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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杨苡/余斌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家族旧事

发迹传说

外间说到我们家族的事,都会从杨殿邦开始。但那离得太久远,我听说的杨家发迹故事,都是从祖母说起。

祖母是四川总督吴棠的女儿,叫吴述仙。吴棠在清河县做县令时,有位故交之子走水路送父亲的棺材回原籍下葬,从他那儿经过,他让仆役拿了三百两银子送去。谁知到河边码头上错了船,因恰好有另外一只灵船也在那儿歇脚,而且身份和吴的故交一样,也是道员。仆役回来报告,吴棠一听,知道是送错了。已经送出去,没有讨回来的理,他只好又拿了一份银子送上。他去故交灵船上致祭,顺道也上了前面仆役误上的那条船祭拜一番,船上的人自然千恩万谢的。这回将错就错,算是给他后来飞黄腾达埋下伏笔了:船上的人是安徽皖南道员惠征的两个女儿,其中之一就是后来的慈禧太后。那时候慈禧还没被选进宫里,等到掌权了,对当年落难时吴棠的仗义念念不忘,一有机会就提拔他。吴棠从此官运好得不得了。

吴棠怎么会把女儿嫁给杨家,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吴家受慈禧眷顾,杨家就跟着沾光,这门亲事对后来的杨家,非同小可。有人说,这事儿是编的,我也不知真假,家里都这么传。另一件事应该靠谱一点,是关于祖母的死。说八国联军要进京的消息传来,全家惊慌,那时有各种可怕的传闻。祖母吓得不轻,听到外人传话,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从此一病不起,年纪不大就死了。

照家里传的这个,祖母似乎很胆小,外间传的都是“正能量”的,说她成了杨家的长嫂后如何和祖父一起带领弟弟们发奋读书,结果兄弟五个(我祖父兄弟八个,有两个早夭)参加科举考试,四个人中了进士,点了翰林。

杨家对吴家当然是很感恩的,我姑妈跟我说,父亲那一辈字里都有个“川”字(父亲杨毓璋字“霁川”,七叔字“朗川”,姑妈叫“杨丽川”),就跟吴棠做四川总督有关。

祖父杨士燮是长子,虽也中了进士,做过杭州知府、淮阴知府之类的官,但论做官,比不了先人,因为杨殿邦是做到漕运总督的。也比不了同辈,他的两个弟弟杨士骧、杨士琦,一个做到直隶总督,一个是袁世凯的心腹(说是袁的“智囊”),权势熏天。他也不大喜欢做官,官场没意思,官场黑暗看透了,杨宪益在自传里说祖父自号“三湖(壶)太守”,三壶是烟壶、酒壶、尿壶,总之是有点玩世不恭。

他曾被派到日本考察学务,做过横滨总领事官,和当时的官员比是开了眼界的,杨士骧、杨士琦算起来又是洋务派的人,所以有点洋派。他在天津租界里买地盖房,儿子也都送出去留学。父亲和三叔留日,五叔七叔留美,八叔留法……除了老姨太生的两个,差不多都送出去留学了。

我对祖父的全部印象就是全家福的照片,还有他的画像。画像,当时称作“影像”。那时已经有摄影这回事了,我手头也还有祖父的“全家福”,但没见过单独的相片,只见过他的影像。祖父的影像是齐白石画的。齐白石那时小有名气,没后来那么大名气,给人画像也是糊口,不是太贵,也不那么稀奇。影像很大,我想要比单元房的一扇门还大,到祭祖时就挂出来,前面摆上供品。影像上的祖父八字胡,穿布衣,不戴官帽,像《十五贯》里微服私访的况钟那种样子。并排挂的是祖母的影像,凤冠霞帔,很正式的朝廷命妇的装扮,和祖父的像在一起,一个随便,一个很正式,真有意思。

祖父祖母之外,旁边还有一位,影像小一些,一起受祭拜,应该是祖父的继室吧。这是我推断的,因祖母死得早。不可能是姨太太,祭祖时,若是有哪位姨太太已过世,也绝不可能在祭拜之列的。祖父有一个妾,后来我们称作“老姨太”。过去当官的三妻四妾很普遍,祖父只有一个,算少有的了。他不喜欢这些,也反对儿子们讨小老婆。

我们的祖籍是泗州,具体在现在的盱眙,但是家里不大有人提起那里,会说到的是淮安。杨殿邦当漕运总督时,就把家安在那里了。即使是淮安,我也从来没去过。《人民日报》原来的文艺副刊主编袁鹰是淮安人,有一次见面,他说小时候住的就是你家的宅院。也不知他怎么知道那房子过去是杨家的,也许比较大,杨家有地位吧。一个熟人曾经住在你家过去的房子里,这事想想很好玩,但事实上他知道房子是什么样,而我是一点概念也没有的。

包括祖籍泗州,我都是这两年才知道。那里还要搞什么名人故居,和我联系,要我提供杨家的情况材料什么的。我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两个孩子去了一趟,结果反而是他们从宿迁方面知道了一点家族的过去。

大排行、小排行

旧式大家庭里,关系很复杂,我说的还不是人际关系的难处——单是这一房那一房,大排行小排行,七大姑八大姨的,要弄清楚就挺费劲。

大房就是长房,祖父是长子,父亲也是长子,一直是长房。大排行就是不管哪一房的,男的就按照年岁一起排下来。祖父再往上,我就弄不清了。祖父兄弟八人,比如我父亲那一辈,父亲、三叔、七叔、八叔,还有瑗叔(记不清他的排行了)、十八叔……是祖父生的,五叔是四爷爷生的,四叔是五爷爷生的……排在一起,一共是十八个。正出和庶出是排在一起的,比如瑗叔、十八叔,就是祖父的姨太太生的。他们长我一辈,而十八叔只比我大一点点。过去的家庭,辈分高年岁小的情况很多,姨太太年轻,就更是如此了。

大排行是从祖父那儿开始,再往上就不排了,解放后论出身是“查三代”,祖孙三代,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祖父生了八个儿子,杨宪益的大排行,就是与祖父其他几个儿子生的男孩按出生先后顺序排,不再和叔爷爷家的孙辈“混编”。

男尊女卑,家谱里的排行只有男的,女的就在一房一房内部单另排了,比如我们这一房,大太太生了大姐二姐,母亲生了我姐和我,行五行六,二姨太则生了四姐。

各房单另排,就叫“小排行”了。杨宪益出生后,因为说女的好养活,就把他和我们排一块儿,所以家里我有大姐、二姐、四姐,亲姐姐杨敏如是五姐,并没有个三姐,“三姐”是跳过去的,行三的就是杨宪益。

我记事时,各房已经不大来往了,好多亲戚只限于过年时去拜个年,即使爷爷这一房,我们也只是和七叔家关系密切,三叔我只见过几面。再长一辈的,听说过六爷爷。母亲说,他在花园街住过一阵。照说各房分开过了,各有各的家,但若是有了什么事,还是大房管。父亲是长子,因此爷爷不在了以后,姨太太是跟大房过,和我们一起住在花园街。六爷爷住花园街,是因他精神出了问题,在我们家养病。他混得不好,杨士琦是袁世凯的红人,他就想让杨士琦帮他谋个差事,杨士琦没理他,他就抱怨。母亲常见他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念念有词的,瘆得慌。这位六爷爷后来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下文。

家族中官做得最大的是杨士骧,做过直隶总督。我也不知自己见过他没有,就是见过也不记得了。只记得玩过他的像章。大概是给他办丧事的时候,做过一批像章,陶瓷的。也不知娘抽屉里怎么会有那么些。我喜欢跳房子,可以一个人玩很长时间,觉得像章用来跳房子再好不过,比瓦片什么的好多了。母亲看到了说,怎么拿这个玩?!我说娘让我随便玩的呀。娘有个抽屉,里面一大堆玩意儿,有玉石,有翡翠,四爷爷的像章就杂在里面,翻来翻去很麻烦,娘就让我底朝天倒出来,让我想要什么就拿什么。结果我就挑了一模一样的好多个像章。现在想来挺可笑,我和四爷爷的交集,居然就是把他的像章踢来踢去。

稍有印象的是二婶。二叔是五爷爷杨士琦的儿子,娶的是袁世凯的女儿——杨家和袁家通婚,好像还不止这一桩。二叔家在北京,住在一个王府里。七叔过五十大寿时,我正好中学毕业去玩儿,就由正在燕京念书的我姐领着去拜寿。那次二婶也来了,我姐指给我看,那就是二婶。二婶前呼后拥的,穿戴、排场,完全是贵妇的派头,七叔恭恭敬敬的。更早我们在天津住花园街的时候,她好像来过一次,也是很大的排场,下人都在小声议论,似乎大气都不敢出,说话都是窃窃私语的,说她和我们家的关系,说她是袁家的女儿……无非是如何既富且贵吧。我对她长什么样一点印象没有了,只记得不管哪次,她一出现,大家都屏声敛气的。

二叔二婶住在北京。我们和亲戚的亲疏远近,也和是不是住在天津有关,好多亲戚都住在北京,也就不怎么来往了。祖父早早就不做官,又不喜做官,住在天津离官场就有点距离了。杨家做大官的,比如杨士骧、杨士琦,当然要在北京,朝廷在那里,后来到民国,北洋政府也在那里。杨家的不少后人,都是靠祖产生活,整天什么事也不干,还看不起人,母亲不希望有来往(因为是姨太太的身份,交往中往往被歧视)。她看不起没本事的人,总是强调要“学本事”,能自立。这多少也是受父亲的影响,父亲应该又是受到祖父的影响。

父亲杨毓璋

祖父自己不喜欢当官,也不叫我父亲当官。从日本留学回来后,父亲去了沈阳做电话电报局的局长。照现在的官本位,什么都是官,校长也是官,局长当然也是官了。过去是有区别的,电话电报这样新派的带些专业性技术性的,不算官,离官场远,离商反而近些。几年后他回到天津,当中国银行的行长,跟官场来往很多,但本身还是商。

父亲在日本早稻田大学进的是什么系,我不知道,说是学实业、经济什么的。学什么不重要,反正在日本他也没有好好念书,时间都花在吃喝玩乐、和艺伎瞎混这些事情上了,肯定是没拿到过文凭什么的。他写过不少情诗,给艺伎的,让我母亲收着,还讲给她听。母亲一直放在一个盒子里收着的,还拿给我看过,可惜后来都烧了。

祖父当然不希望父亲过公子哥式的生活,回国以后就严格管束他,后来父亲确实也戒了各种不良嗜好,改邪归正了。他那个沈阳电话电报局局长的差事,据说是杨士骧给弄的,几年后当中国银行行长,肯定也和杨家的背景有关,不过至少到任职天津中国银行的时候,他已经很是“务正业”了。而且他很能理财,中国银行在他手上办得有声有色的,家业也大了许多。以过去的眼光看,他要算他那一辈里最能为杨家光宗耀祖的了。

他对自己办的中国银行特别有信心,虽也在天津置办了一些产业,绝大部分的资产却存在中国银行里。人家有钱都变成金银珠宝什么的,他不信这些,不认为黄金翡翠之类就可靠,也不是相信钞票,他是对中国银行有自信,都往行里一存。说起来后来我们家的败落,也多少与此有关,除了叔叔私自拿钱贩私盐之外,也和日本人来了之后强令中国银行里的钱都变成储备券有关,换成不值钱的储备券,我们家的钱等于全没了。

中国银行是官办的,父亲当然要与官场打交道,北洋政府的许多要员都和他熟。他在天津有地位,人家说起来杨大爷怎样怎样的,说到底,还是与此有关。记得家里有一幅很大的画,有大衣柜那么大,说是舌画,用舌头蘸着墨汁画的,不知是什么人画的,应该是个名人或名画家,要不也不会一直挂在那里。两边是一副对联,“自非北海孔文举,谁识东莱太史慈”,徐世昌的字。孔文举就是让梨的那个孔融,和太史慈都是三国人物,太史慈发迹前孔融帮助过他,徐世昌用这典故,是比喻父亲的中国银行对北洋政府的资助。支持北洋,就是拿出钱来帮他们打内战呗。那副对联一直挂在客厅里,我走来走去老是看见,就记住了,意思是后来听人解释了明白的。徐世昌我也不知是谁,一直到很迟,不知听人提到多少回了,才记住北洋时期他当过总统。袁世凯、徐世昌,还有其他北洋的人,都把中国银行当他们的钱袋子。那两句是摘的苏东坡一首诗里的句子,做了对联,反正是客套、寒暄就是了。

正在春风得意的时候,父亲得了一场病,是伤寒,本来已经好了,又赶上杨宪益得了白喉还是猩红热,夜里哭闹,他披衣服起来看,又感风寒,复发了。这一回病得很厉害,但还是可以治的。坏就坏在家族里人多主意多,一会儿请这个名医,一会儿请那个高人(中医、西医都请的,有日本医生,还有德国医生,大体上还是按西医的来,父亲自己是更信西医的,母亲受影响,也是更信西医),请来的人各是各的治疗方案,先是照这个做,后来又照那个做,结果病情反而加重,终于不治,就这么没了。所以后来家里议论父亲的病故,都说是给医生治死的。

其实医生一人一个主意,我做一个胆结石手术,病区主任和副院长还一个说要做,一个说年纪太大风险高,不做为好。说到底还是家里人乱出主意,请了那么些名医来,也是因为家里有钱,假如是寻常人家,没准倒治好了。

我出生几个月父亲就去世了,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关于他是什么样一个人,都是从家里人的闲谈中拼凑出来的,特别是我母亲。

我得到的一个印象是父亲特别好玩,吹拉弹唱什么的都喜欢,还有就是唱戏听戏。他编了一本《历代帝王像》,自费印制的,花了很多钱,做得很讲究,每一张像前面都有玻璃纸,像那种洋派的大画册。还有一张《升官图》,应该算是他发明的一种游戏吧,上面有各种官位,在碗里掷骰子,掷出几点来,就做什么官,官位的排列很复杂,一级一级往上升,还有降的。升到最后是一个圆,那就表示进宫里了。画在一张很大的纸上,过年时才请出来,恭而敬之的,说是老爷留下来的,是老爷的心血。过年时大人那边在赌钱,推牌九打麻将,我就很高兴玩这个,运气总是很好,升得很快,可惜我对那些什么什么官一点没概念。

这两样都是父亲带着弟弟们编的,他是老大嘛。他这也是找点事做。长子不能远游,他得守在家里,再说他有过在日本寻花问柳的前科,祖父也不允许他离开家。闷得慌,就得找个玩法。

父亲去世时是立了遗嘱的,我母亲因为最后一直在伺候他,几乎寸步不离,所以知道遗嘱的内容。不是父亲写,是他说,一个师爷在旁边记。她文化程度不高,遗嘱又是用文言的,有些内容她也不是很清楚,但有两条,一是关于“大公主”,一是关于二姨太的,后来当着大家念的时候,母亲发现没有了。应该是七叔和娘商量后改掉了。

因为父亲去世得太早,别人跟我说起父亲去世会难过,没了父爱什么的,我就不大能够体会——我太小了,对于我,父亲就像是没有存在过。我当然也很少会想到父亲,倒是成年以后,有一次从报上看到,或是听说天津那边谁谁又当了汉奸的事,就跟我哥说起过父亲。当时北洋政府的一些高官都出任了伪职,其中不少人与父亲是朋友,或是熟人,比如王克敏与父亲就很熟。我就问杨宪益:要是父亲还活着,他会不会当汉奸?他仰头想一下说,不会的。再想一下,又说,也难说——说不准。不过最后还是说,不会的,他根本就不想当官嘛。

母亲徐燕若

父亲去世时,母亲才二十四五岁。她当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过说我母亲,得先交代父亲整个的婚姻状况,不然现在的人听起来又是乱的。

过去有地位的男性,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祖父虽然反对父亲纳妾,父亲也没兴趣,但还是有三个夫人。正妻是扬州的大小姐,按北边的习惯,我们都得叫“娘”。庶出的孩子叫自己的亲生母亲“姆妈”(五叔家的姨太太,我们从孩子这边说,就称“五叔家的姆妈”)。外人则分别称“太太”“大姨太”“二姨太”(或“大姨奶”“二姨奶”)。

“大姨太”是母亲在杨家的身份,也是她的“不平等的起源”,是她一辈子想摆脱又摆脱不了的。解放后我们把不好的称呼叫作“帽子”,定性为“地、富、反、坏、右”叫“戴帽子”,在过去,可以说“妾”“姨太太”“小老婆”也是“帽子”,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了。五十年代初母亲去世后,对她的称呼有了变化,按照扬州那边的习惯,晚辈喊她“大妈”。好像比“大姨太”“大姨奶”升级了,但又不是“太太”,有些暧昧含糊。但多少年喊惯了,我堂弟,七叔家的纮武有次见了母亲,顺口就喊了声“大姨太”,喊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冲着我直吐舌头,表示犯了错了。

我母亲是河北南皮人。外公在天津开车行,就像《骆驼祥子》里虎妞她爹那样的吧,论成分应该是“城市贫民”,要不怎么会卖女儿?但也不好说,按解放后的划分,像骆驼祥子那样拉车的当然是“劳动人民”,可他把车租给人家去拉,就属于“剥削阶级”了。后来我姐参加革命后对母亲的出身很忌讳,不提开车行,只说是“城市贫民”。

母亲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姐姐早早就死了,外公要供舅舅读书,供不起,就将母亲卖给杨家做妾。这是外公和杨家的老仆人潘爷谈好的,签了卖身契。对杨家来说,父亲这一房一直没男孩,娘进杨家多年,生了八胎,只有两个活下来,就是大姐、二姐,二姐年纪轻轻就病故,剩下大姐,就是后来我们背地里叫“大公主”的。娶我母亲进门,就是为了传宗接代的问题。

母亲进杨家时十五岁,父亲那时三十多了。没想到母亲第一胎就是男孩,就是我哥哥杨宪益。母亲在杨家的地位是因生了哥哥改变的——为杨家立了大功嘛。但是我哥生下来就让娘抱走了,算是她名下的,一直跟着她住一块儿。虽然每天吃饭都在一起,但是是娘管他。除了母亲,还有个二姨太,原来是丫头,别家送给父亲的。大姑妈开始时张嘴就叫母亲和她“金姑娘”“银姑娘”,后来家里都是称“大姨太”“二姨太”。父亲喜欢母亲,待她很好,对二姨太就不那么好了。我想这不仅是因为母亲生了我哥,父亲对她还是有感情的,母亲应该也比二姨太听话,性格上更讨父亲喜欢。父亲曾带母亲悄悄去照相馆照相,让她照一张,抱着我哥照一张,他也抱着我哥照一张。他和母亲没有合过影——母亲是姨太太,不可能有合影的。当然我也没见过父亲和娘的合影。社会上时兴结婚照是后来才有的。

母亲常说起父亲,她有两个福建那边做得很漂亮的漆盒,里面放着父亲的照片、诗稿什么的,还有一只德国造的金表。我大了之后,她会时不时一一拿出来跟我念叨。有些情诗是父亲在日本留学时和一个下女好(算他的初恋吧),写给那个下女的。这些父亲都跟母亲说,什么都跟她说。娘是富家大小姐,比母亲有文化,但旧诗词呀这些的,他宁可跟没什么文化的母亲说,要紧的东西也放母亲这里。

父亲教母亲读书,母亲原来识字不多,也就小学二年级吧,后来能念书,都是父亲教的。父亲去世后,他的很多书都让其他各房拿走了,一大套一大套的,只剩下《说部丛书》。要母亲识字念书,这是在还没有杨宪益之前就开始了,要求她每天看书写字,《说部丛书》买来,整整一柜子,父亲对母亲说的,看书她就该从这看起。怀上杨宪益之后,父亲还对她说,如果是个男孩,就把她扶正,和娘平起平坐,姊妹相称。父亲去世后,这话没人提了,当然母亲也没争过,只是和我们说说。

母亲的运气不错,但这是撞上的,她还是恨外公将她卖了,提起来就恨。进了杨家她就再没见过外公,不能见,也不想见。按照卖身契,进来之后她就得和娘家一刀两断,再不能有来往了。外公病重时说要见母亲一面,母亲就是不见。但后来她和外婆倒是见过,偷偷地借着看电影在外面见。我还记得小时有次她领我和她的丫头来凤去看电影,看一会儿她人不见了,再回来眼睛红红的。

再往后,母亲和小姨、舅舅也是有来往的,不仅来往,还总是想办法帮助他们。小姨上妇女职业学校,舅舅念中学,都是她供的。

我舅舅上的是教会学校,汇文中学。外公卖了母亲,就是为了让舅舅这个独养儿子读书,但上汇文这样的中学上不起,还是要靠母亲。母亲最看重的就是读书,她在家里是老二,上面有个姐姐,早早就得肺结核死了,这样她就成了长姐,照顾弟弟妹妹,培养他们成人,首先就是要让他们读书。舅舅毕业后,母亲原本想让他上燕京,他的成绩好,可以保送的,母亲眼中,教会学校是最好的。但舅舅不愿意,他给母亲写信,说他不愿再花母亲卖身的钱继续念书,不愿再靠杨家,他可以独立了。

信是我念给母亲听的。念信时的情形,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母亲跟着父亲学文化,已经可以看书看报,读信不成问题,但她看过了,还是会叫我念。我当时正迷话剧,喜欢话剧腔,念什么都喜欢模仿话剧的腔调,抑扬顿挫,跟念台词似的。我拿着舅舅的信自顾自念得起劲,母亲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往她那儿看一眼,发现她正拿着手绢在擦眼泪。我知道,她是心疼舅舅懂事,同时一说到杨家,就又把卖身的事勾起了,这是她碰不得的痛处。

舅舅后来上了一个无线电方面的专科学校,不要学费,吃住都不花钱。民国时,师范院校是公费,其他学校一般都是要花钱的,或多或少。舅舅上的这学校是国民党办的,他们要招揽人才,培养自己的人,所以免费。大概也因为电台这样的地方很关键吧。学生毕业了,十有八九是去电台工作。舅舅也是。他工作很勤奋,后来做到了汉口台的台长。

武汉快解放时乱得很,舅舅不想去台湾,就一个人跑到了天津,在母亲那儿暂住。当时天津已解放,我正在母亲那里生孩子,也住在耀华里。舅舅没工作,家眷在武汉,一天到晚在家里,挺苦闷的。那时我的地下党朋友李之楠是天津政协秘书长,还有别的什么官职,我就让他给想办法。我说,我担保我舅舅一点问题也没有。他一听就笑了,说,静如,你太天真了,要是我有个亲弟弟像你舅舅的情况,我都不敢说他一点问题没有,你凭什么担保?我说,就是没问题嘛。他说,他念的是什么学校?为什么那学校不交学费?国民党的嘛,何况还是电台台长,这叫“没问题”?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通过熟人给我舅舅在四机部找了个工作。这样舅舅就去了北京。没多久,有一天,他太太忽然出现了,带着两个孩子。他太太长得很漂亮,结了婚后一直待在家里做太太,一天到晚似乎只知打麻将。这时要舅舅跟她走,先到南边还没解放的地方,然后去台湾,要是不去,那就离婚,摊牌似的。舅舅要留下来,说新社会了,太太把两个很小的孩子往他桌子上一搁,真的走了。后来再没消息。

舅舅一人拉扯两个孩子,还要工作,实在是狼狈。后来组织上就安排了一个女同志和他结婚,是党员,文化程度不高。婚后他们又生了个孩子,过得还不错。他这样的人,倒平平安安过来了,似乎没挨过整。我猜是他爱人保护了他,再说他不声不响的,做的是技术性的工作,没什么人盯着。我姐夫罗沛霖就在四机部,是科技局的副局长,有段时间他们住在同一个四合院里,罗沛霖是领导,住正房,他住一进去的偏房。不是直接的部属关系,没有交集,他们也没什么来往,我母亲常去看他们一家,总是说,我亲弟弟呀。他们一家挺和睦,几个孩子都不错,小儿子入了海军,最后当了舰长,但他提出复员,那时舅舅病逝,他要回来陪他母亲。罗沛霖知道了,说他,组织上培养不容易什么的,但他另有想法,还是转业了。

母亲病重时舅舅来看她,两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舅舅后来是肺癌去世,他走了以后,后人和罗沛霖他们就不来往了。有次我姐请他们吃饭,他们一个都没来。也许是我母亲的意思,她不在了,两家就不再来往了。

我母亲还有个妹妹,就是我姨,母亲也很上心,天津有了妇女职业学校,母亲就让她去念了。这时候父亲已去世多年,娘脾气又好,对母亲和娘家的来往管得越来越松(按契约是禁止的),起先还是暗中来往,或是限于过年时舅舅、姨来拜个年,后来就是过了明路的了。我姨的婚事也是母亲给操办的。

有人做媒,男方是铁路上的,南方人。这两条母亲听了都觉得好。那时银行、铁路、邮政都是好的职业,属于“铁饭碗”(银行最热门,是“金饭碗”),母亲也这么看。另一方面,母亲自己是北方人,却是对南方人有好感,认为南方人脾气好,温和,细心。这样婚事就定下来了,在国民饭店办的婚宴,盛大热闹,母亲一手张罗的,包括请伴娘什么的。结了婚姨就随了姨父到南边去。母亲送我哥去留学,顺道去姨家里看了。姨的家在浦口,母亲很意外:不是在南京吗?她心目中,南京是大城市,浦口不算南京的。更吃惊的是,姨父家里的情形跟过去说的差远了。原来他就是个卖票的,不是什么体面的职员,家里有个母亲做饭带孩子,用人也没有。后来知道,他送姨的一个钻戒也是借来的。母亲觉得整个就是被骗了。

但是木已成舟,母亲也是相信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后来姨一家到天津来,姨父在这边铁路上做事。谁想有次拔牙后流血不止,到医院一查,是败血症,没多久人就没了。给他拔牙的医生叫高纯一,因为看牙,一来二去和姨认识了,姨父死后,姨生活无着,就到他诊所里给他当助手。我母亲特别支持,在她看来,这是学本事,而学本事总是好的。她没想到姨在诊所里,整天和高医生一起,就好上了。高是中年人,自然已有家室,离婚是不可能的,他也没这打算。这样姨实际上成了他的外室。我母亲知道后气得不得了,她对做小老婆最敏感。其实民国已是一夫一妻制,法律上根本没有小老婆一说了,但在她眼里,我姨那样,等于就是小老婆。她自己做妾是无奈,结果妹妹又给人做“小”!

我姨的结局也挺惨的。高纯一的太太知道丈夫外面有人,起先因为知道我姨娘家有人,没敢怎么样,后来眼看日本人要进租界,母亲去大后方了,就再没顾忌,找到小姨住处大闹,一通乱砸。我姨刚生了孩子不久,而且她一直身体弱,有肺病,受了这番惊吓,吐血了,很快就死去。孩子先天不足,也死了。那时母亲在大后方,长时间音信不通,后来还是老潘子想法让人捎了信来,告知姨的情况。母亲听了很伤心,她辛苦一场,希望妹妹过上好的生活,结局却是这样,她觉得很失败。

“妨父”之名

我说自己“生正逢时”,那是赶上了新文化运动以后的大环境,可从小环境,也就是我们家的情况说,我出生的就太不是时候了。父亲的去世是我们家的转折点,从此一落千丈,我恰好就出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过去有好多迷信的说法,莫名其妙瞎联系,就因为出生不久父亲去世了,我就有了“妨父”的恶名。

女孩在家中没地位,原本就不受待见,我的婴儿阶段,家里天下大乱,先是父亲的病,后来是办丧事,更没人管我了。有的就是因“妨父”的“另眼相看”,似乎我就是不祥的。

喂我奶的奶妈进门后没好好检查,后来早就自己停了奶,喂我奶只是做样子,背着人给我喂点水什么的,所以我身体特别弱。后来还是一个德国医生来,检查追问起来才弄清是怎么回事。医生把我母亲说了一顿(母亲是姨太太,又才二十来岁,医生敢熊她,对娘是不会的),母亲也只有听着,不吱声。那奶妈马上就被辞掉了,换了个新的。

带我的保姆姓张,家里都叫她“张妈”。她领着我,住母亲大房间后面的一间小屋,睡一张老式的大床。张妈对我不好,背着人偶尔还会拧我一下,掐我一下,我胆小,也不敢对人说,就这么过了两年。她和我睡的那张床是架子床,挂着蚊帐。有天晚上有蚊子,她起来点了蜡烛打蚊子,蜡烛没放好倒了,把整个帐子都给烧了,她瞒着不说,家里人居然不知道。后来有人在房间里发现一小堆帐子烧成的灰,追究起来,才知原来有这事。这可了不得,不是我有多重要,而是家里下人的管束问题。父亲去世以后,没了权威,娘是软性子,早就有议论,说下人越来越不像话了。这次娘也惊动了,把人都叫过去,包括我母亲,大大发落了一通,张妈就让她走人了。

那时我五六岁,以后好几年,我就一个人睡在那个小房间里,直到十一岁得伤寒病。年纪那么小,我一个人住很害怕,特别是晚上。可我不敢讲,也没人管我。

那时伤寒可是不得了的病,弄不好要死人的,而且还传染。我就被弄到一个大房间里去,比我原先住的小屋亮堂多、漂亮多了。还请了个护士日夜侍候,就待在里面,不许出去,有人守着门,也不许人进来——要是传染给小少爷,那还得了?!头一次有点好了,后来有次二姨太吃馄饨,问我要不要尝尝,我馋,吃了一个。就一个,不知怎的又不行了,比原来还厉害,真的要死了。

亲戚间都在传,还到庙里烧香拜佛,求签问卦,不想抽到的是个下下签。于是就有人说,别治了,治不好了,还白花许多钱。这话居然还当着我母亲面说。平日的生活,家里的费用都是娘那儿出,早饭我们自己吃,中午、晚上都是一起吃的,也是娘那儿开支,但给我看病,这钱要母亲自己拿出来。母亲过去听他们议论什么“妨父”之类的,也疑疑惑惑的,至少是不敢反驳,就算不服,反正这里那里总觉得我不好,这次她拗起来了,发脾气说:我就不信治不了!我生出来的,我就是要让她活!我就是要把三个孩子好好养大!她当然是舍不得我,同时也是把平时在家族里受的气发泄出来。

母亲文化程度不高,但她倒不信烧香拜佛那些个迷信。看病之类,她是崇洋的,比如她就信那个德国医生,相信西药。那段时间她对我特别好,家里也特别做这做那的给我吃。我被隔离在那个大房间里,雇了一个德国医院的特别看护照顾我,当然是很贵,前前后后,为那场病花了六百大洋。

住到大房间,是母亲抱我过去的,我搂着她脖子,有气无力的,还说话,说生病真好。母亲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后来病好了,我因为那段时间的特殊待遇,又说,生病真好。母亲瞪我一眼说,别瞎说!

母亲对我一直都是很严肃的,所以我怕她,我姐敢跟她吵架,我不敢,她教训我我从不敢回嘴。我犯了错,母亲要打,都是让我把手伸出来,拿尺条子打。打得不重,象征性的。每次我都赶紧抢先说,“下次不了”,“再不敢了”。我姐没怎么挨过打,每次还没打呢,她已经尖叫起来了。

母亲最要我守规矩,比如吃饭,只许吃面前盘子里的菜,不许乱伸筷子,到对面搛菜更是不行的。别人搛菜给我,她都让回去;让我吃海参,她说我不吃;往我碗里搛松花蛋,她说我不喜欢……其实我嘴一点不刁,什么都吃的,我想她是怕我不懂规矩让人看低了我们。在大家庭里,遗下一点口实都会被扯到“姨太太”上面去——姨太太养的嘛。

虽然都是庶出,我和我哥我姐又不一样,我哥被宠不用说,我姐因是母亲自己带的,也比较惯,我在家里是地位最低的。家里人时常笑着说起,说是每逢吃鸡,我哥和大公主吃腿,我姐吃鸡胸肉,轮到我,只有吃鸡皮的份。事实上有鸡吃就不错了,母亲是但凡像样点的菜都替我让回去的,我因此常常觉得没吃饱——是真的吃不饱。经常别人给东西,我就吃,这又是母亲不许的。我哥老拿好东西给我吃,有时正吃着,母亲见了,就问,哪来的?我说,哥给的呀。我哥做什么都对,谁都说不得的,母亲听我理直气壮的,有时就骂我,说我这是“狗仗人势”。若是吃了下人给的,那就真生气了。

下人吃饭都是等我们吃完之后,有专给他们的菜,再加上主人的剩菜。其实也蛮不错的,我常在他们桌边转来转去的。他们逗我,让我喊他们一声,比如“来凤姐”,就让吃一口;“喊‘张奶奶’,不喊‘张妈’”——平常年纪大的女用人都是喊“张妈”“王妈”——我照她们说的喊了,就喂我一口。母亲知道了,就说,你就是贱。就是因为经常不饱,我老惦着吃,对吃的事情印象也深。祭祖时吃得特别好,要做一桌菜,影像挂起来,牌位请出来,一桌菜摆在前面。祭祖完了,菜就端到饭厅去吃。

其他事情上,母亲对我不满的也多了。她认定我哥我姐是能读书的,我不用功,而且笨(我的确是贪玩,不大用功),一直都是这印象。家务活、伺候人之类,她从来没觉得我姐应该会,反正她会读书,事实上我姐一辈子都不会做家务,基本上也没做过。我就不同了,她觉得应该会,她就教过我怎么给人捶腿(她是给娘捶过腿的),怎么伺候人,还有各种家务。

有什么事,她都是跟我姐说,跟我姐商量,她觉得我是什么也不懂的,直到我姐上了燕京,走了以后,母亲没人说话了。不仅母亲,娘因为大公主嫁了人,也觉得家里冷清,我于是也成了家里的一号人物。

外面的世界

父亲去世以后,我们家一直在走下坡路,没什么客人登门,冷冷清清的,就剩下妇孺。父亲生前喜欢京戏,常把一些角儿请到家里唱戏,谭鑫培、梅兰芳、周信芳,都到家里来唱过。现在当然都没了,大人,还有用人们常常议论谁谁如何如何,某次来家里唱的是哪一出,听上去就像戏文里说的“前朝旧事”。

但小孩子是感觉不到什么的,我一点比较也没有,更是没有什么异样感。我们的日常生活还是照旧,对我来说,好像从来就是那样。家里有固定的菜金,每天是五元大洋,当时用人一个月只有两元钱的工钱,这一比就相当奢侈了。不过我也并没觉得家里很有钱——我都还常常吃不饱嘛。再一个是我一点也不知别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一直生活在花园街宅子里,家里是不让出去玩的,除了后来上中西女校时的同学,的确也没跟别人家的孩子玩过,而中西又是贵族学校。

偶尔出门,要不就是逢年过节走亲戚、拜年,或是什么亲戚结婚了,给当花童。当花童特别开心,牵着新娘子的纱裙在后面走,走一步,脚一并停一下,再走一步并脚停一下。还有就是跟母亲逛店、看戏、吃西餐,印象也特别深,因为平常不出门,在外面看到什么都很新奇。

我觉得特好玩的一个地方是中原公司,那是个吃喝玩乐的地方,在日租界,模仿的是上海的大世界,挺热闹的。记不清是几层楼了,好像是七层,不然为什么最上面一层叫“七重天”呢?里面什么都有,下面几层卖百货,四层、五层有好多唱戏的、说书的、讲相声的、变戏法的。这边唱,那边也在唱。本地的之外,还有从南边来的班子,天津人称为“苏滩”,评弹、沪剧、越剧什么的都归在里面。还有海派的京戏,一看就知道是从南边来的。

老派的京戏看得多了,海派的布景什么的都不一样,看着新鲜。我还记得有一出《石头人招亲》,说几个姑娘春天出游,拎着菜篮子,一路嬉闹,见到石像,就拿菜篮子套到石像头上去当帽子。不想石像突然出声了,要她们嫁给他,意思是套上他的头就像抛绣球似的,等于定亲。姑娘又羞又急没办法,只好跟石头人成亲。在小孩看来,剧情很滑稽,唱词特别大白话,一下就记着了,我哥回家还大声唱:“你们出来就该正派,你不该菜篮子套上我的脑袋,现在我们拜了天地成了恩爱,你为何又哭起来?”

还有一出戏,忘记名字了,是说捉奸凶案的。台上有床,拉着帐子,表示正在通奸,丈夫上来捉奸,拿着刀做捅人的样子,而后帐子里就跑出人来,身上全是血,脸像是被劈成了两半,挺吓人的。观众看到这里就惊叫,传统京戏里绝对没有这样刺激的表演。母亲说,都什么乌七八糟的!以后就不让我们去看了。

还有起士林,一要去那里,我就很兴奋。起士林是天津有名的吃西餐的地方,德国两兄弟开的。西餐是新鲜事儿,母亲会领我们去吃。起士林英文店名是Kiessling and Boder,给中国人一叫,落了单,就剩Kiessling了。后来上海开了“凯司令”,倒是更接近英文的发音。有人说是从天津开过去的,有人说不是一家。张爱玲的散文里就提到过起士林的蛋糕。

起士林不是西餐里最贵的,但因为是第一家,在天津就成西餐的代表了,说“去吃起士林”,就等于说去吃像模像样的西餐。名流、有钱人都爱往那里跑,梅兰芳经常出现的。有一次在那里就看到他们一大帮子人。

印象更深的是有次看到张学良和赵四。应该是九一八事变以后的事,我们在等着上菜时,就见张学良他们进来。除了赵四,都是男的,穿着马裤、靴子,像是刚骑了马回来,纨绔子弟的样子。赵四穿着很时髦,手里拿着个白色的长烟嘴,翘着兰花指。张学良照片常在报上出现,又因丢了东三省,名声很坏的,当然认得出。我们都恨日本人,不喜欢张学良,不过我特别喜欢好看的人,看到赵四,也想不起这些了。母亲看我老盯着那边看,就说,要看你就过去看呗。我真的就跑过去,近了点站在他们桌子附近盯着看,觉得赵四真是好看。赵四发现了,就逗我两句,还摸摸我头发。我那时大概十来岁,比桌子高不了多少,见赵四指甲血红的,还是后来才知道那叫蔻丹。

又一次大变故

大概是我十来岁的时候,家里发生了父亲去世后又一次大的变故:我们家的大部分钱忽然没了。

父亲究竟留下了多少遗产,我当时不知道,后来也没闹清楚过,反正这一次过后,大部分都损失了。他留下的钱全都存在中国银行,我们是靠利息生活,每月都是问七叔拿钱。七叔是天津中国银行的副行长,只有他手里的图章可以动得了这笔钱。他当副行长,是父亲生前的安排,七叔是留美的,还年轻,父亲觉得得慢慢培养,主持大局的行长的位置给了卞白眉,扬州人,也是留美的。

想动这钱的不是七叔,是三叔。三叔想与别人合伙贩私盐,说是取个整数。七叔原本是不答应的,三叔火了,跟他大闹,他是小弟,最后拗不过,只好松口。结果说贩私盐的船翻了,那笔钱自然也就没了。“整数”是多少,说法不一,我后来听说是二十万,我姐听来的是三十万。

这下家里乱了。娘整天在楼下哭,有段时间,牌也不打了,早上起来梳洗过后,梳头褂子也不脱,光哭,抽水烟袋。花园街大宅子里上上下下嘀嘀咕咕的,全是这事,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氛围。连丫头来凤也跟我一脸惊慌地学说。她说,这下完了,杨家败了,以后要到街上要饭了。我不知要饭是怎么回事,只从京戏《拾黄金》里看到过要饭的穿着百衲衣,五颜六色的,很好玩。就想,要饭就要饭呗。我问她,那还可以看电影吗?还有冰激凌吃吗?后来发现有的看,也有的吃,起士林也还照样去,就心安了。

管钱的是七叔,他日子自然不好过。那时中国银行的行长是卞白眉,他女儿和我差不多大,有一次很神秘地对我说,七叔枕头底下压着一把手枪,大概是大人说话时她听来的。枪在我们听来是很可怕的东西,我吓得就去跟母亲说,母亲又去跟娘讲。再一打听,说七叔被这事弄得不得安宁,他也没办法,跟人讲,再逼他他就拿枪自杀。

七叔私自动了父亲留下的钱,也算是又一类型的“挪用公款”了,名声不好,行里就把他调到北平去当那边的中国银行行长了。副的变成正的,听上去不是升了吗?事实上天津才是北方的金融中心,就像上海在南方的地位,北平银行的地位和天津银行不能比,在好多生活在租界的天津人眼中,北平土得很。

父亲的兄弟里面,我接触最多的是七叔。三叔、七叔、瑗叔、狗叔是祖父这一房的,瑗叔、狗叔是老姨太生的,年纪小,而且被歧视。父亲去世后,杨家在中国银行的人是七叔,所以七叔可以说是家里的主心骨。

他是留美的,学什么我不清楚。父亲去世时,交代行长的位子由卞白眉接过去,七叔年轻,还得历练,安排他当天津中国银行的副行长。等他听三叔的话,把家里的积蓄拿去贩私盐蚀了本,在天津待不住了,就调到北平,当北平中国银行行长。在天津的时候,七叔家也住在花园街上,离我们不远,他会坐着敞篷马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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