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其他的日本球员都不喜欢我。”
日本人厌恶比赛做假,因此他们既看不起打放水球的台湾球员,也藐视放水的中美洲球员,所以连和这类球员厮混的我都遭他们唾弃。
“没问题啦!没有人不喜欢钱的,我是说真的。”
徐荣一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两张照片递给了我。
照片中的人叫桐生俊二,是今天与我们对战的味全龙队的投手,今年才加入球队。他在日本名不见经传,来到台湾之后,光是今年前半季就有八胜的佳绩。他的球投得强劲有力,但缺少一个投手应有的机灵,这就是我对桐生球技的印象。
照片里的桐生坐在铺着绿色桌布的桌上,旁边站着几个粗犷的中国男子,他面前则堆满筹码。那张桌子原来是一张迷你百家乐台。
“这是在澳门拍的,这个日本人很爱赌博。”
另一张照片是桐生和一名年轻女子合影。看来是在某家酒店里,那女人穿着吊带背心,巨大的乳防从胸口露出。桐生的右臂绕过那女人背部,右手则从她腋下伸出,还不忘探手进背心里搓捏她的乳防,左手则藏在桌子底下,想必是在抚摸她的大腿吧。
“这张是在台北拍的,这个日本人也是好色之徒。”
我把照片还给了徐荣一。
“你不认为这个日本人会打放水球吗?”
最后,我妥协了。
“我认为他会先看价码吧。”
“我愿意出两百万日圆。”
“一场比赛吗?”
还真是个破天荒的金额。
“这两百万日圆也包括加仓先生应得的酬劳。最近香港资金也开始进出台湾的职棒签赌,所以两百万日圆并不算多。”
如果是桐生上场投球,大半赌客都会下注赌味全龙赢球。光是前半季八胜二败,防御率一成的佳绩,就是最好的证明。倘若桐生出场投球,味全龙却输球的话,人笔钞票就会流进徐荣一的口袋,区区两百万实在是太便宜了。
徐荣一轻松自若的样子。他靠着椅背,手托着下巴,悠哉地等待我的回应。
徐荣一的任何请托都要答应——邦彦曾这么说过。
“我知道了,明天我就找他谈谈。”
“这样我们才算朋友嘛!”
徐荣一鸣指示意,大门便应声而开,刚才那名搜我身的男子,捧着一只小盒子走了进来。
“请你收下。”
徐荣一说道。那名男子把小盒子放在我面前,那是一只戒指盒。我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徐荣一,但尽量保持理性地避免直视他。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啊,对了,叫宋丽芬,这是送给你女朋友的礼物,请打开来看看。”
我依他的指示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只镶着红宝石的白金戒指,我从没看过这么大的红宝石。
“她如果喜欢,我会很高兴的。”
叫这个家伙闭嘴!——我又听到这个声音了。
“谢谢你,徐先生,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边倾听脑海里的声音边回答。
“那么,今晚就好好享受享受吧!”
身穿旗袍的女人们蜂拥而入,其中夹杂着几个男子,似乎就是我在台北的“馥园”餐厅见过的那几个人。他们围着圆桌坐下,女人们则坐在他们中间。坐在我与和徐荣一中间的,就是领我进这房间的小姐。仔细一看,她已经有些岁数了,大约三十岁左右。只见她在差遣其他小姐,手还搭在徐荣一的肩膀上。她是徐荣一的女人——想必就是这家酒廊的妈妈桑吧。
那几名男子是高雄帮派的干部,徐荣一为我一一做介绍。我没把徐荣一的话听进耳里,因为我记不起这么多名字。
几个黑道干部上前为我斟酒。
“随意。”
我窥伺着徐荣一的脸色说着,并坚持自己斟酒,徐荣一点了点头。
“徐先生。”
“什么事?你还不能回去。不喝酒没关系,再陪我们一下吧。”
“你知道王东谷不见了吗?”
徐荣一听了眯起双眼。
“这我倒没听说……需要我帮你调查吗?”
“万事拜托!”
“就交给我处理吧。”
徐荣一以话里带刺的语气说道。
球场上闷热得像蒸锅似的,地面冒着氤氲的热气。味全龙的选手正在大热天下慢跑,我搜寻着桐生的身影,但他不在慢跑的队伍中。
我望向味全龙的休息区,原来桐生就坐在里头,神情慵懒地眺望着慢跑的队友。
我踩上湿软的地面,不等桐生察觉,我便出声问道:
“你不必慢跑呀?”
桐生回头看我,一头褐色的头发被汗水濡湿。
他从脸到脖子都晒得十分黝黑,一对凤眼和丰满的小鼻,让人一看便知他有多瞧不起台湾的棒球界。
“我四肢无力……”
桐生冷笑着回答。
“还是趁年轻多跑些比较好。”
“要是能打回日本,我就跑。加仓先生,这是我们第一次照面吧?”
“有很多对我不利的流言,所以我尽量不接近年轻的日本球员。”
“我在电视上看过贵队与三商虎的那场比赛了……二比一,你上场投球,输了比赛。投出四坏球,又被打了一记全垒打,你也真够厉害哪!”
“因为流汗,控球失准了。”
“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说词的。”
桐生朝脚下吐了口口水。
“你月薪多少。”
“月薪六十万日圆。”他语气不悦地说:“你为什么问这个?”
“这么低的薪水,日子还过得下去啊?”
“没办法嘛!在日本我也领不到五百万日圆,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
“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吧!”
桐生惊讶地望着我。
“回台北的话,请你吃饭。”
“这样不太好吧!我和日本人吃饭,一定会被人说话的。他们都说要是你找上门来,一定要小心。”
“只是吃顿饭而已,不方便的话就尽管拒绝吧。”
桐生站了起来。
“我再不去练习,铁定被挨骂的……加仓先生,可以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吗?想让你请客的时候,我再打电话跟你联络。”
这小鬼还真是臭屁。根本不是什么一流的投手,却自信满满地陶醉在自己的球技里。
我把手机的号码给了他,桐生用奇异笔把电话号码写在手套上。
“用这只手套上场投球会不会很不吉?”
桐生羞怯地笑了起来,只有这个表情符合他的年龄。
“加仓先生,打放水球真有那么好赚吗?”
“我听人家说过,打一场放水球,就可以赚到你一个月的薪水。”
桐生听了,露出卑鄙的微笑离我而去。
美亚鹫队开始练球了,内外野手和投手分别做不同的练习。我仔细地做完暖身运动后,便邀小许来练习投球。小许投出的每个球落球点几乎都高过颈部,我则举着手套守在心窝处。
“Control!Control!(控球!控球!)”
想不到日本棒球界使用的英语在台湾也讲得通,而且还是日式的英语发音,大概是日本的指导教练引进的吧。
小许点头表示理解,投出了一个压低的球。我点点头,把球掷还给他。
“OK,好球。”
我大声喊道,这句话并不是喊给小许听的,而是为了牵制靠近我的人。
“你这么热心指导年轻人,该不会是洗心革面了吧?”
一阵沙哑的声音传进我耳里,但立石根本不把我的努力当一回事。
“立石先生,我们正在练球呢!”
“不必管我,继续练吧。”
立石在我身旁停下脚步,他依旧不懂得察言观色。立石原本是日本职棒太平洋联盟的球员,在球队里不过是一个只会守备的二流选手,引退以后也当不成职棒转播的球评。然而,台湾成立职棒之初,他受邀来台担任教练,之后辗转任职几个球队,在台湾住了下来。
小许投球过来,他只用了五分的力气投球,我却觉得接在手套中的球仿佛要飞上天似的。
“这小子投得不错,若能好好控球,再学会配球的战略,去日本应该也能有两位数的胜场吧?”
“好球。”我把球掷还给小许。“……光是投向固定的落球点,就能有两位数的胜场唷。”
“他的球速多快?”
“状况好的时候,轻轻松松便能超过一五〇公里。光看他投球就叫人羡慕了!”
小许又投出一球。看得出他已经陶醉在我的赞许中,球路竟然失去了准度。我奋力伸出左手,好不容易才把球接住。
“不过,控球不好,就没搞头了……”
“立石先生,找我有何贵干?”
我翻掌朝地上比,示意小许投低球。看到小许点头,我才把球掷回去。
“刚才,你和我们队上的桐生谈了些什么?”
“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小许投出一个强而有力的飞球。
“你要是向那小伙子灌输些旁门左道的事,我们可就伤脑筋了。”
“我什么也没说。”
“只要跟你这种人讲讲话,坏风声便会不胫而走,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
我的胃一阵紧缩,犹如背脊被硬塞了一堆冰块。我随时都可能产生这种感觉,而且往往毫无预警。
“你以为自己是谁呀。”
“你说什么?”
我向小许挥挥手——示意他离开,小许耸耸肩,便转身离开了。
“你不是说过以前日本也发生过这种事吗?也说过黑道请吃饭、送东西是稀松平常的事吧?”
“那是以前的事,我说的是现在。”
“’我这种人‘又是什么意思?当初要我介绍女人的,又是谁呀?”
“加、加仓!”
“你少故作清高了。年纪不小了,还这么唠叨,你们自己不也是来台湾棒球界捞钱的寄生虫?”
“你说什么?加仓,你再说一遍!你这个丢尽日本颜面的人在胡扯些什么!”
立石徐徐逼近,晒得黝黑的脸气得涨红。年近六十、开始老化的指头还微微颤抖着。
“给我滚开!”
我推着立石的胸脯,光是这么一推,立石就站不稳了。
“你若不想让桐生打放水球,就好好说给他听,告诉他别妄想打放水球。但话说回来,立石先生,现在的年轻人会不会听一个年近六十,却还追着女人屁股满街跑的糟老头的话,我可不知道喔!”
立石趋前作势抓我。我闪了一下,失准的立石霎时扑了个空,那狼狈的模样还真是引人发噱。
“立石先生,发脾气有损老人的健康喔!”
我跑开了。桐生站在味全龙的休息区前,似乎一直在观察我和立石的对话。
七局下半,二人出局,七比六,美亚鹫队领先。
“加仓。”
只听到总教练的喊声,我和后援捕手便一起步出了休息区,休息区旁的空间里并没有类似投手丘的土堆,都只能靠目测大致抓个距离,叫捕手就定位,开始练投。
此时奚落声不绝于耳,几乎都是台语的数落声。我知道他们在谴责我——打放水球的臭小子!
我频频调整呼吸,不理会观众的嘘声。我集中精神控球,持续投出低角球与外角球。我若能投出好球,桐生说不定就会打电话给我,这么一来不但可以取悦徐荣一,邦彦说不定也会很高兴。
练投渐入佳境之后,我愈投愈顺手了。美亚鹫队仍在球场上持续进攻,对现在的我来说,能拉大比数是最好的,只能带着祈祷的心情继续练投。我持续投出外角低球,但角度总是偏往内侧,看来下半身扎得不够稳。
此时听到挥棒击球声,现场马上发出一阵欢呼。被击出的球飞得很高,游击手向前接杀,二人出局。
我掩饰心中的不安登上了投手丘,此时和周仔今天首度站上打席时一样,观众席开始弥漫起一股诡异的气氛。数千名观众不约而同地开始喧嚷起来——打倒放水球员。
我可以练投八球。我投出了第一球,但是颗弹往捕手后方的地瓜球,顿时一阵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恶意。
我闭上眼睛,等待那声音出现。
叫他们闭嘴!——我又听到这个声音了。
我双手高举,投出了球,朝自己锁定的球路,以自己掌控的速度,把球投进了捕手的手套里。
“让你们瞧瞧我的厉害。”
我嘟嚷道,往昔的气势又回来了。
我应付了七名打者,三振了其中两人,被打出四个内野滚地球,一个四坏球保送,自责分零——这就是我在高雄赛事的总成绩。
一胜三败——这就是美亚鹫队远征高雄六天的战绩。
结果,那是我在高雄出场的唯一一场赛事。
离开高雄之后,球队在台南又打了两场比赛,两场都输了。我也没机会上场投球。
我按捺不住急躁的心情。在前往台北的巴士中,我咬牙切齿地强忍着,恨不得能马上见到丽芬。离开台北的这段期间,我每晚都打电话给她。
我已经和她约好,一回台北就去找她。
但我还是无法马上去找丽芬。因为小谢约我在“JJoint”碰头。
许久没去店里走动了。和我最后一次到场时一样,店里依旧没生意,只看到小谢和两个陌生的女人在我身旁伺候。
“发生什么事了?”
我嘟嚷道。店里居然已经没半个我认识的人,真澄也不见了,坐在柜台的小曾还一脸红肿。
“加仓。”
小谢以一副老板的模样向我招手。他坐在店中央的包厢里,我隔着桌子和他相觑而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决定买下这家店了。”
我反射件地看向柜台。小曾的脸——是被小谢打的。
“你在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是徐先生命令的。”
“他要买下这家酒店?”
小谢点了点头。
“没错。接下来你得忙白手套的事,没办法做其他工作。”
一如往常,小谢的日语讲得很破,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所以,连小姐也换了……他要出多少钱?”
小谢举出一根指头。
“一百万元吗?……”
换成日圆是四百万,倒是桩不错的交易。
“不是,我指的是日圆。”
我的嘴唇直打哆嗦,完全说不出话来。
“加仓,你已经是我们的同伙人了。付太多钱给自己的人,不太好。在台湾,是不这么做的。”
小谢露出轻蔑的笑容,一副“你非答应不可”的感觉。
“这也是徐先生的命令吗?”
“徐先生能让你赚到钱,所以这样没问题吧?”
我再次看了小曾一眼,小曾没有抬起头来。
“小曾,这样你就同意了吗?”
我大声说道,但小曾仍旧低着头。
“这跟他无关,我已经付钱了。”
小谢交给小曾的钱,不可能多出我的一百万日圆,他只用一点钱就抢走小曾的店了。
我紧抿着嘴唇,倒不是因为酒店被夺走而懊悔,而是凡事都得受徐荣一摆布让我恼火。
“加仓,一百万日圆,OK吧?”
小谢窃笑着。那两个女人依偎在小谢胸前,眼眸深处还闪闪发光。
加入徐荣一的阵营!——邦彦叫我这么做。
“我了解了。不过,小谢,不管怎么说,一百万日圆实在太便宜了。”
“没这回事——”
我出手制止了小谢。
“一百万日圆,这家店我卖了。可是有什么’肥缺‘,可要分我一杯羹喔!”
小谢露出狡猾的目光。
“没问题,我们是自己人,赚的钱也对分。”
小谢鸣指示意,一个体态丰腴的小姐随即端来一瓶白兰地。
“她是新来的妈妈桑,叫做秋子。”
这个名叫秋子的女人在我身旁坐下,为我斟上白兰地。
“真澄和其他小姐怎么了?”我问道。
我的脑海中浮现理惠的脸庞,真澄她们知道我正在找理惠。若被徐荣一知道,并追问我为什么找她,事情就不妙了。而理惠和邦彦又有牵扯,邦彦正准备把徐荣一打进地狱。
“以前的妈妈桑去别家酒店了。加仓,一起为新的生意干一杯吧。”
小谢举起酒杯,一副不理会那些女人的模样。
我背着他叹了一口气,接过秋子递来的酒杯。
“干杯!”
碰杯后我们一口把酒喝干——这是台湾式的喝法。身旁的小姐也对着我和小谢起哄。
喝干的酒杯又被注入新酒。小谢又一口气把酒喝光,我捧着酒杯,看着小谢豪饮的模样。
秋子贴近我的身体,丰满的乳防碰到了我的肩膀,指甲修长的手指还在我大腿上摸来抚去的。
“加仓,你不喝吗?”
“对不起,小谢,我待会儿还有约。”
“跟女人吗?”
小谢笑了。配合这个笑声,秋子开始动起手指,把我的“家伙”掏出裤外,紧握着上下搓弄起来。
“那么,我们来多谈点生意经吧,老板很想知道。”
老板——我愣了许多才意会到他指的是徐荣一。
“他想知道什么?”
“你搞定日本人了没有?”
“我找对方过谈了,但他对我仍有戒心,也许得再多花点时间。”
“老板很急,特别交代,两星期内一定要把事情办好。”
我知道徐荣一在打什么算盘。两星期后,味全龙队和统一狮队将展开三连战。目前统一排名第一,味全仅差一?五胜屈居第二。这场冠军宝座攻防战一定会牵动大笔的赌金,若叫桐生放水,大笔钞票就会流进徐荣一的口袋。
“两个星期……我再努力看看。”
说完我站了起来——我深信桐生会打电话来。
一走出“JJoint”,我马上拦下一辆计程车赶往丽芬在士林的公寓。此时小谢给我的愤怒与屈辱已消失无踪,心中只剩下一股教人发狂的渴望。
丽芬和俊郎的房间已经清干净了。家具搬走了,房间一隅堆着一堆瓦楞纸箱。为了展开新生活,为了走出俊郎的阴影,丽芬决定搬家了。
和我一起住吧——我的要求一下子就被丽芬拒绝了。
还没守丧一年,就不能和其他男人同居——丽芬对此非常坚持。
我和丽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莋爱,不管身寸.米青几次,都觉得意犹未尽。
在黑暗中和丽芬轻声细语,即使道尽千言万语,也仍感悱恻缠绵。
世界上这么多女人——丽芬问道:为什么选上我?
因为你就是你呀——我回答。
要是俊郎还活着,我们会是怎样的结局呢?——我问道。
请不要问我——丽芬回答。
是谁杀了俊郎?——丽芬问。
是我杀的——我回答:因为我想占有你,所以祈祷俊郎早日死去。
丽芬哭了。
天亮之前我们都没睡,觉得有再多的时间都不够用。
你喜欢台湾吗?——丽芬问。
喜欢。因为台湾有你,还有我的家人——我回答。
家人?——丽芬睁开了眼睛。
我把母亲和邦彦的事告诉了丽芬,其中还掺杂大量编造的谎言——。
早上六点钟,我离开了丽芬的房间。最后,我还是没把徐荣一送的戒指交给她。
回到家时,邦彦已经在等我了。
“你去那女人家了?”
邦彦两眼布满血丝,眼眶也黑黝黝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
“要进来的方法多的是。我在里面逛了几圈,想不到靠’放水‘赚钱的人,住处却这么普通。”
“赚来的钱花得太招摇,会引人注意吧?”
“你果然聪明,这点我承认。”
谈话中断了,房里陷入无止境的沉默,一股坐立难安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我走进厨房烧开水,准备泡茶。
“跟徐荣一见过面了?”
一把茶叶放入茶壶,邦彦便出声问道。
“嗯,他命令我当拉拢日本人的白手套。”
“继续说下去。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告诉我详情!”
我双手捧着盛热茶的茶杯回到客厅。邦彦并没有道谢,只以阴沉的目光瞪着我。
“我一到高雄的球场,他马上派人送花来。”
我坐在沙发上,啜饮着热茶。回家前我非常想睡,但现在却清醒无比。
“花束里夹了一张卡片,是徐荣一写的。”
“那张卡片呢?”
“扔了。”
邦彦咂了咂嘴。
“为什么不留下来?”
“万一被人看见了就不妙了。”
他又砸了砸嘴——一股狼狈的悲怆又涌上心来。
“卡片上写了什么?”
“欢迎莅临高雄,今晚我请吃饭——这类客套话。最后是他的手机号码和署名。”
“你记得他的手机号码吗?”
“记得。”
我在回忆中搜寻他的手机号码,并把它给了邦彦。
“你打过这支电话吗?”
邦彦记下徐荣一的手机号码,我点了点头。
“比赛结束,回到饭店之后。”
“是徐荣一自己接的吗?”
“不是……是另一个男人接的。我等了一会儿,才换徐荣一听。”
“第一个出来接电话的男人讲的是什么话?”
“他一开始讲国语,后来我用日语告诉他有事想找徐荣一谈谈,他才用蹩脚的日语叫我稍等一下。”
邦彦用国语嘀咕着什么。我好像听到一个姓“郭”的人名,说不定这个人就是徐荣一的喽啰之一。
“然后呢?”
“约好见面时间,他就挂掉电话了。”
“你们在哪里见面的?”
“在’China·Chateau‘,上面写着’中华小城‘……”
“那是徐荣一开的酒廊,就在扶轮公园附近对吧?”
“你去过吗?”
“是我在问你问题。”
邦彦毫不客气地斥责我一顿。
“你是怎么去’China?Chateau‘的?”
“徐荣一派人开车接我去的。”
“那个人什么长相?”
“记不清楚了。”
又是一阵咂嘴,只见邦彦焦躁地托着下巴。
“以后要把自己见过的人的特征记清楚,知道了吗?”
“我会尽力的。”
“继续说下去!”
“我被带进’China·Chateau‘二楼的一个包厢。”
“谁带路的?司机吗?”
“是一个酒店里小姐,她讲得一口流利的日语。”
“她叫什么名字?”
蓦然,我觉得有些诧异。我看着邦彦,他若无其事地避开我的视线。我心想,邦彦和跟那个状似徐荣一情妇的女人有什么关系吗?——我被刺戳的神经开始怀疑起来了。
“我没问她,只是——”
“只是什么?”
“不,没事。”
我故意吊邦彦胃口——而邦彦也中计了。
“你别骗我!发生了什么事?”
邦彦朝我逼近,一张脸离我近得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看到他的眼睛跟我一样是褐色的——眼角则在微微颤抖着。
“我认为她是徐荣一的女人……仅此而已。”
邦彦眼角的颤抖消失了,他别过脸去。
“徐荣一身边的女人多得是,那又怎样呢?”
从他放心的表情可以看出——那女人并不是徐荣一的情妇。
“套房里只有徐荣一和我两人。徐荣一命令我当白手套拉拢日本人,首先锁定的目标是味全龙队的投手桐生。”
我边叙述边回想着那个女人,但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
“然后呢?”
“谈话结束后,一票人走进套房里,有店里的小姐和几名男子,那几名男子,——”
“大概是徐荣一的手下吧!来了哪些人?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我叨起一根香烟,不想回答。
“徐荣一对我逐一做了介绍……”
“叫什么名字?”
“记不得了。”
邦彦猛然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你记不得了?你在搞什么?你是真心想帮我,还是打算瞒着我?”
“我光是应付徐荣一,就疲于奔命了。”
我就像在拍邦彦马屁似地说着,还没点火的香烟从嘴上掉了下来。
“我可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呢!不可能每件事都能一开始就做得面面倶到吧?”
邦彦朝我走来——他揪起我的衣领,以惊人的力道把我往上拉。
“你只要照我的指示去做就行了。”
“邦彦——”
“警方已经知道你跟那个女人厮混的事了。甚至有警察怀疑,你会不会是为了和她在一起,所以杀了张俊郎。”
“邦彦——”
邦彦的目光如剃刀般锋利;嗓音也犹如针刺般刺耳,无所不用其极地威胁着我。
“你应该知道,惹毛了我,情况就不好收拾啰!”
“少威胁我!邦彦,我要是被逮到,你也难逃一死。”
邦彦的眼神,-宛如^前的对象不过是一只蟑螂。此时勒住,咽喉的压迫感消失了,只见邦彦歪起了嘴来。
“我对爸爸的印象很模糊。”邦彦歪着嘴说:
“妈妈从来不提爸爸的事,我也不愿回想。记忆里,爸爸总在发脾气,只是责骂妈妈,从来没陪我玩,也不曾呵护过我,爸爸只会为自己着想……看到你我才想起来,你的性格铁定跟爸爸一样。”
“没这回事”
殴打妈妈的父亲,和我妻子通奸的父亲——这些影像又开始浮现,只感觉眼前一片血红。
“别拿我跟那家伙相提并论!”
那阵子我整天想离家出走,想办法要离开父亲,既羡慕、又怀念母亲和邦彦。
“既然如此,就证明你跟爸爸不同呀!你得帮我,助我一臂之力。否则,我要把所有秘密告诉那个女人。”
“我已经尽力了。”
“我不相信。你可以做得更好,只是不想做而已。”
“好啦,我知道了,下次我会巨细靡遗地向你报告的。”我说道。
我已不知抵抗为何物了。每次邦彦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只有乖乖就范的份。
邦彦用力叹了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狂乱的情绪。
“继续说下去!”
“隔天我就找味全龙队的桐生聊聊,只是给他一点放水的暗示而已……告诉他如果有兴趣,回台北再打电话给我,一起吃个饭……桐生大概会跟我联络吧。”
“你在高雄期间,徐荣一有没有跟你联络?”
“没有。只有在回到台北后,接到过小谢打来的电话。”
“昨天吗?”
“昨晚在’JJoint‘跟他碰过面。他想知道我和桐生接洽的后续发展,接下来——”
邦彦露出惊讶的表情。
“接下来怎样?”
“他逼我以区区一百万日圆把’JJoint‘贱卖给他。”
“是小谢说要买的吗?”
“嗯。”
邦彦笑了。
“徐荣一吃定你了,这用日语该怎么说呢……”
“软硬兼施。”
“没错。先对你灌迷汤,接着再胡乱要挟,这就是黑道的典型手段。还有呢?”
“没有。只提醒我桐生若打电话来,要马上通知小谢。”
邦彦点了点头。
“我会再来的。”
邦彦打算离开了,一副听完话后转身就走人的姿态。
“等一下,邦彦。”
“什么事?”
走到门口的邦彦回过头来。
“让我和妈妈见个面吧。”
“要是你的表现让我满意,我会考虑看看。”
说完邦彦便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