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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作者:杨苡/余斌 当前章节:15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在重庆时陶金他们演话剧火得很,我倒没去找过。听说我那时也在重庆,便问怎么不来看戏?我说没钱看戏呀,学校在沙坪坝,进趟城也不容易。那时真是穷得看不起戏。陶金说,找我们啊,我们是什么交情?请你看戏还不应该?!的确,年轻时就交上的朋友是不一样的。

陶金告诉我唐若青后来很惨。最糟糕的是,她抽上了鸦片。《清宫秘史》里她演慈禧太后,起初大家都不知道她吸鸦片,电影公司汇了钱让她快来拍,她迟迟不来,这戏慈禧是大主角,她不来怎么拍?又汇钱去,催她。最后终于来了,拍戏又常迟到。后来才知道,是起不来,起来了也没精打采。之前给她当路费的钱,还不是抽鸦片抽掉了?她在香港,越往后越潦倒,住在了贫民窟里,跟过去的熟人朋友也不联系。后来她住的那一带失火,烧了许多房子,火灭了以后有人看到她坐在街边,蓬头垢面,夹着个小包袱。再往后就没什么消息了。

中西以外

说看中旅剧团演出,和唐若青、陶金、章曼苹等人的交往这些,已经说到中西以外去了,虽然说不上“接触社会”,到中旅住的惠中饭店等地方去,在我已算是出了自己生活的小圈子。中西的生活,多少可以说是象牙塔式的,和我后来到昆明到西南联大比起来,真有几分与世隔绝的味道。就像中西在“中国地”,出了校门就是另一个世界。加上母亲管束得严,出去到哪儿都要请示汇报,我对外面的世界,民间的疾苦,真是一无所知的。

当然就算像世外桃源,我们毕竟还是身在动荡的年代,回想起来,就是在学校里面,也有过得不太平的时候。上小学时就有一件事,印象很深。当时军阀混战,打来打去,我们年纪太小,弄不清这边那边的。吴佩孚、孙传芳、张作霖打成一团,他们打他们的,老百姓过自己的日子。怕的就是败兵,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有各种可怕的传说。有一天下午,学校忽然让学生赶快回家,让家里来接,学校里顿时大乱,大家都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学校紧张,是因为中西在“中国地”,租界是比较安全的,败兵一般不敢去。在“中国地”就难说了,虽然是外国人办的教会学校,也不得不防备。我从窗户里就看见校工在用铁丝网把学校围起来。

我姐跑来让我快走。她是急性子,这时更是心急火燎的,偏偏我动作慢,又不知利害,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也就不知道害怕。那一阵午饭都是从家里带来,很简单的,就一个三明治,另外还带热水,用个小暖瓶。暖瓶都是一根带子斜挎着背身上,这时我被我姐催得紧,没在脖子上挂好,一下掉在地上,碎了。我姐气得跺脚,也顾不得许多,拉着我就走。没走几步,我又不肯走,要回去,因为这天是带了蚕到学校的,用一个纸盒装着,放在桌肚里。是小蚕,刚刚长出来,不喂它不是要饿死了吗?我要回去拿,我姐更气了,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拖着我就走了。

外面吵吵嚷嚷的,校工蹲在地下弄铁丝网,用钳子把铁丝往一块儿拧,围起来,就校门留了一个口子,催我们快出去,说一会儿铁丝网要通电的。校门外面更热闹了,接人的车都停在那儿,大呼小叫的,招呼自家的孩子赶紧上车,真正是兵荒马乱。来接的,汽车、马车、黄包车都有,都急着走,就乱了,小汽车按喇叭要人让道,越是堵着越是拼命按,结果把孙家琇她家拉马车的马给惊着了,拖着车就开始狂奔,好吓人。

长大了,经历的事情更多,大多都和日本人有关,像日本人闹事弄出的“津变”就让天津人很恐慌,只是那次没有波及学校。我们对日本鬼子的痛恨是不用说的。我记得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的消息传来,我们高兴极了。学校还开了庆祝会。对蒋介石我们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和平解决就是不打内战,一致对外了嘛。我们对张学良也不感冒,谁都知道,他是个公子哥儿,还不抵抗就让日本人把东三省给占了。他扣了蒋介石,好像有点不对头,可是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换来抗日,就都对。庆祝会上本来有个环节,到最后要有人亮出字板来,连在一起,就是“蒋委员长万岁”六个字。这样赞颂蒋介石,和地下党有联系的人是不满意的,好像当时就有人反对,最后那些字板也没亮出来。

我也是反对亮字板的,当时我还没像后来那样反对蒋介石,但是,万什么岁嘛!这个事件里面,当时我觉得最了不起的是宋美龄,她亲自到西安谈判,不管别的,在丈夫落难处境危险时挺身而出,这就让人佩服。按照中西的教育,就该是这样的。好多同学跟我是一样的看法,当然,多少也是因为,宋美龄在美国念的学院也是美以美会办的,和中西算是一个系统。后来我大概在沈从文面前也表露过什么,所以有次向别人介绍我,他笑话我说,这位杨小姐是崇拜“国母”的。

毕业季

一九三七年,真正是“多事之秋”,就在那一年,我毕业了。毕业是件大事,中西的传统,总是很隆重的。

我们班是历届人数最多的,毕业的活动搞得特别热闹。中西没有校服,平时各穿各的,只有为了某个活动会去做统一的服装,白绸旗袍应该就是我们的校服吧。这次为毕业,我们做了班服,绿色的,象征春天的气息。选择了绿色和银白色作为班色,大家到天津的国货售品所去买一种上海生产的面料,绿色的带有很密的本色小方格的薄纱。穿这薄纱做的旗袍,下面是白皮鞋。毕业典礼上,我们就是穿这一身一个一个上台去,向校长、教务长鞠躬,恭恭敬敬双手从他们手中接过毕业文凭。文凭白底上烫着金字,卷成筒状用缎带系着,接过时我们又兴奋又激动。

典礼上全班人唱起了“班歌”。这好像也是中西的传统,每个班都有自己的班歌,一般是用现成的曲子填上新词。我姐她们班的班歌是我哥写的,我们班的班歌是我姐给写的,用的是Flotow的歌剧《玛尔塔》里的咏叹调“像一道光”。我姐姐喜欢古典文学,写得文绉绉的,我到现在一句都不会了。她还在的时候问过我,说你们班歌你还记得吗?我就说都忘了,只记得最后是“去矣去矣”,谁叫你写得那么文乎?

这是老年忆旧,当笑话说,当时可笑不出来,十年学校生活,就要结束了,激动啊,我们几乎每个人都是流着泪唱的。我后来参加婚礼,还有其他什么典礼,都没这么激动过。四四年我大学毕业,学校没有搞毕业典礼,而且我是借读,不算中央大学的。中国的学校不大重视这个,据说现在都有了,可没有那样的氛围。在电视上看到现在的中学高考誓师大会,敢死队似的,还有的毕业了一起把课本撕了,对母校没什么留恋,真是奇怪。

我想还是因为中西是教会学校,自然而然地就有庄重的气氛,那个时候我们是真有一种神圣感油然而生的。家长在下面也很感动,都为自己的孩子骄傲。我母亲是当大事的,准备了一个大大的花篮。我哥在英国,也订了花给我。那时我照的相片,放在前面的是母亲的花篮,捧在手上的就是我哥送的,另外颜伯母还送了一个花篮,人家都是一个花篮,我有两个,另外还有一束,心里说不出的得意。母亲很要面子,她送的那个花篮特别大,很显眼。有的同学也用来做道具,拍照留念,她就嘀咕:怎么把我们的拿去了?

中西还有个传统,每一届毕业班照例向学校赠送纪念品,费用由班上同学自由分摊,家境好的多出点。前面有一届送过一个落地的报时大钟,就放在教学楼的瓷砖过道上,我们从初中起在那楼里进进出出,每天都看见,每隔一刻钟、半小时、一小时就会长短不一响一阵,直到现在我都还能想起报时的低沉的声音。还有一届送的是几只亮闪闪的铜铃,每张饭桌的角上都装一只,要唱谢饭歌时老师就用筷子敲一敲,大家就静下来,加添饭菜或有事找服务员、老师时也敲一下,免得大喊大叫的了。我们都觉得这礼物送得很有趣。

我们班送什么呢?想到了送旗杆。好像是我提议的,想不起我们是否想到过送别的,反正一说旗杆,大家一致同意。原来的旗杆用了十几二十年了,已经破旧不堪,每次升旗时摇摇晃晃的。大礼堂建成以后,那旗杆就更显得不像样了。不过我们想到送旗杆不光是为这个,更多是因为当时高涨的爱国情绪。其实平时是不升旗的,重大节日时才升起来,仪式不见得有多庄严正式,我们也没多少特别的感觉。但是日本人侵略以后不一样了,我们特别想看到国旗飘扬起来。我们班是受一二·九运动影响最深的一个班,这在送给学校的礼物上也能看出来。

旗杆很快竖起来了,水泥的基座,比原来的旗杆高大,像模像样的。可惜上面没挂几天国旗。七七事变后,日本人占领了天津,虽然还没进租界,但中西在“中国地”,已在日本人控制范围内。这时国旗不让挂了,逼着挂日本旗,中西也被要求的,当然要抵制。美国教会为了保护校产,就挂起了美国国旗。我要离开天津去学校辞行的时候,旗杆上挂的就是美国国旗。

范教士很伤感,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每个学生来辞行的时候她都这么问,形势越来越糟,她说她要回美国了。她在中西的时间最长,真是看着我们长大的,虽然平时很严肃,对学校、对我们真是有感情的。(她很快就回美国了,回国之前,她到北平去看望中西的学生,中西很多学生后来念了燕京,我姐也是,范教士到那儿见到了许多她教过的学生。她特别带了蛋糕去,路上通过日本人的关卡,要检查,怀疑蛋糕里藏着发报机,就拿手指头捅,这样蛋糕还成个什么样子?范教士气得要命,和我姐她们说着,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范教士她们伤心的样子,心里也有点难过,但年轻,正要离开家去更大的天地,新鲜又好奇,而且我们都相信现在已经全民抗战了,很快就会赶走小日本的。我信心满满地对她说,等旗杆上升起国旗了,我就回来了。当时形势真的很紧张,七月初毕业,紧接着就来了七七事变。事变之后就挂上了美国国旗,因为学校不在租界,租界以外的地方,都很危险了。那时日本还没跟美国宣战,挂美国国旗是保护学校。别的学校,除了租界的,日本人都已派了教官去了,在“中国地”的,只有中西还没有日本人进来。后来一些学生就从别的学校转到中西来念书,躲开日本鬼子。我说那话不是针对美国,意思就是等到赶走日本鬼子再回来。

那时虽没对她说多长时间,我心里想的是一年,很多人都这么想的。没想到我再回到天津,已是十一年以后了。

苦闷

中西毕业了,当然要继续念大学。中西的学生是可以保送名校的:三年的成绩平均九十分可以保送清华,八十五分的话可以上燕京。我姐姐是八十五分,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我均分是八十分,但是也没觉得不好,八十分可以上南开。我母亲当然希望我上更好的学校,不过上南开她也很高兴。南开就在天津,这样我就还是在她身边。我姐的目标是在燕京念研究生,母亲觉得家里总得有一个人。

虽然是保送,入学还是要考一下的。我报的是南开的中文系,要考中文和英文,这对我不是问题。其实我还考了燕京。我是不想考的,因为燕京要考数学,还要考智力。我智力那门考的分数挺高,但我数学缺考了。一考数学我就紧张,结果生病,发起烧来,我母亲就说我是装病。后来我姐去打听,说因为智力考试我的分很高,数学只要有个成绩,即使分数差也准备取我了。缺了考根本没成绩,也就免谈了。

即使成绩够,我也不想去燕京:我都读了那么多年教会学校,虽然很留恋中西的生活,大学也该换换了吧?如果要上教会学校的话,我也宁可去金陵女子大学,那样就可以远远离开家了。要是完全凭我自己的兴趣,我最想学美术,那时候我已经写信要了美专的招生章程,上海美专的,北平艺专的,杭州艺专的……章程都寄到家里来了,我母亲就说,这也叫念书?新鲜!我母亲觉得画画不是不可以,但是书还是要念的。她认为画画就不是念书。还有一样,就是男的、女的在一起画,成什么样子?她倒是没有想到模特儿、画裸体什么的,她只想到男的留长头发,那时候男的画家是这样的,在她看来就不对头。

我对绘画一直有兴趣,从小就喜欢画小人,在中西喜欢美术课,老师觉得我在这上面是有天分的。没事也喜欢自己画着玩。这时闲着,我就去上私人开的暑期绘画班。天津有个才女叫刘文娴,长得很漂亮,家里好像也是没有父亲,学成回来开绘画班。还有一个班教刺绣、绘画、手工,就是把你培养成lady。这些都在我们附近,我母亲都同意。第一,老师是女的,第二,很近,我可以走过去。我母亲也认为应该学这些,在她看来,都算“学本事”,学本事总是好的。还跟另外一个老师学过画,应该是一年毕业,结果我那时水平已经很好了,那个老师非常喜欢我。过了十一年,三十岁回到天津,她正好住在我们这个里弄,碰上了,她还是单身,叫郑德茵。我想如果我不到大后方的话还是会继续画的。

除了绘画、刺绣,那阵子我还上了各种班。毕业了,还没进大学,整天待在家里实在太闷了。学踢踏舞,学画画,学钢琴,至少有一半原因是为了不待在家里。学踢踏舞是在小白楼,那儿是很热闹的商业区,也是吃喝玩乐的地方,因为有好多白俄,天津人叫那里“俄国城”。我上的踢踏舞班是一个白俄开的,广告上说她是去过好莱坞的。我是和颜枬生、桂慧君、吴华英一起去学的,这一条对我母亲也是有说服力的。学了一阵,有一天老师让我们去英租界的“蛱蝶”电影院跳舞,回家一说,几个家长都不答应,就算了。在我母亲看来,“学本事”是一回事,跳给人看好比票友下海,就是另一回事了。

“蛱蝶”就是后来的“大光明”,天津的一等影院,好莱坞电影第一轮都是在那儿放。那时放电影中间有休息,interval,大概十分钟,观众可以去上厕所,或是喝咖啡,吃点心、冰激凌,这时候台上的丝绒幕布就会放下来。让我们去跳踢踏舞,就是在休息的时候给观众助个兴,就像球赛中场的啦啦队表演。白俄老师想要我们去,可能是可以从中赚点小钱吧。我母亲常在“蛱蝶”看电影,看到过白俄舞女休息时跳舞,我也去跳,成什么样子?

听上去我的生活挺丰富多彩的,事实上那段时间我很苦闷。我的苦闷并不是毕业了之后才有的。上高中时我就经常有这感觉了,特别是在一九三五年一二·九运动以后。母亲对我的管束特别严,哪也不许去。平津一带的学生运动如火如荼,我的好朋友刘嘉蓁可以自由自在地参加各种游行示威和集会活动,我也有参加的冲动,谁甘心做亡国奴呢?但我是根本出不了家门的,对那些同学只有羡慕。

刘嘉蓁在我的好朋友里是有些特别的。她是东北流亡学生,长得瘦小,人却很热情,高中时她进了中西,很快就和我熟了。她比我低一班,但那时有几门课两个班一起上,我们座位离得不远。因为家乡被占领,她特别恨日本鬼子,参加社会上的各种活动,集会、营火晚会什么的,回来之后会激动地跟我说。有一次上课时她跟我传纸条,上面写着:“来吧,到群众队伍中来吧,欢迎你!”我回她:“毁灭吧,世界!”那是无政府主义的调调。现在听上去很幼稚,当时不管是她这么说还是我听着,都是很投入的。我只是情绪上投入,事实上只能旁观。有时在教室里,我们会听着游行队伍喊着口号过来,大家都激动,一下子跑到窗口去看,老师并不阻拦——中西的教育里有一条,就是要爱自己的国家。但是也就止于此了,从学校上街游行是不许的,刘嘉蓁不住校,从家里就去了,我是家里绝对不许的。

上高中时,只有一次,家里答应了我参加在香山的夏令营。那次也是磨了半天,母亲知道了崔莲芳、吴华英、颜枬生、钱伯桐、梁爱敌她们几个都去,才答应了我。记不得是哪里组织的,不光是中西,参加的人里有南开的,还有北平的中学的。里面有很多活跃分子,共产党的,国民党方面的,都有。谁也没明说,但我们模模糊糊的,心里大概都有数。比如有个叫余恩溪的,是北平一所学校的,她大概觉得我有点“左”倾,就和我交谈,问我读过些什么书,跟我谈巴金,谈茅盾的《子夜》。挺认真地谈过两次,她劝我多和社会接触,认识更多的人就是认识世界,有好处的。她肯定是有背景的,我到现在还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后来在报上见到过,说是失踪了,我猜她多半是地下党。我记不得有没有老师带队去,直接领着我们的是高年级的叶楚生,她哥哥是叶楚伧,国民党的高官。我觉得她是有“三青团”背景的,她曾叮嘱过我,跟人接触要小心,别随便和人交往。我大概是这么划分的,比较开放的,劝多和人交往的,是“左”倾的;比较保守,总是说要小心谨慎的,一般是向着国民党那边的。年轻人喜欢集体生活,我们在香山搞营火晚会,唱歌、写诗、朗诵,玩得很开心。中西是女校,我们去的当然都是女生,不过别的学校有男生,认识了,后来还通信。有个男生就写信给钱伯桐,我也收到过信,不过那个男生是给我们几个人都写信的,如果只给我写信,没准我就不敢回了。

有个男生,家就在昭明里我们家那一带,原来并不认识的,在夏令营认识了,回到天津后老是追我和梁爱敌,他大概是精神有点毛病的,会骑着自行车冲着我们的窗户哇啦哇啦喊,吓得我和梁爱敌一度出门都胆战心惊的。母亲更是害怕,当成那次夏令营出的一桩事,对我管得更严了,参加游行、集会之类的活动,想也别想。她总是说,你们小孩子家懂得什么?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才能报国。

其实我母亲很有爱国意识,那一阵,她领着家里亲友为前方赶制棉军衣,家里到处放着一堆堆灰色棉袄的成品半成品,从早到晚她忙个不停,缝纫机一直转动,我站一边看她忙,一面觉得母亲真了不起,一边又气她自己支援前线,却不让我参加抗日的活动。

越是管着我,我就越发郁闷。有一次,不大登门的三叔到我们家来,吃午饭时对娘说,大嫂,你还记得高凌霨吗?大哥在时认识的,他现在做了“维持会”委员长,出面“维持”地方,请我出来做事。这倒是个机会,可以弄个差事做做。大嫂你看怎么样?他说的高凌霨就是后来在日本人扶持下做了伪河北省省长、伪天津特别市市长的大汉奸,过去在北洋政府里任高官,曹锟的心腹,做到过国务总理。娘是长嫂,虽然不管事,面子上在家里是有地位的,但三叔其实是兴奋了过来显摆,哪是征求什么意见?问也问不出名堂来——娘哪闹得清楚这些?她满脑子里都是打牌的事,只顾和母亲说头天晚上牌桌上的事,没怎么接三叔的话。

但三叔说的我是声声入耳的,什么“维持”“差事”的,说白了不就是当汉奸吗?!我听着都觉得是奇耻大辱,搁下碗筷噔噔噔就上楼去了。楼上有架租来的钢琴,我就坐下使劲弹,学过的都是《蓝色多瑙河》一类的曲子,我觉得没劲,不解气,就开始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会的抗日歌曲轮着唱了个遍,一边唱还一边跺脚,拿铅笔盒敲桌子。

娘和三叔吃完后坐在客厅沙发上说话,我的位置就在他们头顶上,我在上面闹,下面不得安静,过一阵老潘子就上楼来,垂手立在旁边对我说,六姑娘,太太让你小声点——正和三叔说话哩。母亲从她卧室里掀帘子出来问怎么回事,而后说,小孩子家嘛。过去我有点小错母亲也会训斥我的,现在哥哥留学在英国,我姐在北平念研究生,大公主搬出去自己住了,身边就我一个,算个人物了,待我温和了许多,这次更是没说我,只说了句,你也是的,惹他们做什么?

我得承认,学踢踏舞、刺绣、画画,甚至自己上街去shopping,这些事都挺让我开心的。我十八岁时中学毕业了,母亲说,现在算大人了,该有零花钱了。以后我每个月就有十二元钱的零花。之前要什么都是家里给买,我没有一个人逛过街,身上也没钱。第一个月拿了钱,我跑到唱片行,买了四张红心唱片,三元钱一张,很贵的,拿回来开心得不得了。但是这一类的快乐消除不了我的苦闷,反而有时苦闷得更厉害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和那些参加抗日活动的同学过的完全是两种生活,在这样的大时代里过一种贵族小姐式的生活,我觉得很“醉生梦死”。

这些跟母亲是说不通的。对她我从来不敢反抗,甚至没想过要反抗。除非是到外地去,只要还在这家里,我想不出怎么能不听母亲的,也想不出我的状况会有什么改变。

就是在一团苦闷中,我开始给巴金写信。

给巴金写信

我是十七岁时开始和巴金通信的。之前我看了许多巴金的书,《家》《雾》《雨》《电》,不光是小说,他编译的《无政府主义与实际问题》《蒲鲁东的人生哲学》我也看。新文学作家中,我哥喜欢胡适,我姐崇拜冰心,我最崇拜的是巴金。冰心在燕京教书,我姐是真的崇拜。她的毕业典礼,带我去参加的。在燕京的礼堂,学生都在那儿了,就见司徒雷登戴着方帽子走过来,冰心和一些教师跟在后面,我姐站在外侧,靠过道,冰心就从她身边过去,她激动得很,大喊:“谢先生!”冰心连忙竖起手指在嘴前面,让她别响。冰心作品里都在歌颂母爱,我是有点隔膜的,因为母亲对我一直很严厉。我爱读巴金,因为巴金《家》里写的,和我的家太相像了。

其实也不光是我,我在中西的好友当中,有好几个都迷上了巴金,读遍他几乎所有的作品,从中得到鼓舞和力量。巴金的小说对年轻人是特别有吸引力的。可能好多年轻人都给巴金写过信。我是好多年以后,才知道差不多就在我开始给巴金写信的那段时间,同学刘嘉蓁也在给他写信。一九八五年我和她通信时还说起这事,她在三八妇女节那天的来信里这样写:“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卷进一二·九运动后,心头像一团火一样在燃烧,血管里流淌着的血要沸腾了,要爆炸了,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承受不了在燃烧的火,要爆炸的血管,她在寻求一个支持者,一个承受者,帮助她承受这火,这血。巴金先生是这样做了,他理解、同情、支持我们当时那些极为幼稚可笑的想法和行动。我告诉他我们办墙报,搞营火晚会,划船到墙子河中央去放声歌唱,他完全能理解和同情我们。我的心得到了安抚。”刘嘉蓁到延安之初还给巴金写过信,巴金称赞她路走对了。

当时我也是写信到巴金那里去寻求抚慰的。那段时间我特别苦闷。有好多因素,一是前面说的一二·九运动,再就是我哥去留学后,我觉得特别寂寞。我哥对我特别好,我总是跟着他,什么事都听他的,像是一种依靠。有一次我上楼,仰头对空气喊了声“哥der”,堂弟杨纮武听到,就对母亲说,六姐是想哥哥了。我一直叫我哥“哥der”,那是从一个玩笑来的:八叔家的四哥还有七叔家的五哥,加上我哥带我一起玩,他们和我哥都上新学书院,会英语,跟我说,喊我哥要说“dear哥”,我不会说dear,一说就说成“der”,他们当笑话,说,行,你就喊“哥der”,后来就一直这么叫。我总跟在我哥后面,到老了我姐还说,我和我哥是一拨的。

巴金是我崇拜的偶像。另一方面,对于我,他也像兄长一样,代替了我哥。就在一团苦闷中我开始写信。收到巴金的第一封信时,我简直是狂喜,那几天恨不得拥抱遇到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我收到了巴金的亲笔信!”总想大笑,又怕是在做梦。事实上,信我是悄悄写的,收到信也不能公开,尤其更要瞒着母亲。

我在第一封信里写了对他作品的喜欢,还有对他的崇拜之情,以后慢慢地,什么对别人不说的话都对他说,什么事都问他的意见。都是很长的信,我喜欢做梦,梦多,在信里向他描述我的每一个梦。我给朋友写信习惯写得很长,但给巴金的信特别长,以至于好多年后有次他在朋友面前开我的玩笑,说我有一封信长到写了十七页纸。

可能是第二封信,我就说到了对我的家的不满,重点是表示,我要做他笔下的觉慧。他回信表示不赞成,说我年纪太小,应该先把书念好,要有耐心。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和刘嘉蓁之间的通信,当然也不知道他称赞她去延安是“路走对了”,否则我大概要问,为什么赞同刘嘉蓁去走自己的路,却不赞同我像觉慧那样呢?可能他会说,你和她的情况不一样。现在我想想,如果刘嘉蓁当时不是已经到了延安,他的回答也许又不一样。巴金总是爱护年轻人,为他们设想的。

我跟巴金通信,母亲并不反对。我开始瞒着她,后来还是忍不住说了。我给好莱坞明星瑙玛·希拉还有巴金写信,她都是知道的,他们回信,我告诉她,她嘴里不说,心里也是高兴的。她也有她的虚荣心嘛。巴金的《家》她看过,知道他名气很大。对《家》怎么个看法她没说过,不过晚年她有次说我,你和你哥都不给我争气,就知道玩儿!你们怎么就写不出一本《家》呢?巴金能写,你们就不能写?但是另一方面她挺传统,对巴金鼓励年轻人反叛家庭,以及我受巴金的影响一直有点耿耿于怀。也是晚年的时候,有次她对我说,你都是给巴金害的。这是说我后来的路,离家去读书,包括婚姻,都不是她的安排。

“大李先生”

还在天津时巴金给我的一封信里,劝我好好念书之余,说我可以去找他哥哥李尧林,说他会帮助我的。李尧林是巴金的亲哥哥,大排行行三,两人的关系特别好,巴金离开四川的家,就是和李尧林一道。后来巴金去了法国,李尧林到北平念燕京大学的外文系,毕业后就到天津南开中学教英语。我是不大会和陌生人交流的,哪敢主动去找?写了个纸条让同学冯秀娥带给他,上面写了家庭住址联系方式,这事就算结了。

那时李尧林住在冯秀娥家。冯秀娥也是中西的,低我一级,但我们常在一起上课。她家里是开绸缎庄的,弟弟在南开中学念书,李尧林是他的老师,他课讲得好,特别认真,对学生也特别好,像南开许多学生一样,秀娥她弟弟也喜欢大李先生。日本人飞机轰炸,一颗炸弹落在南开,炸到了教师宿舍,大李先生没地方住了,秀娥的弟弟就向家里提出,要让他住到家里。秀娥家有地方住,同时也希望大李先生帮着孩子补习英语,就答应了。大李先生于是住到了冯家原先的客厅。之前巴金给他写信提到我,说没有妹妹,就把她当小妹妹看吧。他因为知道冯秀娥和我是同学,就让她叫我到她家见个面。

冯秀娥对我说,李先生问起你,说你怎么不去见他呢?我一时想不起,问,哪个李先生?她说,就是巴金的哥哥呀!我这才想起来。一见面他就说,以为你是个小孩子,没想到其实是大人了。那天我穿着旗袍,半高跟鞋,说大不大,倒的确不能算是小孩了。以后这意思他还说过不止一次,老提醒我说:也不小了,怎么什么事也不懂?

后来就开始通信了,而且越来越密,有时候一天就有两封,头一次一天两封信,是他写给我的。从第一次见面,到我离开天津去昆明念书,大概有半年时间,我收到的信有四十多封,我写给他的信应该更多。(他叫我在信封上面写上编号,所以我清楚记得来信是四十多封。)对巴金,当着面我都是称“李先生”,李尧林是他哥哥,就称“大李先生”,写信的时候不一样,给巴金写信,只称“先生”,写给李尧林,就称“李先生”。也不是有意的——写给巴金的信主要是说苦闷,给大李先生的信更流水账一些,多说好玩的事,吃了什么,到哪玩去了,遇到了什么人……什么都汇报。

大李先生和巴金的信,都是寄到同学叶道纯家里。有信来,她就打电话告诉我,我就让小本儿去取。小本儿是我们家的车夫,在我们家干了好多年。都是我在楼上按个铃,他就从下房那边过来听吩咐。

我和大李先生很少单独见面,只有三四次一起散步。一般情况,是说好了在我家附近的某个地方会合,跟母亲,就说是到同学家玩去了。我在学校、在家里受的教育,都是不许说假话的,在家里母亲问我什么,我都不敢隐瞒,所以我说去同学家,她都是信的。我说去找同学玩,也不是扯谎,有时真是想和同学一起跟大李先生散步的。比如有一次,我和大李先生碰头之后,就去找同学安继伦。安继伦家也在租界,有个小院,大李先生在街对面等,我就过街去按她家的门铃。晚上英租界特别安静,门铃声音很响,按了又按,听见里面安继伦和大人说话,过一阵她出来说,家里人说太迟了,不许出去。这样我就和大李先生单独去散步了。大概我按门铃时没等响完又按,大李先生笑着说,你急什么呀?我说我没急呀。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希望单独和大李先生散步。

我和大李先生没一起看过电影,都是在电影院里碰上——和一个男的去看电影,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家看电影,通常不是买当场票,在报上看了电影广告,会让下人去买某个时间的。我看电影,通常不是一个人去,不是和母亲,就是和同学一起。这时候和同学一起去的多了。在信里我会和大李先生说,要去看哪场电影。

我特别爱看电影,好多名著,我都是先看的电影,《呼啸山庄》也是,好莱坞拍的片子,叫《魂归离恨天》。刚有有声片那阵,好多电影公司都抢着拍歌舞片。米高梅、派拉蒙,还有United States Artist(中文名好像叫“联美”),都拍。我们家里原来不大让看的,后来也让了,因为并没有什么露大腿的。有一部《百鸟朝凤》,我看了三遍,还有《丹宫恨史》。这些我都会在信里说。这些过去大李先生都是不看的,老听我说,他就说,我也看看吧。

那时的电影院不是对号入座的。说来有意思,有一次看到大李先生,我坐在左半边,他坐在右半边,不久以后在另一家影院,我坐在右半边,发现他坐在左半边。在哪家影院坐哪半边,都是习惯性的,他正好和我相反。

即使发现了大李先生,我们也不会坐到一起。只是到电影散场了,我会看到他在门口站着,等我。我看电影,家里的黄包车都是在门口等着的,这时我就会过去跟车夫说,要和老师说话,让他再等着。有一次,是我已经告诉他要去昆明念书以后了,散场后他又在门口等我,对我说,我带你到海河边上去看看。走到了海河边,他指着码头说,你就是要从那儿走。

和大李先生单独在一起一共没几次,外面就风言风语的,有些传言。有天晚上我和同班同学张志清一起学骑自行车,一会儿就学会了。她忽然对我说,静如,有件事你听说了吗?——不得了的事:外头都在传,李尧林先生有一个小女朋友,有人看见两人晚上一起散步,还有人白天也看见过,说那个小女朋友就是你,你和李先生散过步吗?我说那是碰上的。的确有时并不是约好,一下就碰上了。比如有一次我和安继伦、王莲华早上散步,没走几步就遇见了大李先生。我带着我的柯达相机的,他还给我们拍了照,我回头大笑的一张,后来烧了,挺可惜的。碰上也不奇怪,因为我信里每天的事都说,要上哪去,和谁。照完相安继伦她们就笑,说真是巧,走几步大李先生就露面。

张志清说,不管怎么样,要是让你母亲知道就不得了了,会把你关起来的,那你就不能出来玩,我们也不能一起看电影了。回到家我越想越害怕,偷偷一个人哭。哭完了就给巴金写信,说这是对大李先生的污辱,怎么谈得上是love呢?多恶心?我跟张志清说那些传言,用的词就是“多恶心”。

我不知道那时是否已经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但她似乎也觉得我有点不对头了。每天下午一定的时间,我都会把房间里面对着街上的窗户打开,在留声机上放唱片,开到很大的音量。放的不是卡鲁索就是吉利唱的歌,这是我和大李先生都听过也讨论过的,我们各有所好,争执不下,我喜欢卡鲁索,他钟情的是吉利。南开中学被炸以后,他在耀华中学找到了职位,耀华也是一所私立学校,比南开的待遇要好。这时我们家已搬到了耀华里,距耀华中学不远,大李先生从他的住处去学校,都要经过耀华里六条八十一号,我们住的房子是临街的,也就是说,他每天都会从我家门前过去。我是算好了耀华下午放学的时间等着他的。

我希望他听到唱片会知道是我在等他,在放给他听。他的确也会朝楼上望过来,虽然他并不能看到我。我不会站到窗前,开着窗户在楼上和他说话更是不可能的,我只会远远地看他两眼。就这样母亲已经起疑了:怎么老是把唱片放得那么响?当然即使她到我房间里来,看我在干吗,甚至往街上看过去,也发现不了什么,因为她并不知道有个大李先生。

这是我和大李先生之间的秘密。给巴金写信,后来对母亲不是个秘密了,和大李先生通信,她一点也不知道。我和大李先生通信没多久,他就说,我们可以把信都编上号,我就给编上了,信都小心地放在一只漂亮的盒子里,一个人的时候,我会拿出来看。不仅对母亲,就是和好朋友,我也没有分享过和大李先生的秘密。和同学好友说起大李先生,是到昆明以后的事了。每次收到大李先生的信我都很开心——不只是开心,是欣喜,因为守着一个秘密,兴奋是翻了倍的,你也可以说,那就是一种幸福感吧。

大李先生没有教过我,不过我完全可以想象他和学生在一起的样子。他在南开教过的学生中,有好几个后来和我成了极好的朋友,比如黄裳、黄宗江。我们在一起当然谈论过李尧林,他们的回忆文章也让我想起当年的大李先生。在他们的印象里,大李先生讲课生动,对学生热情,就像对朋友一样。他有许多爱好,拉小提琴,听古典音乐,喜欢逛书店,溜冰很拿手……在学生心目中,他简直是个“快乐王子”式的人物(黄宗江的一篇回忆文章,题目干脆就叫《快乐王子颂》)。这些有不少在我和他的交往中也是可以得到印证的。比如音乐,他谈起来总是津津有味,虽然我们没有一起去过音乐会,听唱片也是各听各的,除非他从我们家楼下走过听到我在放唱片也算是一起听。再比如溜冰,我和他一起溜过的,不是单独,是和其他同学一起,他背着手随着《溜冰圆舞曲》滑行的样子,我们都觉得帅极了。

后来见到巴金,慢慢熟悉了,我有意无意地会拿他们兄弟俩对比。巴金穿着是不讲究的,李尧林就比较讲究,不是说穿的衣服档次高,是他注意整洁,讲究合体,所以他的学生会觉得他很潇洒,风度翩翩。巴金除了写作,爱好是不多的,李尧林则是兴趣广泛,我的印象里他是个爱玩会玩的人,这也是我觉得他亲近的一个原因。对巴金就更多的是“敬”的成分了。

事实上大李先生也有不快乐的时候,甚至可以说,他一直是在生活的重压之下的。但是我太年轻,总是我对他说我的苦闷,他是不会谈他的苦恼的。但是在信中他不止一次感叹:“什么都是irony of life(生活的讽刺)!”也不止一次让自己乐观起来:“我主张happy-go-lucky(随遇而安)。”我很清楚地记得,有次散步时他说他赞成“all or nothing(要么拥有一切,要么一无所有)”,对比“happy-go-lucky”,那是表示他不愿接受命运的安排了,但随即他就苦笑着补了一句:“对于我,就是一无所有!nothing!”

人到中年,他去世多年以后,我才慢慢能体会到他内心的苦涩。巴金《家》里的觉民是有大李先生的影子的,正像从觉新、觉慧身上可以看到大哥李尧枚和巴金自己一样。他和巴金一起离开家到外地读书,都是标准的“新青年”形象,他比巴金大一岁多,可以说还是他带着巴金摆脱旧家庭的。但是大李先生后来的情况小说里就没写了。主要是李尧枚因家里破产自杀后,大李先生和家里就没那么对立了,他觉得过去大哥担的责任要由他来承担了,每个月他都把大部分的薪水寄回四川,那边继母、弟妹一大家子的生活都是靠他的。其实他原本就不像巴金那么决绝,巴金和家里有冲突时,他总是在中间调停。他当然希望过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只是为了家人,他选择了牺牲自己,过一种清苦的生活。看得出他的窘迫,天很冷的时候,他还穿得很单薄,没钱添置棉袍,更不要说大衣。

我认识大李先生的时候,巴金已经出名了,一部《家》为他带来无数的读者。这时候巴金已经有能力帮助家里,但是大李先生希望这个弟弟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写作上,还是一人承担家里生活。对此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是内心很骄傲的人,不会向人诉苦。他也从不向人提及他和巴金的关系,他的学生都是很迟才从别处知道的,他们的英语老师就是大名鼎鼎的巴金的亲哥哥。大李先生对我提起巴金的时候也不多,我和他说《家》,他就笑着说,巴金并没有一个“鸣凤”,他也不存在一个“琴表姐”,那是四弟编的。印象最深的是那次在冰场,他说到巴金时有一种沉思的表情。他说他最喜欢四弟,四弟勤奋用功,从小就有抱负、有信仰,愿意为信仰献身。他才是有前途的。(言下之意,他自己是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了。)

然后他用英语说:“I'm proud of him!”。接下来的一句更让我终生难忘:“I don't want to be famous by my brother,and if I would,I want to be by myself!”。(我不愿靠我弟弟有名气,如果我想要,我要靠我自己!)

我知道人家背后总是说,李尧林是巴金的哥哥,好像这成了他的标签,这多少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但他很快又笑着用中文跟我说,四弟比我用功,他总是不停地写,我也不愿意他操心别的事。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

前面说过了,我哥走了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有说不出的孤独,遇到了大李先生之后才又开心起来。那是我一辈子难忘的几个月。只有几个月,很快我就要去昆明念书了。有一天我和几个同学在大光明电影院看日场电影,电影院人不多,开场前我老远就看见大李先生坐在左边的后排,目不斜视。有这么巧的事,我不记得是不是在信里告诉他,同学约我一起看这场Alice Faye的电影,只记得散场后我很自然地就往他那边走。他不说话,面无表情在前面走,不跟我打招呼,我也不敢叫他,只是跟在后面。走下电影院门前的大台阶了,他才站下等我。我回头让同学先走,她们就嬉笑离开了。待我走近了,大李先生笑着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带我走到了海河边。那地方离电影院并没有多远,但我真的没去过。一个人家里是哪也不让去的,天津租界以外的地方我实际上没去过几处,虽然把觉慧当榜样,事实上在母亲面前,我只能做乖乖女。我们站在海河码头一带的岸上,看见远处一艘白色的大轮船缓缓地驶去,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这景象带给我一种说不出来的新鲜感受。大李先生站在我身边,轻轻地说,你看,你就会坐这样的轮船离开你的家乡的。我傻乎乎问了句,你呢?他叹口气说,我迟早也是要走的。

那时候关于大李先生和我的传言已经有好一阵了,一起看电影的同学走开时嬉笑的表情,也在暗示她们猜测我和大李先生在谈恋爱。我觉得很冤枉,我认为我和他之间是友谊,不是爱情。即使真有爱情的成分,那时我也不敢承认的,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前几年还有人问我,和大李先生在一起有过电的感觉吗,拉过手吗?其实在天津时我对大李先生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感觉,他是老师、兄长,我对他完全是仰视的呀。

我受的家庭教育是男女授受不亲,不要说拉手,碰都没碰过。要说的话,只有一次,他碰到过我头发。是有次在英国花园散步,他问我怕不怕蛇,怕不怕虫,我说怕得要命。他就说,你现在头发上有个吊死鬼。不是骗我,那一带有很多树,常有吊死鬼吊在半空中。我听了吓得一动不敢动,直说请他帮我弄掉,他就弄掉了。这和手拉手完全是两码事吧?我给巴金写信,把传言说了,表示对传言很气愤:他们这么说,是对大李先生的污蔑,是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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