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地过了两天。白天在球场上练习得汗流浃背,晚上则和丽芬莋爱做得香汗淋漓。独处的时候,则想着邦彦的事。
我打电话给顾志强——王东谷的身家调查进展如何?
他回答调查遇到了困难。
周末,白天开战,对上统一狮队。我没有出场,一胜一败。原本美亚鹫队注定要连败,但敌队投手连续四坏保送,让美亚鹫队反败为胜,那个投手铁定是拿了黑道的钱。
隔了一个星期,丽芬搬家了。从士林搬到台北巿新生南路的新家,她的心情十分雀跃。
在我忙着把行李搬进新家之际,手机响了。
“加仓先生吗?我是桐生——”
昨天桐生还在嘉义比赛。
我和他约好今晚碰面,丽芬则决定留在父母家过夜。
“我昨天在电视上看了那场比赛,真有他的。”
桐生因为吃了辣味和啤酒,一张脸涨得通红。
“控球那么厉害的投手,竟然冷不妨地投出了四坏球。最后,投出一个慢吞吞的直球,在满垒的情况下被轰出一支二垒安打?”
“没错。”
桐生满脸是汗,我也好不到哪里去。麻辣火锅滋滋作响地在锅里沸腾着,分成辣汤和鸡汤的鸳鸯锅中,几乎所有的菜都泡在麻辣汤头里。
“放水放到这种程度,竟然没有人抗议。”
“这种事在台湾棒球界多的是呢!”
“我曾和那个投手聊过。他会说点日语……
看起来不像会打放水球的人。”
“并不是老实人就不打放水球,品性不好的人就打。有的人是出于无奈,有的人则是为钱下海。”
我举起筷子探进麻辣汤头里,夹起一尾虾子。
“这家店的火锅辣得烫舌,但非常好吃。我也去过其他火锅店,但就属这家口味最棒。”
“跟台湾的选手混熟了,我倒有很多发现。”
“说得也是。我们队上有两个教练、三个选手是日本人。跟日本人混在一起,吃的大都是日本料理。”
“你没和台湾人外出吗?”
“教练很啰嗦。”
“是不是因为怕你们学坏?……刚开始我也是这样。”
“美亚也有日籍的教练吗?”
“到去年为止还有。”
“今年为什么没了?”
“那个教练很不想跟我一起打球,听说他回日本后,还在背后说了我一堆坏话。幸好,现在还没找到想到美亚当教练的日本人。”
桐生哈哈大笑了起来。
“看来日本人真的很不喜欢加仓先生呢。在台湾我还没见过说加仓先生好话的日籍选手。”
“因为我搞钱无所不用其极。”
桐生的眼睛为之一亮,也或许只是因为店内灯光反射的关系。
“哇,吃得好饱,感谢你的招待,我吃不下了。”
桐生装模作样地摸着肚子。这个阴险的小子!
极力不让我摸出他在葫芦里卖什么药。
“等一下还有甜点。”
“实在吃不下了。”
“你今晚有空吗?”
“倒是没什么事。”
“离开这里后,再陪我一下吧!带你去和日本人厮混绝对不会被知道的地方找找乐子。”
“真的吗?”
桐生高兴得眼睛发亮。
这栋由小谢介绍的大楼坐落在西门町的尽头。
虽然看似老旧,但结构稳固,灰色的墙上攀爬着霓虹灯管。在台北闹区里,这栋大楼显得毫不起眼。
我带着桐生搭电梯到地下一楼——此时听到保龄球场独特的声响。
“加仓先生该不会带我来打保龄球吧?”桐生保持警戒地问道。
“乖乖跟我来就是。”
电梯门开了,眼前就是一个保龄球场,频频传出保龄球撞倒球瓶的声音,球场里门可罗雀。这下桐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我穿过保龄球场,场内只有十个球道。前方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一个看来不像球场工作人员的男人一脸严肃地坐在铁门旁。看到我们走近,他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我们是谢立德介绍来的。”
我用笨拙的国语告诉他。他取出手机,讲了一串台语,随即挂断了电话。
“请。”
他用国语示意我们进去,打开了铁门,铁门后又是一扇门。门与门之间,站着另一名和守门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这个孪生男子捜了我和桐生的身,还把我的手机拿走。
“这里是什么地方?”
“赌场呀。”
另一扇门开了,迎面而来的是喧哗声和一股烟味。
一个约莫小型俱乐部大小的地板上摆着几张桌子,一群人围在桌前。里头的客人有身穿昂贵西装的,也有披着夏威夷花槻衫的小伙子。“轮盘”和“迷你百家乐”占了赌桌的八成,其他的则是“黑杰克”的牌桌。
“真惊人呀……”
桐生走了到我前头,仔细地打量着赌桌。
“TMD……要来这种地方也不早说,我身上没带钱呢!”
我从钱包里掏出了五万元的纸钞。
“拿去用吧!”
我把钞票塞进桐生手里。
“可以吗?”
他用怀疑与喜悦交杂的眼神看着我。
“你如果赢了,就还我借你的钱,再收你赢钱的一成,怎么样?”
桐生怀疑的眼神消失了。
“万一输了呢?”
“那我就认了。”
这下桐生紧握起手中的钞票。
桐生坐在“迷你百家乐”的赌桌前,他的目光熠熠——比站上投手丘时还认真。他仔细地记下出牌的输赢,牌桌上的筹码忽多忽少。
我在“轮盘”和“黑杰克”的牌桌来回穿梭,我对赌博不感兴趣。我的人生已经是一场赌注,实在没办法再迷上其他赌局。我小赌一番,并观察其他的赌客情形,其中几名赌客我曾在林森北路和万华见过。
此时响起一阵喧嚷声。桐生坐的赌桌——只见人群逐渐围了上去,他面前的筹码足足多了一倍。我走近赌桌,发现桐生把筹码下在“庄家”这边,其他的赌客也跟进,只有两名赌客下注给“闲家”。
发牌员发牌了。结果是庄家赢,这时大家嚷嚷得更响亮了。
“连这次也算的话,庄家已经’六连庄‘了。”
我右前方的一个男人用英语说道,不知道他是说给谁听的,但我好像曾听过他的声音。
“反正下次又是庄家赢钱,要不要换个赌桌看看?”
他回过头来,让我倒吞了一口气。
“上次真不好意思。”
一头灰白夹杂的头发全往后梳、左眼下有道刀疤、臭味弥漫的仓库、抵住我要害的手枪、以及一口蹩脚的英语——你想死吗?
站在我面前的就是当初绑架我——和我队友们的黑道流氓。
“怎样?赌不赌?”
他问道。他此时的表情和那晚截然不同,一脸和蔼的笑容。笑起来时眼下的刀疤还皱得很难看。
“能让我赌庄家赢的话。”
我回答道,频频吞了好几口口水。
“这样不就分不出输赢了?”
他的声音和发牌员的呐喊重叠在一起——Nomorebet。
“总之,要开牌了。”
他朝赌桌望去。
我感到浑身发冷,肛门也因恐惧缩得紧紧的。
闲家赢了。喧嚷变成了叹息,桐生懊悔地仰起头来。
“喂,幸好你没下注。”
他缓缓回过头来。
“你的英讲得很好嘛。上次在仓库听到你讲英语时,还以为你讲得很烂呢!”
“恐吓人时讲蹩脚的英语,对方才会怕得手脚发软,不是吗?”
“你说得对,我也被你吓死了。”
“那只是我的工作,还请你多包涵。为了表示歉意,请你喝杯酒吧。”
他伸手搂着我的肩膀,我顿时浑身僵硬。空调冷得叫人直打哆嗦,我却是冷汗直冒。
“别怕嘛!我只是想找你喝喝酒聊聊天罢了,而且——”他看向我的背后。“那小鬼玩得正着迷,一两个钟头之内是不会离开赌桌的。”
我叹了口气。
“好吧,就让你请客。”
在他的催促下,我迈开了步伐,赌场左侧有一个站立式的吧台,我们已经远离场内的喧骚。冰冷的空气轻抚我的脸颊,再度让我忆起那天在仓库里体验到的恐惧。
“要喝什么?”
他把手肘靠向吧台问道。
“给我一杯加冰块的伏特加。”
这时候需要喝点烈酒,他以台语向酒保点了酒。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敝姓方。”
他用手指在吧台上写了一个“方”字。
“方先生吗?”
“叫我小方就好了,我很讨厌这种文绉绉的称呼。”
“听说你是嘉义……”
“我是嘉义和台北两边跑,我老大用人很操的哩……”
酒来了,一阵酒香扑鼻而来。小方点的是白兰地。
“干杯!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我和小方举杯碰了一下。
“不要用那么可怕的表情我嘛……哎,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也无可奈何呀!我也不知道会闹得这么严重。”
我喝下伏特加。只觉得喉咙一阵灼热,整个胃都热了起来,恐惧也逐渐消失。
“你说想找我聊聊?你想聊什么?就只是闲聊吗?”
“我想听听那小子的事。”小方的表情有点心虚。“你开始当起WhiteGlove了?”
“WhiteGlove?”
“白手套啦!”小方用国语说道。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跟我装蒜,是高雄的兄弟命令你干的吧?
因为你短时间内不能再打放水球……所以找你来当拉拢日本人的白手套,想得很周到嘛!我的老大也应该去高雄学几招。”
我啜饮着伏特加暗自打量着小方——还是猜不出他在打什么主意。
小方转了个身,撑起双肘背靠吧台,眺望着整个赌场。
“这件事只在这里跟你谈……”
小方凝视着赌场说道。
“什么事?”
“要不要把高雄的情报卖给我?”
在胃里翻搅的酒精开始发威,折腾得我头晕目眩。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会付你很多钱。”
小方正视着我,原本的和蔼笑容已经消失无踪。
“你不知道徐荣一的可怕。”
“我比你还了解他。总之,他是我们生意上的死对头,他的底细我可清楚呢!”
一个念头闪过脑际:说不定这个姓方的知道邦彦如此痛恨徐荣一的理由,不过,我并没有问他。
“你应该知道,不论能拿多少钱,我都不能背叛徐荣一。”
“徐荣一的确是个狠角色,但我们也很可怕喔,要不要试试看啊?”
我无法不注意小方的刀疤。
“开玩笑的啦!不过我话是说真的。需要钱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吧。”
小方把手伸进西装口袋。快逃——心里似乎响起一阵警报,但我俩腿却僵住了。
小方在吧台上放了一张纸片,原来是他的名片,我手指颤抖地拿了起来。
方杰——他的名字,名片上还有电话和手机号码,但并没有地址和头衔。
“我不会亏待你的。徐荣一是现代的流氓,不讲人情义理,为了赚钱不择手段,只会把人当棋子,利用完就踢到一旁。我的老大就不同了,他是老派的兄弟,很重情义。只要有恩于他,他一定会回报终生。”
方杰把钞票放在吧台上。
“我该走了。待得太久,万一被姓谢的家伙看到我跟你交头接耳,可就不妙了。钱我会放在这里,你就尽量喝吧!”
“钱我不要。”
“都说过不必客气了……那就这样了,我等你电话。”
方杰朝我挥挥手就离去了。刻意炫耀财与势——
手法和当初接触我的谢立德如出一辙。
桐生板着脸孔,一张嘴却讲得滔滔不绝。在计程车里直抱怨自己运气不佳。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就会赢了,真是气人!”
说完桐生的语气又软化了。
“加仓先生,下次还会带我去吧?”
“想去的话,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门前不是有保镖吗?只要去过的客人他们都记得,下次你只要露个脸就能进去了。”
“咦……接下来要去哪里?”
“吃过饭、赌过博、接下来当然是那里呀!”
“找女人吗?”
桐生整个人探了过来。
除了小姐换了新面孔之外,“JJoint”依旧是生意冷清,只听到几个小姐在高声闲聊。
“尽管挑个喜欢的吧。”
我对着色眯眯地直盯着女人瞧的桐生说道。
秋子坐在我身旁。桐生坐的沙发旁则围着五个小姐,让沙发看来简直像个救生艇。
“想不到漂亮的小姐蛮多的嘛……不会只能挑一个吧?”
“要几个都可以,但要开房间得自己付钱。”
“我知道啦!”
桐生左右各搂起一个小姐。
“不要那么猴急啦,这里的女人又不会跑掉。
我们先干一杯,再来谈正事吧。”
秋子把调好的掺水白兰地端给桐生,我则点了掺水的烧酒,我俩互碰酒杯,敲出一阵清脆响声。
“要跟我聊什么?”
桐生一口气喝掉了半杯白兰地。
“先告诉我有没有意愿?”
“这么单刀直入呀……加仓先生向来都是这样吗?”
“如果对方有意愿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意愿?”
“你嗜赌、好色、爱财,但没有钱供你挥霍,所以意愿是有吧?不是吗?”
“我很想有钱,不过……”
桐生一脸无奈地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我和你不同,我还有将来,还有个未完成的梦想。”
“是想回日本投球吗?”
桐生的眼神顿时认真起来,想必我的嘴角正不经意地露出嘲讽的笑容。
“这种选手多得是吧?他们在日本没有出头的机会,所以来这里发展,实力一受肯定,再回日本的职棒界。如果没有这种理想,他们是不会年纪轻轻就来这个国家打球的。”
桐生喝光杯中的白兰地,把空杯递向坐台的小姐们。
“我如果比赛放水,一下子就会被拆穿,还难逃教练和其他队友的数落,骂我是个打放水球的混蛋,风声也会传回日本的。”
“很难吧。”
我瞪着桐生的双眼说道。
“什么事很难?”
桐生反瞪了我一眼。
“你的球路在日本是行不通。”
“加仓先生怎么知道我的球路行不通?”
“当然知道啊,你自己也心知肚明。你在这里之所以会有好成绩,是因为你在日本学会的投球技巧还管用,并不是你投得好,看看你的队友就知道了。在这里球速一五〇的投手比比皆是,可是因为球路没有变化,常被打中。只要他们学会投球技巧,我和你就得被扔进垃圾桶了,我们不过是那种程度的投手,所以劝你还是早点放弃这种大头梦吧。”
桐生紧抿着嘴唇。我别过脸去,看来他倒没那么傻。
“我想回日本一展身手。”
“一场比赛酬劳一百万。”我无视桐生的心愿继续说道。
“并不是要你每场比赛都放水,只要依照指示在比赛时作作假就行了。顺利的话,一个月可以赚到两百万,而且还不必扣税喔!”
桐生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偶尔还有奖金。”
百达翡丽的名表闪过我的脑际。
“以后如果想找女人,尽管来这里找。”
桐生蜷起手指,仿佛正捏着一颗无形的球。
“我当然明白自己的实力,加仓先生说的没错,我的球路在日本是吃不开的,可是……”
桐生抬起头来,恳求似地喊道:
“我的梦想还没完成呀!”
“你只要回答我做或不做!”
桐生张着嘴巴直看着我,目光起初有点湿润,随即又转变成弃之可惜的眼神。
我与桐生四目交接,啜了口酒,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桐生的嘴反复一张一合的。他低下头、抿抿嘴唇,最后终于抬起头来。
“我做,我做就是了。”桐生说道。
桐生带着两名小姐走进肮脏的宾馆。
我打电话给小谢,通知他桐生已经同意比赛放水,但没有提及方杰的事。
回到房里,我独自喝起酒来。很想念丽芬的声音,频频伸手拿起电话,但每次一拿起电话,便出声诅咒自己。
上午在台北市立棒球场练习。吃完午餐正要回专车时,发现袁警官正在等我。
“能借用点时间吗?”袁警官说。
“要侦讯传我去警局就行了,我们老板也说要全力配合警方办案。”
“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
老袁温和地微笑着,他的语调和笑容极不相爯。
“好吧……一个小时以内结束的话。”
“可以。”
“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我撇下袁,走进专车,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从手提袋里翻出一件衣服。我用毛巾擦拭汗流浃背的湿黏身体,真想冲个澡。
“加仓先生。”
有人叫我,是取代王东谷的年轻口译员。
“什么事?”
我回头——黄姓口译员正在和周仔讲话。
“周先生问,那个刑警找你有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小黄和周仔正以台语交谈着。
“和洛佩斯先生有关吗?”
“不是告诉过你不知道吗?”
周仔瞪着我,威吓地靠了过来,说了一句语气严厉的台语。
“他说什么?”
我逼问小黄,他吓得脸色惨白。专车上有四、五个选手,个个都屏息观看这幕好戏。
“刚才他说什么?”
我再次逼问,小黄这才开口回答:
“周先生说,加仓先生杀了洛佩斯先生。”
周仔的眼神浑浊,他似乎只是把心中的怀疑说出口而已。
“这真是太扯了!我为什么要置洛佩斯于死地呢?”
小黄和周仔开始用台语交谈起来。情况十分混乱,如果王东谷在场,应该可以沟通得好些才对。
我看着窗外,老袁正窥视着车内的情形。
“周仔——”我打断他们的对话。“这件事我们下次再聊个清楚吧?”
我等着小黄把这句话翻译给周仔,周仔又开始大声嚷嚷了。
“这次他又说什么?”
“他说你也杀了王先生……”
这话让我忍不住笑出来,简直是荒谬至极。我不理会周仔,走下专车了。
我们走进球场旁一家咖啡厅。这家店不只是自助式,卖的咖啡也淡而无味。
我一坐下,老袁随即开始聊起天气、景气、棒球——我岔断他的话题。
“我没闲工夫和你闲聊,赶快进入主题吧!”
“对不起!那我就快点……我听到一件不妙的事。”
“不妙的事?”
“是的,林森北路那家酒店叫什么来着?”
“你是说’JJoint‘吗?”
“对,对,听说在那家酒店上班的小姐失踪了……”
我探试性地窥伺袁警官的表情,但没有任何发现。
“那又怎样?”
“据说她和加仓先生有来往。”
“你是指理惠吗?”
“她叫做理惠吗?……她的本名叫温晶晶。加仓先生,你有没有她的下落?”
“我许久没有见过她了……你为什么调查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什么?”
“理惠曾经干过妓女。你说我和理惠有来往,其实我只是个嫖客,根本不知道她的本名,只有想嫖的时候才找她来玩玩而已。”
老袁皱起眉头。
“你讲得太大声了……”
“反正没有人听懂日语。”
事实上,整间咖啡馆只有我们两个客人,其他的就是两个像小学生的女店员。
“可是……”
“一个妓女失踪不是司空见惯的事吗?你为什么特地问这件事呢?”
“她和洛佩斯选手碰巧是在同一时期失踪的。”
“纯属偶然吧!”
“不,这是……洛佩斯下榻的饭店里的工作人员看到的。”
“看到什么?”
我不由得反问老袁,险些把喝下的咖啡喷了出来。
“那个小姐好像进出过洛佩斯的房间。”
“原来洛佩斯也买了她呀……我一点都不知情。”
我望着咖啡杯说着,老袁的视线锐利得令人招架不住。
“一对发生关系的男女一前一后地失踪了……实在让人好奇。”
“我理解你的好奇,但问我也无济于事,我什么也不知情。”
“还有一个问题。”
袁警官以略带揶揄的语气说道。
“问吧!”
“你还记得一个姓申的男子自首那天,有个男人死在台北站前的新光三越百货的女厕所里吗?”
我装出一个回忆的表情。
“啊,听你这么一提,我才想起那天警局门口很吵,我还问过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呢!”
“有人指称曾在那家百货公司看见你和那个小姐碰头。”
“大概是我和理惠喝咖啡那天吧!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理惠。”
“那天你为什么特别选那家百货公司呢?”
“地点是理惠选的。”
“你们谈了什么?”
“当然是谈钱的事啰!嫖客和妓女之间还能谈什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她把洛佩斯……当嫖客的事吗?”老袁说道。
这下我摸清楚老袁的意图了。他一定质疑我是不是因为嫉妒杀了理惠和洛佩斯,他只猜对了一半。
“我说过,这件事我现在才知道。”
树林茂密的山里——洛佩斯躺在坑里时那双混浊的眼睛,我铲着泥土覆盖住那对眼睛。直到现在,当时的情景还不时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袁警官叹了口气,啜饮着咖啡,并隔着咖啡杯窥伺我的表情。
“我和理惠在百货公司见面是最后一次,和洛佩斯在警局碰头也是最后一次。至于到底是什么时候,我也记不清楚了。”
“是吗……问了你这些奇怪的问题,还请你多多包涵!你应该也知道最近社会治安恶化,我们比以前忙得多,所以可能会在不知不觉间得罪人。”
“你不必在意。协助警方办案是市民应尽的义务,外国人也不例外。”
我回答道,嘴里一片干涩。
告别老袁之后,我上了三温暖。如果回到球场,又得和周仔碰面——这只会让我不愉快。
走在路上时,手机响了。
“加仓先生?”
是丽芬打来的。好几天没接到她的电话了,她的声音有些不安。
“丽芬,叫我昭彦吧!”我故作开朗地说道:
“怎么了?”
“我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
“奇怪的电话?”
我停下脚步,浑身冒汗。汽机车排出的废气薰得我一身不舒服,车阵的喧嚣也吵得我满脑一片乱哄哄的。
“是一个日本人打来的。对方自称是记者,为了调查俊郎的事件……想约我见面谈谈。”
“对方叫什么名字?”
“叫做小野寺由纪……是个小姐。”
我不去洗三温暖了。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打了通电话去日本。
“噢,听说最近你已摆脱打放水球的嫌疑,情况还不错嘛。”
那个杂志记者人在编辑部里。
“有件事想请教你……”
“我刚好也有事想找你查证呢!你和小野寺由纪是什么关系?”
冷不妨被这么一问,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嗯……;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曾提出采访的要求但被我拒绝了。”
“就因为这样,你就为了她打两次电话给我?”
“因为个女人还不错……我只是有点兴趣而已。”
“真的吗?”
“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不知道呀?前天,她的照片被刊登在涩情杂志上了。”
“照片?”
我的心窝使劲抽搐了起来。
“那些照片还真恶心。她的四肢被丝袜捆绑,荫部还被塞了一支啤酒瓶。虽然眼睛部分做了遮蔽处理,文章里也没提到她的姓名,但论谁一看就知道是小野寺由纪。”
我故意连她的脸都一起拍下来,还拍了些刻意凸显她荫部遭到凌辱的镜头。
小曾——我要干掉你!
“这个话题在这里炒得火热呢!每家媒体都抢着要采访她,但杂志一出刊,她就躲到国外避风头,连她的足球选手未婚夫也销声匿迹了。我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就想到了你,正想打电话找你呢!”
我没办法把那位杂志记者的话听近耳里。
我挂断电话,一路急奔。我跑到球场旁的停车场——事件祸源的发源地。专车里只剩下一个司机。我抓起身旁的一个球棒盒。
司机对我不知说了些什么。我毫不理会地步出了专车。
小曾的寓所位于球场和松山机场之间。我走进HardRockCafe旁的一条小巷,在第三条巷口右转。我气喘吁吁地抬头仰望这栋大多租给单身汉的白色公寓,并从球棒盒里抽出了球棒。
我只来过小曾家一次,就是在我们签约成为合伙人的那天晚上。小曾虽然自掏腰包开了一家酒店,但资金却拮据得很。于是我赞助了一点现金,小曾非常高兴,甚至为我斟酒,还用蹩脚的日语称呼我“老大”,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仿佛是很遥远的事了。
我搭电梯上顶楼——八楼,粗暴地按起小曾房间的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台语的怒骂。
“是我,加仓啦!”我按捺住满腔怒火说道。
“加仓,现在才中午呢!”
“我有话跟你说,有关店里的事。被小谢任意使唤,你不觉得很呕吗?要不要一起想点办法,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我顺口说出从球场赶来的路上编出的台词。
“加仓,你喝了酒吗?”
“我很生气。”
“等我一下,我这就去开门。”
我迅速察看了一下周遭,四下无人。我把球棒藏到背后。
门打开了,只看到小曾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只听到一声金属撞击声,他把铁格门也打开了。
“进来吧,加仓。”
此时我抡起球棒朝小曾的肩膀猛然挥下,又朝他的腹部戳了一记,最后朝蹲了下去的小曾脸上一脚踢去,小曾便朝天倒地。我关上铁格门、外门,接着还上了锁。
我揪着小曾的头发,把他拖到房间里,沿路挥棒扫去眼前的障碍物,玻璃破了,地板湿了,小曾则在呻吟着。
“你怎么处理那些照片的?”
我把小曾扔向地板上。他被玻璃的碎片割伤皮肤,痛得哇哇大叫。我没必要紧张,因为这房间里的墙全被音响设备占满,这个房间做过特殊的隔音处理——小曾曾这么说过。
“小曾,我问你是怎么处理那些照片的?”
“不知道!”
小曾用国语大喊。
“少给我装蒜!日本的杂志已经登出那些照片了。”
我挥下高举的球棒,小曾抬起手来试图抵抗,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声响,小曾的手腕严重变形了。
他哀嗥着,直往后退。
“我要宰了你。我不是说过,小谢虽然可怕,但我也不是好惹的吗?!”
“加仓,快住手……我求求你,加仓。”
“你把照片卖给谁了?”
“田、田中先生……”
他不知对方的来历——但我知道。他是“JJoint”的酒客,一个自称自由作家的可疑男子。他是个爱财如命的人,知道是他干的,事情就不难理解了。
“卖了多少钱?”
“二、二十万圆……”
“为了那点小钱,你就破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这时我又听到一阵莫名其妙振动声。
叫这个家队闭嘴!——又是那一如往常的声音。
“原谅我……店里没有客人上门,我缺钱,所以……所以就……”
“你还鬼扯!”
我抬腿朝小曾猛踹,小曾又发出一阵哀嗥。
叫这个家伙闭嘴!——又是一阵猛踢,直踢到小曾喊不出声为止。
“照片在哪里?”
“不知道……不知道……我快死了。不要再打我了,求求你,加仓。”
“把照片交出来!”
我用球棒前端压住小曾断裂的手腕,小曾嘶哑地哀嗥了起来。
“到底放在哪里?”
小曾伸出另一支没被打断的手,指着房间角落的电脑桌——我朝那方向走去,桌上型电脑接连着印表机和扫描器,旁边堆放着杂志和说明书之类的东西。我在扫描器旁找到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三组加洗的照片。
“就这些吗?”
趴在地上的小曾点了点头。
“你少骗我!”
我抡起球棒往电脑荧幕一砸,只听到一记闷重的声郷音,电脑荧幕被砸烂了,碎片掉了满地。
“这扫描器是干什么用的?你用这台机器扫瞄过照片了吧?”
我用球棒猛敲桌上的电脑,打得手都麻了,球棒也断了。我扔掉球棒,抱起整台电脑往地上一摔。
我气喘吁吁,视野愈来愈小,只有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叫这个家伙闭嘴!那声音还不断回荡着。
我走近小曾,蹲下来,揪起他的头发。
“就剩这些照片了吧?”
小曾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让我想起俊郎的脸。
叫这个家伙闭嘴!——那声音愈来愈响亮了。
小曾点了点头。
“你若骗我,下次一定杀了你。”
小曾摇摇头,我把整叠照片塞进夹克的内袋里。
“谁要敢唬弄我,都会是这种下场。知道了吗?”
小曾点了点头。
我离开小曾的房间,在电梯前吐了出来。叫这个家伙闭嘴!——那声音仍不绝于耳。
我真想逃离这里。
我打电话去三德大饭店查询,并没有以小野寺由纪的名字登记投宿的房客。
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让我不断回头张望。
恐惧和焦虑似乎把我的身体整垮了。
我吐了好几次,一路吐回球场。我向教练表明身体不适,他不悦地噘着嘴,只说了一句:“回家休息吧!”
这种情形在日本不可能发生。然而,这里是台湾。
前往高雄之前的几天,我的生活尚称平静。唯独邦彦的存在让我焦虑难安,只因为我无法对邦彦采取强硬的态度。
一整个星期——我仿佛置身台风眼之中,等时间一结束,另一场暴风雨又将来临。
除了邦彦之外,还有徐荣一、方杰、袁警官、小曾、小野寺由纪,麻烦总是接踵而来。以前还有王东谷相挺,现在我得单枪匹马面对一切。
王东谷为什么对我如此死心塌地?为了赎罪——
王东谷说,这大概是他的肺腑之言吧。因为我是邦彦的哥哥,所以那个老人对我关爱有加。
王东谷——真想念他。好想向他求援。就像球技不再威猛的投手需要捕手的引导,我需要王东谷的帮助。
不见王东谷的踪影。对一个急着找他,却语言不通的外国人来说,台北未免太大了。
夜晚一来临,我就去找丽芬。
“怎么了?今天不是有比赛吗?”
丽芬披着围裙,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瞪得斗大。
“我手肘疼痛,请假休息”
“不要紧吧?”
丽芬的手指触碰着我的手肘,让我感到十分窝心。
“不碍事的。我只是比较慎重而已……来之前应该先打个电话给你的。”
“没关系啦!两个人吃饭,总比一个人来得热闹。”
丽芬回到厨房,屋里弥漫着八角的香味。
我吃着丽芬烹调的菜肴,有卤猪肉、炒青菜、内臓汤和白饭。我们天南地北地聊着,曾经梦想过的一切如今全在我眼前。
梦想——和心爱的女人共进晚餐、闲话家常,没有沉闷的气氛和孤独。殴打小曾时爆发的情绪也逐渐舒缓了下来。
我不想失去她——萦绕不去的爱意让我头痛欲裂。
我伸手欲搂丽芬。丽芬笑了,推开了我的手。
“还在吃饭呢!”
“没关系啦!”
我搂住丽芬,亲吻她,丽芬并没有抗拒。
丽芬的脚缠住我的大腿,紧贴着的肌肤微微冒着汗珠。枕头吱吱作响,床单摩擦着肌肤。
“喂。”
丽芬的下巴搭在我肩上,她的撒娇声听得我益发兴奋。
“我想帮你找你的母亲和弟弟。”
“你说什么?”
我的耳中充斥着丽芬的声音。
“反正我现在也闲着没事做对不对?所以想帮你找你的家人。”
“这——”
我翻过身子,双手捧着丽芬的脸庞,直视着她的双眼。只见她的一双明眸在黑暗中更显熠熠动人。
“这种事不必麻烦你啦。”
“不行,每个人都需要家人作伴,俊郎他……”
丽芬的视线动摇了,她在窥探我的反应。我轻轻摇摇头,并不怕谈及俊郎——尤其在我的精神还算安定时。
“俊郎说,他和我结婚是因为渴望家人相伴。他曾因没有家而经历一段不幸的岁月,所以想要有个幸福的家庭。”
丽芬停顿了下来,视线也不再动摇。
“所以加仓先生,你若是有家人,就应该把他们找回来呀!”
“丽芬,我找过了,只是都没找到。”
“不会。”丽芬摇摇头。“因为加仓先生是日本人……可是我是台湾人,比较了解台湾,一定可以比你更容易找到他们的下落。”
丽芬一无所知。她不认识邦彦,也不知道我们兄弟的双手沾满血腥。
不行!——但我却说不出口,硬是把这句话给吞了下去,我不想让丽芬悲伤,也不想让她失望。
我冀望能实现丽芬所有的梦想,因为丽芬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丽芬,既然这样,就拜托你了。不过,请不要勉强。”
丽芬紧紧抱住我,我的胸膛紧压着丽芬的乳防,丽芬的荫毛也紧贴着我腰际。
“我会全力以赴的,一定要把令堂和弟弟找出来。”
我抚摸丽芬的秀发,一手握起一束她的秀发,我轻咬着、嗅着她头发上的香味。鼻子里全是诱人的芳香,但用嘴尝起来完全没味道。
我试着回想母亲的容颜——但就是想不起来。这也难怪,我连亲生弟弟就近在眼前都没察觉。
“丽芬……”
“嗯?”
“你最好不要跟那个打电话来的日本女人见面。”
“为什么?”
“跑新闻的记者都跟狗仔队一样。靠他人的不幸生存,我不想看到你伤心。”
“我了解了。倘若加仓先生认为不妥的话,我就不去见她。”
丽芬轻咬着我的喉头,即使这种微痛都能为我带来欢愉。
我站在门口回望,丽芬正发出酣畅的鼻息。我穿过客厅,在客厅一角看到神龛和俊郎的遗照。
“你在她身旁的时候,她也睡得这么安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