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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作者:杨苡/余斌 当前章节:156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那些照片,潘爷要交给娘,娘说,丢死人了,我不要看!烧了!就烧了。家里人都没看到,最后也不知是些什么照片。

大公主从那以后就不对头了,整天关在房间里,吃饭也不出来,都是用人端进去,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抽上了烟。娘胆小没主张,根本管不住她,只好由她。没过多久,大公主就不和我们一起住了,她要另外租房子,从此搬出去,带两个用人自己过。租的房子离家不远,娘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出去打牌,都会早走一会儿,去看看大公主,到那里也没什么话说,大公主不大搭理她。她的自闭越来越严重。我母亲就说大公主好好一个孩子就被我娘害了。家里给她倒茶,她拿着茶不知道喝,嘴里念念有词:“还是孙胖子好,上当了,我遇上坏人了……”总之是受了刺激。

一九四九年我回天津生赵苏时,她又和娘住一起了。离家好多年,我回去以后发现我们住的耀华里已经很不像样了,家里仆人也少了,男用人只剩下老潘,服侍娘的丫头小玉嫁人了。大公主还是一个人一间屋。当时我三十岁,大公主四十二岁,基本疯了,在家里走来走去的,不说话,或是莫名其妙来一句,很伤脑筋。有客人来,她会出现,眼神不对,穿衣服乱七八糟,头发蓬蓬的,大家都不敢讲话,她绕一圈以后又回屋了。

人还认得的,见到我会叫我小名:“你是六妹,你叫小胖子你还记得吧?”有次看到我的地下党同学开吉普车来接我吃饭,她就把我拉到穿衣镜前,说:“你有什么好看的?你不好看,个子也不高,你还没我好看——倒还有福气,认识八路,八路还拿汽车来接你。”我当时怀着孩子,被她吓个半死。她是从窗户里看见我同学开吉普车来,对用人问起来,用人觉得很得意,就告诉她:六姑娘认识八路!

我小时候有一个大洋娃娃,回来后从箱子里找出来,放在自己卧房的沙发上,有一天眼珠子被她抠下来了,也就是下楼吃饭那么点时间。那时候家里没人,又不能锁门,小孩只有赵蘅,那时她特别好看,眼睛很大,我怕得要命,老想着洋娃娃被抠掉眼珠的事。

娘快死时,我母亲、我姐和我都在她跟前,我姐在哭,母亲在抹眼泪,我不会哭,没表情站旁边。大公主在自己卧房里不出现。母亲就对我姐说,娘要咽气了,让她过来吧。照老规矩,这时候是要喊魂的,我姐就把她喊出来。我姐姐拉着娘的手,喊“娘,娘”,大公主不张口,好像没事人,东张西望的。母亲又提醒我姐,让你大姐喊两声。娘躺在那儿捯气儿,大公主就那么站着,也不喊。我姐就说她:“你自己的娘要没了,你就不喊,不哭?!”我姐厉害,连大公主也有点怕她,就哭起来,喊“娘,娘”,一边手绢挡着脸,一边眼睛瞟着我姐,嘴里呜呜呜的,也没眼泪。

大公主一直有烟瘾,每天早上都去和娘要香烟。娘死的第二天早上,她还没弄明白这事,娘脸上已盖着大白手绢了,她还对着说,给我香烟!我姐就训她:这时候知道要娘了——你娘已经不在了!她大概这时才明白怎么回事,真的哭起来。我母亲从里间出来,推开我姐,给她两支烟,安慰她说,你没有娘了,以后你跟我们一起过。

你要说她疯了吧,有些她记得特别牢,哭完了之后她还找我母亲说:“大姨奶,太太不在了,以后还要和太太在的时候一样啊。”意思是她的待遇不能变。那时候困难,物价飞涨,有次我母亲烧了四条红烧鲫鱼,单独给她两条,我们一大家人,母亲、我姐,加上我和孩子们吃两条。结果她吃完自己的鱼和别的菜以后,又从房间里出来,用筷子敲着盘子,绕着我们吃饭的桌子走,嘴里嘟囔“没菜了,没菜了”,母亲只好又搛菜给她。

就是这样供着她,她还不满意,又闹着要到七叔那里去。她还记得当年家里几十万没了时,七叔担保的话,说娘、杨宪益、大公主的生活还是照旧,该怎么花钱还是怎么花。我母亲很生气,叫丫头来凤送大公主到上海延庆路七叔那里。七叔提前退休,领一点退休金,郁郁寡欢的。七叔七婶、堂弟堂弟媳一家,家里已经是八口人,房子也不大,就两三个卧房,很挤的,突然冒出个大公主,怎么过?没过几天,大公主受不了,又被送回来。

送回来后她就更疯了,后来我姐夫回国工作,被调到北京,母亲、我姐都过去,耀华里的房子给姐夫的哥哥住。没法带大公主一起去北京了,找了过去一个丫头的婆婆伺候她,还住在耀华里,我哥哥每个月给寄钱。没过多久,大公主被查出得了乳腺癌,已经没救了,也没有决定给她做手术。

后来据说大公主非常可怜,穿着破棉袄,没烟抽,就在马路上拾烟头。还有人看见她自己用铜盆端水到露台上,从棉袄上扯下棉花擦洗上身,身上溃烂,一处处脓水。

我哥哥后来说,家里是给她寄钱治疗的,但钱都归那个丫头的婆婆管,克扣得很厉害。那个老太婆很厉害,留在天津的老仆潘爷都被她欺负。大公主身上化脓疼得叫唤,扯破棉絮堵化脓的地方,她也不管,最后就是疼死过去的。大公主死的时候叫了三天三夜,整个里弄都听得见。据说她死时砰的一声从床上掉在了地上。老太婆后来买了口棺材抬出去草草埋了。我听母亲说,耀华里的邻居都觉得我们抛弃了她去北京做官,没管她,其实我哥哥为供她也花了不少的钱,我们也觉得委屈。

大公主是查出癌症半年后死的。虽然我一直讨厌她,没好感,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她很可怜:一开始太有钱,死的时候又太凄凉。记得有一次我和同学在天津西湖饭店看选美,在跳舞场看到了大公主和《北洋画报》姓郑的主编一起跳舞。她看到了我们也不打招呼,我当然也没理她。我猜测当时大公主对郑主编有兴趣,人家并不喜欢她。她是大小姐,到哪里都喜欢出钱,人家当然也不会拒绝。她每天都想法子玩,反正有的是钱。那时候她还是很时髦的,外表也看不出来有病,但是嘴里已经有点念念有词。那时候再想不到,她的结局会那么惨。

二姐

和大公主不一样,二姐在我心里一直保持着美好的形象,虽然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很少,而且她早早的就过世了,死的时候只有十六岁。

二姐是娘生的,按照我们这一房的排行,我叫她二姐。她属猪,应该比我大七岁。她长得特别好看,脾气也非常和顺。大宅里的人都说,二姑娘长得最“俊”。大公主很傲慢,二姐待人却特别谦和,眼睛里的一丝笑意让我们几个做妹妹的感到温暖、亲切。不单是我,我想大宅里的人说起二姐,有意无意,都有大公主在那儿做对照。

已经想不起二姐的穿戴了,只记得她从不穿鲜艳的衣服,也从未见过她有时髦的装束,好像也没涂脂抹粉的时候。印象里她总是上身穿黑缎镶白缎牙子的月白素花织锦缎袄,下面是带花边的长裤,一条大辫子垂在身后,一笑起来就从腋下抽出细麻手绢捂着嘴,像是从旧时画上面走下来的美人。大说大笑是没有的,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带点扬州腔——娘是扬州人嘛。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不多,干什么事都轻手轻脚的。说起来她也是孩子,撒娇、任性在她却是没有的事。她也没怎么带我玩过,相比我的好动,二姐太安静了,我都不知该让她带我玩什么,所以虽然她脾气那么好,我也没缠着她带我玩。我跟她在一起最多的,反而是她念书的时候。她和我哥跟着家里请的魏老先生念书,我太小,还没发蒙呢,他们毕恭毕敬地听讲,我会爬到杌凳上盯着她看,觉得她真是好看。

二姐喜欢读书,但是娘没让她进学校。她不会自己提要求的,总是不声不响,就像当年无声电影里的画面。现在有个词叫“存在感”,她可是真没什么存在感的(她好像也不需要),在与不在,都悄没声的。有一次她跟娘去北戴河避暑,过了好一阵我才发现她不在家。那时兴起来的有钱人家夏天到海滨去,二姐却是余大夫特别嘱咐了要去的,她得了“干血痨”(就是后来说的肺结核),低烧,咳嗽,出虚汗,人越来越瘦。余大夫是留过洋的,新派的法子,说二姐得去海边疗养,多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娘就带着她,还有厨子、用人一大拨人,跟着七叔一家浩浩荡荡去北戴河,过了一个多月。

后来听说的,二姐在那边很不习惯。她不肯出门晒太阳,因为海滩上走着的,大海里浮水的,沙滩上帆布椅上躺着的,都穿得那么少,少得让她不敢看。总之她不肯出门,不愿见人,而且话更少了。

从北戴河回来之后,将大厅楼上那个大房间打扫出来,让二姐住进去养病。那房间是有长廊通到我们住的后面的上房的,但不许我们过去玩,说是二姐的病会传染。我唯一去过的一次,是伺候母亲的张妈偷偷带我去的。二姐穿着纯蓝色的缎袄,靠在枕上,没力气的样子,刘海有点乱,好像已经没劲起来梳头了。

张妈说:“二姑娘,六姑娘看你来了。这两天身子好吗?”其实是她自己要来,拉上我的。二姐勉强微笑,叫我到她跟前去。以往她常会摸摸我的头,表示喜欢我,或是让我安静,我还记着她软软的手放在头上的感觉。我想走过去,但站着一步都没挪——动不了,张妈紧紧拉着我,大概是怕我靠得近了会传染。张妈就这样隔老远和二姐说了几句话就告退了。没想到,这就是和二姐最后的告别。

没过几天,家里就忙碌起来,不知从哪里搜罗出来那么多的绸缎(最多的是素色的里绸),堆在大厅里。潘嫂指挥着大宅里的老妈子、丫头们裁剪各式衣服:小袄、大袄、内衣、披风……各种颜色的:杏黄的、葱绿的、水红的、藕荷的……我从杌凳爬到桌边上看,眼都看花了,忍不住说:“真好看!给我也做一件!”话刚出口,马上就有人来捂住我的嘴,低声呵斥,叫我别瞎说。衣服是做给二姐的,平时她们干活都有说有笑的,那次都不吱声了,沉着脸,还不时有人摇头叹气。后来我才明白,这些衣服是给二姐入殓进棺材预备的。里三层,外三层,要把二姐打扮成仙女一样送上天。

我忘不了的还有一桩怪事:娘不知听了谁的话——一到这种时候,叽叽喳喳出各种怪主意管闲事的人总是特别多——请了个装神弄鬼的道士到家里来做法事。我还记得,那人叫“杨好古”,他做出的各种夸张可怕的表情我更是想忘也忘不掉。有天晚上,大厅的楼上忽然间热闹开了。听到那边乱哄哄的,丫头来凤偷偷带我从长廊过去。走到当二姐临时病房的那间屋子,就看见用人搬来的香案上,大把的香插在香炉里点着,呛人鼻子,乌烟瘴气的,弄得灯光都变暗了,让人只觉迷糊。杨好古手里摆弄一把供香,眯缝着眼又说又唱。唱了一阵,老仆人潘爷恭恭敬敬捧上来一只黑色的大公鸡,又递上一把雪亮的菜刀。杨好古唱了一阵,忽然抓起公鸡,举刀对准鸡脖子咔嚓一声,折断的鸡脖子那儿顿时就喷出一道血来。鸡的双脚送来时是捆着的,这时他把捆绑的细绳割断,朝前一扔,鸡还在挣扎扑腾,一下飞到二姐的床前。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吓人的场面,躲在来凤身后直哆嗦。来凤也吓得不轻,使劲拖着我往回走,边走边小声叮嘱我,千万别告诉你姆妈!

虽然害怕得不得了,我还是惦着二姐怎样了,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就见二姐躺在那里,满脸死灰,挂着两行泪,身子瑟瑟地抖。她眼睛里的惊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也就是一两天之后吧,有天一大早,从前院传来娘凄厉的哭喊声。一个很大的大红锦缎做的棺罩,在众人的吆喝声里抬进大门,绕过了雕花大影壁进来,架在院子里,有人忙着在棺罩四角上方悬起四只大圆玻璃罩灯笼。

发过话了,不许下楼,门窗都得关上。我们这些小辈和妇女只能待在内院上房里,隔着窗玻璃看动静。娘在下面哭得撕心裂肺,楼上窗户后面站着的女人在抹眼泪,但都不出声。在一片静默中,娘的哭声更扎心了。她的哭喊断断续续,重复着“我的心肝宝贝!我的小闺女!”。眼看着她就哭得瘫下去,几个女用人一边劝一边搀扶。

棺材是从后楼抬下来,漆黑,笨重。从楼上可以看见娘哭喊着朝棺木扑过去,被用人拉回来,过一会儿又扑过去。当年大户人家死人,会有吹吹打打的班子,和尚、尼姑、道士、洋鼓、洋号一起上,还会有人扛着一根根白花花的纸柳,漫天撒纸钱,纸糊的房子、家具、用人,浩浩荡荡的,招摇过市。二姐的丧事没这些仪式,但娘真是伤心,舍不得她,据说娘给二姐穿戴得雍容华贵,不单是佩戴珠宝翡翠,还在她嘴里放了一颗很大的珍珠。有些其他房的亲戚闲言碎语就来了,说杨家大房又走了一个,还这么瞎讲究!

我听说二姐的棺木存放在郊外,很远很远的一个什么省的会馆里,可能娘还打算以后把她和其他长辈一起迁回南方的祖坟。但据说二姐的棺木在放进会馆后不久就被打开了,那些首饰不翼而飞。

二姐死后,娘沉默多了,好些天没打牌。过去娘经常打牌到深夜,散了之后意犹未尽,回房之后又把二姐吵起来,跟她唠叨牌桌上听来的闲言碎语,又是哪位太太赢了、输了、气了、乐了,等等等等。二姐总是睡不好,觉得很累,但她不说,直到她病重我母亲去看她,她才悄悄说起。不知道二姐走了以后,娘会不会想起这些。母亲当然只能把二姐对她说的话咽回肚里。那一阵她一再嘱咐我们,不许说起二姐。

亲爱的哥der

我哥杨宪益比我大五岁。他的出生不单对我们这一房,对整个杨家,都是不得了的大事。父亲是长子,他是长房长孙嘛。可不是现在这样简单的老大老二老三老四的概念,那就跟太子似的。当年没有“小皇帝”一说,但我哥是真正的小皇帝,关起门来,就是个小溥仪。还很小的时候,说句话家里人就都得听。

“母以子贵”,母亲当然沾了他的光,因为生了我哥,她在家里的地位上升了,家族里对她的态度也有变化。但他首先是属于娘的,生下来就抱走了,娘住楼上,他就住楼上,娘搬到楼下了,他也住到楼下。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知道姆妈才是他的生母。有一次,那时娘带着他已经长住楼下了,我和我姐要从楼上下来,就见他拿了根麻秆在楼梯口拦着,嘴里喊:姨太太生的,不许下来!我还小,对这事一直不太敏感,他堵着,我就骑在扶梯上,刺溜滑下来,我姐气得要命,记了一辈子,到老了提起来,还说:你说哥哥可气不可气?!

再大一点,他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对我姐和我就特别亲。但是这事谁也不说破,就当不知道一样。他从外面回来了,还是先到娘那里去说一声我回来了,而后才过来跟母亲说。母亲带我们去看电影,会跟娘说,我带他们仨去看电影了。平时带我或我姐出去,也会说一声,那就是打个招呼,要是里面有我哥就不一样了,要特别说明的,像正式的禀报,小少爷哪能随随便便就带出去呢?娘倒也从来不拦着,都是许的,大家心照不宣。

我哥说什么姨太太不姨太太的,是出于男孩的顽皮,并不是真的歧视,他是没有等级观念的,到后来就更是反感。他对我从来就特别好,我比他小五岁,小时候是很大的差距了,他就当我是小不点,喜欢想出各种花样带我玩,逗我。我也喜欢跟着他,到哪儿都跟着,他说什么我都信,都听。结果家里人都笑话我,说我是我哥的跟屁虫、哈巴狗。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哥都会想着我。他的早餐和我们都不一样的,丰盛得多,他常让潘爷悄悄到楼上喊我下去到他房间里,拿这拿那给我吃。我到他房间,往往他正在起床,那也是挺可笑的。伺候他和伺候娘是一个等级的,起个床,两个用人在边上,给他端洗脸盆,给他拧毛巾,拿漱盂接着他的漱口水。还要帮他穿衣服,里面的穿好了,裤子系上了,最后是拿了上衣站他身后候着,他要做的就是两条胳膊往袖筒里一伸,所以他到好大了都不大会自己穿衣。老式的房子没有卫生间,都是床边有个帘子,后面是马桶痰盂,他穿好衣服就进去小便,用人在帘子外面候着。我不懂,还好奇,有次要跟进去看看,让用人给拦下了。

小皇帝就是小皇帝,什么都不会,因为什么都有人侍候。从吃饭到穿衣。比如吃饭,吃鱼的话,鱼肚子那块一定是给他的,鱼刺一定是去掉了才放他跟前。什么叫“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杨宪益小时候就是的。穿系鞋带的鞋,他都是脚放进鞋里就往前一伸,等着人给他系。有时身边仆人不在,母亲就指派我姐和我蹲下去给他系。我姐会发脾气:凭什么要我给他系?!我是不敢反抗的,有一回小声说了句他自己会,母亲就拿手指头戳我一下:帮你哥系一下鞋怎么了?!

不是他懒,是家里就那么个气氛。留学到国外,没人侍候了,还不是自己就会了?他吃西餐溜得很,吃中餐才会笨手笨脚,我姐老笑他:你怎么那么笨?八十年代初他到南京开一个翻译方面的会议,我请他在南大餐厅吃螃蟹,他不知道怎么下手,我剔剥好了给他吃,他一副吃惊的样子,问我,你怎么会的?

母亲对我特别严,对我姐就不说那么多,对我哥则是另一回事,他不会有错的。母亲尽夸他,比如我哥眉毛长得不好,八字眉,往下耷拉,到母亲嘴里就是好的,还成了标准,说谁谁眉毛长得好,就说,跟你哥眉毛一样。说我长得不好,标准也是我哥:你长得一点不像你哥,你怎么就不像杨家人呢?其实我长得像她,但她把自己看得很低,杨家的才是好的。我姐和我哥长得比较像,她又要说,你长得就是没你哥好看,他黑眼珠比你大。

哥哥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他是跟随着娘的,娘带他,我们当然是跟着母亲。我们住楼上,娘难得上来一趟,都是前前后后许多人。我哥要上来动静也大,还没抬腿,下面已在大呼小叫的:“少爷要上来了!”

我最爱跟在他后面去逛街,逛书店。我哥出去逛,都是用人跟在后面,他看中了什么,就去付钱,而后就是大包小包地拎东西。他是根本没有钱的概念的,反正要什么买什么,我的待遇连他的零头都不到,要这要那的,母亲绝对不允许,但跟在我哥后面,就是另一回事了。每逢我想要书、玩具或别的什么,我就在后面拉拉他的衣服,他回头问一句,想要?我点个头,他吩咐一句,要这个。就全解决了。

那时法租界有个天祥市场,类似于上海的大世界,有吃的有玩的有唱戏的,什么都有。越往里走越热闹,几层楼里挤满各种摊位,戏园子、茶馆,吆喝声此起彼伏。又有一处叫“中原公司”的,完全洋味,有电梯上下,听不见吆喝声,只听见店员按电铃叫人。这里的亮堂、安静和天祥市场的乌暗、嘈杂正好是个对比。有一天我跟着我哥就是逛的那儿。

那次在中原公司楼里一通瞎逛,走到一个摆满各式外国洋娃娃的大货架跟前,看见一个德国造的,天蓝色的缎子衣裙,金色的披肩,鬈发上扎着缎带蝴蝶结。我马上就走不动了。我哥瞅我一眼,咕哝一句:“想要吗?”而后就对跟着的用人做个手势,店员将那娃娃装进盒子,我赶不急地抢过来抱在怀里,就这么一路抱回家去,再不肯让用人帮着拿。

直到吃完晚饭,我还是一团高兴,却见我哥坐在那儿发怔,闷声不响,好像还眼泪汪汪的。过了好多年我忽然悟出他是玩累了,大概打过哈欠,弄得“热泪盈眶”了。当时没想到这些,马上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大叫:“哥哭了!”就这一句,顿时全家大乱。问他问不出名堂,男女老少就一起来问我,刨根问底,要弄明白我哥为什么不高兴,有人欺负他了吗。

我哪知道呢?挡不住一个一个的追问,只好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他们怀疑是不是只顾了给我买洋娃娃,他自己想买的忘了买,生气了,于是进一步细细盘问,去了哪儿,在哪儿停过,看过些什么?我想起在中原公司卖电器的地方,我哥曾让店员递给他一个很大的手电筒,挺讲究,装三节电池,开关推上去,雪亮雪亮的。他还拿在手里掂了掂,不过摆弄一阵,又还回去了。大人一听,觉得这案子破了,老仆人潘爷连忙坐了家里的黄包车奔中原公司,个把小时后气喘吁吁回来,手里一个大纸盒,里面正是我描述的手电筒。谁知我哥拿过来掂掂,咕哝一句,真重,我才不要哩!

这等于宣布白忙活了,全家都很沮丧。他不开心,事情就不算完,又重新紧张排线索,这时我忽然又想起一茬,大叫:“还看过一个小巴儿狗,在天祥市场。”于是又一通关于那狗长相的盘问,什么白色带黄花,狮子卷毛这些特征都问清楚了,再派了个年轻仆人直奔天祥市场卖狗的摊子,果然一条狮子狗抱回了家里。那狗颈上系着红缎带,带上还拴只小铃铛,两眼黑亮黑亮,东看西看,真是漂亮又可爱。我高兴坏了,可我再喜欢也没用的,得我哥喜欢才算数。那是只母狗,我哥说:“我喜欢公狗。”

直到几天后,家里又买了条黑底白花的小巴儿狗来,这番折腾才算告一段落。这回是个“壮丁”了,我哥挺认可,还给起了个名,叫它“小花”。训练“小花”成了我和哥哥的一个乐子,我们费好大劲教它两条前腿一拱作揖,作完了就给它块饼干,还教它盘腿坐着拜,甚至还教它保持沉默,不许它乱叫。等它长得肥壮了,我哥让我抱着,在屋顶露台上用他喜欢的柯达方盒子相机照了张相。也算是“小花”在我们家留下痕迹了。

父亲去世得早,家里没男的,气氛是不一样的。有句话叫“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那是说皇帝,杨宪益当然不能说是“生于深宫之中”,但可以说是“长于妇人之手”。家里上上下下围着他转,一味地呵护他。养尊处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是没自由的,比我姐和我更没自由,哪儿也不让去,也没人玩,整天关在家里。二姐到北戴河去治病,娘也过去避暑,这事我们是没份的,杨宪益也不叫去,则是怕他游泳出事。他气得不得了,在家里闹,后来他出国留学前我们一家子到香山避暑,就是那次给他许的愿。

我还记得一件事:难得的,有一次许他到李家花园去溜冰,我一起去的,潘爷跟着。李家花园是天津有名的李善人家的,他家每到冬天都在门口摆一口大缸,施粥,当然还做其他的善事。李家花园好大,里面有水面很大的水塘,要不就是有小河,冬天结冰,就成了溜冰的地方。我哥到了上面不知所措,潘爷就怕他摔着,那还得了?就弄了把椅子来叫他扶着。这还怎么滑?他干脆就一屁股坐在冰面上,这也让他开心。我们是带了照相机去的,他就伸直了腿坐着让我给他照,还说照片洗出来要拿给娘和母亲看,就说是摔倒了。其实并不是摔倒,他故意要我那么说,是淘气,也是他对家里成天管着他的一种反抗吧。

后来果真我就拿给母亲和娘看了,都照他说的。这下坏了,她们问我怎么搞的,还把用人找去问。都说没摔跤,我也“招供”了,说是我哥让我那么说的。没摔跤怎么坐地下了呢?大冷天,冻着了怎么办?就这样,以后再不许他溜冰了。溜冰鞋是定做的,挺贵的,就用了这么一次,再没穿过。

他念书,起先也是请先生到家里教的,不让他上学,怕路上遇到坏人,怕在学校里磕着碰着。到他十岁,总算让进学校了,他很兴奋。每天早上上学前,母亲都要检视一番才让走,天冷的时候,给他戴上厚厚的帽子,再围上围巾,穿上大衣,最后还要拿手绢给他抹一下眉毛,而后说,去吧。这是她的习惯,像个仪式似的。

捂得那么严实,是怕他着凉。其实哪会?后来我们也是坐黄包车上学,车上有车毯,搭在身上,一点也不冷,他是车毯之外还有条狗皮褥子,暖和着哩。在学校,他裹成那样都被同学笑话,他烦这些,又拗不过大人,后来每次往学校去,在门房那儿就把帽子、围巾、大衣都给甩了而后再上车。黄包车在外院门口等,母亲是在内院送他,不会到外院,所以也不知道。等放学回到家,他重新穿好了再进屋里见母亲和娘。

上高中时,他看同学打篮球,跃跃欲试的,但家里不让,怕撞着碰着,说要打的话在家里打。很快买了篮球架,竖在院里。篮球几个人一起玩才有意思,家里没别的男孩,他一个人玩很无聊,四哥、五哥来了,他就很兴奋。有一次他们在院里玩,天气好,娘好兴致,让用人端椅子到外面,坐着看他们打球,丫头端来水烟什么的在边上伺候。她才看一下,就让四哥他们别跟我哥抢。看他们互相传球,又急了,怕球扔过来打着我哥,要打在脸上还得了?就让不要扔,要走过来把球递给他。这球还打个什么劲呢?我哥就是这样被重点照顾,常被管得垂头丧气的。

老被管,又没人玩,我倒是受益者。我姐只比他小两岁,比较严肃,不爱玩,又有自己的主意,经常不听他的,我就不同了,听话,他说什么是什么,所以他喜欢带我玩。四哥、五哥来和他玩,我也跟在后面。有次他们来,让我骑在四哥腿上,五哥掏出一把指甲钳,作势要夹我,那时候指甲钳还是新鲜的洋玩意儿,我没见过,吓得直往后躲,他们就笑个不停。好像就是那次,他们又问我会不会用英语叫我哥。他们都在上中学,又都在外国人的学校,我还没上学,当然不会。他们就教我,要我喊杨宪益dear brother,我不会。他们说,那就中西合璧,叫“dear哥”吧,我怎么也发不出dear的音来,一说就说成der,他们笑得不行。后来要捉弄我,说,干脆你就喊“哥der”。北方话里是常有儿化音的,这发音和“咯噔”很像,“咯噔”本是象声词,说上楼梯的脚步声,就会说“咯噔咯噔”,还有“心里咯噔一下”之类的。他们觉着这么叫好玩得不得了,我哥也觉得有趣,后来我当真经常就这么叫了,一直叫到老。写信给杨宪益,抬头也会写“亲爱的哥der”,就为这么写好玩儿。他过九十岁生日,我给他的生日贺卡上也是这么写的。

我对我哥是有些依赖性的,不光是老跟着他,还崇拜他,有什么事都问他,觉得他什么都懂,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三四年他去英国留学后,我老想他,在家里觉得越发的寂寞。我母亲都看出来了,要安慰我,给我买了桌上高尔夫球,很贵的。以前哪会专门给我买那么贵的东西呢?那是因为我和我哥有次到国民饭店,在楼上玩过室内高尔夫,玩得很开心,回家兴奋地跟母亲讲过。但是哥哥不在身边了,哪有什么东西能替代得了呢?

四姐和二姨太

我哥行三,下面是四姐,二姨太只生了她一个。我老是想起她,不止一次想写她,种种原因,最后还是没写。老想起她,是因为她的经历太惨了。家里很多人都是悲剧,其实说“悲剧”这个词,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四姐,其他有的人也许说有悲剧色彩吧,以现代的眼光看,有某一段不如意。比起来,四姐的一生,包括最后的结局,整个就是悲剧。

说四姐,要从她母亲二姨太说起。二姨太进杨家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她原是别人家的丫鬟,那家人要巴结差事,送给父亲的。父亲原本并没有再纳妾的意思,对二姨太一直比较疏远,看她没母亲懂事,像教母亲念书这样的事是没有的,父亲病中也不要她伺候。二姨太和父亲只生过一个女儿,父亲去世前立下的遗嘱,说二姨太年纪轻,别让她守着了,女儿是杨家的骨血,留下来,她可以再嫁。但是后来宣布遗嘱,这条没了。也许家里还是觉得杨家的妾嫁人了,没面子。

二姨太在花园街住了好几年,如果不是三叔与人合伙贩私盐弄没了我们家钱的事,她就一直这么过下去也说不定。出了那事后,她跟我母亲说,该去闹,头撞墙什么的,定要讨到一个说法,意思是父亲留下的遗产,不能就这么没了。我母亲不肯,说她不管别的,只要能把三个孩子养育成人,家里管这个就行。

二姨太不干,还要闹。这时有人给她出主意,让她去找妇女救济院。她当真就到天津妇女救济院去求助。妇女救济院给她出头,让她就在那边住下。报上也登出来了:“前中国银行行长杨毓璋一小妾不堪大妇虐待……”指名道姓的,这就太让我们家丢脸了。

也不知怎的就扯到“大妇虐待”上。“大妇”当然是指娘,其实娘是脾气很好的人,也没主意,你让她虐待她也不会。而且她对二姨太挺好的,有一阵,因为母亲生了我哥,无形中似乎威胁到娘的地位,娘对二姨太还多少有点笼络的意思,“虐待”真是无从说起。二姨太这么一闹,得罪了娘,也得罪了整个杨家,不好收拾了,她自己倒浑然不觉,住在救济院,还等着家里叫汽车接她回去。我们家没汽车,当时天津有个四大车行,中国银行办的,可以租汽车,家里要用车的话,就打电话过去,车到家门口候着。

也不知听了谁的,二姨太以为她这么一闹,有妇女救济院给她撑腰,家里拿她没办法。她也不想想,接她回来,她有面子,不就算她闹得有理了吗?这边怎么可能去接呢?她有面子,这边的面子往哪儿搁?都被她气得不行哩,没人理她,由她在那边待着。

最着急的是她的女儿,我们叫她“四姐”。二姨太跑到妇女救济院,住在那里,四姐一人待在花园街家里,没人对她不好,但她当然难受。她替她母亲向娘求情,跪在娘面前,哭得泪人似的,大姑妈是她干妈,她也向大姑妈哭诉。最后是谈好了条件,二姨太离开花园街自己过,其实也就是和杨家断了。二姨太得到了两万元钱,这也是原来父亲遗嘱里说的数:二姨太一万,四姐的嫁妆钱一万。立了规矩的,第一年只准用利息,不准动本。另外,原来是要留下四姐,让二姨太一人离开杨家的,四姐自己还是要跟着母亲,这样她们母女就搬了出去,在张庄大桥租下一处两楼两底的房子。

从救济院回到花园街到搬出去过这段时间里,二姨太接待过一个来客,说是朋友,住救济院时认识的。二姨太在妇女救济院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包括窑姐。那次带来的人,一看穿着举止就不对头。也是想到大户人家来看看,开开眼吧。来了就待在二姨太屋里说话,别处是不让她们溜达的。那个窑姐躺沙发上,看着房间里的陈设,很羡慕,说这样人家,你还要往外跑?

她领朋友来,也就那一次,家里上上下下都看着不顺眼,老仆潘爷是瞅见那女的躺沙发上的,说,什么样子,没一点规矩,都把什么人弄家里来了?!当时那种情况下,二姨太还把人往家里带,简直就像挑衅了。娘发了话,说,以后不准领家里来。当然,就再没来过。而且不久以后二姨太就搬出去了。

二姨太人比较活泼,大大咧咧的,她屋里时常会传出她唱歌的声音。我母亲是没什么声音的,相形之下,二姨太那边就热闹了。她守寡时年纪轻轻,爱热闹,唱唱歌,再自然不过。她也没什么等级观念,对下人没架子,也许和他们在一起,她更自在些。只是她没脑子,容易受周围的人影响。她在妇女救济院待过一阵,接触了一些人,回来后就唱些小调,这就让家里更不待见她。她自己后来弄得一团糟,把四姐也给害了。

四姐叫杨聪如,大我四岁,大我姐一岁,也是念的中西女校。虽然在一个学校,我姐和她却很疏远,从来不在一起玩,觉得不是一路人。四姐长得很漂亮,特别爱打扮,穿着很时髦,成绩又好,毛笔字是她那届的第一名。气味不投之外,我姐多少也有点嫉妒吧。小时候她常和我们一起玩,特别是一起扮戏。我太小,都是跟我哥我姐和四姐后面。只有一回,我哥要扮《游龙戏凤》,没别人,就让我充个数。那出戏是说明朝正德皇帝下江南微服私访的事,他在梅龙镇投宿李龙家,被李龙妹妹吸引了,就调戏她。杨宪益去正德皇帝(“去”就是扮演的意思),我就去凤姐。里面有凤姐绣花带子掉地下皇帝踩着不放的情节,母亲还特地找了个绣花布带当道具。我什么也不会,只会拖着声叫一声“来——了——”。

四姐在的时候就复杂了,穿戏服,还系了用珠花什么的制作的行头。扮过《武家坡》《四郎探母》……当然都是她去主角,在她眼里,我们都是“小儿科”,教我们该怎么着怎么着,她正经学的嘛。她学戏挺起劲、挺认真我们都是知道的,但谁也没想到她后来真的唱戏了。

她本来念书念得好好的,搬出去后没多久就不上学了。那时她已经念到高中了,把精力都放在了票戏上,成为天津有名的票友。当时《北洋画报》捧她,登了整版,相片里有写真,也有戏装的,“前中国银行行长杨毓璋女公子杨维娜”什么的,称她是“著名票友”。四姐的英文名是Verna,“维娜”就成了她的艺名,唱戏都是用这名,“杨聪如”是不用的。那一版上还有她的毛笔字“艺术至上”。画报主编捧她,除了银行家女儿的身份,还有猎奇的成分,唱戏的通常文化水平不高,四姐是教会学校的,能讲英文,又写一笔好字,也算是个异数了。

四姐票戏,会请家里人去看。我跟着母亲去看过两次。看《武家坡》那次,七婶、姑姑都去了。开演之前,二姨太看到我们,赶紧就到我们座位上来招呼,觉得很有面子。就是那次,七婶看出她有点不对头——她老用斗篷遮在肚子那儿。她一走,几个大人就嘀咕,怀疑她有身孕了。

七婶没看错。按后来知道的情况推断,二姨太怀上的应该是陆二的孩子。陆二是我父亲在世时的年轻男仆,就是旧小说里说的“小厮”那种。他父亲就在我们家做的,类似《红楼梦》里说的“家生子”。父亲去世后他还在我们家,和我哥的奶妈姘上了。那个奶妈长得极难看,一张马脸,真是像马,陆二倒长得白净清秀,还有点文化。两人这种关系,家里绝对是不容许的,于是两个人都被打发走了。二姨太和陆二原先在我们家里就认识,搬出去后不知怎的就到了一起。陆二和那个奶妈并没断,后来居然都住在一起,一大家人靠二姨太的钱过活。

在花园街时,我母亲和二姨太关系不错,她们是以姐妹相称的。二姨太闹财产,还有之后的种种作为,母亲都不赞成,不过她最可惜的是四姐。有一次她带我去看四姐演《女起解》,四姐扮苏三,套着枷一出场,母亲看着就流泪了。和剧情没直接关系,她就是觉得四姐跟着二姨太现在这样,很不幸。

这以后她就再没看四姐演戏,说看了难过。看《女起解》回来,她还想着四姐,娘不管,以她的身份,也不好过问。她就指望我们,说四姐这样了,你们一起念书的,要劝劝她呀。母亲是最看重念书的,四姐好好的就从中西退学,在她看来太糟糕了。于是我哥我姐就给四姐写信,我姐一下写了四五页纸,我哥写了两页。都有了,我哥又对我说,你也写两句。我还是小学生,不知怎么劝。我哥说,就写多想想再做决定。我忽然想到老先生才教的“四书”,写了句“子曰:三思而后行”。就这么秃头秃脑的一句,后面写上“小妹”。

我们的信当然不起什么作用,四姐没回我们的信,也没再回到学校,反倒比票戏更进一步,干脆下海了。这在杨家,等于又是一桩丑闻。有钱有地位的人家其实是看不起“戏子”的,票戏是玩玩,不能当真,真拿唱戏当饭碗,就失了身份。《北洋画报》上登四姐的照片,她还是“名媛”的身份,虽然她们已经离开杨府,但她毕竟是杨毓璋的女儿。如果当时她已下海,恐怕就不会用一个整版来捧她了。

既然唱戏丢人现眼,中国银行就跟戏院打招呼,不许捧四姐。银行界捧戏子是有名的,不让捧谁,戏院也得买银行的账。虽然不是封杀令,但杨家发了话,比较像样的戏院就不敢让四姐演了。我们那次看四姐票戏,是在“春和”,中国大戏院建好之前,春和差不多是天津最好的戏院,四姐下了海,就再不能在春和唱了。春和在法租界、日租界的戏园子要差一等,后来她在日租界的戏园也站不住脚,只好到“中国地”的“下天仙”这样的地方唱——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下等的戏院。

在天津唱不出名堂,四姐只好到外地去唱。我知道她去过南京,还到过山东的济南。但是她不懂唱戏是要拜码头的,而且她还拒绝唱堂会,达官贵人喝着酒吃着饭,让她在那儿唱,她不干。也不是没唱过堂会,但都是唱完了就走,陪酒什么的就不干了。好像是在山东,据说韩复榘还是什么人,反正是个军阀,土皇帝式的人物,让她去唱,像叫条子似的,她就拒绝了,说她“卖艺不卖身”。她还到过伪满洲国,又不肯给日本人唱。这样在哪儿都站不住脚,又回到了天津。回来之后比之前情况更糟了,只能在等级最低的小戏园唱。

这时她已不能不唱了,因为一大家子都指着她。那个奶妈和陆二有两个孩子,陆二和二姨太又生了俩还是仨,那么多口人,全靠她养着。她们刚从花园街搬出去时,住的地方在英租界,当然贵,后来就住不起,也不知搬到了哪里。

二姨太的钱早花完了,四姐要置办行头,要请人教戏,都要花不少钱。她不是童子功,只能靠苦练,学刀马旦的戏很苦,一直就那么撑着。最后一次唱戏,早上刚打了胎,晚上就登台。

打胎是因为她和一个北昆名角好上了,怀了他的孩子。其实一直有人追她,追她的人里,还有大学生,她有文化,会说英文,会唱戏,人又长得漂亮,挺拿得出去的,但是她偏偏喜欢上了那个名角。那人是北昆的头牌,早有家室,将四姐明媒正娶是不可能的,有了孩子,只能打掉,何况她也不能不唱戏养家。

据说那天晚上唱完了戏,到后台她就倒下了,大出血。她躺在地板上,用草纸垫着,十刀草纸也不够用,全浸透了,简直就是躺在血泊里。四姐就这么没了。

这些都是解放后听说才知道的。抗战后,二姨太、四姐她们完全没了音信。事实上二姨太她们搬出去后,和杨家基本上就断了来往,只是在四姐票戏那阵子,来请了,去看过她的戏,四姐当真下海唱戏,就彻底断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四姐还是三八年离开天津以前,是有天下午,我去中西,算是对母校最后的告别吧。车夫小本儿(因为驼背,也喊他“罗锅”)拉着车忽然慢下来,对我说,看,是四姑娘吧?一辆洋车过来,车篷拉着的,因是迎面而来,我还是马上认出了四姐。从看她票戏《女起解》之后,几年了,再没见过她。我吃惊不小,她变化太大了。她大概是下了戏回去,很浓的妆,脸色憔悴,显老,穿着旗袍,下面是缎子带花边的大脚裤,颜色搭配很俗艳,有一种风尘感,就像人们印象里的那种下等戏子。

我们对视了一下,她肯定是认出我了,但装作没看见,我没和她打招呼,小本儿也只是顿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回家后他把遇到四姐的事跟我母亲说,母亲叮嘱他,下次老远见着就绕道走,还跟我说,如果再见着四姐,也别招呼。虽然如此,母亲心里其实一直挺可怜四姐,替她惋惜,后来不止一次跟我说,当年二姨太离开时,若是硬留四姐,也就留下了(父亲遗嘱里说她是“杨家骨血”嘛),要是留下来,她就不会下海,更不会死得那么惨。

当然这都是假设,人的命运经常是料不到的。母亲的叮嘱对我也是多余的了,因为我很快就离开天津,再也没见过四姐。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次街上的相遇,是我见四姐的最后一面。几十年过去,我好多次想起她,也曾想把她的故事写出来。那时我姐还在,她不反对我写二姐(事实上我也写了),写四姐她却不赞成,觉得有点家丑外扬。我倒不觉得这算什么“家丑”,四姐,还有二姨太,都是那个时代的悲剧。不过也就没写。没写,还是老想起,她在家里扮戏的情形,《北洋画报》上她的照片,最后是她坐在洋车上的样子,那是最后的定格,连细节都清清楚楚,就像电影画面一样。

“吾姐”和罗沛霖

我姐姐杨敏如比杨宪益小两岁,比我大三岁,按我们这一房的排行,行五,我在家里叫她“五姐”,从小叫惯了,改不过来,年轻人听了不解,我还得解释。后来我开玩笑,在信里谐音称她“吾姐”。叫她“吾姐”其实特别对,她和我是亲姐妹。

我们同胞兄妹三个当中,在家里我是最不受待见的。我刚出生不久,父亲就去世了,“妨父”这个罪名,不定什么时候就拿出来说事。虽说我母亲、我娘后来对我都很好,年老之后,我姐还对我说,其实母亲最喜欢的是我,可我不这么认为,小时候更不会这么想,因为母亲一直对我很严厉。我印象中她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总是训斥我。我们三个当中,她和哥哥比较远,因我哥一生下来就抱到我娘那儿去了,平时碰都不让她碰,我就没见她抱过我哥。她和我姐最亲,是她自己带大的,自己喂的奶——男尊女卑,我哥抱到娘那儿去了,女孩是不会有这待遇的(虽然这待遇对我母亲是一种残忍)——等于是她的头一个,当然不一样。除了上中西住堂(住校),还有在北平上燕京那段时间,我姐一直和母亲一起生活,我姐成家后,母亲跟她过,直到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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