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弥漫着一股恶臭,几只虫子飞来飞去。后座一片湿濡,似乎是洛佩斯小便失禁留下的。我居然没有察觉,大概是因为我太激动了吧。
车子敞开车窗直奔而去。登上蜿蜒的山路后,我们便挖个洞把尸体埋了,这下累得连王东谷也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我几乎无法思考,虽然激情已经褪去,我还是没有一丝后悔,也仍感觉到有股莫名的威胁,但这和杀死俊郎时的震撼比起来,疼痛的程度不过像被荆棘刺到般的微不足道。
我感到疲惫至极。
“那个日本电视台的小姐,就是照片中的女人?”
王东谷出声问道,但我没听进耳里。
“你逼问洛佩斯的就是照片中的那个女人吗?”
王东谷的声音特别焦虑,我从来不曾听过王东谷用这种语调说话。
“欧吉桑,你会讲英语吗?”
我连说话也觉得累。
“‘日本电视台的女记者’,这点英语我至少还听得懂吧!你为什么问起她?”
“昨天晚上,我看见洛佩斯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为了防堵她泄密,所以你拍下那些照片?”
“可是这对她起不了作用。我打电话威胁她若有不从,就把照片公布出去。她却毫不在乎,还撂下狠话,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我付出代价。”
“看她长得清纯可爱的,没想到还蛮有种的嘛!连你也拿她没办法。一开始就该来找我商量的。后来那个黑鬼跟她说了什么?”
“说我们有高雄的黑道组织在背后撑腰。”
突然,我的身体不由得往前倾,险些撞上挡风玻璃。愣了很久,我才意会到原来是王东谷踩了紧急刹车。
“你怎么突然踩刹车了?”
王东谷露出可怕的表情,和刚才冷静看我杀死洛佩斯时的脸孔简直判若两人。
“她在调查什么?”
“这种事,我哪知道。”
“是吗……”
王东谷依旧露出可怕的表情,踩下油门时,又让我猛往后仰,撞上了椅背。
王东谷说要把这辆车子处理掉,所以我在万华下了车。王东谷态度的丕变让我感到纳闷,然而,我已经疲倦得无力厘清这个疑问了。
我搭计程车回到饭店。柜台有一张传真,是顾志强传给我的。
看传真之前,我走进浴室,脱下衣服准备冲澡,这时我才想起手机一直没有开。我打开电源,有一通留言。
——我是丽芬,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我要睡了,明天再跟你联络。
我反射性的想打电话给丽芬,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母亲一定会挂我的电话。这样一来,我可能会气得打回去骂人。
冲完澡后,我浏览着那纸传真。传真是用英语写的,只有人名是汉字。看着看着,我整个人都僵住了,疲劳顿烟消云散。
“加仓先生:
你委托我做的调查已经结束,我有一个惊人的发现,不知你是否知情?
由于调查的范围扩及国外,因此调查费用稍有增加,祈请见谅!你一个月以内付款是盼。
*有关王国邦的身家调查*
一九七〇年生于日本,日本名为加仓邦彦,父亲加仓文彦,母亲阳子(旧姓佐佐木),兄昭彦。
一九七九年父母离异,母亲取得监护权。
一九八〇年母亲再婚,取得台湾国籍,改名王国邦,父亲王辉夫。”
我没办法再读下去,直抓着那纸传真。
“邦彦……”
我居然没有察觉。我记忆中只有九岁前邦彦的样子,王警官的脸孔——浮现脑际的便是下颚那道伤痕。他那宛如着了魔的眼神里,丝毫没有邦彦的影子。
——你为什么来台湾?王警官——就是邦彦问我,这下我终于听懂了。
我伸手拿起电话,打了王东谷的手机。
“喂——”
“他不就是我弟弟吗?”我喊道。“他就是我弟弟呀!”
“加仓……”
“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躲起来?”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电话挂断了。我又打了一次,但没人接——王东谷关机了。
“TMD!”
我再度看起传真,焦躁地在英文的字里行间搜寻——找到了!
王国邦现址——大安区光复南路五十七号。
我穿上衣服,离开了房间。
我马上找到传真上的住址——是一栋公寓。我抬头看着矗立在路旁的建筑物,这栋公寓没什么特色,既不新也不旧,不过是台北街头随处可见的普通公寓。
王警官——就是邦彦,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但也无法一直待在饭店房间里。
我走进那栋公寓,登上楼梯,找到了三楼四室,入口处隔了两道铁门。我抬手伸向门铃,并颤抖着按了下去。
里面迟迟没有反应,我又按了一次门铃,门后终于传来了国语的应门声,是个女人的声音。此时门开了,铁格门后出现一个年轻女子。
“你是哪位?”那女子用国语问道。
这点会话我还听得懂。
“王国邦在哪里?”
我用笨拙的国语重复说了两次。她终于弄懂了似的点点头,用国语说了几句,但我完全听不懂。
“你会说日语吗?”我用日语问道。
“你会说英语吗?”这回用英语问道。
她两次回答都是摇头。
“邦彦什么时候回来?”我用日语问道。
虽然知道这样问等于白问,但又不能不问。
她摇摇头,用国语大声嚷嚷地把门关上了。
我又按了门铃,已经没有人来应门了。
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疲劳干扰着我的思绪。
为什么邦彦没告诉我?
为什么王东谷对我说谎?
我母亲人在何处?
每踏出一步,我便多了一个疑问。
我在敦化北路走着,汽车的车头照映着我的身影。杀死俊郎那晚我也是这样走着,心怀恐惧地走在通往地狱的大道上。
真想见丽芬一面,但现在冲到那栋大湖豪宅,只会落得一个被赶出门的下场。
“TMD!”我懊恼地骂道:“TMD!TMD!TMD!!”
我咒骂着,咒骂着一切——尤其是我自己的行为。
球团办公室里不见王东谷的身影。
“王先生和费南德斯先生怎么了?”
顾志强自言自语似地嘟嚷着,没有人应答。
“加仓先生,你的脸色很差喔——”顾志强靠近我,避开他人的耳目似地悄声说:“是因为看了昨天那份调查报告的关系吗?”
“滚开!”
顾志强脸色大变,他不悦地瞪着我,为了维持威严似地整了整领带的结扣。
“我有义务保护球团的利益。倘若那个刑警是你的弟弟,你有可能把他拉拢到我们的阵营吗?”
如果是昨天之前,我听到这种论调,一定会把顾志强打倒在地的,但今天却没有一丝愤怒。
“别白费工夫啦,顾律师。我不了解他,他却对我很了解。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大概是瞧不起我吧?说不定他很恨我呢!搞不好是个有近亲憎恨情结的人。”
这就是我整夜思考得出来的结论。
“不过——他也是王先生的养子。”
我闪过一个念头,我反射性的抓住顾志强的手。
“你,你要干什么?”
“顾律师,你可以调查王东谷的经历吗?”
“是没什么问题啦……”
“帮我查,拜托你,这事当然不能让那老头知道。”
“这个嘛……”
顾志强眼镜下的眼珠转得很快,仿佛在算计什么。
“你们三个人之间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你用不着知道。我还有事拜托你:也帮我查一下王警官的母亲——佐佐木阳子住在哪里。如果王东谷还有亲人,也一并调查。”
“如果你愿意支付三万美元的话。”
“无论多少我都会照付。”
“这可能得花点时间。你也知道,有这种经历的人,大都想掩饰自己的过去。”
“总之替我查清楚就是。”
疲惫排山倒海而来。我的眼睛隐隐作痛,口干舌燥。
围聚在警局的狗仔队们明显减少了许多。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对我们的报导篇幅也逐渐减少。
我寻找东都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但不见他们的踪影。
我把目光投向警局,寻找邦彦的身影,但依旧没看到邦彦。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早上的侦讯结束了。袁警官已经不复初次见面时的热情,只是重复问些无聊的问题,懒洋洋地写着笔录。在他看来,王东谷和洛佩斯的无故失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问题。
我偷看了老袁一眼,陈警官看着我,似乎在说——就交给徐先生处理吧!还笑得很开心。
“今天辛苦你了。”老袁说道。
我站了起来,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三分,这时有人敲门了。
陈警官打开门,邦彦走了进来,我就此僵住了。
老袁和邦彦低声交谈,陈警官不安地注视着我。在我眼里,这光景仿佛像场梦。
“对不起,加仓先生,王警官有几个问题想请问你,方便吗?”
邦彦瞪着我,我始终没有离开邦彦的视线。
“嗯,我无所谓。”
他下颚的伤痕引人注目,他锐利的眼神让我情绪紊乱。邦彦的皮肤略黑,柔顺的头发稍烫成波浪形,浓眉、细眼、高鼻、薄唇,和我记忆中的邦彦有点吻合,又有点不符。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老袁和陈警官走了出去。邦彦目送他们两人离去后,关紧大门,转身看着我。
“怎么了?我的脸有什么奇怪的吗?还是你在担心什么?”邦彦用英语说着。
“邦彦。”
邦彦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的神色,但表情又马上恢复了正常。他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我。
“昨晚你来过我家了吧!”
他讲的是日语,虽然有点口音,却是不折不扣日语。
“你终于知道了。”
“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如果你不是嫌犯的话,我或许会和你相认……坐下吧!难道你打算站着说话?”
邦彦坐在刚才袁警官的座位上,他的右手提着百货公司的纸袋。
“妈妈人在哪里?”我站着问道。
其实,我澴想问其他的问题,但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可以这么说?她是我妈妈啊!”
我趋前诘问邦彦——却被他推倒在地,跌个四脚朝天。我没有愤怒,只觉得有股无以名状的凄凉。
“你关心过你妈妈吗?既然你那么在乎妈妈,为什么不去找她呢?你来台湾几年了?三年?你有心找的话,多的是时间吧?当我知道你去迪化街的时候,我的想法有些改变,心想你和我们毕竟还是一家人。但是我错了,因为你并不是为了跟我们相认。”
“那是……”
我站了起来,步履踉跄,两脚使不上力。
“不谈这个了。你是嫌犯,我是警察,我们就仅只止于这种关系。”
“我来台湾之后曾去找过你们,我按妈妈信上的地址去找,但那里一无所有,只剩一片空地。”
邦彦扬起眉毛,露出意外的表情。
“邦彦,我真的找过你们啊!”
邦彦摇摇头。
“我的哥哥应该不是一个为了自身利益,让亲友蒙羞的人。”
邦彦说着,把手伸进纸袋里,拿出一个皮盒子。百达翡丽的表盒——我的胃一阵收缩,强烈的胃酸在胃里翻搅着。
“我叫王国邦,不是邦彦。你是嫌犯,这就是证据。”邦彦以不屑的语气说道。
“你怎么……找到这东西的?”
“在你去迪化街找那个女人之前,我已经先找到她了。昨天我一直在听她说明,所以你找上我家的时候,我不在家里。”
我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我问了她许多重要的事情,听说张俊郎是你杀的。”
“她胡说八道!”
“是胡说八道吗?我终于明白张俊郎的尸体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抵抗的痕迹了。他自己也没料到会遭到不测,没想到你竟狠心痛下毒手。”
“不是我。”
“你就招了吧!卑鄙无耻的家伙!人是你杀的,凶手就是你!”
叫这个家伙闭嘴!——我又听到这个声音了。
我摇摇头,我下不了手,绝对下不了手。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你终于敢承认了?”
叫这个家伙闭嘴!——这声音愈来愈大。我真想塞住耳朵,但还是无法赶走这个声音。邦彦带着侮蔑的眼神瞪着我。
“你要逮捕我吗?”
“缺乏证据,我想抓也抓不成。”邦彦抡拳槌打桌子。“而且,你想想看,我的亲生哥哥是杀人犯这种事一旦曝光,后果将会如何?到时候我就无法继续干警察了。难道你要做到这种地步才甘心吗?”
邦彦的双眼充满病态的神色,像极了一头无法压抑冲动的野兽。
“邦彦——”
“我叫王国邦。”邦彦打断我的话。“只有妈妈可以叫我邦彦,你有没有搞懂?”
我将手按在椅子上,因为如果没有东西可依靠,我恐怕会跌倒。
“给我坐下!”邦彦说道。
我坐了下来。邦彦打开百达翡丽的表盒,里面空无一物。
“手表由我先保管。先问你一个问题……那只表是怎么来的?”
“你知道这个要做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
“徐荣一给我的。”
我失去抵抗的力气了。邦彦说他不会逮捕我,我居然相信他的话。
“他为什么要送表给你?”
“并没有特别理由。徐荣一看到我戴劳力士表,便说要送一只更好的手表给我。”
“不可能,他那种人不会平白无故送礼的。”
邦彦气得双手拍桌,嘴角一团白沫。
“或许他另有企图,可是我并不知情。”
“你和徐荣一谈了什么?”
“没谈什么——”
“回答我!”
邦彦抓起我的领口,一张脸凑近我眼前。他使劲咬着牙,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充血的眼眸深处燃烧着憎恶的焰火,那憎恶的怒火并非针对我,而是另有其人——大概是徐荣一吧!我还真嫉妒徐荣一。
“你那么痛恨徐荣一吗?为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
“他找我只是跟我商量要如何串供,才不会被警方抓到打放水球的把柄。”
“还有呢?”
邦彦放开了我。
“我听到风声说他们要杀掉俊郎,所以向他求情。”
“可是你却亲手杀了他?你真的是混蛋至极啊!”
“我也很无奈……”
“说得也是。因为你比赛放水,经营涩情酒店,又昧着良心做事。”
“邦彦——”
“我叫王国邦,要说几次你才听得懂?继续说下去!”
“就这样而已。对方是黑道老大,我只是普通的棒球选手。彼此很少碰头,即使见面,也没谈什么。”
邦彦紧咬着嘴唇,努力控制即将爆发的情绪。
“你和徐荣一见面时,他也在场吗?”
“他?”
“我是指王辉夫!”
王辉夫——王东谷的本名。
“在,是他安排徐荣一跟我碰头的。”邦彦用国语嘀咕着。我在酒店经常听到这句话,意思和英语的“sonofthebitch”差不多。
“他把你跟妈妈怎么了?”
邦彦的眼睛惶恐地转了一下。
“是我在问你问题。”
他没有理会我。在邦彦眼中,我只是个蝼蚁之辈。
“徐荣一和王辉夫说了什么?”
“没什么……王老头只是跟在我身边担任翻译而已,他几乎没有开口说话。”
“不可能没说半句话吧?”
“我记不得了,他们应该没谈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没骗你……邦彦……”
“住口!”
他和王东谷之间有过什么过节吗?为什么又如此痛恨徐荣一?——我的疑问全被邦彦的喝止声给冲散了。
邦彦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台携带式录音机。他按下录音键,把录音机放在桌上。
“咱们开始侦讯吧,”邦彦堆着僵硬的笑容。
“你为什么杀了张俊郎?”
我看着邦彦的脸孔,只见他下颚肌肉紧绷。我觉得自己的心窝仿佛有块硬物阻塞着。
“这……你饶了我吧!”
“说!”
“拜托你,不要逼我回答这个问题。”
邦彦探出身子,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刚才那怒目金刚般的表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告诉我吧,大哥,我非得知道才行。”
叫这个家伙闭嘴!——我又听到这声音了。然而,此刻这声音已经被吸入我心坎的一道裂痕里。
“因为他亲眼目睹徐荣一送我手表。”
我说着,嘴里的话宛如满溢的水般倾泄而出。
“王辉夫和徐荣一知道张俊郎是你杀的吗?”
我愣愣地听着邦彦的质问,宛如一个失去魂魄的人偶。
“怎样?”
邦彦依旧无情逼问,我只能点头默认。
“好。”
只听到一声低沉的金属撞击声。邦彦关掉了录音机,还顺手把录音机拿到我面前。
“这卷录音带不会流出去,你也不会被抓。”
邦彦仍是一脸冷笑。
“你想把我怎样?”
“放水疑云已经告一段落,你们的小伎俩奏效了。由于社会舆论仍很在意,所以案子仍会继续侦办。不过,也只是敷衍敷衍而已,原本有意严加查办的警察们也失去干劲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我摇头表示不解。
“表示你很快又可以回到球场打球,然后,马上可以重新开始打放水球。”
我不打放水球——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接下来,徐荣一又会跟你接触,他都敢把价值不菲的名表送给你了,就代表他打算把你整个人榨干。”
“那又如何?”
“到时你就向我报告啊!把徐荣一的所做所为,你所看到的和听到的统统向我报告。”
“要我帮你卧底吗?”
“这个角色很适合你吧?你如果听我的指挥,我保证放你自由。至少你也不必因杀死张俊郎受法律制裁。”
“万一理惠出来搅局怎么办?”
“理惠?……啊啊,那个女人呀?你不必担心,就交给我处理吧。”
邦彦的语气有点不自然。
“你…是怎么抓到理惠的?”我脱口说道:
“理惠她……理惠她……”
王东谷找来的杀手是被谁干掉的?理惠的后续行踪呢?原本一切都是疑云重重,但此刻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人是你杀的吗?那个杀手是被你干掉的吗?”
“你在说什么?”
邦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身为警察,却杀了人?”
我只能这样推测。他一直跟踪我?跟踪理惠?
——迪化街的老婆婆,把王东谷骂得狗血淋头。她认识王东谷,想必也认识邦彦,邦彦从老婆婆那里问出理惠的行踪,因此得以拦截在百货公司的女厕所准备要袭击理惠的杀手。他带走了理惠,这些画面巨细靡遗且逼真地逐一在我脑海里浮现。
“你知道理惠会被杀,可是你却没有问我这件事,因为人是你杀的。”
“随你怎么想……”
“理惠现在怎么了?难道你把理惠也杀了吗?”
邦彦没有回答,只是把玩着手中的录音带。
“邦彦……”
“我叫王国邦。我做了什么跟你都没关系,你只要乖乖地听命行事就可以,嘴巴给我闭紧一点。”
此时,一个清醒的声音开始怂恿我拒绝所有的威胁利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搬来台湾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邦彦没有回答。
捕手慌忙地改变接球的位置,一颗球投进我的手套里。
“Don‘tmind!(没关系)”
大概是看到我面露惊讶神色,捕手站了起来。
我按捺住焦躁的心情,朝捕手挥挥手,接住他投过来的球。
许久没有摸到棒球,感觉有点失去了准头。我投直球却投偏了,投滑球时弧度也不足,而且才一下子就气喘吁吁的,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投球。
今年夏天服完兵役,刚进入球队的年轻投手小许正投出快速强劲的直球。直球入手套的声音特别响亮,每次听到这种声音,我就更加焦虑。
这次是外角偏低的滑球,捕手接住球摇摇头。
我投出一个中间偏下坠的球,对眼尖的打者来说,这是最好打的球路。
“你好像投得不太顺手。”
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隔着铁网看见了袁警官。
“办案办到这里来了?”
“不是……我想见识一下职棒选手练球的情形。”
老袁并不擅长说谎,或许是因为他讲的是日语的关系。
“找我有事吗?”
“是有点事……”
袁警官尴尬地搔了搔头。
“等我一下。我再投个十球,就可以休息了。”
我举球投了出去,小许比我晚投出球,却先发出入套的声响。
“你们的练习蛮辛苦的嘛,平常就是这样吗?”
老袁啜了口凉掉的茶,眼睛看着正在内野进行的守备训练。
“和日本比起来是轻松多了,只是这种大热天真让人受不了。”
烈日并没有照进休息区,不过,光是坐着就让人汗流浃背。
“听说日本和台湾的棒球水准有天壤之别,日本人那么勤于练习吗?”
“你不会是专程跑来问我这个问题的吧?”
“嗯,这个嘛……”
“我们不是已经洗清嫌疑了吗?”
“我并不是要调查你。”
“既然这样,你来做什么?”
“你这么说……”
老袁又啜了口茶,一眼便可看出他正试图岔开话题。
“那个负责口译的老先生怎么不见了?”
邦彦——自从我知道王国邦就是我弟弟那晚之后,王东谷便销声匿迹了。
“洛佩斯也不见了,只剩下我和周仔。”
周仔正在做守备练习,汗水淋漓的制服一身脏污。练习时认真,比赛时放水,这就是打放水球的选手的一贯作法:主动参加集训,借此消弭不同流合污的选手的疑虑,尽管自己放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我打算就此结案。”
此时传出击球的响声,周仔扑前接住飞出的球。
“不过……先不提那个老先生,洛佩斯选手失踪的事,我们就不得不查了。”
洛佩斯已经躺在山里长眠了。根本没有必要杀他,我却把他杀了。
“自从你们展开侦讯后,洛佩斯就变得很爱发牢骚,说他不想待在这个国家,想早点回到自己的故乡。该不会是抛开一切,直接回家乡了吧?”
“目前没有洛佩斯选手出国的任何纪录。”
“他也可能跟某个女人混厮在一起啊。许多来自中美洲国家的选手都是这样。”
“不知道他是躲到哪里去了……”
继续练投的年轻投手们回到了休息区。他们一脸惊讶地看着袁警官,仿佛正无言地问我来者何人。
“如果加仓先生也不知道,那就无所谓了。”老袁站了起来,看来他也不想继续在这里耗下去。
“很抱歉,帮不上忙。”
“哪里的话。难得看到这么有趣的场面,特别是那个选手……”
老袁指着脱下制服用毛巾擦拭身体的小许,结实精壮的肌肉散发着无比魅力。
“他投球的速度好快喔!我不记得有这么一位选手,他为什么不出场投球呢?”
“只会投快速球,还不够格当职棒投手。他叫小许,控球能力还太差。”
小许对“控球”这句话有了反应。他耸耸肩膀表示自己听懂了,并吐舌微笑,我好像看到了俊郎的翻版。
“大概是吧……好吧,叨扰你了。往后有需要指教的地方,请你多多帮忙。”
袁警官说完,走出休息区。
约好晚上七点钟和丽芬见面。我迟到了十分钟,丽芬已经来了。
“你迟到了。”
丽芬把手表凑到我面前。
“路上塞车,对不起!”
“好吧,原谅你一次,但下不为例喔!知道吗?”
“嗯,我发誓,下次绝不迟到。”
丽芬调皮地别过脸去,她的脸庞已不再憔悴,悲伤的神色也不复见,浑身散发着动人的风采。这并不代表丽芬已不再忧郁,反而是这份忧郁更增添了她的魅力。
“加仓先生,你喝啤酒就可以了吗?”
老板娘出声招呼道,她似乎已经忘了一星期前的插曲了。一个星期前我和丽芬相邀前来这家餐厅时,老板娘并没有笑脸相迎。日本之耻——几乎所有住在台北的日本人都这样看待我。
“嗯,给我来点啤酒。然后尽量做些好吃的寿司,这位太太饿扁了。”
“才没有呢!”
丽芬作势打了我一下。真是幸福,我不想让这个幸福流失。
“心情如何?”
丽芬嘴里嚼着鲔鱼寿司问道。
“心情?隔了一个星期总算见到了你,我心里很踏实。”
“我不是说这个……你明天就要去高雄吧?我是问你重回球场的心情如何?”
我重回球队不过短短三天,明天起便得远征高雄。徐荣一在高雄,我真不想去,然而,也不能耍赖不去。
“心情倒没什么特别的不同,跟平常一样。只要可以上场,我就会善尽自己的本份。”
“这样还不够。加仓先生,你也得把俊郎的份算进去一起努力才行。”
我偷瞄了一眼丽芬,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常。
“说得也是,我会全力以赴的。”
我尝了一口青花鱼寿司,鲜美口感和日本的寿司无分轩轾。
“今天晚上会留下来过夜吧?”
我问丽芬。丽芬微微地点了点头。
约莫一个星期前,警方举白旗投降了。
除了俊郎以外,警方并未查出美亚鹫队选手比赛放水的确切证据,虽然职棒签赌案仍在继续侦办,但警方已被迫缩小侦办范围。当然,他们对张俊郎命案则还是锲而不舍地调查中。
后来警界高层也不曾主动召开记者会,仅在报纸和电视媒体发表过意见而已。
王东谷和洛佩斯的相继失踪也没引起太大的注意,我和周仔只被警方传唤过两三次而已。侦办放水疑云的草率程度一如事件爆发之初,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但社会上并未忘记这个事件。即使现在走在街上,仍有人在我的背后指指点点。球场上的观众明显锐减,倒是电视新闻已不再做大幅报导了。球团办公室和警局不见狗仔队的踪影,连东都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也返回日本,包括不断诅咒我的小野寺由纪在内。
三天前,帮我调查小野寺由纪的某杂志记者打电话来。他说小野寺由纪已经辞去电视台的工作,对外宣称是为了准备结婚。这个突然之举,引起八卦杂志的注意,开始挖掘小野寺由纪的周遭人事。
——你不知道这件事吗?我回答自己毫无所悉,便挂断电话了。翌日,我把小野寺由纪的照片和底片全烧了。
连续一个星期——我每晚都打电话给丽芬,前往士林和丽芬莋爱,无论交欢几次,仍觉得意犹未尽。邦彦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给我,偶尔也会找我出去。我在找王东谷,但仍旧没他的半点消息。徐荣一打电话来,表示很期待我到高雄打球,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邦彦。后来我作了个梦,梦见俊郎和洛佩斯在严词诅咒我。
“想不到我竟然会和你发展成这种关系。”
躺在我怀中的丽芬喃喃自语着。
“我一直在期盼这一天。自从在结婚典礼上看见你之后,我就偷偷爱上你了。”
“你好坏……竟然一直瞒着俊郎。”
“丽芬,不要再提阿俊的事了。”
我伸手抚摸丽芬的酥胸,勃起的乳投使我兴奋莫名。
“我们之间的关系,用日语怎么说呢?”
“我们之间的关系?”
“丈夫尸骨未寒,马上和丈夫的好友发生这种关系的女人……还有跟已故好友的妻子做这种事的男人。”
“丽芬,我们并不是在做坏事。”
“请你告诉我,用日语怎么说呢?”
“叫做罪孽深重吧。”
“罪孽深重……”
我堵住丽芬的香唇,右手捏着她的乳投,左手探进她股间的肉缝。丽芬胯下一片湿润,我的荫.经也勃起了。
“罪孽深重的只有我一个。”
我整个人压向丽芬的身上。
从台北坐巴士到高雄,途中包括午餐休憩时间总共要花八个小时。除了吃饭的时间以外,我都在睡觉。抵达高雄的市立棒球场时已是下午四点钟,距离开赛剩不到两个钟头。
我们在美其名为更衣室,事实上简陋寒碜的地方换上了制服。年轻选手们很早就上场练习,资深的选手们则意兴阑珊地在闲聊。
“加仓先生。”
经纪人吴先生手捧花束跑进简陋的更衣室。
“给我的吗?”
我指着自己。吴姓经纪人点点头,把花束递给了我。那是一束白色的兰花,里面夹了一张卡片。
〈欢迎你莅临高雄,期待你大放异彩。比赛结束后,请来电联络。〉
接着是徐荣一的手机号码和署名。
比赛结果是五比三败阵。我没有出场投球,就算出场比赛,以我目前的状况,也只有挨打的份,而且还可能背上“放水”的嫌疑。
我回到饭店,与晚餐一并举行的检讨会已经开始。分析今日的败因,可避免明天重蹈覆辙,教练和总教练滔滔不绝地说着,只有尚未晋身正式选手的年轻球员在洗耳恭听。
美亚鹫队的胜率只有三成,因此排名敬陪末座,没什么人看好。
回到房间后,我打了一通电话。一个陌生男子出来接听,他用怪腔怪调的日语请我稍等片刻,但我倒也没等太久。
“今天真是遗憾哪,加仓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了徐荣一的声音。
“你看过比赛了吗?”
“当然,这是我的生意之一。今晚因为美亚鹫队输了,我赚得不多。”
电话中传来了刺戳着我神经的窃笑。这时候,我想起了邦彦说过的话。
——不要拒绝徐荣一的任何劝诱!他说过的每句话,做过的每件事,全都得向我报告。
“哦,对了,你吃过饭了吗?”
“对不起,徐先生,我和队友吃过了。”
——不听从我的指示,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若走上死路,邦彦也会跟着身败名裂。我们兄弟子俩双手都沾满了血腥。
“那么,要不要一起喝酒呢?”
“明天还有比赛……”
“到现在还没有人敢拒绝我的邀请,”徐荣一语气骤变:“尤其你更没有立场拒绝,不是吗?你好友的太太想必非常悲伤吧?”
“我可以去,但不能喝得太晚。”
“那当然。我只是想和你谈点事情而已,绝不会拖到太晚。我会叫人开车去接你,请你在饭店门口等候。”
他的日语讲得有点奇怪,但语气颇为强硬。
“我知道了。”
说完我便挂上了电话。
我被带往一家酒廊。从高雄车站前往南直走,会碰到一条繁华热闹的街道,那家酒廊就位于正中的地段。去年我远征高雄时也曾来过这家酒廊。
司机带我走进店里。店内是中国式的格局,一个白人组成的乐团正在演奏标准爵士乐。穿着开叉及腰的中国式旗袍的陪酒小姐们在桌间穿梭,其中一名小姐看到司机便走了过来。
爵士乐声中夹杂着此起彼落的台语的交谈声。
在高雄听到台语的机会比台北来得多,只会讲国语的外省第一代几乎都住在台北。台北以外的都市居民则大都是本省人,平常都讲台语,而时下的年轻世代通常都讲国语。
酒廊小姐和司机一寒暄完,便笑着伸手指向酒廊右方,原来在她面前有个楼梯。司机的任务到此结束,接下来就由那名小姐带我去见徐荣一。
那小姐扭腰走着,身上散发着一股柑橘香水味,我则紧跟在她后头。楼梯尽头有一扇豪华的木雕大门,门旁站着两名杀气腾腾的男子。
她跟那两名男子说明来意,站在右侧的男子便打开了门,另一名男子则搜起我的身。
“请往这边走。”
这位小姐把我领到房间里。里面有一张可供二十人坐的圆桌,徐荣一就坐在正中央。房间里只有徐荣一一人。
“加仓先生,好久不见。”
徐荣一穿着深灰色的小立领外套,搭配得十分得宜。
“来,请坐。”
我在小姐的带领下,在徐荣一的右边坐了下来。
“你要喝点什么?”
小姐问道,日语讲得极好。
“给我啤酒。”
“好的。”
那小姐说完便离开了圆桌。
“很吃惊吧?她的日语讲得真好。”
“是啊!”
“这是我经营的酒廊,不用客气。尽量喝、尽量吃……这里也有卡拉OK。”
“也有女人吗?”
“当然。”
徐荣一微笑着,这里和“JJoint”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姐端上啤酒,并在桌上摆起多得吓人的小菜。
“那么,我们来干杯吧?”
徐荣一举起啤酒杯,我也依样举起杯来。
“为张俊郎的冥福祈祷。”
从酒杯溢出的啤酒弄湿了我的手指,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只是开个玩笑,对不起。”徐荣一说道。
他收起脸上的微笑,像一头频频舔嘴盘算该从哪里吃起眼前猎物的老虎。
“为加仓先生和我今后的友谊干杯!”
“干杯!”
说完我一口气喝干杯里的啤酒。
“不中意我送你的礼物吗?”
徐荣一只啜饮了一口啤酒,两眼直盯着我的左百达翡丽名表——现在在邦彦的手里。
“戴那么名贵的手表,总叫人不自在”
“是吗……以后你慢慢就会习惯了。加仓先生,你若能报答我的友谊,我会送你更好的礼物。”
“要如何报答你的友谊呢?”
“你是棒球选手,用棒球报答我就可以了。”
“放水吗?”
徐荣一摇了摇头。
“你暂时还不能’放水‘,社会大众还没忘记这件事。你若’放水‘,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说得也是。”
我替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我需要加仓先生当我的白手套。”
“我做过好几次了。”
徐荣一嘴巴微启,眼带轻蔑地在我脸上四处端详。
“我想拉拢日本球员。”
他很懂得掌握机会,活像个舞台上的演员。
“你是叫我当拉拢日本球员的白手套吗?不可能的。”
我伸手欲帮徐荣一倒啤酒,但被他出手制止。
“徐先生也知道,日本球员是不打放水球的。”
“加仓先生是日本人,也’放水‘呀!”
“我……比较特别。”
“没这回事,加仓先生,这种事很平常呀!每个人都喜欢钱吧?日本人也很爱钱,日本人之所以不’放水‘,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帮忙沟通的关系。一旦有台湾人试图接近自己,日本人就会开始警戒。但如果透过加仓先生以日语跟日本人交涉,日本人就会答应在比赛中’放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