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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日-驰星周 当前章节:146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一通电话把我吵醒了。

“还在睡呀?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是王东谷的声音。我看了看手表,原来已经十点多了,我想起强拍小野寺由纪裸照的事。现在若去球团办公室,她一定会在那里堵我。

“我身体不舒服啦!”我以喉咙好像哽着什么东西似的声音说道。“告诉律师今天的侦讯暂停。”

“要我带什么过去吗?”

“不用。只是宿醉而已,再睡一会儿就好了,你跟律师说一下。”

“下午见个面吧!”

电话挂断了。接着我又打电话去三德大饭店。

1104号房的房客没有接听——我挂断了电话。

我的眼皮沉重,犹如被浆糊牢牢黏住似的。我闭上眼睛,一下子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一点钟了。我在床上慢慢地动着筋骨,稍微流点汗后,做了伏地挺身。从仰卧起坐、背肌运动、青蛙跳,到最后做徒手投球,我全身肌肉都热络了起来。做完所有运动后正好是下午两点,泡了个热水澡,脑中的阴霾便烟消云散了。

我打电话给理惠,但没人接听。

我打电话给小曾,听得出他不太高兴。

“我是加仓,有件事要拜托你。”

“我待会儿再打电话给你。”

“我有急事。”

小曾用国语和台语嘀咕了几句,我等着他的回答。

“什么时候?在哪里?”

小曾仍旧口气不悦,但听得出他好像很无奈。

“下午三点钟,在老爷酒店的咖啡厅怎么样?”

“只剩一个小时而已。”

“昨天,我想嗑药的事,是你告诉小谢的吧?”

“知道了啦!”小曾突然疾言厉色地说道。

一如往常,我和几个警察前往老爷酒店。小曾虽然也算是黑道中人,但警察们并没有把他看在眼里。小曾也屈服在徐荣一的威胁之下,和我是一丘之貉。至于我和谁见面,我有自信警察们不会向上呈报。

小曾还没抵达酒店,我先点了三明治和番茄汁。在我大口吃起三明治时,小曾出现了。他把及肩的长发扎成马尾,戴着一副小墨镜,穿着agnesb的夹克。与其说他是黑道,不如说像个皮条客。他的年纪与我差不多,看起来却比我年轻得多。

“昨天的事,我向你道歉。”

小曾与我相视而坐,还向我赔罪。

“为什么要道歉?”

“小谢交代我,你一有什么异状就要通知他。所以,我就把你想嗑药的事告诉他了。”

“你还跟小谢说了什么?”

“我还告诉他理惠没来店里上班,你在找她。”

服务生来了。小曾点菜的时候,我抿着嘴唇。

“小谢怎么说?”

我等服务生离去才问小曾。

“没说什么。”

小曾移开视线,不敢正视我,但我无法看清他墨镜后的眼神。

“理惠在哪里?你有消自心吗?”

小曾摇了摇头。

“我跟王桑说过了。店里的小姐现在由真澄管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的工作就是调酒、算账和打杂。”

“你可以帮我问一下店里的小姐吗?”

“理惠做了什么事?”

“她偷走了我的钱。”

小曾不悦地噘着嘴,丝毫不相信我的话。

“店里的情况如何?”

“小姐们说,你再不带日本客人上门,就要关门大吉了。”

“这次事件日本媒体也有报导,我看那些循规蹈矩的上班族暂时也不敢跟我来往吧!我得想想办法才行。”

“真澄说,不如在店里办职棒签赌,这样一来,就会有很多客人上门。”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说道。

我从上衣的口袋取出即可拍相机。

“我急着洗这卷底片,你有没有什么认识的朋友?”

小曾的视线落在相机上,他的膝盖焦躁地摇晃着。

“任何地方都可以洗相片呀!”

“这不能拿给一般的冲洗店洗。”

小曾的膝盖停止摇晃了。

“见不得人的相片吗?”

“女人的裸照啦!是个很火辣的妞儿。你帮我找个口风紧一点的人,叫他绝不要让照片外流,钱我会照付。怎么样?有没有认识的人?”

小曾双手抱胸想了想。

“我认识一个人,他口风很紧。”

“今天洗得出来吗?”

“你等一下。”

小曾拿出手机。他讲着国语,我竖耳聆听地盯着他。现在即使听不懂他们谈话的内容,只要小曾的态度和声音有点奇怪,我都可以察觉。

“OK。”

小曾挂掉电话说道。他的左手伸向相机,我按住他的手。

“他真的可以信赖吗?”

小曾点了点头。

“那你呢?”我问道。

透过手掌,我可以感受到小曾的慌张。

“你指什么?”

“这件事你会告诉小谢吗?”

“我不会讲出去的。”

“你会说吧?小谢太恐怖了。若是激怒他,就无法在台北生存了吧?”

小曾没有回答。我放开小曾的手,并脱下我左手的劳力士金表。

“你说想要这只手表吧?送给你。”

“加仓……”

“不过,你不能告诉小谢,而且要叫那个洗照片的家伙闭嘴,办得到吧?”

我把劳力士金表硬塞给小曾,小曾舔了舔嘴唇,眼睛虽看着我,心里却想着劳力士金表。

“小谢虽然可怕,但惹毛了我,也是很恐怖的喔!这你也知道吧?”

小曾试图我保持距离。这下我可以确定小曾一定知情,他知道俊郎是我杀的。

“谁告诉你的?”我压低声音问道。

小曾佯装不知,但一滴汗珠从小曾的太阳穴淌到下颚。

“小谢说的”

小曾颤抖地说道。

看来周遭的人都知道——俊郎是我杀的,只有丽芬和警方不知情。

我走出饭店,朝警车走去,看到王警官也在车内,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往前走。此时车门打开,王警官下了车。

“听说你生病躺在饭店里休息呢!”

“看到你的脸,病就好了。找我有何贵干?”

“跟你在一起的是曾信哲吧?他年纪轻轻,就在林森北路经营涩情酒店,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那又怎样?”

我推开王警官,坐上车子,车内的冷气开得凉飕飕的。

“你不是有道上的朋友吗,加仓?”

“我不知道小曾是黑道,我时常去他的店里喝酒,仅此而已。”

“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啦。”

“那你去查呀!”我说道。

袁警官已经知情,事到如今,我再装傻也无济于事。

“你是专程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王警官硬是厚着脸皮坐了进来。我向他投以厌恶的表情,但他不为所动。

“我送你回饭店。如果你想去其他地方,我就不勉强了。”

“回饭店好了。”

他用国语交代司机,车子开动了。

“你和小曾谈了什么?”

“随便聊聊而已。我跟他说,我被警察监视得很烦,所以请他帮我介绍漂亮的小姐。”

“买春可是犯法的喔!”

“我拜托他帮我介绍个懂得什么叫自由恋爱的女人。”

王警官直瞪着我。

“昨天你和那个口译员去了迪化街吧?”我咽了一口气,缓缓转头看着王警官的表情,他的目光犹如鹰眼般锐利。

“你去干什么了?”

“你为什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我是警察啊,获得情报的管道多得是。老实说吧!你去迪化街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充满狂热,听得出他一心想知道答案。

“我是去观光的。”

我说道,但王警官并不相信。

“你是去找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头?叫什么名字?几岁?”

装傻!欺瞒!耍弄!——我又听到这个声音了。王警官知道我去了迪化街,也知道我在找一个女人。然而,他并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你既然这么神通广大,干脆自己去调查嘛!”

王警官的表情扭曲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摆出这种表情,但我似乎击中他的痛处了。

“我忙着调查那件凶杀案,没有时间调查别的事。”

他苦闷地说。

“我去迪化街是基于个人理由,和放水、俊郎的事件无关。”

“个人理由?”

王警官的执拗超乎常人,直缠着我不放。

“叫司机停车。”

我在王警官未开口之前抢先说道。他露出怔愕的表情,用国语交待司机,车子便停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

“买东西。”

我下了车。路旁有一个槟榔摊,我边买槟榔边思索:

王警官为什么知道我去了迪化街?可以想到的理由是,他在迪化街很可能有眼线。

王警官极欲知道我去迪化街的理由。倘若他在迪化街有眼线,只要稍微问问就能知道,然而,他并没有找到答案。

还真是想不通啊。

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递给了我一盒槟榔。

我用拙劣的国语道个谢,便往回走去。我往嘴里塞进一颗槟榔,刚咬下去,只觉得满嘴苦味,但愈嚼愈觉得手脚发热——这时我突然灵机一动。

我朝路旁吐了一口槟榔汁,坐上了车子。

“你喜欢吃槟榔吗?”王警官问我。

“因为嚼槟榔可以提神”

车子开动了。我打开车窗吐了口口水,只见唾液宛如一滩红血。

“槟榔可是小混混和下层阶级的最爱呢!”王警官嫌恶地说。我一嚼起槟榔就会防松心防,这下就把脑子里的念头往王警官身上抛去:

“你也曾住过迪化街吧?”

王警官的表情刹时为之一变。

“你是和王东谷一起去迪化街的吧?”

窗外吹进来的风模糊了王警官的声音。我和着唾液把槟榔渣吐了出去,接着便关上了车窗。

“没错,因为我需要有人帮我翻译。”

“王东谷没告诉你什么吗?”

“什么?”

我故作糊涂。王警官闭上眼睛,似乎正极力整理紊乱的思绪。

我的思绪也是一片混乱。王警官似乎硬是认为自己知道我去迪化街的理由。然而,若不是为了找理惠,我根本不会去迪化街。王东谷告诉我,他和王警官以前只是住得很近而已,他并非住在迪化街。不过从他的反应来看,王东谷显然在说谎。

王东谷和王警官之间好像有某种关系,而这条线也联系着我,可是我看不到这条线。

“你知道多少?”王警官说道。

他这么一说,更让我摸不着头绪了。

“知道多少?我一定要知道什么吗?”

这下王警官睁开了眼睛。

“没事没事。”他语调平淡地说道。

“我知道你和王东谷之间有点牵扯。不过,这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警官看着我,他鹰眼般的眼睛一阵湿润。我咽了一口气,尘封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记忆开始蠢蠢欲动了。

“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冰冷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我整个心都凉了,即将浮现的回忆这下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从未听过如此充满绝望与憎恶的声音。

王东谷在柜台留了一则留言。

——晚上会再过来。

便条纸上写着这句话。王东谷和王警官,让我又多了一个烦恼。

我打电话给理惠,还是找不到她;我打电话去三德大饭店,小野寺由纪还没回去,最后我打电话给顾志强。

“病况怎么样?加仓先生?”

依然一副冷淡的声音。

“你记得那个扁我的刑警吗?”我单刀直入地问道。

应付顾志强的贵族情趣只会把我搞得很焦虑。

“记得……他又做了什么?”

“帮我调查他的详细经历,办得到吧?”

这件事若委托小曾肯定很耗时,看来正式求助顾志强会比较有效率。

“给我些时间……”

“尽快查出就是。”

“调查费一万美元。”

“五千啦!你都向丽芬的父母骗了那么多钱了,做人不要太贪心,否则会不得好死。”

“能捞就捞是我的生意原则,就一万美元成交吧?”

“随你怎么算吧。”我的钱愈来愈少了。“对了,徐荣一的黑道手下什么时候会出面投案?”

“四天后,等张俊郎的丧礼告一段落之后。”

四天后,丽芬就要被推下地狱了。

“监视我的警察什么时候才会撤离?”

“丧礼之后。”

“TMD!”

我挂断电话,打电话给丽芬。

“喂?”

只要听到丽芬的声音,我紧绷的神经便能缓和下来。

“我是加仓,我想知道明天的事怎么安排。”

“谢谢你专程打电话来,加仓先生。明天早上你能来吗?”

丽芬的声音背后弥漫着一股慌张的气氛。

“啊啊,我会尽早过去,为什么你那边好像很吵杂?”

“附近的邻居都来帮忙,我觉得很欣慰。大家都很喜欢俊郎,所以他们都说,要把俊郎的丧礼办得风光点……”

我心里恬静的气氛消散了。丽芬还真是无知,以为自己身边全是善心人士。

“明天会过去的。”

我赶紧挂掉电话。因为要继续听丽芬讲下去,需要有钢铁般的自制力。

我每隔三十分钟就打一次电话给理惠,可是仍然是同样的结果,理惠的手机已经不再设定语音留言了。

小曾也曾来电,说九点多可以冲好照片,我决定去“JJoint取件”。

七点半。在我不知打过多少电话之后,王东谷来了。

“早上你的声音要死不活的,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去找小曾,小曾知道俊郎是我杀死的,都是小谢那个大嘴巴到处乱讲。再过不久,我看全台湾的人都会知道了。”

王东谷的鼻子泛红,身上还带着一股酒味,不消说,他肯定是和小谢一起去喝酒了。

“我会再叮咛小谢的。”

王东谷的眼神闪烁——看得出他在说谎。

“后来,我和小王那个家伙谈过了。”

他的目光在说谎。

“那个刑警还阴魂不散地缠着你吗?”

“他知道我们去了迪化街。”

记忆苏醒了。我在寓所打电话向真澄探询理惠的住处以后,王东谷那一脸忧郁的表情。

“是吗?”

王东谷兴趣缺缺地打开冰箱。他的演技真是精湛,直到昨天我还被他蒙在鼓里呢!

“你骗我。”

“骗你?什么事?”

王东谷双手握着罐装啤酒,抬起头来看我。

“你不是说那个刑警不住在迪化街吗?”

“我有这样说吗?”

“你为什么骗我?”

王东谷步履沉重地坐上了床,朝我扔出一罐啤酒。我接下后拉开拉环,泡沫顿时涌出,弄湿了我的手。我不以为意地喝起啤酒来。

“昨天你也有看到,我在那里并不受欢迎,可是我在那里土生土长,很喜欢那里。我不希望别人看到我被同乡人厌恶的窘境……你大概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心情很复杂。所以就随口瞎掰了,对不起!”

王东谷说谎的功力一流,我看今后得学他的招术混日子了。

“你和他有什么瓜葛吧?”

“没什么瓜葛啦!我一直是黑道,后来那小子当了警察,所以我是他的眼中钉,如此而已。”

“欧吉桑,我和那个刑警谈过了。他很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去迪化街,而且那种好奇已经超越他的份内工作了,可是他却不知道理惠的事。也就是说,他只知道我跟你去迪化街便激动不已,所以你刚刚分明在说谎。老实说吧,欧吉桑!你若不能坦诚相告,就永远从我的面前消失!”

在我打电话给理惠的空档,脑中的胡思乱想让我越来越头疼。

“加仓,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刑警在想什么——”

“他不是你儿子吗?”

“你别胡说!”

王东谷摇了摇头,堆着怜悯似的笑容。虽然他没有露出破绽,可是他的反应太快了。在我未开口之前,他早有觉悟将难逃我的连番诘问。

我静静地凝视着王东谷。不久,王东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鼻尖的潮红也消退了,手上的啤酒连开都没开。

王东谷思索着,大概在盘算该如何脱身。然而,他可能觉悟到已没有退路了,所以垂下满是岁月风霜的脸孔,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我的养子。我曾虐待过他的母亲,所以他非常恨我,简直恨我入骨,甚至连我周遭的朋友都讨厌。你挨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他缠住你不放,都是我害的。”

我总觉他的话真假掺半的,一定另有隐情,但我没有拆穿他的谎言,“他的心愿就是把我关进牢里,所以才会盯得这么紧,这你能谅解吧?”

我喝着啤酒,脑中浮现一个影像。

“王东谷跟你说了什么?”王警官问道。

“你知道到什么程度?”

王警官确实这么说过。说不定这暗示着王东谷和王警官之间约纠葛,也可能另有所指。

王东谷可能仍未吐露实情,但有几个疑点已经解开了。王警官虽然耳闻我们去了迪化街,但并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因为他的养父遭到街坊邻居的排挤。就算看到这个当警察的儿子突然出现,居民们或许也不会开口。也或者他和王东谷一样,根本不想走进那里的街坊?

王东谷低垂着头,在我看来,他又在演戏了。

自从杀死俊郎那天晚上起,我眼中的世界就越来越扭曲了。

“理惠的祖母说过,你的儿子也在当流氓,那不是指王警官吗?”

“她是指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他在哪里混黑道?”

“我不知道。十几年没联络了,可能已经在某个帮派闯出名号,也有可能已经死了。”

“你以前也风光过一阵子吧?应该知道点消息吧?”

“我只不过是个糟老头。”

“是这样吗?”

我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站了起来,把房间钥匙塞进口袋里。

“你要去哪里?”

王东谷坐在床上抬头看着我。

“去我的店里,小曾有东西要给我。欧吉桑,你去跟守在外面的警察说,我两个小时左右就会回来,绝对不会让他们无法交差。所以,请他们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好。”

王东谷将手上的啤酒放回冰箱,跟着我走了出去。

王东谷开始以台语和门外的警察们交涉。我看着他的背影,紧咬着嘴唇。

有些问题已露出端倪,但有些事情变得更为混乱了。王警官在车上对待我的态度有些异常,这种异常的态度,不像是针对王东谷,显然是冲着我而来的。

“给这些警察一点零用钱吧!”王东谷回头说道。

我掏出口袋里的钱。这时候,我脑海中浮现王警官的眼神,那种激动而湿润的眼神——在看到他眼神的同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袭上了我的心头。

“他们说十二点钟交班,在这之前回来就行。”

王东谷沙哑的声音打乱了我的思绪。我不再多想,走向了电梯间。

店里一片冷清。

小曾和真澄待在柜台,表情严肃地在谈着什么。其他的小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练习卡拉OK。

我和王东谷打开门的瞬间传出一阵欢声。然而,一得知进来的是我们,欢声便消失了,店里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气息。

“真惨……”我带着王东谷坐进平常坐的包厢,那里离卡拉OK的扩音器最远。

真澄来了,后面跟了一个名叫奈美惠的,是个有阿美族血统的小姐,她的手上拿着热手巾。王东谷似乎很喜欢奈美惠,他若是喝醉了,就会叫奈美惠唱阿美族的歌曲助兴。

“客人都不上门。”真澄说道。

即使浓妆艳抹,仍掩不住真澄苦恼的神色。

“情况一直没好转吗?”

“几天前来了一个黑人,从那之后,就没有客人上门了。”

“黑人?”

“加仓的朋友。”

“洛佩斯吗?”

真澄点了点头。

“他喝得烂醉,直缠着理惠不放,还说他比加仓体贴温柔,要理惠陪他上床,搞不好他是嗑了药呢!”

洛佩斯很早以前就迷恋理惠,他大概是算准我不在才来的吧?

“警察呢?照理说他也有受到监视才对……”

“他叫他们在外面等……不过,他实在太烦人了。我吓唬他若不节制点,就把外面的警察叫进来喔,他这才安份下来……加仓,照这样下去,我们的店肯定会倒的。其他的酒店都有客人,唯独我们店里冷清清的。”

“我会想办法。”

薪水减半,又不能上场打放水球,现在的收入全靠这家酒店的生意,我得认真想办法才行。

“对了,真澄,我想知道理惠的下落。”

“我不知道。”

“什么事都行,你帮我问其他小姐,看她们是否知道理惠可能落脚的地方”

“我问问看,但你不要抱太大期望。”

真澄离开了座位,另一个小姐立刻拿了酒过来。王东谷喝着麒麟啤酒,我则喝烧酒,我朝柜台的小曾招了招手。

“照片洗好了吗?”我向坐我身旁的小曾问道。

小曾点点头,他从屁股的口袋抽出一个信封。

我接过信封窥探了一下,里面有几张照片和底片。

我抽出了照片,小野寺由纪含着我的荫.经的表情映入眼帘。我翻了翻照片,小野寺由纪的双手双脚被裤袜缚绑、荫.道被塞着啤酒瓶的照片,整体来说有点曝光过度,但脸部和性器官清楚可见。

“那是什么照片啊?”

王东谷整张脸凑了过来,我把照片递给他,他看得脸都歪了。

“你还有心情看这种东西啊?”

“我才不靠这种照片打手枪呢。”

“那为什么有这种照片呢?……等一下。”王东谷翻看照片的手指停了下来。“我看过这个女人!”

我伸手拿起烧酒的杯子,奈美惠也想来瞧个究竟,王东谷却不让奈美惠瞧。只听见带着怒气的台语,奈美惠便噘着嘴巴离开座位了。

“她不就是昨天在记者会上发问的女记者吗?”

“她是日本东都电视台的播报员。”

“为什么会这样……”

王东谷的手指再次翻动照片。

他拿着那张小野寺由纪含着我荫.经的照片,并指着她口中的荫.经说:“这是你吗?”

我没回答王东谷的问题,只当着小曾的面前说道:

“你看过照片了吗?”

小曾摇摇头,眼神飘忽不定。

“只有这些照片吗?”

“我可没偷拿喔!”

我从钱包掏出钱来。

“这是我答应付的钱,帮我交给洗照片的人。”

小曾接过钱,站了起来。我抓住小曾的手,他的左手戴着我的劳力士金表。

“这事不可以让小谢知道喔!而且绝不能在小谢面前戴这只表。”

“这是名表,我不会告诉小谢,也不会在他面前戴这只表。”

小曾回到了柜台。

“那只表不是小谢给你的吗?”

王东谷语调厌烦地说道。

“我记得你当初也说,不可以接受黑道的东西。”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转过身来,看着王东谷。

“那个女人威胁我。她知道阿俊死的时候,我没有跟那些警察在一起。”

“所以你才先发制人?”

“我得堵住她的嘴才行。这女人在日本有个未婚夫,是个着名的足球选手。她若看到这些照片,就会闭上嘴回日本去了。”

“你刚来台湾的时候,只是一个个性有点乖僻的男人,但自从经营这家酒店之后,变得开始打放水球、杀人,甚至弓虽.暴女人等,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王东谷哀叹地说着。

“因为你把我介绍给小曾和小谢。”

说这句话的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作呕,因为我这么说等于是自打嘴巴。毕竟王东谷只是牵线而已,并没有强迫我打放水球,也没有指使我杀害俊郎,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王东谷凝视着我,我无法看出他眼神的含意。

“是小谢拜托你的吧?他硬要你把我这个日本人介绍给他认识。你也知道小谢想拉我打放水球,所以才居中穿线的吧?”

我仍旧觉得作呕,但也没有就此罢休。

“没错。”

“既然如此,就不要对我说教!”

我瞪着王东谷,王东谷并没有移开视线,他直看着我,伸手拿起啤酒一口喝干。

小姐们一片一嚷。她们围着真澄,偶尔还传出“理惠”两个字。

“能不能让我说句话?我不会再说教的。”

王东谷开口了。

“说吧!”

“你太冲动了。尽管做掉那小子是情非得已,但对付这个女人,你只要跟我和小谢交代一声,就用不着趟这滩浑水。”

“没办法啦!”

我从信封里拿出底片,但把照片留在信封内。

“我是投手,现在因为肩膀受伤担任救援投手,但以前可是先发投手呢!我投球求的就是让打者挥棒落空。棒球是团队比赛,但投手则另当别论。我一直是单打独斗在打棒球,如果我没有失分,球队就不会输;只要把对手三振,内外野手就不会有机会发生失误,我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因此,尽管母亲和邦彦不在身旁,我也从不发牢骚。在撞见父亲和妻子令人作呕的奸情时,我也是自己把父亲痛扁一顿,然后做个了断。来台湾之前——我从未向任何人哭诉或求助。

“可是加仓,队友没有得分的话,你就赢不了比赛。”

“所以,我得把对手一个个三振出局,听懂了没?欧吉桑,我不是在说真正的比赛,而是在说我自己,谈我是个怎样的人。”

“我听得懂你的弦外之音,不过,往后你若凡事都要单打独斗,肯定会失败的。”

“我懂这个道理,所以才找你喝酒,以后若发生什么事,就找你讨救兵。”

我把装着照片的信封塞给了王东谷。

“你亲自出马或找人都行,把这个信封送去三德大饭店的柜台,指名转交给1104号房的小野寺由纪。”

王东谷一边叹气,一边收下信封。之后便沉默不语了。

约莫三十分钟后,王东谷离开了。一整天下来,他仿佛苍老了许多,整个背都驼了。

其实,真澄从店里小姐得知的消息也相当有限。店里的小姐说,理惠没有男友,理惠只爱加仓。奈美惠听理惠说,她要和加仓结婚。没有人知道理惠的家庭背景,因为理惠从来只字不提——这是当然的。

我逐一打了记录在手机里的电话号码。有公司职员、外交官、旅行社、老板、生意人,待在台北无所事事的闲人。我和他们闲聊,希望他们来店里光顾。每个人都想听事件的真相,我则含糊其辞地以暧昧的笑声来敷衍。

客人三三两两进来了。几个在林森北路其他酒店喝酒的日本人,一方面来问我事件的真相,一方面来找女人。我两方都给予满足,话当然随我乱掰,女人倒是如假包换。

蓦然,“JJoint”恢复活力了,小姐们个个神采奕奕,小曾也露出了笑容,只有我垂头丧气。

我们在十二点钟前回到了饭店,警察们如释重负地迎接我。我走进房间,打电话去三德大饭店。

“喂喂?”

小野寺由纪的声音。

“看过照片了吗?”

“你真卑鄙!”

电话切断了。

花圈中塞满着许多棒球,其他的花圈中则有球棒和球套,还有罐装果汁,所有东西都被堆成金字塔状。

这是台湾的习俗——把故人的爱用品献上祭坛。听说棒球和球套是球团准备的;果汁则是我和王东谷买的,俊郎平时很少喝酒,所以我们买了果汁。

丧礼的会场在离俊郎住处徒步十分钟左右的公园,狗仔队和媒体相关人员也都聚集在会场。东都电视台的人员也来了,但没见到小野寺由纪的身影。

我从围聚的狗仔队身旁走了过去。大概因为是丧葬场合,狗仔队们只敢拍照,倒没有隔着老远就大声胡乱发问。附近邻居也聚集在公园里,他们都在哀悼俊郎的死,完全不知道三天以后他们就要为曾出席这场丧礼后悔不已。

丽芬伏在俊郎的遗照旁哭泣。她穿着粗麻织成的白衣,额头绑着草绳,没有化妆的脸显得很苍白。尽管热气笼罩整个会场,丽芬依旧汗也不流地痛哭着。

我和王东谷上前把白包递给接待人员,收下了毛巾。

“这毛巾是做什么用的?”

“擦泪用的。”

王东谷这样诉我。只觉得丽芬的哭泣声和热气交缠在一起。

接待人员带着我们来到摆放椅子的地方,我们被带到为球团相关人准备的区域,老板和林总教练已坐在里头低头交谈着。为了能清楚看见丽芬同时又避开俊郎的祭坛,我在稍远处坐了下来。

坐在椅子上的悼客愈来愈多,大多是久违的熟面孔,尽是些被晒得黝黑精悍的壮汉们。从俊郎死去那天晚上起,我就没有归队,有些队友对我态度冷漠,有的则对我投以同情的目光。周仔、洛佩斯都来了,他们两人避开其他队友朝我的方向走来。

“加仓——”

洛佩斯小声说道,他眼神惶恐地窥伺着我的表情。

“你有没有好好替我说情啊?”

“向谁?说什么?”

“我不是拜托你向黑道说情,叫他们不要杀我吗?”

“你太大声了。”

“可是——”

洛佩斯正欲开口的同时,传出了喇叭声。周遭静了下来,葬礼开始了。

扩音器传出口气凝重的国语。丽芬上前对着麦克风用国语致词。

“她说什么?”

“她说,很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到场,接着又赞美那小子的优点。一般来说,都是由长子或父亲致词,但因为他没有亲人……”

王东谷沙哑地说着,只有丽芬的声音特别清晰。

丽芬的声音充满哀伤,却不失威严。我听不懂悼词的内容,但我充分理解丽芬的心情。

然而,我既没有槌胸顿足,也没有受到罪恶感的煎熬,我听到的只是丽芬的声音,看到的只是丽芬的身影。俊郎的亡魂没有出现,也没有听到恶灵的低吟。

王东谷趋前献香,接着就轮到了我。我上前接过一炷香,用蜡烛点燃,举在眉前。我鞠躬三次,抬起头来,俊郎的遗影始终俯瞰着我,对我笑着。

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无动于衷,但事实不然,又感到胃里一阵恶心。我泪湿了,一阵鼻酸。

丽芬看我落泪,哭得更伤心了。

我把香插在香炉里,闭上眼睛。我不是为俊郎而哭,而是为了自己深重的罪孽。

我睁开了眼睛,照片里的俊郎仍旧微笑着。

“浑蛋!”

我嘟嚷了一句,转身离开了祭坛。

扩音器让喧嚣的喇叭声更为刺耳。乐队后面跟着塞满棒球和球棒的花圈,送葬的人跟在后头,接着是一大群狗仔队。美亚鹫队的三垒手小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挥着写有俊郎名字的大旗。

这是送俊郎上天国的游行队伍;载着扩音器的车子,一路播放着喇叭声和事先录好的哀泣声,可是却不见路人抱怨,习惯上台湾人不会对往生者口出恶言。

丽芬就走在我面前。她还穿着葬礼上一样的衣服,头上戴着长及臀部的三角白头巾,父母亲则随侧搀扶着她。只有他们三个穿戴这种代表至亲的丧服。

有人从我的旁边靠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看见对方的下颚有道疤,我不由得地咂了咂“好凄凉的丧礼啊!”王警官说道。

我开始寻找王东谷的身影,却遍寻不着。

“我倒觉得这场丧礼太过吵闹。”

“亲戚来得不多,排场也小得可怜,反而是媒体多得离谱……如果是儿子替父亲办丧事,这样的排场一定会被瞧不起的。”

父亲和儿子——王东谷和王警官。我再次寻找王东谷的身影,但仍是徒劳无功。

“警察也要参加丧礼吗?”

“因为说不定凶手就在送殡的人群中。”

“有线索了吗?”

王警官摇摇头。

“我知道杀人的动机……但苦无目击证词,也无可奈何。”

“你知道动机?什么动机?”

“就是‘放水’惹的祸,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那么,凶手是黑道啰?”

“之前我也说过,不是黑道干的,黑道不会用那种方式杀人。”

“那么——”

“凶手是一名棒球选手。”

我停下了脚步,被后面跟来的人撞了一下。

“对不起……”

耳边闪过一句道歉。

“为什么这么说?”

王警官也停下步伐,送殡的人群纷纷赶过了我们。

“单纯的推测嘛!”

王警官颐指气使地要我快步跟上,我迈出沉重的步伐。

“张俊郎是因为牵扯到职棒签赌被杀死的,是谁牵涉职棒签赌呢?只有黑道和棒球选手。”

王警官错了。俊郎的死只因和我有牵连,但他推测棒球选手杀死俊郎,这一点倒是正中红心。

我胸口一阵郁闷,仿佛压抑已久的不安突然阻止了我的呼吸。

我很想堵住王警官的嘴,但现在无计可施。

“你是王东谷的儿子吧!”

这回换王警官停住脚步了。在王警官的背后可以看见俊郎的公寓,送葬的行列一边发出喧闹的声音,一边缓慢地把俊郎送回寓所。

“你听谁说的?”

王警官的声音几乎被送葬的喧闹声淹没了。

“当然是王东谷说的。”

“他全告诉你了?”

“我不知道全部是指什么程度。”

王警官开口了——但此时响起一阵猛烈的鞭炮声。王警官反射性地转身向后,鞭炮声响个不停,那是在昭告俊郎的棺材送抵家门的声响。

王警官转身看我。我耸耸肩,朝送殡人群的反方向迈步走去。

硝烟弥漫,火药味充斥鼻腔,鞭炮声久久不息。

王东谷站在俊郎寓所的入口处;美亚鹫队的选手们开始处理善后事宜;载运棺材的灵车大门开着。车里没有棺材,大概是被抬进屋里了。

我从选手们身旁走过,走向入口处,王东谷看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你在躲你的养子?”

“我看见他也来了。”

“他若跟到这里来,你要怎么应付?”

“我也只好认了。”

我叨起香烟,点上了火。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原来是周仔。他没看我,而是面向王东谷说:

“俊郎的太太叫你待会儿打电话给她。”

“叫我?”

“嗯。”

“谢谢,周仔。”

周仔挥挥手表示不必客气,便又走回队友群中。

“周仔说,他对你刮目相看了。”

王东谷嘟嚷道。

“我哪一点让他刮目相看?”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手下的小弟又被杀,居然不顾自己,反倒照顾起人家的遗孀了……但是如果你开始打她的主意,一定会遭到队友们唾弃的。”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扔掉烟蒂,某处又传来鞭炮声鄕音。

送殡的人群逐渐散去,现场宛如宴会结束般变得一片冷清。只剩美亚鹫队的相关人员与媒体记者还在逗留,一群媒体记者逮住了老板,只听到一阵国语的发问声——顾志强马上赶来居中协调。一群扛着摄影机的工作人员离开围着老板的人群,朝我的方向走来,原来是东都电视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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