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周围没有狗仔队的踪影,大概是因为那场骚动,让他们全都集中到球团办公室里去了吧!我和王东谷下了计程车,直接走进公寓里。
公寓里非常安静。这里虽然靠近繁华的街道,但大都是单身的住户,白天的人口密度极低。即使如此,今天未免也太安静了,或许是因为我神经衰弱,才会有这种感觉。
搭乘电梯到六楼时,我觉得情况不太对劲。我也说不出是哪里异常,只是觉得气氛不对。
“怎么了?”王东谷问道。
我没有回答,直奔大门而去。我转动门把,发现居然没有上锁,我一边回忆着,一边把门打开。
我和理惠做完爱后,跟戒护的警察一同离开房间时,应该是上了锁的。没想到第二道的铁格门也没有上锁。
“你忘了上锁了吗?”王东谷再次问道。
我摇摇头,汗水直冒了出来。
“你有带刀子之类的东西吗?”我小声问道。
王东谷双手一摊。
“你确定有上锁吗?”
“有。”
“你退到一旁,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欧吉桑——”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王东谷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跨着慎重却又大胆的脚步走进房里,我也慌忙地跟在后面。
满是灰尘的潮湿空气扑鼻而来。王东谷打开玄关旁的电源开关,电灯亮了起来,空调也开始运转。王东谷往屋里走去,探头查看浴室之后,摇摇头表示里面没人。他的驼背此时变得特别明显。
我站在餐厅的入口,看着王东谷检查其他房间。我突然幻想有人从阴暗处扑出来,而且那个人就是俊郎,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王东谷从卧室走了回来。
“好像没有遭小偷啊,该不会是你原本就没上锁吧?”
“不可能,我确定上了锁。”
徐荣送我一只百达翡丽金表。我把那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家里却忘了上锁,未免太财大气粗了。
我看看房间,房内并没有被翻箱倒柜的痕迹,也没有东西遭窃。就算要偷,除了那只百达翡丽金表,并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可拿。
我进入卧室,床上还是一样凌乱,凑近床单,还能闻到米青.液和爱.氵夜的味道。我打开衣柜,那只装着百达翡丽的表盒不见了。
“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王东谷把头探进衣柜里,其中有五件西装、一件大衣,还有卷成一团的居家服和运动服。我蹲了下来,伸手摸摸衣柜的底层,还是找不到表盒。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吗?”
“徐荣一送的手表。”
我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你怎么把那么贵重的东西放在那里就出门了?”
“在我杀死俊郎的第二天早上,警察们就找到这里来了。万一被他们看到那种东西,他们肯定会大作联想,所以,我赶紧把它塞到衣柜里,打算以后再放到别处保管。”
侵入者并没有看上其他的东西,只拿走百达翡丽金表便离开了屋子。
“有谁知道你把手表放在这里?”
“一定是理惠干的。”
除了理惠,我不做其他人想。理惠时常来这里过夜,她非常清楚屋里的摆设,也随时都有机会把钥匙拿去复制,而且她当然也知道我拥有这只百达翡丽金表。
我拿出手机,里面有输入理惠的电话号码。我拨通电话,结果传来电话答录机的声音。
“是我,昭彦,马上跟我联络——可恶!”
我挂断电话,抬脚朝靠墙的衣柜踹了下去,我突然感到一股从脚底往上窜升的恐惧。理惠已经察觉到我杀了俊郎,她不但向我暗示她的发现,还拿它来要挟我,我犹如被人逮住尾巴的狐狸。
“她住在那里?”
“不知道。”
王东谷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我用来泄欲的女人,我既不知道理惠的本名,也不想知道,就算知道,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或许小曾知道?”
“你帮我打电话给他,我跟小曾都讲日语,这种事一定没办法说清楚的。”
王东谷伸手拿起床脚的电话。我再次在衣柜里翻找一番,我清楚记得,我把它包在一件灰色汗衫里,但始终找不到那个表盒。
此时传来了王东谷讲台语的声音,我只听得懂“理惠”两个字,王东谷不耐烦地晃动着他的左手。这个时间小曾应该还在睡,所以会话根本牛头不对马嘴。倘若是我跟他讲电话,说不定早就气得脑血管爆裂了。
电话终于讲完了,王东谷摇摇头说:
“昨晚那个女孩子好像没去店里。”
“无故旷职?”
我开始不安了起来。
“好像是这样。”
“她住哪里?”
“小曾不知道她的住处,只有真澄知道。”
我有真澄的电话号码,马上用手机打电话给她。电话声响了很久,我紧咬嘴唇,咬得很用力,舌头上还有血的味道。就在我即将放弃的当头,电话那端传来了不悦的声音。
“喂?”
“真澄吗?我是加仓。”
“加仓先生?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对不起!我有事要问你,快告诉我理惠住在哪里。”
“理惠她怎么了?昨天没来上班,真是让人困扰。”
“我也很困扰,告诉我理惠的住处吧!”
“我是知道她住哪里。不过,加仓先生,就算告诉你,你也找不到她的。”
我的焦虑似乎到达了极点,只得极力压抑骂人的冲动,于是我把手机交给了王东谷。
“帮我问理惠的地址!”
说完我就走进浴室,用冷水猛冲自己的头。虽然焦躁、不安和恐惧仍没有消除,但我总算能够稳定下来了。
我就这么湿淋淋地回到卧室里,看到王东谷正在写一张小纸片。
“问出住址了吗?”
王东谷点点头,一脸故作忧郁的表情。我没有心情理会王东谷的忧郁,就这么回头往大门走去。
坐上计程车后,我没能听出王东谷告诉司机要开往何处。
“我们要去哪里?”
“迪化街附近。”
我不清楚王东谷所说的地名。计程车来到南京东路,再向西前进。往前直走,应该就会看到淡水河。
“写汉字给我看。”
王东谷手指悬空地写给我看,迪化街——我差点没昏倒。当初,我按照母亲寄来的信上地址找她们时,曾听过迪化街这个路名,因为安西街在迪化街的附近。我搭计程车到迪化街之后,好不容易才找到安西街,结果只找到一块空地,这时我才知道母亲和邦彦已经搬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了。
“你怎么了?”
“噢,我没事。”
我摇摇头,现在不是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我用手机打电话给理惠,仍然只有答录机的声音,我咂着嘴,叼了根香烟,如果不做点什么事的话,我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加仓,你好像非常焦虑,到底怎么回事?那只的确很贵重,但也不过是一只手表而已。”
“我之前也说过,她在威胁我,因为理惠知道是我杀了俊郎。我杀了人之后,才叫她来,为我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如果理惠向警方说当晚我们一直在一起,就表示杀了俊郎不可能是我杀的,这样你了解吗?”
“你这样做岂不是自找麻烦?打电话给我不就解决了?”
“我当时头脑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听好,欧吉桑,她不是笨蛋。她会把俊郎的死跟我怪异的举止联想在一起。而且警察找上门时,她也看到我慌忙地把手表藏进衣柜里,她并不是因为急需用钱才拿走手表的。我可以跟你打赌,如果放任她不管,不只是我,连徐荣一也难逃厄运,因为没有人会平白无故送人那么昂贵的手表,倘若理惠闯进警局,被问到那只手表是怎么来的,坦白说我也无法回答。”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王东谷闭上眼睛呢喃道: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黑道知道,万一被徐荣一知道了,说不定连你也性命难保。”
“所以我才会这么紧张啊!”
“总之,就是不能供出徐荣一的名字,他是个人面兽心的狠角色!”
王东谷语带沙哑地说着。
“快到迪化街了。”
计程车来到圆环,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南京西路,圆环里面尽是些老旧的小吃摊。圆环——过去曾是挤满观光客的摊贩街,现在已经没落了。
一过圆环,街景顿时变得很萧条,沿路林立着挂着褪色招牌的老旧店面。
“以前这一带非常热闹——”王东谷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现在已经变得冷冷清清了。”
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比较像是王东谷在自言自语。他那种出神的态度触动了我的神经,显然,我还是不习惯倾听老人家的牢骚。
“要怀旧等我不在的时候再说吧!我还不到怀旧的年纪呢!”
“抱歉!”
王东谷露出寂寞的笑容。
迪化街——一条狭窄的街道,仿佛被闲置了几十年的商店街,两旁还保留着砖造的老厝,时光仿佛在此停驻,住在这里的居民肯定也都胸怀思古的幽晴。
我跟在王东谷的后头走着。王东谷像一只在自己的地盘里游荡的公猫,根本不需要停下来观察周遭,迳自朝目的地前进。一群围在路旁的老人目光严峻地看着王东谷,那并不是看待陌生人的眼神。
“你以前也住过这附近吗?”我边擦汗边问道。
“住过,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们都在瞪你呢!”
“没办法,因为我是黑道,这附近的老人家,大概都记得我做过的坏事。”
“我妈妈好像也住过这一带。”
我曾向王东谷讲起母亲和弟弟的事。
“还真是一段奇遇呀。”
王东谷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妈叫做佐佐木阳子,带着一个叫邦彦的孩子,嫁给一个住这一带的台湾人,你没听说过吗?”
“没听过。我住这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搬离这里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那个刑警也住在这附近吗?”
“刑警?”
“那个小王啊,就是那个傲慢的刑警。”
“啊,他呀……不,他住在别的地方。对了,加仓,她就住这里。”
王东谷在一间窄小简陋的屋前停下脚步。一个干瘦的老婆婆坐在门前晒太阳,王东谷用台语招呼那个老婆婆,没有任何反应,换成国语-还是没反应。
“老婆婆,你是不是姓温?”
王东谷用日语说道,老婆婆的眼睛这才眨动了起来。
“你是谁呀?”
她满是皱纹的嘴颤抖地说着,虽然带点口音,但听得出是不折不扣的日语。
“我们要找你的孙女。”王东谷说道。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老婆婆的脸庞。她那张皱纹满布的脸,散发着只有饱经辛酸的人才会有的卑微,实在无法与理惠那张充满现代感的脸孔联想在一起。
“你们是流氓吗?”
“不是,我们是你孙女的朋友。你孙女在吗?”
“晶晶不在,去年春天离家之后就没有回来过,连个消息也没有。”
“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她?”
老婆婆没有回答,却突然睁开细小的眼睛看着王东谷,下巴的肌肉微微颤抖着。接着她开口说道:
“你是……辉夫?”
“你认错人了,老婆婆。”
王东谷避开老婆婆的目光。
“你是辉夫,那个混流氓的辉夫,你居然还敢回来这里。找我的孙女做什么?要把她带去卖掉吗?”
老婆婆沙哑的嗓音,划破周遭时光停驻般的气氛,行人都不约而同朝我们看来。
辉夫——王东谷的日本名字。
“老婆婆,我已经金盆洗手了,现在干的是正当行业。”
王东谷一脸尴尬,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少骗人了!我记得可清楚呢!你做了多少坏事,我都一清二楚。你是个畜牲!你的儿子不是也去混流氓吗?这就是证据!你的老婆都被你折磨得伤心离开这里了,你现在还回来做什么?你找我的孙女做什么?”
王东谷歪着脸向我使了个眼色,要我到一边去,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背景曝光。
我走进王东谷和老婆婆之间打圆场。
“老婆婆,是我要找你孙女的,不是他,我只是拜托他帮我带路而已。我有一件重要的东西寄放在你孙女那里,现在得把它拿回来,你若知道她在哪里,能否请你告诉我?”
“你是日本人?”
“是的,你的孙女在哪里?”
“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这种与流氓同流合污的人。走开!赶快走开!”
“老婆婆——”
有人抓住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王东谷。
“走吧,加仓。”
我想再追问下去,然而王东谷的背后已经围出一堵人墙。他们没有说话,但一股沉默的压力正在警告我们,如果敢轻举妄动,他们绝不善罢甘休。
在王东谷的催促下,我开始移动脚步,背后的目光仍紧盯着我们。
“策略失败,”王东谷小声说道。“我以为每个人都已经忘记我的事了。”
王东谷讲话有气无力的,仿佛在畏惧什么,或遭到什么严重打击。
“我另外派人来查,再等几天吧,加仓。”
我只能点头同意。
我像是被人催促似地走着;臀部奇痒无比,背后湿湿黏黏的;脑袋里也好像有个火苗在徐徐燃烧着。
我在小巷子右转,来到迪化街。
“加仓,你要去哪里?要叫计程车的话,去另一头会比较快。”
我没有回答,反而加快脚步——好像被什么追赶似的,或者该说是被什么东西吸引。
稍走片刻,我停下了脚步,想不到我居然走到这里来。三年前,这里还只是一块空地,现在却矗立着一栋崭新的大楼。和周遭景致比起来,这栋大楼显得格外突兀。
“你怎么突然掉头就走,加仓,你在生我气吗?”
王东谷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我三年前来过这里,我妈信上的地址就是这里。我心想也许可以碰到我妈或弟弟,因此有点兴奋。”
我环视了一下周遭,跟三年前的印象中不同的只有这栋大楼而已。
“不过,找到时这里只是一块空地,并没有找到我妈和弟弟。”
“当初你为什么没有跟你妈一起到台湾来?”
“是她不要我的。”我自嘲道。
“不是这样的。”王东谷回答道。
他坚定的语气,让我不由得地抬起头来。
“天底下哪有抛弃自己小孩的父母呀?”
“到处都有吧!”我纳闷地看着王东谷的表情,继续说道。“像刚才那位老婆婆说的,你不也有一个儿子吗?他也在混流氓吧?你偶尔会去看他吗?若没去探望他,你不就等于抛弃了子女?”
“我常去看我的儿子。”
王东谷冒出这句话时,口吻已不如刚才坚定。
“走吧,时间不多了,傍晚前我们还得回到办公室呢!”
我背对着那栋大楼,迈步离去。
我查访每条线索,找遍我和理惠一起去过的餐厅、咖啡厅,还有理惠曾经提及的地点。我也打电话问酒店里的小姐们理惠可能的去处,但全都是白费工夫。
理惠的手机一直没人接听。
理惠——温晶晶,消失了。
我坐立难安,愈来愈焦躁。炎热的夏日阳光和睡眠不足把我折腾得精神涣散、神经兮兮。
我四处走动等电话,但不是在等理惠打来。
我是在等丽芬打来,可是电话并没有声音。
我终于放弃寻找理惠的行踪,回到球团办公室时,离预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为了避开狗仔队的视线,我从后门进入大楼,而柜台小姐则把我们带到会客室。
走进会客室,我吓了一跳。
有两个人隔桌对坐在沙发上。顾志强抬头看着我,我则看到丽芬的背影。
丽芬为什么会在这里?没等我厘清状况,丽芬已经回过了头来。
“加仓先生。”
她脸上没有笑容,让我备受打击。虽然我因酒醉与睡眠不足而意识不清,但实在不该打那通电话。
“丽芬,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来出席记者会。”
逐渐遗忘的感觉一下子又袭卷而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向顾志强问道。
顾志强耸了耸肩。
“宋小姐坚持要出席记者会,我们没有权利阻丽芬的诉求是逮捕杀夫凶手。我坐在她的身旁,将记者会沦为作秀。我真想笑,却笑不出来。
“丽芬,你把阿俊留在家里不要紧吗?”
“我在家里哭得再伤心,他也回不来。我只希望能早日把凶手绳之以法,只要对案情有帮助,我都愿意配合。”
我的脖子一阵寒,恐惧紧紧掐住了我的喉咙。
我不想让丽芬知道真相——不,是不能让她知道。
“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相信阿俊会很高兴的。”
我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来。
“我想加仓先生会理解我的心情。”
她的眼里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在她眼里,找不到我昨天在电话里问她的答案。
“加仓先生,我们得开始讨论了……”顾志强看了一下左手。这动作很刻意,但丽芬并没有察觉。
“丽芬,现在我得和律师讨论一下。待会儿……记者会结束以后,我们再来谈,也得想想该怎么处理阿俊的后事吧?”
“说得也是。那么,记者会结束后,你能送我回家吗?在车上也可以谈吧?”
“好吧!”我对着王东谷说:“欧吉桑,我们去谈事情了,替我陪她一下。”
王东谷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从迪化街回来以后,王东谷始终是愁眉不展。
顾志强优雅地对丽芬点头道别,我也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会客室。
“是你告诉她有记者会的吗?”
“不是我说的。”
“那她为什么知道?”
“老板说的。”顾志强无奈地耸耸肩。“他说,不叫死者的遗孀出席,就没戏可唱。”
“事后再让俊郎背起打放水球的黑锅吗?他实在够狠呢!”
“我只负责建议,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他。”
“我当然知道。”
丽芬坐在我和老板的中间。绑成一束的麦克风后面围着一群狗仔队,个个露出准备猎食的目光,我该摆出什么表情?又该说些什么话呢?
“记者会由我负责主持,主要是请老板和宋小姐发言,但有关记者的几个提问,还请加仓先生回答。”
讲到这里,顾志强停顿了下来,用确认我是否理解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的脸很奇怪吗?”
“你脸色很差,而且目光呆滞,真的理解我的意思吗?”
“当然。”
“你的脸色铁青,对我们来说有加分作用,但反应迟钝的话,就不妙了。”
“我脑筋还在动呢,继续说下去!”
“好吧!有些记者会无视我的发言,追根究底地提出质疑,但有关打放水球的提问,请你一概不要回答。”
我点了头,并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顾志强的话一清儿楚地传进我耳里,我觉得俊郎的亡魂仿佛正在一旁诅咒着我。
“至于其他的提问,由加仓先生自行决定是否回答,只要机警应付即可。”
“万一他们紧咬放水疑云不放呢?”我问道。
我沉默下来,觉得好像马上就会被俊郎的亡魂附身似的。
“警卫会架开提问的记者。”
“架开?我喜欢这个字眼。”
“这场记者会是为了我们的演出设计的,他们不是主角。”
“日本的媒体也会来采访吗?”
“因为有日本人涉案嘛!杂志、报纸、电视台……多得令人讨厌。啊,对了,日语的提问,请你不必回答。我已经事先向记者声明,我们仅接受国语和英语的提问。”
“需要口译员?”
“我会把国语的提问译成英语。”
“不行!”
我在顾志强的面前挥手说道。
“为什么?”
“我想知道老板和丽芬被问了些什么,怎么回答的。叫王东谷帮我翻译,他坐在我后面,不会引人注意的。”
“知道了,这我会安排。还有其他问题吗?”
“两个问题。”
“请说。”
“万一丽芬说出超乎你预料的事,怎么办?”
“比方说什么事?”
“例如,她说出打放水球的选手姓名。”
“她知道吗?”
“我不清楚,说不定俊郎告诉过她。”
顾志强以双手盘胸思索,然后开口说道。
“我是律师,常在法庭上碰过被告答非所问的状况,这就交给我处理吧!另一个问题呢?”
“这场演出需要多久?”
“三十分钟。”
“我这身打扮不妥吧?你的西装借我。”
顾志强点头答应。
镁光灯不约而同地闪了起来。丽芬抬手遮住眼睛,但似乎无济于事。
穿制服的警卫先领我们入坐。老板面向狗仔队坐在右后方,丽芬坐中间,我坐左边,王东谷则坐在我的后面。我们的面前架着一堆麦克风,丽芬面前的麦克风数量最多。
镁光灯始终没有停歇,电视摄影机用的灯光也照得会场一片炽亮。丽芬的神色很不安。
“不会有事的,冷静一点!”
我在一旁劝慰,她这才放松了许多。
我们身后有一个讲台,顾志强走了上去,把麦克风凑向自己面前——开始用国语讲了起来,闪光灯一时为之炽亮,记者们也纷纷开始做笔记。
“那小子在讲一些无关痛痒的事,要不要翻译啊?”王东谷在我的耳边嘟嚷着。
“不,不必。”
即使我听不懂,但大都能猜中顾志强在说些什么。我看了一下在场的记者,其中有个人正在瞪我——是小野寺由纪。她的视线并未被镁光灯淹没,而且眼光锐利,看来相当愤怒。
我看了看丽芬,又看了看小野寺由纪,此时我想起了理惠。倘若我向算命师请益,大概会被算成犯桃花了吧。
顾志强说完了,紧接着老板开始发言,此时又是一阵镁光灯与振笔疾书声。丽芬苍白的脸庞在镁光灯的照耀下,显得晶莹剔透。
“该怎么办?”
王东谷的声音——宛如带领我走向炼狱的活菩萨。
“你只要大致翻译他在讲些什么就行。”
老板拉大嗓门说着,王东谷则在我的耳边翻译大意。老板的发言极其无聊,主要大意是——他为失去一名伙伴感到悲痛与愤怒,希望社会正义能够落实,并谴责警方把受害甚深的美亚球团当成犯罪集团。这时镁光灯不再乱闪,记者们虚应地写了几行。
我偷瞄了一眼丽芬。她正专注地倾听老板的演讲,边听边点着头,情状凄楚,可是她反而因此而更加美丽。
老板终于结束发言,反应灵敏的记者抢先举手发问,顾志强对他们视若无睹,只是用国语说了几句,抬起左手介绍丽芬,此时丽芬站了起来,镁光灯马上如洪水般涌来。
丽芬试图等镁光灯闪完。当她发现镁光灯一时不会停止,于是用挑战的目光面向记者席。镁光灯这才停了下来,也没有人出声咳嗽,所有人的视线仿佛都被丽芬给吸引住了。
丽芬开口说话,她犹如一名舞台经验丰富的女演员,我倒是第一次看到丽芬这种神情。我记忆里的丽芬,就像路旁绽放的小花,若不加呵护,就会遭车子的辊压或路人践踏,抑或被强风吹倒。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丽芬是一个坚强的女性,中国女人大都具有这种特质。
“她在谈那小子的事。”
王东谷趁丽芬语音清晰的演讲空档,声音沙哑地告诉我。
“她说那小子很了不起,是个很好的丈夫。这么一个好人却遭到残忍的杀害,她没办法饶恕凶手……,大意就是这样。”
丽芬嗓音哽咽、眼眶湿润,镁光灯为之炽亮,顾志强则在一旁窃笑。
“她在向社会呼吁,请大家帮忙找出杀夫凶手……,并向警方施压,要求他们早日将歹徒绳之以法……希望今后不要再发生类似的悲剧,让犯罪从这个国家消失……咬呀,别看她一副憔悴的模样,却还能讲得这么有模有样。”
“不要多嘴!”
“我们正把这么了不起的一个女人推向地狱呢,加仓。”
“闭嘴!”
王东谷这才不再吭声,他在打什么主意是他的事。我的眼睛仿佛看到俊郎的亡魂,满脑都是被丽芬责问的幻想。
丽芬语不成声,斗大的泪水直淌下来,还紧抿着嘴唇。后来她好像叫嚷着什么,接着又无力地瘫坐下来,老板递了条手帕给她。只听到丽芬的呜咽声响遍了会场。
“丽芬在叫什么?”
“她说,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俊郎的亡魂正在诅咒着。
“加仓先生——”
我望向喊声的方向。
“若你对友人的死有什么意见,直说无妨。”顾志强用英语说道。
“张俊郎和宋丽芬夫妇是我在台湾最好的朋友。”
我坐着发言,但感到益发心虚。镁光灯每闪一次,我的视网膜上便会清楚地浮现俊郎的亡魂。
“宋小姐的悲痛就是我的悲痛,我怨恨杀死张俊郎的凶手,希望这名凶手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我仅能说出这些话,俊郎的亡魂正在嘲笑我。
我的英语发言由顾志强译成国语。这时我感到右手一阵温暖,丽芬握着我的手。
“谢谢……”
俊郎的亡魂顿时烟消云散。我闭上眼睛,借丽芬温暖的手温镇定心神。
提问开始了。记者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胡乱发问,所有问题几乎都针对老板和丽芬而来。
——你知道杀害张先生的嫌犯是谁吗?
——张先生是因为职棒签赌的关系,激怒黑道而被杀害的吗?
——你认为张先生在命案现场曾做过些什么?张先生有打放水球吗?
丽芬逐一回答记者们无聊透顶的提问。她的眼里虽然含着泪光,泪水却没有滴下来,整个人显得刚毅而坚强。
“请问加仓先生。”
女人的声音,而且是流畅的英语。我看向记者席,小野寺由纪站立着。
“请提问。”顾志强说道。
“凶案发生当晚,你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小野寺由纪的眼睛似乎在说,我知道那天晚上,你甩开警方的监视,躲到某处去了。
“我在饭店房间里,门外有警察站岗,你可以向警方查证……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我紧张得心臓快要停止了,舌头也打结了。
“听说张先生也有警察随行保护,但是张先生一个人偷偷外出而遇害。我认为他也许跟你去了同一个地方。”
小野寺由纪的眼睛说道——你若不想被咬住不放,就乖乖地遵守约定!
“我一直在饭店里,有任何疑问,请向警方查证。”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野寺由纪的目光闪了一下,接着,快速地用日语说了句“我还在先前那家饭店”,随即坐了下来。日本媒体聚集的席间传出一阵小小的喧嚷,仅此而已,然而,没有人了解小野寺由纪提问的意图。
车子是球团准备的。那不是机场接送巴士,而是由司机驾驶的高级租赁轿车,看来颇为气派。高级轿车的后方停着一辆警车,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这些警察则跟随其后。
“要不要上哪吃个便饭?”
我在等待车子启动的空暇时开口问道,丽芬摇了摇头。
“他在等我……”
“好吧……”
丽芬浏览着车窗外流逝的台北街景。
“加仓先生,你认为是谁杀了他的?”
“丽芬,我不知道。”
“我认为是黑道下的毒手。”
丽芬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我认识的刑警说,不是黑道干的,黑道不会用这种手法杀人。”
“那么,到底是谁下的手?他不是会惹上杀机的人呀,加仓先生也这么觉得吧?”
丽芬始终眺望着窗外,肩膀微微颤抖着。
刹时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真想立刻跳下车,逃离一切纠葛。然而,我如同一只旋转的陀螺,注定要转完才能停止。
“如果是黑道杀的,警方一定可以抓到凶手。”真是惺惺作态的说词,但我找不到其他话可说。
“可是,听说警察和黑道有所勾结,所以他们不会认真地逮捕凶手。”
“你听谁说的?”
“顾律师。”
丽芬终于回头看向我了,我佯装没看到她的斑斑泪痕。
我陷入一种狂烈的晕眩。坦白说出来吧!我脑中的声音说道。说出杀害俊郎的事!说出这一切都是你最信赖的顾律师为了让俊郎和你的名誉蒙上污点所策划的诡计!
责难的声音仿佛要撕裂我的头盖骨似的,我咬牙强忍着痛苦。一旦全盘托出,我就会失去丽芬。
“顾律师虽然很有才干,但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丽芬,不要放弃希望!警方一定会逮到凶手的。”
“加仓先生这么认为吗?”
我点了点头,慢慢地看着丽芬的双眼。在丽芬天真的眼眸中,映着一张幽魂般的脸庞。他杀死了心爱女人的丈夫、又当着心爱女人的面厚脸皮地撒谎。
我伸手碰触丽芬的脸颊,感到一阵温暖,丽芬没有拒绝我。正当我伸手欲搂住她之际,丽芬开口说道:
“我想在后天就办丧礼。”
“后天?”
我把手缩了回来,此时温暖立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袭来的冷气。
“出殡的相关事宜,我已经拜托附近的欧吉桑多多关照了。”
“你说的附近是哪里?内湖吗?”
“在士林,明天我要把他移到我们的公寓里。与其把他留在我爸妈家,不如回自己家,他也会比较高兴吧?”
“需要帮忙吗?”
丽芬挥了挥手,接着身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安排好了。加仓先生也累了,请好好休息,而且明后天是俊郎的葬礼,到时很多事还要请你帮忙呢。”
丽芬始终闭着眼。车子平稳地奔驰着,只听到安静的引擎声。
“丽芬,还记得昨天晚上我在电话中提到的事吗?”
丽芬没有回答。
“丽芬,我……”
“请等到丧礼结束再说,加仓先生,拜托你。”
丽芬睁开眼睛,用依赖的眼神看着我。“我只能依靠加仓先生,因为我们长久待在日本,所以在台湾朋友很少。万一我听了加仓先生要说的话,恐怕没有办法撑到丧礼结束。”
“那丧礼结束以后,你愿意听我讲吗?”
丽芬含糊地摇着头。看不出她到底同不同意。
“请你等到丧礼结束,拜托你,加仓先生。”
丽芬又合上双眼,青色的血管浮现在白皙的皮肤下,宛如一只玻璃娃娃,只要轻轻一捏就会化为碎片。
我不能出声安慰或碰触丽芬,只能凝视着她娃娃般的脸庞。
车子朝台北市街行驶。少了丽芬的车内,如同装着俊郎的棺材,唯一的救赎,就是丽芬散发的清香余韵。
我任凭身了随引擎的震动摇晃,倾听着自己的心声,为了应付各种状况,我已是精疲力竭。想演坏人,我的心太软;想演好人,我的手又太污秽。
到底要选择哪边,我无法决定。
因此,我在倾听自己的心声。
第一个声音——我想拥有丽芬。
第二个声音——我才不愿意坐牢呢。
最后一次声音——装傻、欺瞒、耍弄!
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即使想听,那微弱的声音也无法传进我的脑子里。
“阿俊,要恨我的话就恨吧!”
我嘟嚷着,然后用手机打给理惠。
理惠——依旧是答录电话。
三德大饭店——小野寺由纪接听电话了。
“只要不拍照和录音,我就可以跟你谈谈。”小野寺同意我的提议。我挂断电话,摸了摸口袋,找到一个捏皱了的香烟盒。我倒了几颗安眠药锭,含在口中嚼碎。
照后镜里映着一辆警车。
“你终于来了。”
房门打开的同时,小野寺由纪劈头就说了这句。她穿着和那天在记者会上相同的服装——白色的贴身上衣和深棕色的裤子套装。虽然只化淡妆,但那双明眸大眼弥补了一切不足。
小野寺由纪请我坐上会客室的沙发,我不予理会,把谈话的地点改在房间。我查看了一下浴室、衣橱和床舗底下。
“里面没人啦!”
“任何地方都可以藏麦克风。”
“也没麦克风啦。”
小野寺由纪双手交叉在胸前瞪着我。但是与徐荣一的眼神比较,她的要来得可爱多了。
我检查一遍沙发后,才坐了下来。
“来吧,诚蒙邀请,你准备什么大餐招待我?”
“请你谈谈职棒签赌的事。”
小野寺由纪坐在床边。看得出她对我有所警戒,想尽可能和我保持距离。
“你说话倒很直接嘛!”
我露出苦笑,只能让小野寺由纪碰个钉子。
“这件事恕难奉告。”
“你若不说出真相,我要把你甩开警察监视无故失踪的事告知警方。”
“保护我的警察可以作证,那天我一直没离开饭店的房间。”
小野寺由纪露出胜利的笑容。
“这不正证明你涉入职棒签赌案吗?一个普通的职棒选手是不可能买通警察的,你肯定有黑社会当靠山。”
“到头来,你可能会被那些警察告毁谤喔!”
“果真这样,我就把消息提供给日本的杂志社。就算电视和报纸不敢报导,我也要在周刊上揭露弊端。这样一来会变成什么局面呢,加仓先生?”
小野寺由纪的眼眸中隐含着我曾在记者会上看到的光芒,她挑衅地瞪着我。
“小姐,你长得这么可爱,做事却这么狠唷?”
我故意话里带刺地说道。但小野寺由纪不为所动。
“这是被锻炼出来的。”
“其他的工作人员知道我来这里吗?”
“不知道。记者会结束以后,他们拿着录好的带子直接去分社了。我猜你可能会打电话来,所以只有我待在饭店里。”
她没说谎——直觉这么告诉我。
“工作结束后,就去林森北路喝酒,喝到三更半夜才肯回家,为什么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这副德性?”
我站了起来。小野寺由纪表现出一副警戒的模样,双手交叉在胸前,我从小野寺由纪的身旁走了过去。
“我可以喝点啤酒吧?”
“请便。”
小野寺由纪吐了一口气,一副沮丧的模样,我打开了冰箱。
“你也要喝吧?”
“我喝罐装咖啡就好。”
小野寺由纪似乎卸下了心防,只担心自己的贞操被夺——她的声音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我从冰箱里取出一小罐百威啤酒和罐装咖啡,用酒柜上的玻璃杯盛啤酒。在递给小野寺由纪的杯子里,我掺入压碎的安眠楽,再倒上咖啡。我举杯看了一下,这样一来,应该看不出杯中掺有安眠药。我手心冒汗,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想知道职棒签赌的什么事?”
我拿着杯子回到沙发上,把盛着咖啡的杯子递给了小野寺由纪。
“比方说,台湾筹组职棒签赌的组织,以及你和他们勾搭的方式。尤其是你用什么方式涉入签赌?”
“我一讲出来,就没命了。”
“我既不拍照又不录音,而且这比让你当个杀人犯好多了。”
小野寺啜饮着咖啡,我的心臓跳个不停。还好,小野寺由纪并没有吐出口中的饮料,我喝了一口啤酒,嘴里一片苦味。
“不照相、不录音,那问来干什么?你不是新闻记者吗?电视台需要的是画面和声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