去延安,分头去,在那儿会合——那时候说要去延安的年轻人真是不少,就算最后没去,也动过念头。
我们的考卷都是在打字室打印出来的,也许会经过她的手,但我根本就没想到过要利用这层关系——以我们在中西受的教育,这种事完全是不可想象的。有人告上去,范先生自然要过问,把我叫去,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了和周之间的同学关系,泄题的事绝对没有。范先生最后的处理也有意思,他把原来的卷子废掉了,重新出了张卷。我没有什么可检讨的,倒是对中大的氛围添了点不满。要说有一份内疚的话,那就是对周佩珍:学校大概是要避嫌,图省事就把她辞了。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去延安,她被辞以后,我们就失去联系了。
“高干子弟”
就连舍监,中大的与联大的似乎也不一样。我在一九三八年到联大时,我们的女舍监陈仪女士是燕京家政系(要不就是社会学系)毕业的,对女生嘘寒问暖,唯恐我们因为生活艰苦而想家。中大的女舍监姓王,是国民党党员,命令多,关心少,也许她重视的是女生的思想方面的事。有一次她指挥宿舍里的人搞大扫除,这当然属于生活的事了,却是因为蒋介石要来视察。
中大还有一样,是“党国要员”的子女多,有个词现在好像不大听说起了,叫“高干子弟”,指的是高级干部的子女——解放后不说“高官”,都说“高干”。照这说法,中大的高干子弟一抓一大把。和我一个宿舍的就有陈布雷的两个女儿(陈鲡儿和陈琏)、陶希圣的独女(陶琴薰)、国民政府财政部部长俞鸿钧的女儿(俞筱钧)、上海申新纱厂的荣德生家的荣墨珍,还有军界泰斗蒋百里的女儿蒋和(钱学森夫人蒋英的妹妹),等等。她们是地地道道的“官二代”“富二代”,不过接触下来,都还平易近人,没有哪个是搞特殊的。
她们在学校的生活和我们大家一样,似乎比我更用功读书,也不张扬,丝毫不会给人“高人一等”的感觉。她们也得和我们一样,天天吃“贷金饭”,天天在洗脸水中转圈“打矾”。只有到了星期六她们才回家改善生活,那是她们自己的事,到了星期日下午或星期一大清早又匆匆回来按时上课了。陈琏有一两次用搪瓷盖杯带来家里炼好的放了盐的猪油,吃中饭时她用筷子不声不响地往我们每个人的饭碗里塞一筷子猪油,一下子就分光了。
还听说过一个趣闻,属于高层人物生活的花絮,是俞家女公子星期一从家里返校后晚上聊起的,其实她也是听家里人当笑话说。说是Madame(蒋介石夫人宋美龄)前几天和“委员长”闹别扭。有天晚上“委员长”刚要进卧室,夫人大概正在换鞋,赶上情绪不好,一气便把脱下的一只高跟鞋朝着“委员长”扔过去,把她的Darling(夫人习惯如此称呼她丈夫)吓了一跳,赶快向夫人赔不是,这一掷,夫人的气也消了。那时候闲聊这些也不犯法,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中大和联大,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生活一样的艰苦。我们的女生宿舍坐落在中大宿舍区松林坡上,有点像现在火车上的硬卧,两边上下铺。这是比方,当然是两码子事。只记得我住的那个宿舍在高坡上,远看有个窄窄的木门永远开着。进去只是用一道道糊纸的竹笆墙隔开没门的小间。每小间有四张上下铺的木床相对,中间一个拼起来的长条桌,上面放着各自的火油灯、梳洗用具和书本等。家具和联大的差不多,都没上过油漆,总的说来比联大宿舍条件好些,却更挤些,一个大宿舍可以住进好几十个女生。记得有一天碰上俞家和荣家的几个公子哥儿来看他们的亲戚,走进宿舍中间窄小的过道两边看看,用英语嘲笑道:“Just like a stable!”。(就像个马厩!)我正好听到,心里大为反感,差一点骂出一句:“Go to the devil!”。(见鬼去吧!)
我们的生活用水在今天不可想象。每个大宿舍外面都另外盖了一大间空屋,里面有几只马桶,还有两个极大的水缸。用水是校工从下面嘉陵江边挑上来的,水是浑的,那时大家也没有什么怕污染的环保意识,但我们必须用从小店里买来的明矾块每天早晚在洗脸水里转圈“打矾”,让泥沙沉淀,隔个时辰再把上面清水倒在另一只空脸盆里,这才能漱口洗脸,然后把那些泥沙往宿舍门外一泼,这是每天生活里必不可少的头等大事。
陈嘉先生
在联大我不是好学生,在中大也还是不用功。我只对我喜欢的课程感兴趣,不喜欢的课完全听不进去,只要能pass就行了。范存忠先生教我们语言史,一学期下来,我也没搞明白Linguistics说的是什么。有一次课上让我回答问题,我整个答不上来。他叫我Mrs.Zhao,当我是赵瑞蕻的太太,赵虽是学生辈,毕竟现在也是助教,算同事了,和学生不同,所以对我还是有点客气的。见我答不上来,摆摆手就让坐下。以后再没叫我回答过问题。范先生是我的恩师,对我很好,许多麻烦都是他帮我解决的,他也不是课讲得不好,没办法,我对语言学就是不感兴趣。
楼光来给我们上过名著选读课,论内容还是有意思的,但他的教法我不喜欢。他总是一句一句地讲解,虽是外文出身,他身上有夫子气,学生背后叫他“楼老夫子”,我觉得文章拆开了讲没意思。
我喜欢的是陈嘉的课。他讲课很生动,音色好,喜欢朗读,声情并茂的,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讲课时往往自己就先陶醉了。印象里他和范先生课上都是只说英语的。
老师里我接触最多的就是陈嘉,这多少也和我是联大的借读生有点关系,他就是从联大转过来的,我们都对中大的一套不大适应。他是耶鲁的博士,回国后先是和黄友葵在浙大教书,后来到联大。黄友葵是他的太太,在美国学声乐,是中国第一位花腔女高音。后来她到重庆国立音乐院任声乐系主任,陈先生就转到中大来了,他们夫妇可以说是妇“唱”夫随。国立音乐院在青木关,他们的家就安在那里,陈先生周末回去,周一再赶到沙坪坝来上课。青木关离沙坪坝很远,要坐长途车,中间还要转车,走不少的路。来来去去,要赶时间,很辛苦。那时的车没法计算时间的,转来转去,就更没法保证,有好几回他都迟到了。
我还记得有天早上有课,陈先生又来迟了,马大任调皮,说陈先生肯定是赶不过来了,散了吧。我们正要走,看见陈先生急急忙忙来了。大冬天,挺冷的,他鼻子冻得红红的,一件薄呢长大衣,大概是乘汽车时让人踩到下摆,撕坏了,挂下一块,狼狈极了。曹惇、马大任大声嚷:“You are late,Carl!”。他连声说:“Sorry!Sorry!!”。
我们都叫他Carl,他挺随和,待学生很亲切,所以学生才敢和他开玩笑。换了楼老夫子或是范先生,恐怕就不敢这么随便。学生都爱往他那儿跑,像曹惇,就把自己写的英文诗拿给他看,我们有什么问题,也喜欢找他。他在石门村有一间宿舍,不是周末他都在那里,课后我们就找上门去,问问题,也聊天。有时候是几个人一起去,有时是一个人去,他都欢迎。我还记得有次我是一个人去的,正说着话,停电了,房间里一下变得漆黑,黑暗中见他摆摆手说,没关系,而后摸索着找出一支蜡烛点上,接着说话。
我去他那儿,多半都是拿翻译的诗向他请教,让他给我改。中大四年级有门课,陈嘉开的“维多利亚时期的诗歌与散文”,讲了一些诗人,比如勃朗宁、勃朗宁夫人。我喜欢上了,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勃朗宁(指导老师是柳无忌,也没怎么当面指导过,写完交上去他给个成绩就完了)。喜欢上他们的诗也和他们的故事有关——在天津时看过传记片《闺怨》,讲的就是他们的恋情,伊丽莎白原本是瘫痪在床的,勃朗宁欣赏她的诗,和她通信,有天突然登门拜访,二人一见如故,互生好感,爱上对方,伊丽莎白重新对生活有了希望,腿病居然好了,爱情创造的奇迹呀。当时看了很激动,好朋友之间谈论,现在读两人的诗,有特别的感觉。
因为喜欢,我就自己翻着玩儿。陈嘉并没让我们翻译,事实上他是不大赞成翻译诗歌的,说翻不好就成了literature persecution——这是他说到译诗时喜欢用的词。头次听到时我还怪不舒服:怎么这么说,难听死了。不过我拿自己翻的诗去向他请教,我说,陈先生,你在课上讲的,我给译出来了,他也和我讨论,帮我改。我的翻译他大概觉得还可以,说你这不算literaturepersecution。我就有点得意。
二〇一二年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了杨宪益和我译的一些短诗,书名叫《兄妹译诗》。里面我译的部分就是那段时间译的。那本集子就是把我们各自译的合到一起出一下,我们各人译各人的,并没有商量选什么、怎么译之类的问题,事实上那时我译诗,杨宪益都未必知道。倒是多少年后我们译的诗放到一起,挺有趣的,也算一种纪念。我译诗就像我写诗一样,纯粹是自娱自乐,没想到过发表的事,只有一首拜伦的《锡隆的囚徒》,在巴金、靳以编的一个杂志上登过,他们知道我的情况,也是让我挣点稿费吧,杂志的名字我也不记得了。
重逢
我的活动范围,基本上就在沙坪坝。不是在松林坡,就是到津南村去看孩子。城里太远了,去一趟不容易。真是难得一去。到重庆好长时间了,我也没见到巴金、陈蕴珍,和他们联系,都是通信。
我去看巴金、陈蕴珍,是到中大借读以后了。他们的住处是和文化生活出版社在一起的,其实一共也没多大,破旧的老楼,他们住楼上,楼下就算出版社办公的地方。我去了,巴金就到楼下,点着火油灯通宵写作,上面让给我和陈蕴珍,我们聊天到很迟。我还记得陈蕴珍那天穿旗袍给我们看,应该是她当新娘子的礼服,粉红色的,里面衬着纱,是从拍卖行里买来的,旗袍要配高跟鞋,她在楼上换好了下来,那样的房子,都是扶梯,穿着高跟鞋怎么走?只能倒着走。看她小心翼翼探着脚往下下,我们都乐坏了。
还有一次我和赵瑞蕻进城,当然去看他们,陈蕴珍告诉我,穆旦从缅甸回来,刚到重庆,在航空公司找了个工作。晚上约好了见面,到时候等好久了,他还不出现,陈蕴珍抱怨,这个穆旦,说好了的,怎么回事?而后就跑出去找,在一个小酒馆里找着了,领回来。我猜他还是因为在联大与赵瑞蕻绝交过,想避而不见。那天晚上赵瑞蕻有什么事不在,见面之后,他不说话,我也没话,挺尴尬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陈蕴珍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