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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日-驰星周 当前章节:145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直到早上七点钟我才爬下床。在做了一个小时左右的健身操之后,我冲了个澡,并从冰箱取出矿泉水喝着。打开电视,还没看到顶罪的牺牲品向警方投案的新闻。

我走出大厅,感觉眼前仿佛蒙着一层阴翳。在警察的监视之下去银行取款——我想起为了堵住理惠和洛佩斯的嘴,我得先把一笔钱准备好。我回到房间,打电话给香港的刘先生,拜托他汇十万美元来,明天下午五点,我会在台北希尔顿大饭店的大厅取款。天底下没有人会笨到透过台湾的银行转汇黑钱。

顾志强打电话来,叫我直接去警局应讯。

我前往警局,太阳已经开始烘烤起台北街头。

又一个漫长的日子即将开始——我已做好心理准备。

警局里弥漫着一股森严的气氛。我说不出确切的情况,但它显然不同于平日的气氛。最近我曾碰过这种气氛;俊郎的尸体被人发现时,警局里也是这种气氛。

一如往常,心不在焉的警察把我带进了侦讯室。我叨着烟,但没看见老袁和陈警官的影子。

我可以想像事情的后续发展。负责调查职棒签赌的员警们,一定正在猜测徐荣一祭出的牺牲品会供出什么内情。

抽完第二根烟时,门打开了,王警官走了进来。

“你们编的剧本未免太差劲了。”

他歪着脸孔,下颚的皮肉微微颤动着。

“你说什么?”

“你少装蒜!你们到底懂不懂廉耻啊?懂不懂尊敬死者啊?”

“我是问你在说什么?”

王警官瞪大双眼,目光掺杂着侮蔑与愤怒,对着我直射而来。

“非逼我说出来不可吗?”

“你不说我哪会明白。”

王警官紧握拳头,下颚的肌肉也紧绷了起来。

他只朝我踏出一步,便停下了脚步,还刻意别过眼去,全身似乎正在为什么挣扎似的颤抖着。

“你这卑鄙的家伙!那昨天为什么还流泪?”

王警官动了起来,而且比我想像得还快,我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揪住胸口了。

“你好好给我记住,我一定要揪出你的狐狸尾巴,让你后悔当初不该到台湾来。”

我被摔了出去,背脊撞到椅背,倒在地上。我的眼睛涨红,一时怒火攻心。我站起身,握着拳头——没想到王警官人已经不见了,只听到荒乱急促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敞开的门外。

我紧咬着嘴唇,瞪视着门的方向。这时我突然发现,王警官最后撇下的那句话竟是——日语。

老袁和陈警官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才来。老袁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陈警官则面露一丝冷笑。

“让你久等了。”

老袁和我相觑而坐,陈警官则站在后面——这就是平时的阵仗。

“刚才那个姓王的刑警来这里,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摔到地上,你得说个理由给我听听,如果我听得不满意,这次一定要告他。”

我仍怒气未消,但话说回来,这件事倒令我十分惊愕。王警官讲出口的日语还盘旋在我耳际,虽然不够流利,却是十分标准的日语。王警官曾说过——我略懂语,但说得不好。

我摇摇头,假戏还是得继续真做下去——为了达到我的目的。

“今天早上,一个姓申的男子向警方投案。”

老袁看着我的背影开口说道。

“姓申的男子?”

“他叫申耀华。”

老袁从口袋里掏出笔记簿写给我看。

“他是万华黑道帮派里的一名小弟。”

“他犯下什么案子?”

“他逼迫张俊郎比赛放水,搞职棒签赌。”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老袁,过了一会儿,摇头说道:

“太离谱了。”

“为什么呢?”老袁探身向我问道。“你为什么认为太离谱呢?请你说明一下原因。”

老袁细眯着双眼,一副犹如猎人般的眼神。他在套我,试图找出其中的矛盾。

“告诉我,在这之前,那个姓申的小弟说了些什么?”

“这是办案机密。”

“那么,我现在要讲的仅止于推测,并不是公开的证词,你同意吗?”

老袁点了点头。

“无论是个性或立场上,俊郎这种人是不可能在比赛中放水的。”

“你所谓的立场上,是指什么事?”

“我不明白那个姓申的意图,问题是他强迫俊郎比赛放水根本赚不到钱。你听懂了没?因为俊郎只是美亚鹫队收拾残局的投手。”

“能不能请你再详细说明一下?”

“一般来说,职棒有四种类型的投手。先发、中继、救援,还有就是收拾残局的投手。这你知道吧?”

“有一点了解。”

“假定黑道想叫选手比赛放水,一定会先找前三种类型的投手,因为这些投手都是为了求胜站上投手丘的。无论是先发、中继、或救援投手,都是为球队拼死奋战的;相反的,如果你找收拾残局的投手当内应,很可能搞得比赛反胜为败。”

老袁听得十分入迷,与其说他要找出我的说法有什么矛盾之处,不如说他已经发现申姓男子的供词不对之处了。

“你的意思是,故意让已胜的球队打败仗?”

“没错。收拾残局的投手根本无法左右棒球赌博。刑警先生,这样你听懂了吧?像俊郎这样的投手是在球队胜利无望的时候才会出场的。他是在球队前半已大量失分,对方阵营也无懈可击,大势已去时才出来投球的,只为了把球赛撑到九局结束,找这样的投手打放水球,黑道有什么甜头呢?让俊郎比赛放水,这种说法未免太荒唐了。”

“原来如此……请等我一下。”

老袁离开座位,向陈警官招了招手,接着两个人走向墙角,低声交谈起来。不久,他们商妥完毕,老袁朝我瞥了一眼,迈步准备走出房间。他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加仓先生,你的指教让我受益良多。不过……你很熟悉打放水球的运作方式嘛!”

我没有理会老袁的暗讽。

老袁离开侦讯室,陈警官便对我翘起大拇指。

“事情交给徐先生,没问题的。”

他用拙劣的日语说道,我真想狠狠扁他一顿。

陈警官没有察觉我的愤怒,继续用笨拙的日语大发议论。我一声不吭地听着,任凭时间随手表指针的转动流逝。到最后,老袁还是没有回来。

到了午餐时间,陈警官放了我一马。王东谷在警局的门口等我,慌忙的警察进进出出的。

“你想吃什么?”王东谷说道。

我没有食欲。但我知道不吃点东西不行,欠缺体力,脑筋的反应也会变迟钝。

“要不要吃下水汤?”

这是一种用鸡和猪内脏煮成的汤——吃了可以增进精力的东西。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会煮下水汤的路边摊,我们去那一家吧?”

我和王东谷并肩迈步走去,跟监的警察也尾随而至。

“那个负责侦讯我的刑警什么也不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了?”我压低声音问道。

“万华有个小混混向警方自首,说是他强迫张俊郎打放水球的,后来张俊郎遇害,他受不了良心的苛责前来自首,简直是鬼话连篇!”

“他不是高雄人吗?”

“他们这样做,或许表示警察正想打进徐荣一的组织。那个叫申耀华的小混混,跟高雄没有任何渊源,看来是徐荣一已经和万华的帮派老大谈妥条件了。”

“那个小混混怎么说?”

“他供称自己威胁那小子若不打放水球,就要绑架他太太。”

丽芬!我的心情变得无法平静。

“他们会塞一百万给那小子吧。因为他在香港的银行有个户头,所以他们决定把那些钱汇到那里。”

“俊郎在香港的银行有账户?”

王东谷摇摇头。

“银行的户头是徐荣一替他开的。这么一来,即使台湾警方委托香港警方协助调查,也找不出破绽。”

我们走进一条小巷,香喷喷的气味扑鼻而来。

五十公尺前有几摊路边摊,饥肠辘辘的食客已开始聚集。

我们不吭一声地来到路边摊,找空位坐了下来,跟监的警察则坐在离我们稍远的位置。

“你吃下水汤就够了?”

“也来一份烧饼吧。”

王东谷出声喊道,此时传来一句“欧巴桑”的日语。王东谷说的是台语,中间夹杂日语的单字。

正在做菜的女人抬起头来,了解似地点点头。

“我也跟刑警说过,把打放水球的罪名全套到俊郎头上未免太过牵强了吧?因为黑道叫他比赛放水一点也捞不到好处。”

“这问题已经解决了。昨天那个外省人律师和徐荣一商量过后,计划稍有改变。”

“怎么改变?”

“他们决定把那小子塑造成‘白手套’。”

白手套——居中为选手与黑道穿针引线的人,指的就是我这种人。他的任务就是找到球队内有意打放水球的选手,加以巧言诱惑。

我笑了起来,而且无法控制。

“怎么了?”

王东谷担忧地窥伺着我。

“阿俊被我杀了,还得背上我的罪名……这还不够好笑吗?欧吉桑。”

“苛责自己是没有好处的,加仓,而且你还这么大声嚷嚷,这附近还是有人听得懂日语的。”

我不笑了。坐在隔壁桌某个正在吃面的客人表情怪异地看着我。

“丽芬知道这件事吗?”

“警察大概跟她联络过了吧!这个可怜的女人,根本没做什么坏事,却得遭受这种折磨。”

王东谷错了。和俊郎结婚、和我认识——就是丽芬犯下的错。

老板娘端上了用塑胶碗盛着的热汤。看着热气腾腾的下水汤和烧饼,我却没有一丝食欲,王东谷则叫了一碗牛肉面和炒豆苗。

我强迫自己喝起下水汤。内臓的口感柔软,汤头鲜美清淡,要不我早就全吐出来了。

“理惠和洛佩斯那边呢?”

我汤喝到一半时,突然开口问道。

“我已经请朋友打听了。”

王东谷没有抬起头来,用一点都不像是六十开外的老人的速度吃着牛肉面。

“动作太明显的话,可能会被徐荣一发现。你好像很瞧不起小谢,但他的消息很灵通,他不是在地的台北人,却能神气活现的,其中总有原因吧!”

我点头同意。我曾拜托小曾张罗毒品——在三十分钟后,小谢却带安眠药来了。

“今天晚上就会有结果,在这之前,你只要耐心等就对了。欲速则不达唷。”

王东谷把碗里的汤汁喝得一滴不剩。

“对了,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那个姓王的刑警……我的养子,昨天去了迪化街。”

大概是喝汤流汗的关系,我的背脊马上就发凉了。

“然后呢?”

“我也是听人说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他好像知道你在找理惠。”

“没时间了。”

“我知道。”

“欧吉桑。”

“什么事?”

“他是日本人吗?”

王东谷停住正欲夹取豆芽菜的筷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不出王东谷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那小子在侦讯室里对我剑拔弩张的,还骂我卑鄙,把我摔倒在地上,接着就离开了,最后撂下一句话。”

“他说什么?”

根本不需用力回想,王警官的日语仍然盘旋在我的脑际。

“你好好给我记住,我一定要揪出你的狐狸尾巴,让你后悔当初不该到台湾来。——他的口音有点奇怪,讲的却是道地的日语。”

“他在日本的大学读过书,哎,从那时候起,我就很少和他接触了。”

王东谷举起筷子夹着豆芽菜,一副怪我大惊小怪的态度,若是一星期前,我还可以接受这个解释。

“撒这种马上被拆穿的谎,可是会后悔的喔,欧吉桑。”

“我骗你做什么?”

“我就是不明白才这样问你呀!”

“在台湾多的是会说日语的人,难道你每次碰到这种人都要问他为什么会讲日语吗?”

一如往常,我的眼前好像有薄膜遮着,眼前一片模糊。稍早之前,我想知道的答案已经不远了,但现在任凭我如何甩动,就是无法甩开那层薄膜。

我从钱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不吃了?”

我点点头。王东谷伸手拿起我喝剩的汤,把它喝得一干二净。

“在战时,光是浪费食物,就会被骂是卖国贼呢!”

王东谷露出淘气的笑容。昨天,他像是被折腾得疲惫至极,才一个晚上的光景,就恢复了元气,这个老头还真不简单。

我回到警局,情况和早上有点不同。我走进侦讯室,老袁和陈警官已经在里头等着我了。

“我想和你谈谈早上的话题……”

我一坐下,老袁旋即打开话匣子说道。

“比方说,这种事情可不可能?我的意思是,操纵职棒签赌的黑手之所以锁定张俊郎,并不是叫他比赛放水,而是利用他去跟其他的选手……这要怎么说呢,就说挂钩吧!”

“你的意思是,对方要俊郎扮演白手套吗?”

“有这种可能性吗?”

我噤口不语,有点怯弱地看着老袁。装腔作势是我的拿手绝活,投手和打者的攻防战靠的就是欺敌战术。即使你能投出速度再快的球,或是角度刁钻的滑球,打者还是可以挥棒击中的。因此,如果不能有效影响打者的心理,便成不了一流的投手。

面对打者时,我时而流露缺乏自信的目光,时而抛出信心勃勃的眼神,时而投以冷若冰霜的视线。先混淆打者的判断,再投出外角偏低的精湛滑球。

因此对我而言,要改变脸部的表情,简直是轻而易举。

“你怎么了?”老袁焦急地说道。

如果论及老袁和王警官孰优孰劣,在我看来,显然是王警官比较优秀。

“如果就这件事来说,倒是有可能。”

“也就是说,张俊郎扮演的是劝说队友打放水球的角色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俊郎的确有可能充当白手套,但这种说法太过荒谬了。目前也没听说俊郎找过谁打放水球,至少他没问过我。”

“是那个申耀华说的。”

“他说什么?”

“他说之所以拉拢张俊郎充当白手套,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打放水球。”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剧本又改了。徐荣一和顾志强似乎想强迫我“即兴表演”,他们两人都知道我杀了俊郎。对他们来说,与其让周仔和洛佩斯说明原委,不如全权交给我处理来得妥当。

“他要我打放水球?”

“很多人都知道日本选手不打放水球。在这之前,黑道就私下运作要拉拢日本选手,于是找上了张俊郎。因为他和你私交甚笃,而你是日本人,又是美亚鹫队的……王牌救援投手。”

对话时间一久,老袁的日语就变得有些怪腔怪调了。

“太荒谬了!”

我又补了一句。

“我有些同仁跟你有同样的想法,有些同仁则认为申耀华的证词合乎情理。”

“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啊!”

“那个姓王的刑警好像认为这件事太离谱了。”

“他负责侦办命案,和职球签赌案毫无关系。”

“他是日本人吗?”

“你说什么?”

老袁显得有点焦躁,我知道他急着想听下文。

“没事没节,我们继续谈吧!”

“张俊郎没找过你打放水球吗?”

“简直无聊至极。”

我故意以无奈的口吻说着,老袁则趁胜追击。

“申耀华作证时指出,他命令张俊郎拉拢你。”

老袁探出身子讲得口沫横飞的,一张脸直凑向我眼前,上头重叠着俊郎的脸孔,然后重叠着讲日语的王警官,最后重叠着丽芬的脸庞。

“你相信那个小混混的话吗?”

“如果合乎情理的话。”

老袁不断咬住这个话题不放。他大概没有像陈警官一样被黑道买通吧!我不知其中的原因,但感觉上他很想了结此案,所以他把所有罪状统统推给那个姓申的小混混和俊郎,好让这个事件落幕。

“他曾跟我提过这种事,”我故意引诱老袁。

“并不是很具体,只是一般闲聊的程度。”

老袁在桌上摊开笔录簿。

“请你继续说。”

“……大概是一年前吧!那天好像是在台南,第七局开始由我投球,结果是三比二获胜。”

老袁在笔录簿上写着。

“我们一起去吃饭的时候,俊郎问我,如果你愿意的话,是不是可以故意输球?”

丽芬守灵时的哭泣声在我的脑海中回荡。

“你怎么回答呢?”

“我回答说,这种事我做不到。”

我拿石头砸俊郎时的那种触感再度重现心头。

“俊郎只有那次向我提及,也仅只那一次而已。”

袁警官用铅笔振笔疾书的声音在侦讯室里回响着。

讯问在下午三点钟结束。在说完该说的话之后,我就闭口不谈了。

步出侦讯室时,警方不让我走大门入口,所以我改走后门。那些固定跟监的警察们不见踪影了,也看不见警车。只有前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出租汽车,顾志强则站在车旁。

“媒体走漏消息,让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球团已经准备好饭店的房间,今天你就去那边避避,我劝你最好待在房间里,不要擅自离开,万一被他们发现你的行踪,恐怕会闹得比现在更大。”顾志强说道。

我坐上车,打开手机的电源,发现有一通留言,我没听留言就把它删除了,一定是丽芬留的。

球团为我准备的是希尔顿饭店,虽然纯属偶然,但这样的安排也实在太凑巧。因为一到傍晚,来自香港的使者就会带着我的钱出现在这家饭店的大厅。

车子才抵达饭店门口,男服务生随即现身。几个男服务生挡住周遭的视线,领着我进入饭店里,我没办理住房手续就被送进了电梯,还被带进一间双人房。既没有一般的欢迎词,也没做什么说明,我仿佛变成了罹患绝症遭到隔离的病人。

我躺在床上,打开电视,新闻节目里的播报员说得口沫横飞。俊郎的寓所出现在画面上,寓所前面聚集着一群人,但并不是昨天丧礼的场景。

我打了电话,对方的电话占线,连打几次仍然不通。丽芬没有手机——但俊郎有手机,我按了记录在手机内的电话号码,打了出去。拨号声响个不停,我正准备挂断时,电话突然接通了。

“丽芬?”

“为什么?”

丽芬一直嚷着——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丽芬,你冷静一点!丽芬,你听我说!”

她没有回答,电话那端只传来一个女人充满绝望与悲叹的哭泣声。

我咒骂自己为什么愣在这里。我虽然咒骂着,但也只能听着丽芬的啜泣声。

到了五点钟,我下楼到大厅去。服务生一发现我,随即跑了过来。

“加仓先生,你还是回房间比较好……”

服务生说着流利的英语。

“我马上就回房。”

我推开那个制服熨得笔挺的服务生,迳自走到大厅中央。一个身穿深蓝色西装、看似商人的男子一直盯着我,我停下脚步等待,后来发现我误会了,他只是认出我是谁而已。

我走到大厅角落,环视四周,一个气质高雅的中年女人旋即朝我走来。她并没有放慢脚步,从我的身旁走过时,把一只太平洋崇光百货的纸袋交给了我。我朝纸袋窥视了一下,里面有一个信封,我将信封寄放在柜台的保险箱里。

回到房间后,无所事事。

电话响起。我没接听,让它直响个不停。

最后我还是接起了电话。

“你真烦人,到底要响到什么时候才甘心啊?”

“叨扰你了。”

只听到一句口音奇怪的日语,我马上感到背脊发凉。

“徐先生……对不起!没想到是你打来的。”

“不必道歉啦,加仓先生,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谢谢……”

“我是打电话来向你致谢的。我们很少碰头研商对策,但你表现得很好。”

电话那端传来的徐荣一声音似乎心情愉悦。

“加仓先生,我实在很感谢你。我说不要杀掉张俊郎,你却为了我处理了这件事。”

我紧咬着嘴唇,心情非常沮丧。

“最近我会去台北,到时候再一起吃饭吧!接下来,得谈谈我们的事了。”

“我洗耳恭听。”

我的舌头尝到一股血味;抬起左手抹了抹嘴唇,上头果然有血迹。

“再过一阵子,加仓先生就可以打棒球了。届时也会来高雄比赛吧?到时候再碰个面,我招待你尝尝高雄的美味佳肴。”

“届时请多多关照。”

“那只表你还满意吗?”

我的血压顿时窜升。

“感谢你赠送那么名贵的手表。”

“下次我再送你一只江诗丹顿吧!”

徐荣一留下萦绕不去的笑声,挂掉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的手僵直了。

电话响了。这回我马上就接听了,也不敢生气。

“我人在大厅啦!”

是王东谷打来的。

“上来吧!”

我挂断电话。和徐荣一讲过电话后,冰冷的身体又开始恢复活络了。

“找到人选了。”王东谷说道。

如果是以前,他一走入进房间就会打开冰箱,但今晚他连看也不看一眼。

“那个人可靠吗?”

“对方开价五万美元,事成之后付款。他拿到那笔钱,就要远走高飞到加拿大,从此不回台湾。他正在筹措前往加拿大的费用,所以一拍即合。”

“什么时候下手?”

“当然是愈早动手愈好,但不可以贸然行事,得有周详的计划才行。总之,不能在洛佩斯投宿的饭店下手,因为尸体不易搬运。”

“那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你都要联络上那个女孩,把她找出来。这样一来,处理她就轻而易举了。你说的没错,一个妓女被杀,警方并不会认真缉凶。干掉那女孩之后,再收拾洛佩斯。那女孩若不在了,大家就会认为那个色迷心窍的家伙又去喝酒找女人去了。”

王东谷紧抿着嘴,眼神不同于之前,显得严肃许多,我觉得他是在证明我的决心。

“我豁出去了,欧吉桑,就算以后下地狱也无所谓。”

我打电话给理惠,在语音信箱里留下一通留言。

——理惠,我对不起你。请原谅我!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国家了,和我一起去日本吧!等你回电。

两个小时后电话来了。

“昭彦?”

理惠的声音模糊难辨。

“是我啦,理惠。”

“我看到电视了,昭彦,你太过分了!”

理惠讲的日语不容易听得懂。原本她的口音就够奇怪了,一磕药讲起话来更是口齿不清。

“我哪里过分?”

“昭彦杀了他,还拿他充当白手套。”

“这都是为了带你去日本啊!我若被警察逮捕,就去不成日本了吧?”

“昭彦,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你真的会带我去日本吗?”

“我们一起去日本吧!理惠。”

此时是一阵沉默——电话中听得到理惠的呼吸声,其中还夹杂着流水声,大概是洛佩斯在冲澡吧!

“理惠,我们明天见个面吧?吃个饭,谈谈去日本的事。”

“中午的话可以。”

“中午我得去警局应讯。”

“晚上我不行。”

“好吧,一起吃中饭吧!我们在哪里碰面呢?”

“新光三越。”

理惠说的是台北车站前的新光三越百货公司。

“三楼有间咖啡厅,十二点钟在那里碰头……好吗?”

“十二点太赶了,十二点半好了。”

“好,就十二点半。”

我闭上眼睛,脑海深处浮现一个影像——理惠被利刃封喉陈尸在小巷里的模样。

我先挂上电话,又打了电话给王东谷。

我从饭店的地下楼走到外面,在一家机车行买了一顶全罩式安全帽。接着,我骑上摩托车,朝自己的寓所直奔而去。

我的寓所周围有几群狗仔队。他们脖子上挂着相机,聚在一起聊着八卦。我戴着安全帽从他们身旁走过,狗仔队们没有发现我。我没有进入公寓,而是绕到后面,窄狭的巷弄里停放着一排摩托车。

我骑上自己的摩托车,启动开关,离开了现场。

我这样做,并非是因为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或非办不可的事。只因为一直闷在饭店房间里,已经快把我闷疯了。

沿新生北路往南,再走忠孝西路往西——我骑着摩托车四处乱逛。此时的台北宛如身陷一片光海,刺眼的霓虹灯和无数的车灯、夜市里灿烂的电灯泡,看得令人眼花缭乱。而这种目眩神迷的灯火中衍生出来的黑暗着实教人作呕。

我沿中华路南下,进入西门町,在小巷里转两个弯,东龙大饭店便映入眼帘。我停下摩托车,抬头看着饭店。我瞪着灯光透映的窗户,理惠和洛佩斯就住在这家饭店,他们正边嘲讽着我边暗中偷情!我的杀意顿时洵涌而出。

我调头转向,绕着西门町逛。街上全是年轻人,按喇叭也无济于事,只好减速配合人潮移动。

走过武昌街弯进入西宁南路时,我停下了摩托车,紧跟在后的计程车随即按起喇叭,我慌张地把摩托车停向路肩。眼前是一家镶着落地玻璃的小酒店,粉红色的基本色调,几何模样的霓虹灯管,几对男男女女相觑而坐。灯光照着他们的侧脸,是洛佩斯和小野寺由纪。洛佩斯色眯眯地笑着,小野寺由纪则表情认真地看着洛佩斯。

我下了摩托车,膝盖不住地颤抖。

——他们在干什么?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把戏?街上喧闹的声响消失了,几个幻想掠过我的脑际。

小酒店斜对面大厦的二楼有一间咖啡厅,同样镶着落地玻璃窗。我拖着颤抖的步伐,走向那家咖啡厅。

洛佩斯和小野寺由纪秘会了三十分钟左右便告结束。小野寺由纪付了钱,洛佩斯便搂着小野寺由纪的肩膀,并在她耳边低语。小野寺由纪甩开了洛佩斯的手。

据我推测——洛佩斯邀小野寺由纪续摊喝酒遭到拒绝。

我付了难喝的咖啡钱,来到楼下。洛佩斯和小野寺由纪还在小酒店里,我跨上摩托车,启动引擎。

小野寺由纪先走出小酒店,没有跟洛佩斯道别就迈步走开了,洛佩斯则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Hey,小野寺小姐。”

洛佩斯在小野寺由纪的背后喊道,当他发现小野寺由纪不再回头,便朝路上吐了口水。

我加紧油门,骑过洛佩斯的身边,尾随着小野寺由纪。她穿着宽大的T恤和蓝色牛仔裤,倘若不盯紧一点,随时都可能消失在人群中。

小野寺由纪从成都路左转,在西门圆环前坐上了计程车。计程车沿中华路北上,我则尾随其后。

观察他们俩三十分钟后,我有几个结论。小野寺由纪此次是为了工作采访洛佩斯的,她被我强拍裸照之后,想就此逃出我的掌控——她想得太天真了。但我有个疑问,小野寺由纪居然只身赴会,也没携带简便的摄影器材。比起文字采访,电视台通常更注重影像录,尤其像电视台的播报员,很少不带照相机就单独进行采访的。

计程车穿过台北车站北上,进入承德路,再往前行驶,前方就是小野寺由纪投宿的饭店了。

她在打什么主意——我看着计程车的尾灯,提出这个无法回答的疑问。

小野寺由纪在三德大饭店前下了计程车,神态悠然地消失在门口。

等了五分钟之后,我用手机打了电话,饭店的电话号码早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了。

“我是小野寺……”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大概是进入房间后随即冲去接听电——她还没去见其他的工作人员。

“我是加仓。”

我感觉得出她有点喘不过气。

“你跟洛佩斯打听什么事?”

“你跟踪我?”

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和洛佩斯幽会是我无意间撞见的。你向洛佩斯打听什么?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不想告诉你。”

“看过照片了吧?你希望我把照片寄去日本吗?”

“交出底片!”

“我可以把它寄给你的未婚夫,也可以寄给下流的八卦周刊唷。”

她没有回答,我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听到了吗?”

“有种你就寄呀!”

“你说什么?”

“要怎么做随便你!可是我会找你一起陪葬的。你一定认为我是一个笨女人吧?认为那样羞辱我,强拍裸照我就会言听计从?少做梦了!我可不是碰到这种事就会落荒而逃的女人。”

小野寺的声音超乎寻常的响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恶灵诅咒。

“我要揭发你的过去,彻底调查你做过的恶行。我知道怎么做,又有电视台当靠山,你是逃不掉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突然觉得手背上一阵湿冷,抬头仰望天空,原来下雨了。

“这里可不是日本喔!”

“那又怎样?一旦把人逼急了,没有什么事我不敢做。你恐吓我也没用,你能做的就是向我下跪求饶,或者杀我灭口,像杀掉张俊郎那样。”

“他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会是谁?”

小野寺由纪发出胜利的笑声。

“我要公布你的照片。”我说。

“我会让你悔不当初,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小野寺宛如没听到我的话似地继续说着。此时雨愈下愈大了。

“那个多明尼加人全告诉我了。高雄的帮派是你的靠山,你就是帮派和选手之间的仲介,我会彻底调查你,让你在日本蒙羞,把你关进监狱。”

电话挂断了。被雨水淋湿的单薄T恤就这样黏在身上。

叫这个女人闭嘴——我又听到这个声音了。

雨下得更大了,我浑身湿透地骑着摩托车——你这个臭女人!洛佩斯你这个乱讲话的王八蛋!

满腔怒火脱口而出,任凭强风把这几句话吹散。

再过不久,洛佩斯就不会再开口说话了。小野寺由纪——那时候我应该杀了她的。

被雨淋湿的车头灯显得模糊不清,黑暗的情绪在我的皮肤下翻滚,我的身体仿佛快被撕裂了。

大概是下雨的关系,公寓周围已不见狗仔队的踪影。我浑身湿淋淋地走进入口,也没搭电梯便直接走楼梯上去。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门边的电铃。门没有开,我又按了好几次电铃,打算按到她来开门为止。

只听到金属的撞击声,开锁被打开,大门缓缓地开了,哭肿双眼的丽芬出现在铁格门后面。

“加仓……先生。”

“我以为你暂时搬回娘家了。”我说道。

这绝非谎言。

“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吗?”

“请你回上,晚上我不能留男人在家作客。”

丽芬看也看我一眼地说道。

“让我进去,丽芬,我是来看你的。”

我抓着铁格门。被雨水淋湿的身体碰到铁门的冰冷感触,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不行,请你回去。”

“让我进去,丽芬,说不定媒体记者会赶回来。”

“回去……”

“丽芬,我求求你。”

丽芬的肩膀开始颤抖,开始呜咽了起来。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说谎呢?俊郎是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我将手伸进铁格门,摸着丽芬的头发。

“我没有说谎。”我说道。

丽芬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呜咽声响彻整个走廊。

整个屋里被浓浓的香火熏得难以呼吸。我对着神龛上香,遗照中的俊郎依旧天真地微笑着。

“遗体呢?”我对着从厨房出来的丽芬问道。

丽芬手上拿着毛巾,两眼红得像兔子的眼睛。

“今天早上,入土了……”

我接过毛巾,胡乱地擦起身体。屋里的冷气太冷了,一股寒意在我的背脊窜升。

我回到起居室,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餐桌上电话的红灯直闪着,代表有留言——大概全是媒体记者留下的垃圾留言吧。

丽芬端上一杯红茶,我加了很多糖。啜饮一口后,我似乎恢复了生气。

丽芬和我保持距离坐着,在我俩之间还容得下一个人。

“这几天让你受苦了,丽芬。”

丽芬依旧不肯正视我,只用憔悴的侧脸抗拒着我。

“我从来没有这么难过,比发现俊郎的尸体那天还痛苦……”

“警察有没有告诉你什么?”

丽芬摇了摇头。

“今天我才知道警方说谎。”

“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但话说回来,自从发生那件事以后,俊郎的确变得有点奇怪。”

丽芬又猛力摇头,重提这个话题只会使她重陷梦魇。

“俊郎……绝不会做那种事。”

“他会。”

这时丽芬已不再摇头,而是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为了保护你,阿俊什么事都肯做。倘若对方威胁阿俊,如果不从就要杀掉你,他当然只好无奈地打放水球了吧……换成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丽芬张开了嘴,但喉咙依然只传出阵阵哽咽。

我伸手抚摸丽芬的脸颊,丽芬并未逃开,阵阵热气从碰触着丽芬肌肤的指尖传来。我感觉到一股让我几近疯狂的饥渴,只要能满足我这份饥渴,要我把灵魂卖给魔鬼也在所不惜。

“我……真想死。”

丽芬眨也不眨的双眼淌下豆大的泪珠。

“倘若俊郎是为了我而做那种事的话……我宁愿一死百了。”

丽芬的泪水弄湿了我的指尖。

“为什么呢?我们没做任何坏事,却遭到这种待遇……这是为什么呢?”

认识了我,却没看清我的真面目,就是你们犯下的大错——我抱住丽芬。

“不行——”

我用嘴堵住丽芬的香唇。她以国语抗拒的声音也愈来愈小,我使劲搂住丽芬的腰,顺势把她按倒在沙发上。丽芬双手奋力抗拒,还把脸别了过去。

“丽芬,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来看你的,我是来把你据为己有的。”

我觉得自己说的仿佛是恶魔的咒语,丽芬的身体终于放弃抵抗了。

丽芬的身材比我想像得要苗条——这无所谓。

我不慌不忙,宛如做起舒解肌肉紧张的按摩似的抚摸着丽芬僵硬的身体,我舐吮、轻咬着她。不久,丽芬的荫部开始湿润,但仍听到她用国语像说梦话似地呢喃着:

——不行……不行……不行……我是俊郎的妻子……

我撑开丽芬的双脚,吸舐着她的荫睇,她的身体为之颤动,我顺插而入快胀破勃起的荫.经,丽芬则紧紧抱起了我。

我使劲扭腰、抽动。丽芬发出娇吟,一下子就到达了高潮。

丽芬把脸埋进我胸前,丝毫不肯抬起头来。我抚摸着她的秀髪,也抚摸着她的背部。

“请你回去。”丽芬说。

“我不回去。”

“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

丽芬已经不哭了。她紧紧抱着我,但又想挣脱。

“好吧!”

我撑起上半身,捧着丽芬的下颚,端详起她的脸庞。

“不过,你要答应我。”

“答应……什么事?”

“绝对不能自杀!下次我来看你的时候,你一定要更有朝气。”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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