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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

作者:杨苡/余斌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在花园街那个家,她们睡在一个房间。朝南的一个大房间,两张德国产的席梦思,她们一人睡一张,我一度羡慕死了。后来四九年的时候,我在拍卖行看见一张席梦思,不太贵,和小时我见的一模一样,我马上就给买下了,也是圆自己当年的一个梦。

母亲什么事都跟我姐说,在一起就一直说一直说,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的话。两人也会吵架,有时还吵得挺厉害,母亲会对我说,你看你姐多凶。但她们就是亲。

我姐性子急,好胜心强,比我自信多了,我一直是比较自卑的。她喜欢读书,中西、燕京一直念下去,成绩比我好,所以母亲一直认定她和我哥是读书的料,我贪玩,母亲总说,比不了你哥哥,学学你五姐呀!她在我姐面前也是有点自卑的,我姐念到燕京的研究生,她只念过两年小学,她喜欢的那些,比如大鼓书、地方戏什么的,我姐觉得是小市民的东西,不屑一顾,所以凡是看这些,母亲都是带我去,我姐是不去的。

因为大我几岁,我姐总是管着我,我也总是很顺从,一直到老都是如此。“文革”后我开始写散文,有些是回忆家里的事,她看到了会说我,写这些干什么?有些事情,比如四姐的遭遇,还有二姨太的事,她认为是“家丑”,不该“外扬”,我虽不以为然,却也不大和她辩。一些想写的人与事,怕她看见了不高兴,也就不写了。邵燕祥曾经对我说,你写了不让她看就完了嘛,我想想还是罢了。就像到老都怕我母亲一样,我习惯了听我姐的。虽然我们其实关系很亲密,她去世前几年,我们隔三岔五通电话,一说就是一个小时。

虽然怕她,有时我也不服的,跟她抬杠,她就更气。我喜欢唱歌,她不喜欢唱,我在家里唱她就嫌烦。有次我唱当时流行歌曲《关不住了》,“我们永远地相爱,地老天荒也不分开……海枯石烂也不分开……爱情在心里大叫,它说是春天来了,爱情哪爱情,心扉也关不住了”,叠句就是“爱情在心里大叫,心扉也关不住了”,我姐听了就大叫:妈,小妹在唱靡靡之音!母亲掀帘子出来看看,说,她想唱就叫她唱去,你管她呢。母亲不管我就得意了,原来还是哼着唱,这下放开嗓子大声唱。其实流行歌曲很好玩的,我觉得有意思,一点也不恶心。当然我姐更生气了。

虽然偶尔跟她抬抬杠,一般情况下我还是不敢惹她的。我哥不管,就是要逗她急。我姐特容易哭,他就偏要逗她哭,成功了他就得意。有天晚上我们在一起玩,我哥挑了张唱片让我放,我就到唱片柜那儿,从厚厚一摞里找出来,See My Tears Falling Down,一首很悲的歌,向上帝祈祷的:看我的眼泪正在往下流,生命多么残酷,我的心都碎了,求求你,只有你能救我……我们都会唱,我姐也喜欢。我哥摆摆手示意安静,一本正经说,让我们来听音乐。那时还不是电唱机,要用手摇的。我姐没听几句眼泪就下来了,过会儿发现我们没动静,一看,我哥和我笑嘻嘻的,我哥还朝我挤眉弄眼的,马上知道是在捉弄她了,大叫:妈,哥哥和小妹又欺负我!母亲从卧室里出来说,你们又逗她做什么?我哥一脸无辜:没有啊。又使眼色让我去拿手绢,我从卧房抽屉里拿了手绢给他,他用手指头捏一个角,提溜着到我姐跟前说,哭吧,哭吧!我姐恼得更哭得一塌糊涂了。过后我哥还跟我说,知道吧,这也是一种玩法。

从很早起,家里的事,母亲就总是和我姐商量,让她帮着拿主意。事实上因为家中没有男的,我哥当他的少爷,上上下下围着他转,后来又出国了,大公主在家事方面是不能指望的,所以好些事都要靠我姐,比如我娘那边要记账,就都是她的事。到后来,她在家里就更重要了,和外面打交道,经常是她出面,最后大公主都怕她几分。

我姐一直念的是教会学校,但最后的专业是古典文学。最早和杨宪益在家跟老先生念古书时,她就喜欢上文言文和旧体诗词了。她特喜欢引经据典,跟我转文,有时问她问题,她就拿文言答我,我想,教我们的老先生都不这么跟人说话,不是欺侮我吗?夏天我们都用扇子,为了不出汗。她不肯说“凉快”那样的大白话,说那难听,要说“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我不懂,不知“冰肌”是什么鸡。我因老是跟在我哥后面,家里人常笑话我是他的小狗,哈巴狗。有次又说,逗我,我急了,说我不是,我哥说整天我到哪儿你到哪儿,不是小狗似的?我就说,五姐说了,我是“冰肌(鸡)”。还问他,“冰鸡”是什么样的,他先也不明白的,等知道是“冰肌玉骨”,笑坏了。有次我学她转文,她不知为什么事笑,我就说五姐“妈然一笑”。繁体字的“妈”很像“嫣”的,我识字不多,“嫣”给念成“妈”了。他们都乐坏了,到处讲我说“妈然一笑”。

我不喜欢古典文学,和我姐有很大关系,她老卖弄,捉弄人,让我对古典文学也反感了。

说我姐就不能不说姐夫罗沛霖。他们是一九三四年在香山熊希龄的别墅梯云山庄认识的——就是我哥出国前母亲领我们三兄妹去避暑那次。

熊希龄在香山有好几处别墅,最有名的是双清别墅,因为毛泽东住过。据说主席一向喜欢住得高,香山别墅里,数梯云山庄位置最高,靠“鬼见愁”最近,就想让他住那里,后来发现别墅年久失修,太破了,卫生间也没有。双清别墅不一样,熊希龄避暑,都是住在那里,所以维护得很好,后来就选择了双清别墅。

其实三四年我们在梯云山庄避暑时,那里已经比较旧了,不过重新裱糊粉刷了一下,还不错。那次租下梯云山庄,我们去了好多人,母亲、我哥、我姐、我、池太太、厨子、保姆,还有一个烧饭的,真像是安营扎寨。七叔家的人一拨一拨轮着来玩,池太太的丈夫周末也会从天津过来。罗沛霖是我七叔的儿子五哥杨占武(大排行行五,生在上海,我们又喊他“沪哥”)在南开的同学,正放暑假嘛,五哥就带他到梯云山庄来找我们玩。那是头一次见到罗沛霖,他长得很帅,也不知什么发型,脑门上桃子似的。他特别聪明,十七岁就考上上海交大,喜欢音乐,能唱男高音,会吹长笛,小提琴也会拉一点。但是容易害羞,动不动就脸红,不大说话。

那天吃饭一大帮人,总有十几个,下饺子。吃完了年轻人坐一块儿聊天,表演节目。五哥就说罗沛霖歌唱得好,让他唱。他忸怩了半天,站起来唱Only Rose。这是首爱情歌曲,“Only a rose I give you……”,后面还有“Only a word……”,声音就轻下去,像云飘走了,没唱出来的词当然就是love了。我觉得他是喜欢上我姐了。我发现了什么都会跟母亲讲的,就跑母亲跟前说,罗沛霖喜欢我姐,我姐也喜欢他。我姐那时十八岁。母亲是愿意的,门当户对嘛。

罗家在天津也是大户人家,罗沛霖的父亲当年和我父亲算是共过事的,都在沈阳的电话电报局,我父亲是局长,他父亲地位稍微低一点,副局长什么的,我父亲叫杨毓璋,他父亲叫罗云章。后来我父亲办银行,他父亲做了其他什么生意,做得挺大,两人还共过事,这不是巧了吗?不光门当户对,好像还知根知底了。

回天津后,罗沛霖就请我们兄妹到他家去做客。他家在原来的意租界,很大的房子,中西合璧的,有个大大的阳台。比我们家房子大——那时我们已搬到兆丰里了,看了都很羡慕。

但其实罗家早已给罗沛霖订了婚了,是冯国璋侄女。订婚时罗沛霖才十二三岁。他是受新文化影响的,思想很进步,当然不愿意,要反抗。他的做法有意思:也不和家里闹,却比大闹还厉害。他熬到十八岁,法定成年人了,正在上海交大念书呢,突然给家里来了一封信,宣布解除婚约。其实不是信,也不是他写的。他在上海找了律师,好像是中国第一位女律师,很有名的,信就是她写的。就是一封律师公函嘛。里面写令郎已满十八岁,对婚姻有自主权,过去的婚约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违背本人意愿,今决意解除。大概是这意思。律师出面,就是告知一下,不是来商量的,不答应就要打官司了。

律师函不是走邮局,而是有人专门送来的。送来的那天正好是罗云章做寿,大宴宾客,打开一看,气坏了,罗沛霖人没出现,却等于大闹寿宴。罗沛霖在罗家是最宝贝的,因为他是正室生的,偏偏闹出这么档子事,但也拿他没办法。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照说罗沛霖喜欢我姐,前面的婚约黄了,就该议这事了,没想到这次轮到家长不答应了:他母亲反对。他们打听过了,知道我姐是姨太太生的。我母亲知道后不服气:怎么就门不当户不对了?当年你爸爸还是他父亲的上司呢。

母亲这么说当然没用,人家没说这个,计较的是正出、庶出,我姐因此一辈子都有个情结,她说她要的是“平等”,这里面首先就是母亲的姨太太身份带来的歧视。但是罗沛霖是真的爱上我姐了,家里根本拦不住。他和我姐交往,谈起了恋爱。他们一直通过书信谈恋爱,到四一年在重庆结婚,好几年时间,一共也没见上几面。我还记得有一年他从上海回来,到我们家来找我姐,两人要一起出去,母亲对我直使眼色,她对两人发展关系虽然支持,却又不放心,让我在后面跟着。正好我在中西的好朋友颜枬生、崔莲芳、吴华英在我家玩,就一起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他们在前面走,并排走,却隔了老远,也不拉手,更不要谈勾肩搭背了。母亲只叫我们跟着,跟着干什么呢,也没交代。老跟着,没事干,也无聊,我们就打打闹闹,哇啦哇啦唱歌。后到家母亲问,听见他们说什么了,我说隔得远,听不到。母亲就生气:你们跟后面干什么了?我说,唱歌呀。现在想想,他们这恋爱谈得真是好玩。

其实直到结婚,他们两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我姐在北平念书,罗沛霖在上海念书,只有放假见几面。还有一次,燕京大学的唱诗班到南京金陵女子大学去演出,唱亨德尔的《弥赛亚》(两所学校都是美以美会的),我姐是唱诗班的,也去了,罗沛霖从上海到南京看她,见了一面。再往后罗沛霖毕业去了广西参加抗日,又从广西到南京,从南京到西安,从西安到延安,又受命从延安到重庆,在国民政府的资源委员会任职,到处走,根本没机会在一起。

他们谈恋爱,只能更多在纸上谈了。好玩的是,罗沛霖写给我姐的信,我看过。我想不起是什么缘故了,我姐在燕京念研究生时,罗沛霖来的信会寄到家里。母亲就拆开看,还让我念给她听——信寄到家里,她都要看。有次是用银色的墨水写在蓝色的信笺上。母亲凑到灯下看也看不清,还说,这个小罗沛霖,墨水淡成这样,让我怎么看?我想人家那是情书,谁让你看了?但我们的信她是要检查的。我姐虽然平时老顶母亲,这上面也不敢反抗,说起来倒是因为信的内容,在母亲面前少有的理不直气不壮的。

母亲让我念,我不敢不念。信上有几句我还记得,大概是写我姐到车站送他:“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你一点一点地离我远了……”母亲一边听,一边要点评:“‘一分钟一分钟’——还要数哩?新鲜!”我姐放假回来,我就背几句给她听,她听了又急又气,但这事她不敢跟母亲急。

姨太太们

我曾经想写篇文章,题目叫“姨太太们”。母亲是姨太太的身份,虽然她痛恨这身份,“姨太太”却像标签粘在身上,想摆脱也摆脱不了。讲等级的圈子里,姨太太来往的大多也是姨太太,我随母亲接触过不少,也听说过不少姨太太的故事。

有一件事在当时是引起轰动的。有个已经洗手不干了的军阀,叫褚玉璞的,就住在日租界,离我们家不太远的一栋洋房,忘了原来当过军长什么的。他有个姨太太姘上了戏子,这姓褚的一介武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叫人去把戏子绑来,那人刚唱完戏,还没卸装就被绑了,而后被弄死,有人说是枪毙了,有人说是活埋了。姨太太后来也被弄死了。报上登了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因为住宅就在我们那一带,家里也免不了议论,挺吓人的。

这种人我们家是不会有来往的。倒是有个姓宋的,是旅长,他的姨太太因为常到花园街陪娘打牌,和我母亲熟起来,是有些走动的。他们家离我家不太远,也在租界(因为生活条件好,退休的军人官僚都喜欢到天津租界当寓公),我跟着母亲去过,来凤等用人也带我去过,很像样的一栋小楼,宋旅长和太太住楼下,姨太太住在楼上。姨太太长得很漂亮,后来和一个小白脸好上了。那人住在一个旅馆里,姨太太常偷偷去幽会,我们认识的大王姨曾经在他们家帮佣,姨太太会叫她到旅馆里送信什么的。我母亲知道了,就对大王姨说,这事可不能干。这事最后有没有东窗事发我不知道,即使姓宋的知道了,大约也不会下褚玉璞那样的狠手。这人我见过,文质彬彬的,不大像个武人。有次姨太太和他吵架,在二楼叫骂,声音好大,他也没办法,一个人在楼下唉声叹气的。

虽然有来往,我母亲和这样的人是不会成朋友的,母亲最好的朋友是五叔的姨太太。五叔是杨士骧的儿子,杨士骧就是做过直隶总督的那位,他们家是真的有钱,五叔后来一直在上海,住着豪宅,什么事也不做。五叔的姨太太是蒙古人,长得漂亮极了,原来是个丫头,成了姨太太后生了儿子,五婶死得早,后来就把她扶正了。我们称她“五叔家的姆妈”,就像我们喊母亲“姆妈”。出身、境遇很相像,我母亲和她就特别投机,到一起什么都谈。比如有一阵传说五叔又要讨小了,她说,随他去,再讨个进来,我倒省心。我母亲一向也是这态度。

解放后五叔家当然不好过,但开始还可以,过得挺滋润,到“文革”就不行了。谁也不知道五叔是怎么死的。七二年我到上海,去看过五叔家的姆妈,她跟着女儿过,房子被占了,家里一塌糊涂。她女儿,我的堂妹,医学院毕业的,因家庭出身不好,只能在一个工厂里做厂医,一干就是好多年。堂妹一直没结婚,我姐给她做媒,成了中南海保健医生的续弦,对方就是大名鼎鼎的吴阶平。吴阶平的弟弟(也是周总理的医生)住在三里河,和我姐在一个大院,认识,吴阶平的太太去世了,他就托我姐物色合适的人,我姐就想到了五叔家的堂妹。他们就通信、见面了,双方都很满意。吴家老太太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对我堂妹喜欢得不得了,因为是杨家的,性情又好,特别温文有礼,又是搞医的。二人互相通信,还互相写诗,过段时间就结婚了,婚礼在北京饭店办的,盛大的婚宴,只是没穿婚纱。来了很多要人,因为吴阶平身份特殊嘛。五叔家的姆妈没参加,虽然她是扶了正的,她还是有点惧怕那样的场合。

这么看来我姐的媒做得太成功了,谁知后来是那样的结局。

婚礼过后就是办调动了,上面的意思,调我堂妹去北京当然一切不成问题。什么都办妥了,厂里准备开欢送会了,临走之前她去看了场电影,电影散场,她还坐在那里,工作人员一看,已经死了,服了安眠药。为什么要自杀呢?她是不想去北京,她母亲也不肯去,又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在上海,她要照顾母亲。她是不会反抗的,结果是自杀。在她的手包里,装着吴阶平的信,还有他们写的诗。后来我们议论她的死,都说这真像是杨家人的方式。

厂里要开的欢送会,这下成了追悼会。吴阶平从北京过来参加,他是规规矩矩的丈夫身份,很伤心。她在厂里好多年,工人姐妹在追悼会上闹事,哭诉,你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为什么就这么走了呢?

她的死是谁也没想到的。

和娘一起打牌的人里面,还有个张姨太,家里很有钱的。她没孩子,跟母亲说要认我做干女儿——我姐姐他们都认过干妈了,就我没认过——我母亲没答应。张姨太是窑姐出身,是小老婆,我母亲当然不肯。还有一条,是她没文化,我母亲最看重读书了。张姨太见到我,就让我喊她干妈,还拿好吃的逗我,说喊“干妈”就让吃,我就是不喊。

我看她们打牌,钻来钻去的,好玩。有次发现张姨太衣服里面垫着好多草纸,把肚子弄大起来。我跟母亲说,母亲让我不要瞎讲。后来才知道,张姨太是在装怀孕哩。对外就说她怀上了,过一阵又来打牌,就说打牌时把孩子生大娘那里了。再过些时候就抱着一个早早预备好的领来的孩子回到张家。从装怀孕到说在娘那儿生,当然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长大后我还又见过张姨太一次,我坐在黄包车上,罗锅拉着车,就听有人喊:“六姑娘!六姑娘!”我回过头来认出是她,蓬头垢面的,我还想打招呼,罗锅不停下来,反倒跑得飞快。

八叔和四哥

我的祖父特别开通,几个儿子都让出去留学了,父亲和三叔留日,七叔留美,八叔是留法。八叔进的外交部,应该是没多久就不干了,后来就一直赋闲。杨家有好多这样的,整天什么也不干,靠吃祖产过活。当然八叔靠什么过日子,我其实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家一向是住在北京的王府里。

八叔娶的是唐绍仪的大女儿。唐是第三批留美幼童,在北洋政府里当过内阁总理,家里洋得很。他女儿差不多就是在国外长大的,习惯西式的社交,比如跳舞什么的,都喜欢。他们是家里订的亲,不是自由恋爱,婚后两人一起出的洋。八叔虽然出洋留学,骨子里是很封建的,特别反对八婶跳舞。一到这时候八叔就特爱国,一切都要按中国规矩,所以两人从很年轻时就吵。有次在邮轮上八婶又跟外国人跳舞,八叔气得不行,又拿她没办法。咽不下这口气,就闹离婚,最后也离了。八叔从来不说离婚,只说是把八婶“休了”。他们有一个儿子,就是四哥。当时离婚,没有归母亲的,四哥就跟着八叔。

四哥长得漂亮极了(八叔原本就是兄弟中长得帅的),像好莱坞明星鲁道夫·瓦伦蒂诺。八叔却一直不喜欢他,不过八叔好像谁都不喜欢。离婚以后他很快又娶了,对这个新的八婶他也没什么感情。他们家就那么几人,仆人倒有一大堆,住在王府里,整天冷冷清清的。四哥没人玩,闷得慌,后来有了个妹妹,叫小满,他很高兴,对妹妹亲得不得了,不闷了嘛。但小满得肺病,十来岁就死了。小满活着的时候,八叔不让她出去读书,不让出去和人见面,请人在家里教。还在小满死之前,她妈妈就死了,不知是什么病,反正和抑郁有关。

四哥在家里是没一点温暖的,八叔看到他就有气,因为想到他母亲,对他母亲的气全撒在他身上。母子见面是绝对不允许的。八婶想见四哥,毕竟是亲儿子,四哥大了懂事了,也想见母亲,母子偷偷见过面,谁知被八叔知道了,结果是一顿毒打。冬天,下着雪,吊在院里树上用棍子抽,不许放他下来,直到打够八叔才离开。家里人都说,四哥后来病死,病根就是那次落下的。

四哥家在北平,我们在一起玩是他到天津念书以后,他进的是英国人办的新学书院,我哥,还有七叔家的五哥都上这学校。他并没住花园街我们家,也许是住校吧,但常到我们家来玩,来了总是很开心。一是在自己家里从来没玩伴,现在有我哥、五哥一起玩,还可以逗我玩;二是我们家气氛比他家轻松多了,娘是好脾气,不大管的。四哥特别喜欢逗我,没事就拿我寻开心,他们上的新学书院是全英语教学,满口的英语,就教我玩,让我叫杨宪益“哥der”,就是他捉弄的我。

但是好景不长,四哥后来出了车祸。他和好多男孩一样,也是活泼好动的,骑自行车、玩摩托车、打篮球,都起劲。有一阵他和西湖饭店老板雍剑秋的儿子迷上摩托车,没事就开着兜风。有天又开着玩,是那种带挎斗的摩托车,雍家少爷驾车,他坐在车斗里,结果和一辆车撞上了。没出人命,但四哥胸部受了伤。当时似乎并不很严重,也不太重视,但从那以后,四哥的身体就不行了。在我们家打篮球,没打几下就喘得不行,还咳得厉害。再后来吐血,就住院了,先是在北平的协和,后来到天津的一家德国医院。

我母亲是特别同情四哥的,因为他没有母爱,八叔又是那样的。她带我悄悄去医院看他——要悄悄去,是要背着娘,娘认定肺病是传染的,怕传染给家里人,不许去看他。四哥住的是单人房间,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坐在床上,不住地咳,神情很落寞。房间里像宾馆似的,只有他一个人,想说话没人说,想出去德国医院管得严,不让出去。他永远是一个人。我母亲劝他,四少爷,你要想开点,等病好了多来天津玩玩,和小虎子(杨宪益)玩,又不是没有地方住。边说就边擦眼泪。

也不知八叔是不是觉得四哥的病反正治不好了,又把他弄到北平家里。那个家对他的病肯定是不利的,没一点生气。八叔根本是容不得人高兴的。最后四哥就死在家里。死了八叔也不放过他:他喜欢穿西装,养病的时候还穿马裤,八叔非让他穿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入殓,还在他胸口放了一本《金刚经》,说是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哪有这样的父亲?!

四哥死的时候才二十岁,是放暑假的时候,听到母亲和我姐在屋里哭,说四哥不在了,真可怜。后来看巴金的《家》,我会联想到我们家的许多事情,这里面也包括四哥的死。

老姨太与狗叔

据说祖父挺新派,儿子都送出去之外,他也不喜欢娶姨太太之类的事。但像旧时代他那种身份的人一样,他也有一位姨太太,我们称她为“老姨太”。老姨太是丫头出身,进门时祖父已有儿子了,所以并不是因子嗣的问题,没准又是什么人送的。进门时要搜身,还体检,所有衣服都换掉。姨太太也是要看出身的,丫鬟出身,就更被人轻视。

老姨太生了两男两女,要是祖父男孩少,她自然会受重视些,前面若是没有男孩,地位当然就更不同,但那时杨家人丁兴旺,你想想,祖父有八个儿子。父亲是长子,祖父死后,老姨太和其子女自然就由父亲养着。父亲去世后,财产是由七叔管着的,老姨太他们就由七叔照应,住还是和我们这一房在一起。他们在花园街大宅子里有一个单独的小院,有门通到后门街上,可以不通过大门进出。我对那里印象很淡,好像只是过年时去给老姨太拜过年。平时不大去,娘似乎不愿有来往。到后来干脆禁止他家男孩到我们前院来。这跟他们害怕狗叔惹出事来有很大关系。

狗叔大排行十八,就是说,我祖父兄弟几个的儿子顺着排在一起,狗叔最小,排在第十八位,是我的十八叔,因为属狗,就被叫成“狗叔”。虽然长一辈,他其实比我哥只大一岁,是可以玩到一起的。都到好大了,姑妈跟我说,别“狗叔,狗叔”的了,多难听,叫“老叔”,无奈喊惯了,到现在我也改不了口。

狗叔没有同龄人玩,一个人闷得很,又不像我哥有一堆人围着,要什么有什么。八叔的儿子四哥,七叔的儿子五哥,还有纮武,都会来找我哥玩,不会到老姨太院里去找他。看着这边热闹,他当然很想到前院里来。因为我哥,这边玩的名堂也多,他要打篮球,就给买了篮球架;要放电影,就买放映机;要唱戏,就买唱戏的一套……但是我哥他们和狗叔玩不到一起,他们都是上了名校的,狗叔没念什么书,共同语言不多,他们嫌他粗野、流里流气也说不定,不然我哥后来也不会在回忆录里说害怕他,称他是“小霸王”。也许他们之间有过冲突吧,我不清楚。我知道的是有一次打篮球,潘爷拦着不让狗叔一起玩,狗叔挥拳作势,说要绑我哥的票。

也就是说说狠话,吓唬吓唬,泄泄愤。不想这话传到娘耳朵里,她马上紧张了,担心真的出事,居然雇了个保镖,整天跟着,这边出了家门,那边离了校门,我哥走到哪儿保镖跟到哪儿,寸步不离,我哥看电影,保镖也跟着看。我哥那边一放学,就看保镖在门口站着,他的同学都笑话他,他觉得太丢脸了。好在时间不长,没什么事,也就罢了。

和狗叔有关的另一桩事一度是家里的“丑闻”。他因为在家里闷得慌,常到二姨太那里串门。二姨太没心眼,没等级观念,和下人可以打成一片的,对他也没那种歧视,所以他喜欢往她屋里跑,二姨太待他也挺热情。有一天他在二姨太屋里,冬天,生着取暖的炉子,二姨太在给他织毛衣,他在旁边跟她说话,织毛衣要数针子,得专心啊,就没怎么搭理他。他不知怎的就气起来,过去劈手把织着的毛衣夺过来,往火炉上就这么一扔。二姨太屋里有个赵妈,在旁边伺候着的,连忙过来抢救毛衣,狗叔不让,一拳打过去,赵妈就倒下了,鼻子还有什么地方出血了。

二姨太住两间房,就在北屋二楼,和我们在一起的,平时门都不关,只有门帘子是放下的。我在家里无聊,常东看西看的,这天撩了门帘往里看,恰好看到这一幕,现在想起来还跟看电影似的。赵妈流了很多血,地下都是,我吓坏了,赶紧跑开。赵妈躺在地上不起来,嘴里直嚷,狗少爷打人了,狗少爷打人了!把血弄得满脸都是。后来还是叫了其他用人来,把她架到后院去了。后院是用人住的地方。

父亲去世后,家里没了男的,我哥还小,娘性子特别弱,没人镇得住了。狗叔打了赵妈,事情还能怎么着?赵妈就闹起来,每天搬一把椅子坐在后院,高声叫骂,哭一阵,骂一阵,小叔子勾搭嫂子什么什么的,前院都听得见。当然,她就是骂给主人听的。过去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骂这些,是最让人出丑,最被人议论的。拿她也没办法,其他人劝也没用,她反倒越骂越来劲。后来还是谈了条件,给她些钱,打发走了。

狗叔和二姨太之间根本没那种事,只是他十八九岁,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二姨太年纪也不大,对他又不错,有点模糊的好感,也是自然的。但是不管有没有不正常的关系,赵妈这么一闹,名声总是不大好。避嫌也罢,讨厌他也罢,总之是不许他到前院来了。

虽然大宅子里上上下下都说狗叔的不是,我对他倒没什么成见,他对我也挺好,我们挺亲的。他后来自己去考试,做了《庸报》的摄影记者。

中旅剧团在天津演出时,他去报道,和演员陶金也成了好朋友,他们之间还通过信。抗战时他到了西安,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听说他被抓,坐了牢,可能是思想“左”倾,不然怎么国民党抓他?后来不知怎的又被放出来。最戏剧性的是,快解放那阵,他的相机被一个熟人骗走了。那是他的吃饭家伙,很好的相机,自然急得不得了。听说那人到了香港,他就追了过去,追回来没有不知道,他原来到香港只是为了追回相机,没打算久留的,不想后来就一直待在香港,在那边生活了。他靠自己打拼,还是干摄影这一行吧,在香港站住了脚,娶妻生子,和天津的联系完全断了。他在天津是有家小的,家里包办的那种婚姻。

晚年他到加拿大跟子女过了,和亲戚间又有了联系。他跟杨敏如通电话,听说我骨折了,哭起来。我姐转告我,感到很奇怪,说他怎么还哭起来?我说你跟他疏远,我和他关系可是很好的。再后来我们也联系上了,通电话说起旧事,他忘不了当年每月一次到我七叔那儿去拿钱(老姨太家我们长房养着,每月给生活费),七叔脸色很难看,总是说现在挣钱也不容易,教训一通。他为了拿到钱,每次都硬着头皮站那儿挨训。

狗叔有个哥哥,我们叫他“瑗叔”。瑗叔比狗叔大不少,早就结婚生子了,儿子叫小牛。瑗叔长得很体面,书却没念好,跟些狐朋狗友,花天酒地的,但他太太(我们叫她瑗婶)人却很好,长得也好看。可惜年纪不大就得病死了。是肺病——杨家人夭折多半都是肺结核。后来瑗叔续娶的是小姨子,起初还好,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对小牛就不好了。夫妻关系也成问题。解放后她跟她生的子女在江苏昆山过,不管瑗叔了,瑗叔只好到东北跟小牛过,小牛夫妇讨厌他无所事事,结果把他送进了养老院——只能说是孤寡老人待的那种,条件很差,与现在的养老院不是一回事,不虐待就算不错了,根本谈不上“养”。

瑗叔待得受不了了,大概是六四年或六五年吧,他去上海投奔自己的亲妹妹,我的姑姑杨丽川。没想到在火车上被偷,钱和衣物全没了,只有我的地址。他就在南京下了火车来找我。那时我已搬到鼓楼二号新村,有天正在厨房里忙饭,厨房有门通到外面的,就听到有人喊我。他穿得破破烂烂,我几乎认不出来,几十年没见,当年风流倜傥的,现在是地道的糟老头子了,而且一副落魄的样子。我该让他赶紧洗个澡的,赵瑞蕻拉着脸,不吱声。我西红柿冬瓜地下了一大碗面,真是一大碗,他吃了还不够。赵瑞蕻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只好给了他十元钱,让他买去上海的火车票。

过了段时间赵瑞蕻去上海,到我姑姑那儿去,又遇到瑗叔,他有点变样,因姑姑给他买了一身新衣。赵瑞蕻不跟他说话,他也不理赵瑞蕻。赵回来问我,上次来的那个要饭花子似的人是什么人?我一直没跟他说是怎么一层关系,因为太复杂了,他没有我的大家族生活经历,说了他也闹不清,我也懒得说。

瑗叔在上海没待多久,还是回到了东北。回去之后给我来过一张明信片,上面居然写着求求邮差大人,一定把信送到我手里。当然是说他情况很糟糕,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据说他最后就是在养老院冻饿而死的。

大姑妈与四姑妈

大姑妈是杨士骧的女儿,嫁到扬州的吴家。吴家是谁,也许是吴棠家,我闹不清,只知道她守寡回到了天津。四姑妈也是丈夫死了回来的,都住在花园街。大姑妈嫁的人家地位高,生了三个女儿,四姑妈没有子女。撇开其他不说,大姑妈也更有发言权,因为是“大姑妈”,行大就不一样,长子不用说了,长女家里人也要让三分的。娘有什么事,若要找人商量,女眷里面,头一个就要找“大姑太太”。

大姑妈主意也多,比如父亲去世后,就是她认为母亲应该殉节。但她不出面说,让四姑妈说。四姑妈对我母亲说起来都是大姐说什么什么,她自己心很善的,我母亲也只恨大姑妈。大姑妈有钱,根本无须娘家养她,后来自己住个小洋楼,还是挺阔气。四姑妈无儿无女也没钱,带一个陪嫁老妈子,住在很普通的房子里,过小家户的日子。

大姑妈、四姑妈和我们平常没什么来往,过年我们是肯定要去拜年磕头的。到大姑妈那儿,磕了头给一个大洋的压岁钱,还有银耳莲子羹吃,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好几碟糖果点心。四姑妈那儿就寒碜了,我们一到她总是喊:老猴精,大房家的大姨奶来了,还带着孩子,拿碟子来!过去待客的糖果糕点都是用碟子装的,“拿碟子”就是拿零食待客。“老猴精”是四姑妈的陪嫁老妈子侯妈。她不叫“侯妈”,戏谑性地叫侯妈“老猴精”,叫起来还挺得意。她们一直就两人过,有时也不怎么讲究主仆的界限了,侯妈当着面就驳四姑妈:拿什么碟子?哪有什么吃的?!

但事实上侯妈对四姑妈一直忠心耿耿的。我们背后叫她“老猴精”,我对她印象很深,她高个子,嗓门粗,像男的。抗战胜利后母亲回到天津,听说四姑妈和“老猴精”都已经不在了,主仆二人一起饿死的,到最后“老猴精”也跟着主人,伺候四姑妈。亲戚间议论起来,都说“老猴精”是“义仆”。

杨家的人最后饿死,似乎不可想象,但四姑妈主仆真是饿死的。据说大姑妈也是饿死的,如果不是日本人来,怎么也不会是这样。因为日本人发行储备券,只有储备券能用,大姑妈四姑妈她们一下变得一贫如洗了。她们的钱都存中国银行了。这是受我父亲的影响,他不信翡翠黄金,美元也不信,只信中国银行,钱都存那儿。

姑姑杨丽川

老姨太家的人,各房都有点疏远的,没想到比起来,我后来倒是和他们这一支来往多,最密的是姑姑杨丽川。在花园街时,我太小,对这个姑姑几乎没印象,也是因为老姨太他们在后院有个独立的小院,不许我们去,狗叔起先还会到前院来,姑姑是基本不露面的。

我早先关于姑姑的记忆,就是她结婚。像她这样尴尬的身份,出嫁也是桩难事,因为要门当户对不易,杨家也没人给张罗,她又没机会自己认识人。她的姻缘还是瑗叔牵的线,不是他有意牵线:后来的姑父是他的中学同学,到家里来玩,就这么和姑姑认识了。姑父姓宋,家里是苏北的地主,杨家嫌他家土,何况他在老家已经有太太了。

但是姑姑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不结婚不行了。老姨太那边和家里谈判——其实也说不上谈判,是求家里答应这桩婚事。起先不答应,问到三叔,三叔说不行。问到七叔,七叔也说不行。姑姑就跪地上哭着求他们。求娘,求七叔,都是跪在跟前哭。最后总算是答应了,焦点是迎亲怎么走。老姨太的小院有通到街上的小门,但出嫁怎么能从那儿走呢?像是偷偷摸摸的。起先是不让走大门,也不让穿过大院的,最后说妥了,不绕着大院走小院的门了,铺红地毯,从大门一直铺到他们小院,大门进,大门出。

婚礼是在国民大饭店办的。我们在家里地位低,边缘的,没叫去。伴娘是俞大杰,俞大维的堂妹。当然是有面子的了,姑姑到晚年还跟我说起过。

姑父没念过大学,结婚后就进了中国银行做练习生,行里给分了一小套房子。姑姑到上海银行做事,我有印象的是姑父那时常往我们家跑,在那里吃午饭。他后来由练习生到行员到襄理,最后做到一家小分行的头。抗战时好像在中国银行西安的分行待过,最后是天水分行的行长。胜利以后他们到了南京,我也到了南京,从那以后我和姑姑才熟起来。杨家的许多旧事,我一是从母亲那儿知道,再就是听姑姑、姑父说得多了。

姑姑他们本来是准备在南京安家的,在芦席营那儿自己盖房子,独栋的小洋楼。那时买房子、盖房子都不贵,他们在银行做事,也有点钱。姑姑喊我去看,我本就喜欢看,就跑了去,看着房子一点点盖上去。后来房子弄好了,他们住进去,我又去做过客,沙发啊什么的都就位了,挺像样的。没想到不久中国银行又招他们到上海去了,他们就在上海一直到退休。南京那房子后来是姑父老家的人住,来了一大帮子,逃难似的。姑姑让我常过去看看,照应照应。我去过一次,发现小孩在沙发上乱蹦,房子里搞得一塌糊涂。我也不好说,以后就不去了。

解放后我常到上海去,不是住在巴金家,就是住姑姑那儿。姑姑他们住在南京西路上的德义大楼,那楼原来是什么洋行的,后来卖给了中国银行当宿舍,在当时也算是高层建筑了。他们住在七楼,乘电梯上下。德义大楼质量很好,看上去也挺气派,当时南京有电梯的房子数得过来,有电梯就已显得很洋气了。但楼里住了太多的人家,厕所、厨房都是公用,后来有间房被人占了去,他们只剩下一大间。有人来了要住宿,就在房间里搭个行军床。我有次去,不知是还没有行军床,还是派作别用了,甚至只好和姑父、姑姑挤在一张床上睡,现在简直难以想象。

和姑姑在一起,少不了说杨家事。老姨太家虽然在花园街实际上是受歧视的,姑姑还是很关心杨家的事。五叔因日伪时在山东当“教育厅厅长”,被判汉奸罪关在南京老虎桥,她就去看过。后来放出来,不久病死了,她也让我跟我哥说,该去吊唁一下,杨家人总要去嘛。我跟我哥说的,我哥很干脆,说他是汉奸,不去!

“文革”以后气氛没那么紧张了,有一次她跟我说,爷爷在淮安当官时,周总理的父亲曾是杨府的师爷,你父亲在沈阳做电话电报局局长,周家也到了沈阳。我说,怎么早没听你说?她说,过去谁敢讲啊?!她这么说,我是不太信的,不然怎么没听母亲和我姐讲过?但我没兴趣也没本事去考据。

母亲倒是说过五十年代初,有个叫“增寿”的,和他母亲从淮安来投奔,说是周家的什么亲戚(到底是什么亲戚关系,闹不清楚),在耀华里住了蛮长的一段时间。他们想到北京找周总理给增寿谋个事做,我姐说,不要去,总理日理万机的。母亲让他们去,说怎么也是周家的人,不会不管的。结果还是去了,我们家早不是过去了,我姐负担挺重的,总在家里住着也不是个事。到了北京,不知他们怎么找的,反正是没见着总理,增寿的事自然是没着落,他母亲给介绍到一个人家去帮佣了。我母亲就嘀咕:亲戚嘛,给增寿找个事又怎么样?我姐一听就打断她,让她别瞎议论。母亲不服,说:我说说还不行?

来凤

下人们对我特别好,当然,他们里面和我最好的是丫头来凤。来凤后来活到九十多岁,住在离我这儿不远的四条巷。他们是日本人占领天津后逃难到南边来的,在浦口,后来一直在南京。她先生在铁路上做事,晚年就跟儿子在四条巷,儿子是工程师,在四条巷买的房子。我还到他们家去过,到一起就说当年的事。她问好多小时候的事,问我是否还记得,我都记得。但有一段是不能回忆的,她也不说,就是她被在我家做饭的二师傅强暴,并且一直霸占的事。她就是因为出了这事离开我们家的。

来凤进我们家时已经很懂事,总该有十岁了,从南方买来的。一起买来的有三个女孩,来的时候都被剃了光头,怕带来虱子,把衣服脱了拿去烧了。当然不是当着人脱,都是家里年纪大的老妈子带着去洗澡。这件事给我印象特深,特厌恶这种买卖人的事,恨那个家,这也是原因之一。

三个女孩子取名叫来喜、来寿、来凤,来喜有一点小麻子,不是特好看,来凤大眼睛,白白的,她和张妈伺候我和姐姐上学。我们上学,来凤要起来的,不是她一个人要起,还有别人,我们这房还有一个张妈,凶得要命,拿眼睛一瞪我我就发抖。我母亲不会这么早起,一般早上九点多才起。我们早上吃包子,我姐姐只吃包子馅,把皮扔给我,到现在还是,我和姐姐在北京吃饭都是这样。我吃包子皮多,而且我也喜欢这样吃,因为我总觉得饿。母亲奇怪,甚至于还问医生我肚子里有没有馋虫,怎么什么都吃。医生说饿了想吃就吃。所以后来就让放开吃。我后来得伤寒病也是吃东西吃的。

来凤会偷偷拿东西给我吃。我放学回来,来凤就问我饿不饿,那时候她也小,我想吃什么就给我拿。有时她拿面粉做炒面给我吃,自己也跟着吃。听到我母亲从楼上下来,我们就躲在门后头站那里赶紧吃。我母亲大概也看出来了,就问:“你吃什么?”我说来凤给我的酱,于是来凤又倒霉了。我母亲就说她,你给她吃什么呀?!有一次我放学回来,我母亲打牌去了不在家,来凤就说,想吃什么?结果买了我最喜欢吃的大饼,炒一个辣椒炒大头菜。吃这个我特别开心,因为我们饭桌上没这种东西。吃完那天回来已经不舒服了,晚上就发高烧,后来就得了伤寒病,差点死掉。

我和来凤特别好,她可以带我去看评剧,还带我去看变戏法,都叫我别说出去。可是我在中西的小学教育就是不能说谎的。不问我我不说,问了就要说,说出来了来凤就要倒霉。但是我母亲对来凤也是舍不得打,就是拿手指头戳一下,说:“就你会带六姑娘怎么怎么。”然后再说我。反正我们两个总是串通一气的。

有天早上上学,天特别冷,来凤没有出现,我吃了早饭就听说来凤不能伺候我了,病了。

那时候我在上小学,听说来凤病了我去看看。她直哭,我想下午就好了吧?就走了。等到我放学回来一看,家里面不得了了。我那时候十岁,也确实是懂一点事情,但只是半懂不懂,就觉得家里有一点紧张。娘在楼下很大声地不知骂谁。估计是骂我母亲,怪我母亲没管教好,养的丫头怎么没看出来。

那天我母亲早上起来上马桶,看到来凤在哭,心想有病养着好了,哭什么,来凤还是哭个不停,说对不起我母亲——这都是我母亲跟我姑姑说的。姑姑跟我也要好,为什么我们后来回忆那么多,就是因为后来我们在上海和姑姑来往得多,姑姑就和我讲起来。这些事我母亲也没处去说,只能和我姑姑说,心里头特别别扭。很快家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来凤生下孩子了,这是不得了的不名誉的事,就非要叫来凤走,而且不能白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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