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吻了丽芬。我一伸出舌头,丽芬便主动探出舌来交缠。
雨仍持续下着。路上没什么车,我骑着摩托车蛇行。来这里的路上我浑身痛苦,现在却截然不同;我高兴得几乎要疯狂大吼。
“今天脸色不错嘛!”王东谷说道。
“大概是昨天难得睡个好觉吧!”
“这要怎么形容呢……叫做神经大条吧!”
“因为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
“说得也是,反正你已经决定下地狱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
“杀手已在百货公司等着下手了。你一和那女人分开,他就会追上她,在适当的场所动手——”
王东谷比出一个划破自己咽喉的动作。
“不会搞砸吧?”
“我不敢保证。不过,他已经杀过五个人了,应该不会失手。”
计程车停了下来。一拥而上的狗仔队和警察们开始发生口角。王东谷先下了车,我付了车资,随后跟上。我在警察的带领下走进警局,我回头寻找小野寺由纪的身影,却不巧撞上王东谷的背后。
“杵在那里干什么呀?欧吉桑。”
我往前走去,这才知道王东谷呆立着的原因。
“你们出双入对,交情不错嘛!”
王警官双手抱胸,用轻蔑的眼神看着王东谷。
“这种口气就像自己的父亲被别人抢走一样。”
我说道。“讲日语吧!这样一来,我们三个不需要翻译就可以交谈了。”
“昨天,我去了‘JJoint’。”王警官用英语说道。
“那是哪里?”
我按捺着即将爆发的怒气。之前我曾三番两次交待,刑警一旦找上门,一定要马上通知我,小曾和真澄居然没向我通报。
“用不着生气啦!我凶过小曾,他吓得不敢告诉你。”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理惠那个女人不在店里。”
我迈步走去。
“对不起,我没时间和你抬杠。”
“无所谓,我要找的是他。”
王警官看向我的身旁,王东谷脸色苍白。
一个穿制服的女警带着我走向侦讯室。这两个姓王的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种种疑问在我的脑中乱成一团。
王警官在找理惠——这让我吓得两腿发软。
王警官找王东谷有什么事吗?-这让我的胃开始抽痛。
我登上楼梯,拐进走廊,思考完全停顿。这时走廊左边的门打开了,丽芬从里面走了出来。
“丽芬。”
面容憔悴的丽芬微笑着。
“加仓先生。”
我从女警身旁走过,伸手搭在丽芬肩上。其实,我恨不得搂住她的腰,并紧紧将她拥抱。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完之后才警觉到:“你来应讯的吗?”
“是的。”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虽然这种事很令人难受,但很快就会结束的。”
“我还撑得住。”
声音依旧很微弱,不仔细听就会听不见。
“结束之后,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昨天的约定延期了。”
“对不起,今天我要去爸妈那里。”
“是吗——”
此时传来一声咳嗽声。丽芬的身后站着一个头发稀疏的男子,大概是负责侦讯丽芬的刑警吧。只见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虑,直瞪着我。
“晚上再打电话给你。”丽芬说道。
女警用国语跟我说了声“往这里走”。
“我等你的电话,丽芬。”
我强忍着心中的不舍,朝女警身后追去。
一如往常,还是老袁和陈姓两名刑警。这些侦讯还真是难熬;因为他们问的问题仍然是大同小异。
为了听取美亚鹫队选手的证词,昨晚警方就兵分多路展开调查。在美亚鹫队的二十八名选手之中,有十九名否认俊郎是白手套的说法。其余的九人则说,就算俊郎是白手套也不令人意外。
包括我在内的九个人——每个都是彻头彻尾打放水球的惯犯。
我焦躁地与袁警官周旋,漫不经心地回答他的提问。我机械式的回答着,心里则在思索其他事。
王东谷和王警官在谈些什么?王东谷被找去做什么呢?丽芬现在又是什么心情?
似乎经过了很漫长的时间才到中午。
午餐时间的咖啡厅客人寥寥无几。一戴上墨镜环视店内,眼前景色仿佛变成了黑白照片,理惠还没有来。我依照王东谷在电话中的指示——坐在最里面的位子,还点了一杯咖啡等候。
我坐立难安、心情焦躁,几个念头悄悄袭上心头。我捻熄了烟头。
十二点四十分,理惠来了。她穿着一件印有亮眼图案的T恤、黑裤,脚下趿着拖鞋。背着Prada的背包,脸上还戴着墨镜。
“昭彦,好久不见。”
理惠嘴角堆着笑容,和我相觑而坐。
“是啊,我一直在找你,这段日子你到哪里去了?”
“不告诉你。”
理惠又笑了,她的笑刺戳着我的神经。这时女服务生来了,理惠收起笑容,点了一杯卡布其诺。
洛佩斯还好吧?——我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
理惠取下了墨镜。
“昭彦,你不拿下墨镜吗?”
“嗯,我一露脸,报社和电视台记者马上就会一哄而上。其实,我不该约在这里的,应该找个人更少的地方和你碰面才对。”
“不行。”
女服务生端来卡布其诺,理惠等女服务生离去后,才开始就杯啜饮。
“为什么不行?”
“我还不想死。”
我叨起烟,点上火,我得压抑住自己的焦虑。
“你以为我会杀你吗?”
我尽可能保持理性和平。这下终于能依照计划慢条斯理地开始讲起话来了。
理惠耸耸肩,从Prada的背包里取出了香烟,我帮她点了火。
“昭彦,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最近……理惠,我若真要杀你,是不会和你约在这种地方碰头的。”
“昭彦,你是个骗子。骗子的话谁会相信。”
“我不会再骗你了。”
此时,有客人进来了,是一个穿着老旧的西装、无精打采的男子。他环视店内,在靠近入口处的桌前坐了下来。
“昭彦,你是真心想带我去日本吗?”
理惠问道,我点了点头。
“你要跟我结婚吗?”
我点了点头。
“不行,昭彦,你还是在说谎。”
理惠顿时变得面无表情。
“我没骗你。看着我!理惠,我这张脸像是在说谎吗?”
“我什么都知道,”理惠粗暴地捻熄烟头说:
“你跟其他的女人上了床。我问你有没有出轨,你说没有,还故作清白,装出一副没有说谎的表情。”
理惠翻着眼珠瞪着我,表示自己不会再受骗了。
“你要我怎么做?”
我的脑袋一片混沌。
“拿钱来!”理惠说。
——叫这个女人闭嘴!——只听到脑海里有人喊道。
“我要用这笔钱跟你一起去日本,不行吗?”
“你需要多少钱?”
“五百万。”
因为脑海里一片闹哄哄的,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五百万日圆吗?”
“是五百万台币,只要这样,我就会忘掉你,也会把手表还你。”
五百万台币等于二千万日圆,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我抿着嘴唇故作思索状,朝刚才进来的那位客人瞥了一眼。只见他直盯着理惠瞧,刚才的惺忪睡眼已经消失无形,此时浑身反而散发着一股杀气。
一嗅出他的杀气,我这才感到踏实。理惠马上就要命丧黄泉,犯不着为了她大发雷霆。
“太贵了吧。”
“才不贵呢!付钱给我,你就可以安心;不付钱给我,你会被警察抓去。原本我想要更多的,但看在我爱你的份上,才降价到五百万元的。”
“让我考虑一下。”
“不行,你现在就得决定,否则我不会再跟你见面。”
理惠的双眼炯炯有神,完全陶醉在惩罚背叛自己的男人的快感之中。
“五百万元是一笔巨款耶,理惠,我哪有这么多钱。”
理惠在一旁窃笑。
“昭彦,你又说谎了。”理惠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我回来之前,你就得考虑清楚,可以吗?”
理惠带着胜利的笑容离开了。穿西装的男子起身,尾随理惠追出了店外。
我淌着汗,取出手机。
“喂喂,是我。”
“情况如何?”
王东谷的语气一派悠哉,我悄声地讲着手机。
“你请来的就是那个一脸睡相的中年男子吗?穿着灰旧的西装——”
“就是他。”
“理惠一去洗手间,他便尾随追了上去,该不会现在就动手吧?”
此时陷入一阵沉默。
“你应该不必太担心,不过还是暂时先离开咖啡厅比较好。”
TMD!——我一面咒骂,一面挂断电话。我把咖啡钱放在桌上,飞也似地逃离咖啡厅。
三楼是妇女用品的卖场。人潮既不多也不少,我按捺住快跑的冲动快速走着,一个走在前头的粉领族惊讶地回头看着我。
——TMD!TMD!TMD!
我暗自在心中咒骂着。我默默地搭上手扶梯,此时仿佛听见一声尖叫,我赶紧下了手扶梯。
我的心臓以十六拍的频率剧烈地跳动着,喉咙也感觉干渴难耐,一定要保持冷静!——我频频告诉自己。
即使理惠的尸体在那家百货公司被发现,人也不是我杀的。因为那时我待在咖啡厅,是听到有人尖叫,才搭上手扶梯的。
我朝忠孝东路走去。如蚂蚁般走着的人群,车阵,人们的谈话声、引擎声、喇叭声,都在刺激着我的神经。高照的艳阳把昨天的雨晒成一片湿气,我每走一步,汗水便沿着下颚淌下。
走到警局时我已是满头大汗了,围聚在入口处的狗仔队看来态度不太寻常。此时警笛大作,两辆警车呼啸而过,狗仔队们也骑上摩托车追了上去。
我只感到一阵晕眩。
我绕到后门。一个负责护卫我的熟识员警向我敬礼,他面露笑容,但我并没有报以微笑,迳自推开警察走进警局里。我不安地环视四周,我不想让丽芬看见我现在这张脸。我不想看到丽芬,只要一闻到丽芬的体味,紧张的情绪就会决堤。
我登上楼梯,走进侦讯室——侦讯室的门敞开着。一走进去,看到老袁和陈姓两名刑警已经在等我了。
“你迟到了。”袁警官说。
“我点的菜来得太慢了。”
我擦着汗坐了下来。看到老袁和陈警官,我的心情这才恢复平静。
“你怎么满身大汗啊?”
“贵局的侦讯太严苛了,搞得我精神疲劳,所以喝了点酸辣。”
“难怪你热得汗水直流。但话说回来,不赶快把汗擦干,可是会感冒的喔!在这里是另当别论,但台北的大楼里头冷气可强得很哩。”
“我会小心的……对了刚才外面闹哄哄的,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凶杀案。”老袁兴趣缺缺地说。“你知道台北车站前的新光三越百货吧?”
“知道,那里怎么了?”
我的心臓又开始怦怦跳了。
“据说在洗手间里发现一具男尸,是逛百货公司的客人报的案,大概是抢劫杀人吧!”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男尸?”
“好像是……你觉得事有蹊跷吗?”
“不,没事。”
男尸——死的竟然不是理惠。
“那咱们就开始吧!我想早点结束这种无聊的侦讯。”
我使劲甩开一切混乱。欺瞒!装傻!耍弄——
——绝不能让任何人抓到把柄。
“是谁杀了他?谁知道我和理惠在咖啡厅碰面?谁知道你雇请杀手?”
“冷静一点!”
王东谷说着,我愤怒地瞪着他。
“我这样能冷静吗?理惠上哪里去了?欧吉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东谷喝着手上的啤酒。他在我的面前强装镇静,但看得出他内心的惶恐;只见他口中的啤酒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我完全不知道。”
“你TMD。”
我用遥控器关掉电视,膨胀欲裂的焦虑始终在脑门盘旋不去。
我走出警局,回到六福客栈,等待王东谷的到来。王东谷来了,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中午十二点五十八分,一个前来购物的家庭主妇发现一名男子陈尸在新光三越百货三楼的女厕所里,倒在地上的当然就是那名穿西装的男子,他被利刃割破了喉咙。警方获报随即封锁现场,展开调查,目前还没有找到目击者。根据警方研判,由于该名男子遇害前后刚好是午休即将结束的时间,因此除了凶手之外,没有人进入女厕所。警方在死者身上搜索——
也找不到可以证明身份的相关证物。王东谷漠不关心地说着。
“理惠躲在哪里?”我又问了一次。“电话也没人接,那个杀手究竟要干什么?他打算在厕所里干掉理惠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雇用那个家伙?”
“他在十年前是我信得过的朋友。十年不见,说不定人变了。”
“你找不到更恰当的人选吗?”
“原谅我吧,加仓,我已经是一个退隐江湖的糟老头,而且……如果没有人从中搅局的话,他应该可以顺利完成任务。我知道你非常生气,但倘若在厕所杀了那个女人,拿走她的钱包或贵重物品,辖区警察就会把它视为杀人抢劫案处理,说不定到时候你又得接受侦讯。但话说回来,人不是你杀的,所以也不会抓你,不是吗?”
“你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吗?他把事情搞砸了,这就是问题。”
“不对,”王东谷摇头说道:“问题是谁杀了他。”
我抡拳狠狠捶着床垫。我懂王东谷的意思,可是仍无法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杀死西装男子的凶手,身影在我视野一角挥之不去。
“是谁?是谁杀的?”
“我不知道。你和那女人见面的事,我只告诉过那个杀手。你呢?”
“我只跟你说过。”
“这么说来,那女人大概已事先把这件事告知某人。”
我点头同意,只能这么推测了。我因绝望而浑身颤抖;有个购藏镜人知道我的底细,也知道我的罪行。
“是洛佩斯吗?是理惠告诉洛佩斯的吗?”
不可能。洛佩斯既没大脑,也没这个胆——这我知道,但却无法不说出口,我觉得自己仿佛踩进了一个大洞。为了忘却这个不愉快,我必须找人做牺牲。
“事情没经过证实,很难判断。”
“那就来证实吧。”
我伸手拿起电话。
“你要做什么?”
“交给我吧!”
我打电话至柜台,询问东龙大饭店的电话号码。话线接通,一个操西班牙语的人接起电话。
“洛佩斯,是我啦,我是加仓啦!”
“哦,是你啊?什么事呀,还打电话来。”
“监视我的警察愈来愈少了,你那边的情形怎样?”
“少了那些苍蝇纠缠,现在清静多了,他们一天到晚就只会跟在我屁股后头鬼鬼祟祟的。”
“我这边的警察也走了,要不要去喝两杯?”
“为,为什么这么突然?”
“散散心嘛,洛佩斯。我跟周仔说过了,王老头也要去。看来往后还是摆脱不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所以决定把咱们四个凑齐尽情狂欢一番。”
“今天我没心情喝酒。”
洛佩斯甚少拒绝喝酒的邀约,这更加深了我的怀疑。
“不要这么说嘛,洛佩斯,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聊。”
“找我聊?什么事?”
“你知道的嘛,洛佩斯,找你谈付钱给我的事。”我想起了俊郎出殡时我和洛佩斯交谈的情景。
洛佩斯大言不惭地瞎掰乱盖,明明和理惠上过床,竟然不露声色。一阵莫名的嫌恶从我的胃部扩散到全身。
“好吧,我去。去哪里?”
“王老头说他知道有家店不错,我也不知道确切的地点。”
从容的谎言顺口而出。昭彦,你说谎!——我想起理惠的话。
“我开车去接你,七点钟如何?”
“好,我在大厅等你。”
“待会儿见,洛佩斯。”
“嗯,待会儿见。”
我挂断电话,抬头看着王东谷。
“可以帮我准备车子吗?”
“车是没问题,但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打算把那个黑鬼痛扁一顿吧?之后怎么做?想扁他的话,不如干掉他。看来那个黑鬼的口风实在不牢靠,问题是现在已经没有杀手可用了,这你明白吧?”
我才管不了这么多,只能思索眼前的事该如何处理了。
“你要怎么做呢?那女孩不会再回到黑鬼身边了,没有必要追杀他吧?”
王东谷静静地说道,他锐利的眼神仿佛划破了我的皮肤。洛佩斯不会杀人——他的眼神这样说。
“我只想揍他几拳而已,”我说道。“我必须确认理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倘若理惠没向他透露什么,我打算恐吓他几句就算了。”
王东谷没有表示意见,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我打算杀掉洛佩斯;我打从心底这么想。我要他付出代价。
洛佩斯被选为牺牲品是有原因的。
首先是,洛佩斯玩过我的女人,而且瞒着我——就像父亲当年勾引我太太一样。“要怎么做随便你。”王东谷在我的背后说了一句。“我去张罗车子。在我回来之前,先让头脑冷静一下,盛怒的头脑是杀不了人的。只有下手时才该失去理智。”
我冲了个冷水澡,让自己保持冷静。杀掉洛佩斯的想法马上变得不切实际了。
我打电话到丽芬家。她母亲接到电话,说了一大串国语后,便挂断了电话。我又打了一次电话,情况还是一样。
我一时怒火攻心。我了解她母亲不希望丽芬卷入这场纠纷。然而,这种事不是我能操控的,我才管不了这么多。
我在房里踱步,诅咒丽芬的母亲,几乎骂尽所有的脏话。
这时电话响起。
“我在楼下。”
是王东谷的声音,这下子我转而憎恨起洛佩斯来了。
我穿上衣服,来到走廊。
现在还来,心里有个声音说道:就把一切当笑话,一笑置之吧!
那家伙跟你的女人上过床——另外一个声音说道,比上一个来得响亮。
车子是王东谷开来的。别看他上了年纪,开车却横冲直撞的,这是一辆黑色的Crown轿车,车窗还贴得一片漆黑。
“欧吉桑果然还是选日本”
“皇民开日本车是天经地义的事吧!而且这并不是我的车。”
王东谷说完,左手伸进自己的怀里。
“今天晚上就用这个。”
王东谷把一只偌大的袜子放在我膝盖上,只觉得这只袜子沉甸甸的。
“里头塞满了铜板。用这个往肚子或胫骨狠狠砸下去,一般的人大概就会讲不出话来。”
袜子前端扎得很紧,我握着打结处提了起来,重得令人心直往下沉。,重量和当初我砸死俊郎时用的石头十分相似。
“很久以前我常拿这种家伙砸人。最近的黑道动不动就掏枪亮刀的,我年轻的时候,国民党抓得很凶,所以很少用枪。”
“你用这个杀过人吗?”
“嗯。”王东谷回答得很干脆。“不够强壮的人若是被这钱袋砸到后脑勺,不死也剩半条命。”
“这么厉害啊……”
“为了保险起见,我特地带了这个来。”
王东谷打开手提箱,在里头翻了一阵,一把长约三十公分的带鞘刀便出现在我的面前。握柄的上方有个银色的凸块,似乎是用来代替护手。
“好长的刀喔!”
“其实小刀比较好用,但我家里只有这把刀子。”
“你在家里摆这种东西?”
“以前常跑路嘛!”
王东谷以沙哑的嗓音笑着说。
“把刀子收进手提箱里吧!那串袜袋等会放在后座下头就行了。”
我的右前方可以看见台北车站,左边是新光三越。长刀收入手提箱了,里面有捆布用的胶带。
我打了理惠的手机,没有接通。就算电话接通,她也不会跟我说话吧。
现在只好严惩洛佩斯了-我自言自语地呢喃道。
王东谷把车子停在东龙大饭店前。
“你坐到后座,打电话给洛佩斯。今晚最好不要让别人看见我们和洛佩斯在一起。”王东谷说道。
原本想回话的我这时欲言又止。我移向驾驶座的后方,将沉甸甸的袜袋放在脚下。深蓝色的袜袋藏在暗处,几乎和橡胶的脚踏垫同色。接着我打了电话给洛佩斯。
“哈罗?”
洛佩斯立刻接了电话,一副等得不耐烦的口气。
“我是加仓,快到饭店了,到门口等我吧?”
“你的‘快到了’要多久?”
“两分钟。我们开的是黑色的丰田汽车,一看就知道了。”
“好,我下去了。”
“嗯,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车子开动了。
车子从忠孝西路左转进入西宁南路,接着在汉口街左转,又在第一条巷子左转,便来到了东龙大饭店。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仿佛算准时间似地从门口走了出来。
王东谷把车子停在洛佩斯身边。
“让你久等了?”
我打开车门说道,洛佩斯坐进了车内。
“周仔呢?”
洛佩斯语气平静地问道。
“现在就去接他。”
“你不是先去接他了吗?”
“反正顺路嘛,无所谓吧?我想趁周仔不在和你谈谈钱的事。”
“啊,嗯,说得也是。”
洛佩斯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俊郎出殡那天,你不是说两三天内就可以筹到钱吗?时间不多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件事啊,加仓,对不起,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洛佩斯讲得很含糊,眼珠还不停地转动着。
“再给我两二天的时间。”
“洛佩斯,你开什么玩笑!”
我的右手探进两腿之间,只要稍弯腰,指尖就可以碰到那只袜子了。
“我不是开玩笑,再给我两三天,一定可以筹到钱的。”
“现在的你怎么筹钱啊?”
我紧紧地握住袜袋打结处。
“这跟你没关系,反正我会付钱的。”
“你打算让理惠出钱吗?”
“你说什么?”
洛佩斯瞪大眼睛。
“这两三天,理惠都在含你得意的大老二吧?这些事我都知道,洛佩斯。”
“你知道了?”
洛佩斯的口水溅到了我的脸上。
“嗯,中午我和理惠碰过面了。”
洛佩斯半张着嘴,愣住了。
“你联络不上理惠,所以你紧张了?”
洛佩斯舔着上唇,他虽然眼神闪烁不定,但仍旧眼露凶光地直瞪着我。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那么,你应该也知道吧?我并没有引诱那个女人,是她主动向我劈腿的。她说,你那根软绵绵的香肠无法满足她,所以才叫我这根巨棒通通她。”
我扬起右手,将手上的重物往洛佩斯的左腿砸了下去,只听到一声闷重的声响。洛佩斯反射性的弯了下去,我再度扬起右手,把装满零钱的袜袋朝他毫无防备的脖子挥打下去。
洛佩斯没有发出哀嗥,只是倒在座位上。
“不简单哪。”
始终不发一语的王东谷说着。
“什么不简单?”
“即使是经历过刀光剑影的黑道,也没有你这种本事,你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棒球选手吗?”
“你别瞎说。”
我的口气颤抖,心臓碰碰作响,胃部因为紧张而收缩,自己的身体也几乎不听使唤。
王东谷打开手提箱。
“用这个绑住黑鬼的手。”
我接过王东谷递来的胶带,把洛佩斯的双手押向背后,并用胶带层层缠住他的手腕。我淌至下巴的汗水滴在洛佩斯身上,洛佩斯则是动也不动。
“他该不会死了吧?”
“还有呼吸。”
洛佩斯的背的确缓缓地起伏着。
“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车子往南驶去。
“随便开进哪处山区都行。只要跑个一小时的车程,应该就可以找到适当的地点。”
我用颤抖的手指掏出香烟,叨在嘴上。心跳渐渐恢复正常的节奏,胃部的不适也消失了。
“最好搜搜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把不该被找到的拿出来。我虽然打算找处隐密的地方,但事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王东谷打算找个地方活埋洛佩斯,而我的嘴里有股怪味不断扩散。
“欧吉桑,我不是说过了吗?如果洛佩斯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就不必杀他。”
“看看你自己的眼睛!你那双眼睛简直像鬼一样。”
我从照后镜打量自己的眼睛,只见里头血丝布满,眼眸深处还燃烧着熊熊怒火,如同我在俊郎座车的照后镜看到的眼神。唯一的不同,只在现在没听到那个声音而已。
叫俊郎闭嘴!——当时的语音很严厉,让我觉得自己的脑袋正被来回翻搅。然而,现在我倒是没听到那个声音。
我咽了咽口水,开始为洛佩斯搜身。手机、钱包、护照,洛佩斯身上只有这些东西。我关掉手机的电源,打开钱包,里面有三千元和些许零钱、两个保险套、一张美国运通卡、一张国际驾照。在驾照上的相片里,洛佩斯笑得很灿烂。
“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把洛佩斯身上搜刮来的东西放在前座座位上,王东谷朝它们瞥了一眼。
我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逐渐恢复了自信。车窗外可以看见台湾大学,车子正逐渐远离台北。
洛佩斯呻吟着。我衔在嘴上的香烟掉了,赶紧把它拨到一旁,飞快地看了洛佩斯一眼。他昏过去了,偶尔发出像做噩梦般的呻吟。我把封箱胶带撕成细条,贴住洛佩斯的嘴巴。尽管如此,仍然无法完全封住洛佩斯的呻吟声。
“欧吉桑。”
我出声说着,很想把洛佩斯的呻吟声挡在耳外。
“什么事?”
“王——你的养子找你做什么?”
“他问我你为什么要找理惠。”
“你告诉他了?”
“怎么可能……就算是他,我也不会据实以告,他是因为我去了迪化街才找我麻烦的。”
“为什么?”
“我就是在迪化街抛弃他们母子的。该怎么说呢……总之,他觉得回忆被玷污了,所以才会这样骚扰我。”
“其他没说什么吗?”
“没谈什么事啦!之后,谈得都是一些家族的问题。”
“他妈妈还活着吗?”
“嗯,好像还在某个地方过活,仍然对我恨之入骨。他不肯告诉我她住在哪里。”
车窗外一片黑暗。耀眼炫惑的台北灯海已经消失无踪,只剩民房的灯光和车子的车头灯偶尔照亮黑暗中的景色。
“你都怎么跟他交谈?”
短暂沉默。
“以前都讲国语。他妈妈是外省人,所以他不会讲台语。”
王东谷在说谎——我非常清楚。
“现在呢?”
“我好久没跟他讲话了。发生这起事件后,就没再和他见面。”
“回答我的问题!欧吉桑。今天早上,你们用什么话交谈?”
“讲日语啦!这样我还落得轻松呢!”
洛佩斯又呻吟了起来,我反射性的朝洛佩斯的面颊补上一拳。
“给我听话点,少发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呻吟声!”
洛佩斯醒来了。
车子在微暗的山路上行驶着,偶尔看得到星光与车子的车头灯。树丛的幢幢黑影笼罩着车子,开进山路后,没有任何车辆与我们擦身而过。
“在这边就可以了吧?”
王东谷把车停在路面较宽的地方。一熄掉引擎,车内随即充满了虫鸣声。我转身看着洛佩斯,他恐惧得瞪大双眼。
“我问你一些事情,洛佩斯。”
我撕下洛佩斯嘴上的胶布。
“你,你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我以沉甸甸的袜袋轻轻地戳撞洛佩斯的额头,洛佩斯发出一阵尖叫。
“理惠告诉你什么?”
“她什么也没告诉我。”
我朝他的心窝揍了一拳,打得洛佩斯嘴角流出黄色的液体。
“放了我!拜托你,加仓,不要这样折磨我。”
“理惠跟你说什么,全部招来!”
我抓着洛佩斯的头发,把他的头拉到我面前。
这个动作和我最初用袜袋揍他时的感觉不同,我已经不再慌张,心臓也没怦怦作响,只有脑袋瓜里的一阵麻热。
“我什么都……”
我又揍了他的鼻子一记,鲜血染红了洛佩斯的口鼻。
“洛佩斯,你不要看扁我!理惠跟你说了什么?你又问了理惠什么?”
不知不觉间,虫鸣声静了下来,只听得到我和洛佩斯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有一只价值不菲的手表,还有她的‘舌功’非常棒而已。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
“理惠怎么说那只表的事?”
“你饶了我吧!我既不会说中国话,她也不懂英语,所以几乎没什么交谈。我们在一起纯粹只是打炮而已。”
“你少骗我了,洛佩斯,理惠多少会点英文单字。”
“我没骗你啦!”洛佩斯叫嚷道。
我提起袜袋朝他的手腕一砸,随即传来令人讨厌的触感,或许洛佩斯骨折了。这次,他哭天抢地地哭嚎着,我则被吵得头痛欲裂。
“洛佩斯,你给我闭嘴!再不安份一点,我连你另一只手也打断!”
洛佩斯不敢吭声,眼眶里泛着泪光。
“理惠说了什么?”
“她说,有了手表,就可以换钱……”
“另外还说什么?”
“有了钱,我们两个就可以远走高飞到美国……”
“理惠说,她要向谁筹钱?”
“向你拿钱。”
“你怎么说?”
洛佩斯摇摇头,用西班牙语嘟嚷了几句。
“老实招来!”
“她说,夺走你的钱,最有成就感……”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洛佩斯,盯着他脸上的每个表情变化。
“你有没有问她,我为什么会付钱给她?”
“我没问她,即使问了,她也不会告诉我。我没骗你,真的,请你相信我。”
“你问了吧?”
我的眼睛渐渐感到疼痛。
“我什么也没问。”
“快说!你问了什么?”
“加仓,你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呀……”
洛佩斯的脸皱成一团,像个孩子般抽抽嗒嗒地哭泣着。
“那么,我来告诉你。”我凑近洛佩斯的脸说:“我杀了俊郎,被她知道了,所以她打算用这个恐吓我,卷款高飞。”
“为……”洛佩斯别过脸去。“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件事?”
我突然起了一阵冷颤。原来洛佩斯早就知道真相了,他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
“洛佩斯,你为什么没有感到吃惊?你问过理惠了吧?”
“没有,没有,我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加仓,请你饶了我!”
“理惠很可口吧?”
一阵胡思乱想占据我的脑际。理惠含着洛佩斯巨大的荫.经,两人的白色肌肤和褐色肌肤交缠的身影,理惠在枕边蜜语中把我的事情告诉洛佩斯。他们俩人嗤嗤窃笑,取笑我的蠢相。此时理惠和洛佩斯的脸又和我前妻、父亲的脸重叠在一起了。叫这个家伙闭嘴!——我又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个声音。
“加、加仓……”
“你都知道嘛,洛佩斯,看来理惠全都告诉你了。”
“喂,王老头!”洛佩斯向王东谷求助。“帮我求他一下,快制止这个疯子!”
王东谷动也不动,只是像个人偶般坐在驾驶座上。
我拿袜袋挥向洛佩斯的脸部,破碎的牙齿掉在座位上。
“住手……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洛佩斯。昨天你跟日本电视台的小姐讲过话,她问你什么?你又告诉她什么?”
“你的事……我们的事。”
“你这样说,我哪知道你们聊了些什么。”
我做了一个抬手欲打的手势,洛佩斯全身颤抖苦苦哀求。
“不要打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不要再打我了。”
“回答我的问题!”
“她问我,比赛放水的事情,我们的靠山是哪个黑道帮派,谁在黑道和选手之间穿针引线等等。”
“你全说了吧?”
“她说,这不是正式访问,也没带照相机和录音机,所以我就……”
“人家给你一点甜头,就以为可以跟她上床了?”
“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啊,为什么你要责备我?”
“因为你跟我的女人上过床。”
“可是……那是——”
“而且你还瞒着我。”
我用袜袋朝洛佩斯的喉咙砸了一记。我心想,洛佩斯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欧吉桑,把刀子给我!”
我向王东谷喊了一声,他旋即拿出了刀子。
“在车内干不太妥当吧!”王东谷说道。
他的语气和吃饭时没什么两样。
我从刀鞘拔出刀子。洛佩斯瞪大眼睛,嘴巴动了一下,但说不出话来,只能挤出气喘发作般的声音。
我下了车,绕到反方向的车门,打开车门了。
“下车!洛佩斯。”
洛佩斯在位上挣扎着,猛力地摇头。我把洛佩斯的上半身按倒在车内,抓着他的脚——被他踢了几下,踢得我左手一阵痛麻。只听到洛佩斯的喘息在我的耳膜嗡嗡作响。
让他静下来!——我又听到那声音了。
洛佩斯试图从另一扇车门逃脱,但王东谷已经站在车门前了。他把洛佩斯从车里拖了出来。
“你处理得了吗?”
“当然。”
我朝洛佩斯和王东谷迈步走去。现在,我的眼里只有洛佩斯。他的眼球因为恐惧而张得斗大,我提起刀子,朝那眼睛刺了下去。
我把洛佩斯的身体扔在地上,他仍一息尚存。
“这里应该很少人来吧?”
王东谷环视着四周,肩上扛着两把铁铲。
“赶快把他处理掉吧?”
王东谷把铁铲插在地上。我边喘息边拿起铁铲,开始挖土。
黑暗的夜里,交织着无数的声音。除了铁铲铲土的声音,还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响,以及喧嚷的虫鸣,这下全都交错在一起,让我浑身打颤。
我和王东谷只是默默地挖着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