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十年
“中国地”的中西
我是八岁上学的,进的是中西女校,我们都称中西。当时天津的教会女校有两所,中西是一所,还有一所叫“耀华”。那之前我在家里已经开始认字了——家里请了个老先生教。主要是教我哥,因家里不放他出去上学。我跟那儿是捣乱去的,就坐旁边,他们总是让我老实点。写毛笔字,我姐好好地练,描红,我不好好描,把一格一格的都画上小人了,母亲从那时起就一直说我读书不用功。
上中西是我母亲奋斗来的。原先家里不让上,关在家里念书。你想啊,我哥都不让上学,还用说我?后来哥哥让上学了,我姐和我还要再去争,重男轻女嘛。我娘生的两个女儿都没上过学:大女儿上过一阵,不想上,就不上了,小女儿根本就没进过学堂。我们是庶出,有她们比着,照理更没机会。可母亲认定了我们非念书不可,我们得给她争气,得有出息,有出息就得念书,而且要念就要一直念到头,上完小学上中学,上完中学上大学,我哥哥当然还得留学。她一辈子就这么想的,她自己只上过小学,没念过中学,特别看重念书,也不知道什么就算念到了头,起初以为念完大学就算“到头”了,后来知道往上还可以念,就让我姐燕京大学毕业了以后再考研究生。我是大学本科毕业,家里学历最低的了。
中西女校,全称“天津中西女子中学”,是美国的一个基督教教会——美以美会办的。美以美会是个比较开明的教会,宋庆龄就是从美以美会办的学校出来的。美以美会在中国办了不少学校,燕京大学、金陵大学,还有金女大(金陵女子大学),都是。中学就更多了,校名则只有男校、女校的区别,男校都叫“汇文”,女校就叫“中西”。我从上小学起就在中西,小学部是附属于中学的。
从家里到中西路挺远的,我们住在租界,中西在“中国地”——也不知怎么叫起来的,反正天津人把出了租界的地方叫“中国地”(日本租界叫“日本地”)。有一阵电视里放一部连续剧叫《中国地》,我和姐姐在电话里说起来都笑,因马上想起小时候学校在的那地方。中西一九〇五年就有了,原来在租界,后来地方不够用,就在南关下头建新校区。有租界的城市,像上海、天津,教会学校一般都在租界里,中西这样原来在租界又迁出去的,绝无仅有。
美国教会办的学校,怎么不在租界,在“中国地”呢?因为其他列强都有租界,美国人是没租界的,当然没租界可以在别国的租界里办学,上海的中西女校就在公共租界。问题是天津后来租界也没地了,教会就在“中国地”买地建学校。当然,“中国地”的地价比租界便宜得多。教会也做慈善,他们还在“中国地”办过一所“慈佑”学校,不收学费,上学的是周围穷人家的孩子。但中西不是慈善性质的。
刚上中西时,我们家还住在花园街。花园街在日租界,我和姐姐上学,都是坐黄包车去,到中西差不多要穿过整个日租界,至少要二十分钟。后来家搬得越来越远,先是法租界的兆丰路兆丰里,后是英租界伦敦路的昭明里,再到耀华里,路上的时间就更长。一路上过去,可以明显感到租界之间、租界和“中国地”的差别。不同的租界不一样:英租界、法租界治安很好,干净整洁,人也礼貌,到了日租界就有点紧张,日本人还会闹事,醉鬼常见,容易出事。母亲吩咐车夫,过日租界别东张西望,别大声说话,让我们也别坐在车上指指点点的。
“中国地”比日租界更脏乱,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陷脚,一路过去,破破烂烂的。也可以说中西就在贫民窟里。但是一进中西就不一样了。挨着中西还有一个妇幼医院,也是美以美会办的,外国人看病都在那里。中西和妇幼医院连成一片,和周围比起来反差太大了,都是洋派的建筑,环境很好,进到里面,就跟到外国似的,和周围反差非常大。
贵族学校
中西的校园漂亮极了,设施也相当完备。校门就很别致,很厚实的门洞,有一个尖顶。进去迎面是一座狭长的教学楼,一层二层都有长长的过道,很宽敞,铺着大块方瓷砖,敞亮洁净。楼上楼下都有大讲堂,里面一排排的桌椅都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桌椅连在一起,是一体的,像好多教堂里的那样。桌子可以从上面掀开,墨盒、尺子什么的往里放。楼下有大的图书室,中英文图书都有,暑假可从这里借英文小说看。又设有几排长桌,比课桌宽绰多了,要画地图或为恳亲会写供展出的书法什么的,我们也会到这里。三层有化学、物理、生物实验室。那些玻璃试管、器皿什么的很齐备不用说了,上生物课,每人有一架显微镜可用,那个年头,挺奢侈的。手工、图画有专门的课室,都在三楼。三楼最吸引人的是琴室,几架钢琴分别放在几间小室里,供学生练琴,轮流着用。教学楼的右侧是大操场,从为小学生准备的转盘、跷跷板、秋千到排球场、篮球场、田径场,应有尽有。
和前面提到的教会做慈善的“慈佑”相比,差别很明显。那所学校我去过一次(中西的学生会到那边去做义工,也算是实习),校舍和一般公立学校差不多,比中西简陋。单说冬天,中西有暖气(烧水汀的那种),就没有几所学校比得了。
当然,中西是要交学费的,加上书籍一学期八十几大洋,这是走读的,要是住堂就要一百多了。这可是够贵的,当时一袋洋面两元钱,我们家女用人的月钱也才两元钱。学费贵,娘说过,我母亲也嘀咕过:“怎么那么贵?!”但我们这种家庭,只能上这样的学校。像南开中学那样的,都是男女同校,娘和母亲都认为,男男女女在一起,成什么样子?那就只能上女校了,天津的女校,只有数得过来的几所,所以选择中西几乎是自然而然的。
这些年老有记者采访,写了登出来,喜欢拿“贵族”说事儿,很烦。不过现在我想想,中西倒的确是一所比较贵族化的学校。顾维钧大使的女儿是我姐姐好朋友。颜惠庆的二女儿是我好朋友,大女儿是我姐同学,三女儿前两年我们还聚了,现在去世了。反正都是这一类的,还有朱启钤的女儿,朱当过北洋政府交通部总长、代理国务总理,也做过督军、开滦矿务局的头儿……多了。九一八事变后马君武有首讽刺张学良不抵抗的诗“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广为传诵,里面说的“朱五”就是朱启钤家的五小姐,她和赵四小姐都是上过中西的。
上中西的,家大都在租界,上学就有车接送。放学的时候,各式各样的车在校门口候着。有小汽车、马车,还有黄包车。我和我姐都是坐家里的黄包车,从八岁到中学毕业,只要去学校,从不让自己走了去。黄包车天津人叫“胶皮”,也叫“洋车”。“胶皮”指有橡胶轮胎的人力车,车轮上用的充气的橡胶轮胎是从外国人进来以后有的,所以也叫“洋车”。
我记得同学里只有一个叫冯德福的,家是在“中国地”,就在学校那一带。她一开口就是天津土话,我们都觉得挺好玩的。天津话我们当然懂,也都会说,但平时不大讲,在学校就更不会讲,都是说国语。除了一口天津话,冯德福的穿着在同学中也显得特别,尤其是冬天,她穿件大棉袄,紫红的——我记得只有她一个人穿棉袄。
教学楼的楼下有个衣帽间,天冷了穿来的大衣、戴的帽子都先脱下挂在那里,还有雨伞什么的,门房给发个铜牌,放学时再取。我姐记得张勋复辟那阵,他的辫子兵要抓剪了辫子的女生,于是衣帽间各种花色的帽檐下面,都多出或一根或两根光溜溜的假小辫来。我上学迟,没见过这个。印象深的是各种样式、各种衣料的大衣,有呢子的,有皮的。大多是呢子的。我母亲给我做了件皮的,父亲虽然去世了,老底子还在,各种皮子有好多,又不用专门去买,母亲还说别显得特别,用一般的皮子得了,她以为不用狐皮、貂皮,就算普通了。
大衣都挂在那里,冯德福的紫红大棉袄在中间就很抢眼了。大家都觉得稀奇,她的家境从这棉袄也就看出来了。我现在想想,我们也没有瞧不起她。她经常跟我们在一起,小女孩嘛,都爱在一起玩儿。她总是从家里带很多小玩意儿分给大家,比如我们叫“便条本儿”的,就是notebook,她就送我们很多,她家里好像就卖这个。她家好像是小业主吧,开小铺子的。只上了一年,她就没再来了,可能还是学费太贵,家里供不起。
男老师与女老师
中西是女校,教师大多是女的。外籍教师对外都称“某教士”,比如中文名叫范爱德,就称“范教士”,中文名叫“施某某”(想不起她的中文名了),就称“施教士”。我们学生喊她们,则是“Miss范”“Miss施”。她们都没结过婚,都是老小姐。
做庶务(现在叫“后勤”)的都是男的,像门房、打扫卫生的、会计、烧锅炉的,都是。上高中时有天下午我们几个老生放了学还在玩“十步走”、跳猴皮筋,忽然听到一声响,吓一大跳,就见锅炉房里跑出几个人,脸全漆黑,就两眼睛泛白,跟黑人似的。原来是锅炉烧干爆炸了。几个人出来就猛咳,还往外吐痰,吐出来都是黑的。后来那几个人就再不见了,大概是被开除了吧。
教师里也有男的。像校工这些,平时都是不打交道不说话的,男老师当然不一样。教会学校,是特别讲男女大防的,对男教师和女生的接触特别注意,尤其是住在学校里的男老师。好像也没什么明文规定,但男老师的宿舍我们绝对是不进去的。男老师都住在一个小院里,砖地,平房。我们若是找他们,就站在门外喊,不能跨过那个门槛。我记得有一次找教高中语文的高玉爽老师,我们忘了这茬跨进去了,高老师连忙说,“到外头,到外头说”。坏了规矩是有可能丢饭碗的,饭碗可是头等大事。
但是恋爱这种事是任你采取什么措施也防不住的。中西好像没出过什么师生恋的实事儿,单恋也算的话,肯定就有了。传得最多的是叶香芬的事。她喜欢上了化学老师管善堂。管先生长得很帅,课也讲得特别好。有一天,我们在教室里上课,听到走廊里传来尖叫声、大哭声,是叶香芬。这下事情就传开了,她大哭大闹,我们猜是她给管先生写情书,管先生把情书交上去了。叶香芬后来休学了,精神出了问题。管先生也离开了中西,是他自己辞的,还是学校让他走人的,不知道。也许是学校把他辞了,虽然学生单恋又不是他的事。
他还有个助手姓蒯,在实验室里帮助摆弄瓶瓶罐罐和仪器。小年轻,就十七八岁吧,我们不会念“蒯”字,读半边念“朋”,叫他“小朋”。他喜欢上了我同学陈秀珍。陈长得好看,唱歌好听极了,说话也好听。谁都看得出来,“小朋”对陈秀珍“偏心”(这是我们习惯的说法,对谁好,我们就说对谁“偏心”),在实验室,要是几个人同时嚷着要他帮忙,他肯定是帮陈。当然话就传开了。后来“小朋”和管先生一样,也从学校消失了。
解放后我有次在北京,到东安市场买东西,碰巧遇到了管先生,他还是那么帅,笑嘻嘻的,一口京腔。我说管先生怎么不教我们了?他那时早已结婚了,太太就站在旁边,抱着孩子,他没回答我,寒暄了几句就分手了。
中西的课程,可能并没有一定的划分,男老师教什么,女老师教什么,事实上却是更带洋味的课女老师教,男老师教的是国文、“党义”这些,管老师算是一个例外。
比起来,女老师的待遇更好。当然是外籍教师的工资最高,但是都是中国人的情况下,女老师的工资也比男老师高,这和毕业的学校有关,女老师都是教会学校出来的。(在中西,即使是男老师,工资也比别处高,所以他们特别小心,以免丢了饭碗。)
能上得起教会大学,家境都是不错的。过去北京流行一句话,“北大老,师大穷,燕京清华可通融”,说的是选女婿的标准,燕京、清华出来的,学业、家世应该错不了。清华要求高,难考,学生特别拔尖,有不少寒门子弟,燕京学费很贵,一般人家上不起,就更需要家庭背景了。也不光是燕京,上海的圣约翰,南京的金大、金女大……凡是教会大学,都贵。当时国立大学一年的学费是二十四元钱,私立大学得要四百,教会大学更贵。女孩也送进去念书,家里愿意供,供得起,当然得有钱。我们的女老师家境普遍要好于男老师,这从穿着上就看得出来,女老师都穿得讲究,男老师都穿得马虎,甚至能看出一点窘迫。
范绍韩老师是结过婚的,中年人,家住在外面。男老师里面,我只去过他家一次,是几个同学一起去的。中西的学生都是家里比较有钱的,到他家一看,小门小户的,陈设简陋。我们从来没去过这样的人家,而且他太太还裹着一双小脚。我们都有点吃惊:没想到,他家里原来这样啊。我喜欢画画,回家画了速写,还特意画了他太太的小脚。
我们那届毕业时搞毕业聚餐,是我联系了中国银行招待所的餐厅,吃西餐,长条桌围成U形。能请的我们都请了,包括男老师。校长几个有固定的位子,其他人随便坐。我们班全穿了旗袍,忙着张罗。有意思的是,男老师都很拘谨,不大活跃,好像也不知该拿刀叉怎么办,也许他们没怎么吃过西餐。女老师们则很自如,外籍教师不用说,中国女老师也很习惯,她们都是洋味的,要不就是家里就比较西化,要不本身就是教会学校里出来的。
男老师、女老师待遇上的差别,从他们宿舍的分配上看就再清楚不过了。学校教学楼的一侧有块园地,绿荫中是一座漂亮的小楼,那是外籍教师的宿舍,我去过一次,里面很讲究,每人的卧室之外有客厅、书房。中国女老师和住堂的学生在一栋楼,两人住一个单元,每人一间,有会客的地方,也挺像样的。男老师住的是一排平房,砖地,家具简陋,和女老师相比差远了。
“初恋”
因为只收女生,中西像个女儿国。除了几个男老师,还有校工,我们不接触异性。除非是同学好友的哥哥。都是喊“大哥”,我哥是“杨大哥”,颜枬生的哥哥是“颜大哥”,桂慧君的哥哥叫“桂大哥”,吴华英的哥哥是“吴大哥”……叫习惯了,后来我们自己已是中年人了,还这么称呼。
小学的时候班上有过一个男孩儿,叫徐敬业,很朴素的样子。可能因为他的妈妈是我们班主任,就跟在这边读书,不晓得为什么他没有父亲。那个小男孩儿跟我们在一起,我印象深极了。因为就他一个男孩,没人玩。我们成天哇啦哇啦唱歌,他不声不响的,不活泼,也不调皮。现在想来他一定很孤单,因为谁都不理他,而且欺负他。他喜欢跟着我们,我们老撵他:“去去去!”男孩玩的东西和女孩不一样,我们玩的他不会,我们因此得出一个结论,男孩一点也不好玩。
中西的教育是特别强调团结友爱的,同学之间、老师和学生之间关系都特别融洽。学校总共就一百多名学生,彼此都认识,时间长了,就跟家人一样。像钱伯桐、颜枬生、崔莲芳,都是小学就在一起,同学十年,就更不用说了。
当然,同学之间也是有亲疏远近的,而且闹点小意见,对不同调的人背后叽叽喳喳议论,也少不了。高年级我姐班上有个唐文顺,长得很漂亮,学习很用功,成绩也好,还特别会做人,只跟家里地位显赫的人来往。我就听我姐她们背后叫她“蓓基·夏泼”,那是萨克雷小说里一心往上爬的人物,指不定我姐她们正在读那小说,当然是看不惯唐文顺为人的功利。她后来到美国读书,嫁给了商震的儿子。我念中学的时候,商震做过当时的河北省政府主席、天津市市长,他续娶的太太也是中西毕业的,比唐文顺大不了多少。两人原本是前后同学,唐文顺订婚后变成了晚辈,要喊人家“妈”,有仪式的时候还得跪下磕头。有次让同学看见了,到学校当好玩儿的事传,大家想象那个场面,觉得太滑稽了。
和我一个班的叶道纯,后来我们关系很好,刚开始也有点隔阂。她父亲是开矿的,开滦矿务局的头面人物,《雷雨》中周朴园那样的角色,只是地位还要更高些。起初我们和叶道纯虽在一个班,却没什么交往,因她好像有点看不起人,只爱和颜枬生,还有顾维钧的女儿交朋友,像我这样家里没落的,她就不愿搭理。后来她父亲不明不白地死了(说是自杀,有人说是因不和日本人合作,被暗杀的),家里破产了。她家原先气派的洋房只好卖掉,搬到小房子,其实按一般的标准,那房子也不错的,只是跟原来的根本没法比,我们去看她,就觉得惨极了。我们对她都很同情,她和过去也不一样了,关系就近起来。
中西的老师,不管是外籍的,还是中国老师,对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对每个学生都很好,没有那种势利眼。如果哪个老师对谁特别好了,我们会说“偏心”,这种情况是极少的,即使有,也不会是因为学生家里有钱有势。反过来,也没谁表现出优越感,谁要是因为家里有钱有势喜欢炫耀,那是要被大家看不起的。友善、平等待人,按照中西的教育,这就是有教养;爱显摆、自以为高人一等,就是没教养了。
所以我们不大关心身份高低,是穷还是富,人人都是姐妹。女孩子之间的关系与男孩不同,会很亲密。现在叫作“闺密”了,我在中西有好多“闺密”,到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什么都聊,真正是可以“谈心”的。一直到老都是这样。当然这样的都是同班的,别的年级的来往不多,但是只要是中西的,彼此都很亲切,毕业多年了再遇到,一点也没有陌生感。高年级的都被看作大姐姐,她们尤其要帮助、照顾低年级的小妹妹,像是一种义务,这也是中西灌输给我们的。
说到大姐姐,有件事现在想起来很好玩。低年级生对高年级的大姐姐很敬重,有一种仰视。我们最初的恋慕对象,往往就是某位大姐姐。上高中的时候,我爱上了高我两级的蔡惠馨,英文叫Mable,外号叫Marble(大理石的意思)。因为有人不会念,就念成了Marble,大家觉得好玩,干脆就这么叫她了。
我对人开玩笑说,那就是我的初恋。十年在中西我喜欢过的人很多,但对她就真的像爱情一样,单恋。这种爱没有犯罪感,大大方方的,反正爱的又不是男孩。她长得很好,说话温柔,举止优雅,成绩也好,我记得她是参加过天津小姐选美比赛的。功课好,会读书,又会玩,我对这样的人总是特别佩服,我哥就是这样的。
我是因为我姐跟她有接触的,其实都说不上什么接触,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无非是些关心的话。我就觉得她特别好,什么都好。这是有个对比的:我姐脾气大,老是凶我,动不动就跟我急,很少鼓励我,我就想,要是蔡惠馨是我的姐姐多好。
我平时就不大说话,对她是仰视的,跟她说话就更紧张,但是我会写,起初是给她传纸条。传纸条在女生中是普遍的,上课时不能说话,就传纸条,传来传去,就像现在发短信一样,结果一大堆纸条。有点“地下”味道嘛,就特别兴奋。我在课上或是自习时写,或者是塞给她,或者是让人传过去。后来她毕业了,就变成写信了。当面不说的,信里就敢讲了。信里尽是崇拜巴金的话。她毕业时我把自己写的诗、散文、小说、独幕剧都抄在一个本上送给她。特别找了一个漂亮的本子,下了好多功夫,还画了不少画在上面,真是“图文并茂”的。可笑的是那些诗啊什么的,我自己都没有了。
可能因为我个子小,又不声不响的,跟在我姐后面,好多大姐姐都喜欢我,带我玩,招呼我吃饭什么的,当自己的妹妹。没有妹妹的就会说,有个妹妹多好。蔡惠馨倒是有两个妹妹的,但是都不爱念书,就知道跳舞啊,唱流行歌曲啊。她对她们挺失望的,觉得不如我。
她家里是买办,很有钱,好大的房子,大家族的生活,我觉得和我们家是一个类型的。而且她也感到苦闷,这也是我跟她亲近的一个原因。
毕业以后她就上燕京,后来出国了,嫁了外国人。我在联大的时候还和她通过几封信,她回我信,随信还给我寄了相片,信里表示对时局挺失望的,夸了我一通。那时候她还没结婚,结婚以后,我们就不大通信了。
“真笨”
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上了中西。喜欢老师,喜欢学校的环境,当然更喜欢和同学在一起。在家里我常会觉得闷,没人玩,在学校再没这感觉了。有那么多的同龄人,接触那么多新鲜的东西,日子变得有意思多了。
现在的学生压力大,有做不完的作业,上学成苦差了,比起来我们上学真是轻松,从来没感觉到学业会是什么压力。只有刚上学那一阵,我不止一次因跟不上被留下补过课。
我姐比我大三岁,早我几年进中西。小时候三岁是很大的距离了,总是她发号施令。在家里有母亲管我,有我哥带着玩,在学校就是她领着我了。上学放学,都跟着她。她很要强,自己上进,也特别怕我犯错,我犯错是让她丢面子的事。有次放学她来找我回家,找不着人,结果找到范教士那儿。原来是我不会用英文回答问题,被范教士带到了外教住的那栋小楼。说来好笑,就是问几点钟,范教士指着墙上的钟问“What time is it?”,我偏答不上来。范教士很奇怪:这个怎么答不上来呢?我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不会。我姐找到范教士这儿,听说我是因为这个被留下来,觉得太丢人了,回家就向母亲告状:小妹真笨,又被留下来!她还气得哭。母亲对上学念书是很在乎的,忙问我怎么回事,等一问明白,倒释然了,跟我姐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她本来就不认得钟啊,你问她几点,她用中国话也答不上来,怎么会说英文?的确,没人教过我,到那时我还不会看钟。
另一次被留下来是和好几人一起,因为汉语拼音。那时的汉语拼音比现在的复杂,我也不知怎的,就是抵触,觉得干吗要这么念?要认字念字,干吗非要来这一套呢?后来到大学,在英语课上学国际音标,我也抵触,就是不肯下功夫。
被留下来,我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心理阴影就更说不上了。我想我中西的同学都不会因分数有压力感,老师在这上面也不严厉。中西的教育,更强调的是爱自己的国家,还有要为社会服务。
当然具体的目标,还是培养淑女。学校是念书的地方,也是上规矩的地方,中西管得就更严,特别注意仪表举止礼貌。吃饭不许出声,要添饭加菜不可离开座位,摇饭桌角上的小铃。行走、站立、坐姿,经常会提醒你。下课了起身时不能让椅子乱响——我们教室里的椅子像过去电影院里那种一起身就翻上来的,得用手按着站起来。后来看电影,散场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总是不大习惯。
过道里不能乱跑,不能大声喧哗(操场上是另一回事,怎么都可以)。我们玩得起劲的时候会忘乎所以,老师就会喝止我们。外籍教师都会一点中文,一急就全是英文了,我到现在还记得范教士急得喊:“Girls,you are ladies now!”。
这样说起来在中西像是会有点压抑了,教会学校嘛,会不会跟修道院似的?其实一点也不。有些老师比较严肃,看上去有点让人望而生畏,比如范教士,我姐就怕她。但整个学校的气氛是宽松的,老师对学生很友善,特别是我们从小学读起的老生,她们看着我们长大,跟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们被老师说几句通常也不大在乎,背过脸吐舌头做个鬼脸就完了。
即使那些有宗教色彩的课和活动,对我们也有游戏的意味。朝会唱圣歌我们唱得很嗨,一天不唱就觉得不过瘾,《圣经》课是讲故事。就更别说还有那么多课外活动了。我觉得中西十年我就是玩过来的。我姐老说我就知道玩,什么都是玩儿,我承认的确是贪玩,但另一方面课程没压力,活动丰富多彩,中西也允许玩儿,有一种轻松的氛围。这点和现在的学校差别太大了。
桂慧君低我一级,中西同学还在世的,大概只剩我和她了,我们俩都过了百岁,过生日时还互通电话。前年电话里她还说,当年在中西真是好,就是我们玩得太多了。我说,我还没玩够哩。
闯祸
我从小胆小,不大说话,直到毕业,同学对我的印象,除身体弱运动不行之外,就是沉默寡言不够活泼,所以毕业时给我的题词里尽写这方面劝勉的话:“应该常运动,还该多嬉笑,踏破了你的沉默,展开了你的情调……”“遇事不勇,每为退让所窘。我劝你,振精神,往前冲,锻炼身心,做一个巾帼英雄。”光看这些,还以为我在学校闷闷不乐呢,其实中西十年我过得很开心,比在家里更自在。和要好的同学在一起,胆子也会大起来。玩疯的时候,也没什么淑女不淑女的了。有一次我们还闯了祸,把音乐课老师吴太太(吴张波若)绊了一大跤。
吴太太一向注重风度仪态,衣着讲究,一丝不苟。脚上总是高跟鞋,走起路来腰板笔挺,昂着头,决不左顾右盼。我们绊倒了她,多少也和她走路目不斜视的姿态有关。那是小学六年级的事。更小的时候,午饭过后闲得慌,总是想个花样玩,跳绳,跳房子,荡秋千,玩跷跷板、大转盘什么的。这时候大了一些,老实多了,只是在校园里瞎转悠,或是到校门口文具店逛逛,打发时间,等着下午上课。有一天崔莲芳、颜枬生、钱伯桐和我干脆就在校长办公室对面过道转弯处的长椅上傻坐着,闲坐着没事干,几个人在长椅上挤来挤去,嘻嘻哈哈闹着玩,腿也没闲着,就那么一伸一缩,来回荡。吴太太恰好走过,不知让谁伸出的脚绊了一下,跌倒了。她一手捂脸,直直地趴在地下,一动不动,也不出声,我们只看见她后脑勺上横盘着的发髻,全都吓坏了。
到长大了我们才悟过来,她那么讲究仪表风度的一个人,再不会像我们小孩那样大哭大叫,或是一跌倒马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表示没事的。当时我们见她那样,不会想到其他,只有闯下大祸的紧张,赶紧去向教务长范教士报告,一边就把她扶起来。她是由人搀扶着回宿舍的,一直都捂着脸。下午她没像往常那样来小礼堂监督我们自习,换成了舍监杨太太(就是杨赵路德)。下自习后我们心惊胆战去见范教士,她绷着脸说了我们一通,说我们长大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疯玩了。挨了这顿批评,我们去宿舍看望吴太太时,越发心中忐忑,战战兢兢。没想到吴太太坐在床上和颜悦色笑嘻嘻的,还拿糖果给我们吃,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我们几个结结巴巴,还在闯了大祸的紧张中,连句道歉的话也不会说。
乘着歌声的翅膀
中西的教育中,音乐应该算是重头戏,对我们的影响很大很大。从入校直到毕业,没有一天不唱,在“歌声中成长”这句话,对我们说来,一点都不夸张。不光是音乐课,我们每天的朝会要唱颂主圣歌,中午吃饭时要唱,饭后自习前要唱,大小集会时要唱。现在又说要倡导素质教育了,我想中西的歌声不断,就是最好的素质教育。
从刚入学起,唱歌就是我们学习的重要部分。我还记得八岁时在中西学的第一首歌:“小孩子到菜园去,菜园去,菜园去,在那里采菜给兔儿吃,兔儿吃,兔儿吃……”一边唱,一边做着手势大圈小圈地转,还随着节奏拍手跳跃。
刚开始唱的是中文歌,以后慢慢就有英文歌。有宗教歌曲,还有鼓励发奋向上乐观励志的歌,像Brighten the Corner Where You Are(《你在哪儿就在哪儿发光》),中文歌也唱得不少,像《可怜的秋香》、《木兰辞》、《苏武牧羊》、《葡萄仙子》、李叔同的《送别》……
也有悲哀的歌,有点哀乐的味道。一唱那样的歌,我们就知道,是有人去世了。有天朝会,让我们唱《渡过死海》(Cross the Bar),“让那无量深处所涌现的,重返家乡黄昏与晚钟声过后,便是黑暗,但愿毫无痛苦,这番辞行,我好扬帆,我虽必须辞别时间空间,远远随了潮头,我却希望与我舵工会面,当我入海时候。阿门”。果然,很快我们就知道,施教士去世了。施教士来中西时间不久就得了病,她和我们接触不多,但范教士一说,我们还是很难过。
不过毕竟是孩子,什么也不懂,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害怕。反倒很有好奇心,想知道死人怎么火化,猜想会不会是堆起木材来,人躺在上面烧,像印度人那样——这是从电影上看来的。范教士说过,什么时候要在“新坟地”下葬,到时候我和金丽珠、桂慧君,还有谁,就去了。那里是新建的一处公墓,西式的,不很大,外国人死了就葬在那里,中国人叫它“新坟地”。
范教士是代表学校去的,还有施教士的男朋友,是个军人,加上我们几个,大概也就十来个人。范教士一下车看见我们,有点意外,因为我们是自己跑来的,她连忙竖起一根手指在嘴那儿,让我们别出声,大概我们在学校老是叽叽喳喳的给她印象太深,要我们肃静。而后有一个简短的仪式,念经,祈祷,像电影上常看到的那样。我们没看到施教士的遗容,她被装在一口极讲究的棺材里,到了火化的地方,按一下电钮,就送进去,棺材是不一起烧的。不像我们现在的殡仪馆,送葬的家属在那儿等着火化结束,骨灰出来。看着死者进去,就完了,范教士他们,还有我们,就都回去了。
上音乐课,学唱英文歌,都有现成的歌本,若是学唱中文歌,没歌本,就由老师把五线谱、歌词都写在黑板上,我们拿个本子抄下来。画五线谱有一种特别的工具,后面是一个木头的把手,前面是铁丝缠绕的孔,五支粉笔插进去,老师就画那么一下,五线谱就出来,往上面填“豆芽菜”就行。我觉得神奇极了。
教我们音乐课时间比较长的是吴太太。吴太太本名“张波若”,“吴”是夫姓。“吴张波若”的叫法和过去女子出嫁后叫“××氏”(比如“吴张氏”)并不是一回事。叫“××氏”是老封建;而“吴张波若”这样的叫法是从洋人的姓名称呼习惯里来的,是新派的。我母亲对新派的东西感兴趣,曾经印过名片,上面写着“杨徐燕若”。
吴太太英文名叫Pearl Zhang。我对她印象深刻,不仅因为我们绊过她一跤,还因为有一次上课,她正往黑板上画五线谱,忽然转过身来对我们说:以后不要喊我“吴太太”了。就这么一句,秃头秃脑的,我们不知怎么回事。那天,她教我们唱了一首歌:“我曾记得梦中见你/你是若即若离/今夜却在月下相逢/你竟深情偎依/因了你的深情偎依,转疑身在梦里/如果真是身在梦里/我愿夜夜见你。”歌词缠绵,她唱得也有点哀伤。后来我们才知道,吴太太和她先生离婚了,据说是她先生有了外遇。
“穷白俄”娄拜和美国人格莱姆斯
上高一时,学校请了一位白俄来教音乐课。他叫娄拜,长得高高大大,淡黄的头发淡黄的胡子,也就三十多岁吧。学生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也特别怕得罪学生。不到一年他就走了。
他总是穿一件白不白黄不黄的破旧西装,一副穷愁潦倒的样子。他来上课,带一把小提琴,我们唱歌时,他就用小提琴伴奏,大概他学的就是小提琴,不会弹钢琴,而我们学乐器,都是学的钢琴,他教不了。我们是英文教育,用英语、中文上课,他不会英语,又不能说中文,上课就麻烦了。没法让我们明白他的意思,他常是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没过多久,他就从我们的课上消失,应该是教课不成功,学校把他给辞了吧。
在背后,我们都把娄拜叫作“穷白俄”,是说他窘迫。“穷白俄”并不是我们的发明,可以说是俄罗斯人给天津人的一般印象。现在说“白俄”,恐怕都以为是说白俄罗斯了,过去不是。那时说的“白俄”是指俄国十月革命后从苏联跑出来的人,其实就是难民,当然是穷。天津的俄国人好多都住在小白楼那一带,和其他外国人比起来,他们的聚居区显得脏乱差一些,从事的职业也比较低下。
有一家俄国人,一家三口,夫妻俩和一个女儿,在租界租的很小的房子,离我们家不远。他们做面包,老头提着一只篮子在我们那一带卖,篮子上面蒙一块白布,边走边用中文吆喝:“果酱面包”“豆沙面包”“奶油面包”……我母亲就会叫人出去买。刚出炉的面包,还是热的。英国人、法国人有开面包房的,这样沿街叫卖的只有俄国人。后来这家人出事了:他女儿是有未婚夫的,也很穷,女孩大概是嫌贫爱富吧,又跟别人好上了,对男朋友很不好,有一天男友就用刀把她杀了。报上登出来,真让人吃惊。以后就不见他们卖面包了,出了人命,是凶案,很忌讳的,也不会有人买他家的面包了。很快,那家就搬到了别的地方。
那件事我印象很深,老是会想起。我弄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也没人能给我解答。四六年,抗战胜利后我已居南京了,我哥让我投稿(他在编《和平日报》——原《扫荡报》——的副刊,吕叔湘编文学版,他编文史版),我又想起这事,就写了篇短文,题目叫《爱》,说的还是我的困惑:爱一个人怎么会把她杀死?
和娄拜相比,后来学校请来的一位音乐老师,可以说是风光无限了。他叫格莱姆斯(Curtis Grimes),是个美国人,大个子,长得很神气,派头十足,我们都有点怕他。他在中西做得最风光的一件事,是组织了一个全校性的大型合唱团。他教我们学唱维多利亚时期头牌诗人丁尼生的长篇叙事诗《夏洛特的淑女》,从头到尾,用英文演唱。那时我们的英文程度已经很不错了,不然也唱不下来。整整一个学期,我们的课余时间差不多都用来排练。功夫不是白下的,终于在一年一度的音乐会上,我们的合口唱在学校的大礼堂公演,领唱的是高三的学姐伍檀生,她是出生在檀香山的华侨,唱女高音,嗓子很好。我们全部穿着校服(白色绸旗袍),手捧打印出来的大本的歌谱,由格莱姆斯先生指挥,二部合唱。一曲唱罢,下面掌声雷动。后来格莱姆斯上台谢幕,出来了一次又一次。
虽然只是中学生的业余演出,现场的气氛却很正式,演出也很正规。好多年后我在北京、南京看音乐会,都是正规的乐团,北京是李德伦指挥中央乐团,南京那次是郑小瑛指挥的,观众乱哄哄的,我就想起中学的那次演出。音乐会怎么会变成那样,观众一点规矩也不讲了呢?南京那场,下面一直嗡嗡的,郑小瑛站在指挥台上好长时间开始不了,不得不转过身来让观众安静。北京那场,演奏已经开始了,下面太吵,李德伦让乐队停下来,过了一阵才重新开始。正式演出,一支曲子已经开始,没有停下重来的,重来,等于演出失败。——真是糟糕透了。
说回格莱姆斯。中西的那场音乐会肯定给他带来了很好的声誉,反正他在某个圈子里名声越来越大,后来就不再在中西任教,自己开了琴房,专门教人学钢琴。琴房是在小白楼那一带租的写字间,很大,布置得华丽讲究。名气大,学生就多,学费也很贵,他因此很富裕,在法租界有一所独栋的房子,还有自己的汽车。那时候在天津,外国人中有私人汽车的还是很少的。
我到他的琴房里学过琴,是高中毕业后的一段时间,他是按时收费的,半小时多少钱我忘了,反正很贵。我每周去回琴,就是现在说的“还课”。我想弹什么,他就让弹什么,随我的便。他的教法就是两样的,他知道有的人学琴是要弹出名堂也能学出名堂的,就很严格;像我这样,他知道是学着玩儿的,不一定要怎样,就很松了,练指法什么的也不顶真。我弹的都是轻音乐型的:《蓝色多瑙河》《溜冰圆舞曲》《多瑙河之波》,还有歌本上的。我姐就认真多了,要弹《月光奏鸣曲》。
格莱姆斯后来和他教的一个中国学生产生了恋情,他是有太太的,这事对他的名声自然不好。这时日本人越来越咄咄逼人,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进租界,他就回国了。
“重生”
因为是教会学校,每天早上有朝会,这是非教会学校没有的。早上八点到学校,但要到八点半才上课,上课之前的时间,就是朝会——除了唱赞美诗,就是念一段《圣经》。我们都喜欢朝会,其实是喜欢大声地唱歌,《颂主歌》有三百多首,挑着唱,很开心。老师会先问,今天唱哪首?我们就举手,告诉她想唱哪首,比如第303首,大家爱唱的,老师准了,就高兴。事实上都随我们。而后就唱。我从小学到高中毕业,唱了十年,太熟了,到现在我还能一首一首,从头唱到尾。要说教育,这也算是我们的教育吧。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想起,从脑子里冒出来。“文革”后和中西的同学见面,发现中西同学里没一个轻生的,怎么会这样呢,我想和当年我们接受的教育有关。赞美诗里说死是去“应许之地”,那就是天堂,再难也没什么好怕的,最后就是去那儿嘛。赞美诗里尽是天堂,我们不说地狱。但丁的《神曲》我没看过,不知地狱是什么样。
除了朝会,吃饭时的仪式也有教会味儿。管吃饭的是舍监杨赵路德,她本人姓赵,全名杨赵路德,胖胖的,也是大学毕业。到午饭时,她就在两间屋子的门口摇铃,让我们安静下来。我们原先是坐着的,这时要站起来一起唱:感谢天父赐我忠诚,养我肉体,保我平安;惠赐盈粮,心灵感谢,敬虔为人,讨你喜欢。唱完了,杨太太示意我们坐下,这才开始吃饭。吃饭时不许离开座位,要添饭则摇桌角上的铃,让学校的阿姨去添。
这歌为什么我记那么清楚?“文革”的时候,吃饭前要背语录,嘴里要念念有词。我心想你管我念什么,我心里就唱歌,并不是我信上帝,而是我觉得唱歌比什么都好玩,反正我又不唱出来。在心里唱完四句就开始吃饭。
和基督教有关的就是这些了。学校里也不布道,我听布道都是在外面的教堂,布道的人也不是学校里的。比如有位叫宋尚杰的牧师,都叫他“Dr.宋”,据说是留美的博士,他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教室布道(那时学校还没在教育部“立案”,“立案”以后好像就不许了),住堂的就可以去听,我们也放过一个下午去听。
那是我初中二的时候。因为不许影响上课,听布道大多是在晚上,住堂的去就方便多了,有几次为听布道,我居然晚饭就在学校吃。Dr.宋布道是极煽情的那种,挺能说的。有一次就把我们说动了。我已记不清具体内容了,只记得说着说着他从衣服里拿出一口小棺材,挺精致的,里面有很多纸条,上面写着基督教的各种罪。他抽开挡板,把纸条一张一张拿出来念:“仇恨”“忌妒”“偷窃”……
连着几晚上,听了好几次,听完了以后谁要是要求悔改了,就走到前头去。我的好朋友,同班的,一个个都往前走了,我没走。我跟桂慧君都没动,可心里头实在觉得我们心里也有魔鬼,为什么我们不悔改?可是我就很顽固——为什么非得跟着他悔改?但最后他还是把我们说服了。说服了就登记,先悔改,然后就要求“重生”。
“重生”是一对一约谈,当面向牧师说出你的“罪”,悔过了,你就“重生”了。我是在刘校长家见宋牧师的,刘校长家是栋小洋楼,客厅借给宋牧师用。中间用一块白布帘子隔开,他按名字叫,轮到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等。进去了就坦白交代,就跟《牛虻》里那样(那时候我还没看过《牛虻》,才初中二嘛)。我觉得太奇怪了:一个个预约单独进去看,不是像看门诊似的吗?
我犯了什么罪呢?我觉得我没有,没说过谎,没打过人,没骂过人,没偷吃东西,贪婪、偷窃、仇恨……我都没有,甚至考试做小抄我也没有。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宋牧师就启发我:嫉妒过没有?我说嫉妒过,嫉妒我姐姐,因为我母亲爱她,不爱我。好,总算有个罪了。他就把一只手放在我头顶,另一只手竖起来指天,让我“重生”——这就通圣灵了。我后来越想越像气功。
他放我头顶的那只手一直在抖,也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不舒服,很难受。因为一个陌生人把手放你头上。我母亲一直教我的,男的,不能让他碰到你。我还觉得不干净,反正难受。不过从那次以后我好像倒是真的再不嫉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