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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日-驰星周 当前章节:146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多明尼加籍球员打出的球滚到右外野前,观众席随即传出一片欢呼声。中继传球一团忙乱,跑者跑向三垒。八局下半,比数二比一,一人出局,一、三垒上有人。

“加仓,轮到你出场了。”

王东谷从休息区跑了过来,不用他提醒我也知道。走向投手丘的林总教练越过别人的肩膀看着我。

“加仓,好好修理一下那个洋鬼子!”

王东谷的日语讲得很流利——但腔调有点奇怪,他神色忧虑地看着打者席的方向。洋鬼子——来自美国小联盟的黑人强力地挥棒而出。

我拍了拍王东谷的肩膀。

“交给我吧,欧吉桑,我可没把那些洋鬼子看在眼里,今晚就在林森北路干杯吧!”

被多明尼加人击出安打的陈姓投手,沮丧地走下投手丘。我依循林总教练的指示走向投手丘,和陈仔擦肩而过。他凶狠地瞪了我一眼,好像叫嚷着什么。我听不懂台语,不了解他的意思,而且我也没有多予理会,陈仔则在我脚下吐了口口水。鼻腔内愈来愈闷热,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种芝麻小事,不值得大发雷霆,球队里难免有不通情理的台湾人。

我在投手丘接过林总教练扔来的球。

“知道了吧,加仓?”

林总教练用国语说着,眼睛则看着观众席的某个角落。

“我知道。”

我用国语回答,推开林总教练的肩膀。我是职业选手,哪可能不知道。观众席传来声援与鼓噪的声音。我集中精神开始练习投球。

一个美籍打击者走进左打区,他叫亚兰?马歇尔,取了个中国名字-马修。他擅长打偏高的快球,可是碰到好球带边缘的低球就无用武之地了。

高姓捕手比了个手势,要我投内角滑球,我点了点头,准备投球。我边注意着三垒的跑者,边抬手投出了一球。

好球,亚兰一副不想挥棒的样子。

身体状况不错,球进垒的角度也很漂亮。

第二球,我按高仔的指示投出同样的角度,球点几乎和第一球落在相同的位置。亚兰离开打击区,抬头仰看上方,他准备和我的本领一较高下,但他旋即露出非我对手的表情。

根本不用比——我在投手丘自言自语着。六年前,某大联盟球队曾测试过我的能耐,这种爬不出小联盟,才到台湾赚点小钱的家伙当然打不到我的球。

不过——。

亚兰回到打击区。我拿下帽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七月底的台北,投手丘上热得像蒸笼一样,我伸手摸了摸装止滑粉的袋子,看着高姓捕手的手势——外角偏高的直球,坏球。妥善的配球,只要亚兰挥棒就行,要不然,下一个球——我就要投外角低球锁死他。不管怎么说,亚兰打不到我的滑球。

我做好投球的姿势,做了一个牵制三垒跑者的动作借此调适心情。我往后看,中外野手是洛佩斯,这个多明尼加人性情很好,就是爱钱和喜欢女人。我盯着洛佩斯,他挥了挥手套。

OK,洛佩斯理解我的意思。

我再次作势准备投球。在手套里轻松地捏玩一阵后,抬手投出一球,一个慢速直球落入好球带。

我心想,这种球再差劲的家伙都打得到,如果打不到的话,干脆不要打棒球算了。

亚兰挥棒了,一个高飞球飞向中外野,我看着球飞去的方向,整个脸都绿了。我不是在演戏,这原本是投给亚兰打全垒打的,他竟然只打成这样。

中外野手洛佩斯缓缓往后退去。观众席传出震耳的欢呼声,可是那欢呼声霎时中断了。洛佩斯的脚被草坪绊了一跤,球飞过了洛佩斯身后,在草坪上弹跳。

“喂,太明显了吧?”

我的牢骚被再度掀起的欢呼声给淹没了。准备起跑的三垒跑者,这下一夫当关地奔向本垒,原本在一垒上的多明尼加人也趁机跑向三垒。

洛佩斯起身追球,他抓住球奋力掷出,但不是就近掷给准备中继传球的游击手,而是把球掷向了一垒的方向。内野手们都傻眼了,我也同样不敢置信,这种伎俩未免太明显了。然而,观众们倒是看得情绪沸腾。

等球慢吞吞传接之际,多明尼加人已经跑回本垒了。比数由2:1变成2:3,对方阵营的休息区欢声雷动。

我看着我军的休息区,林总教练满意地点了点打击者只剩两名,我倨傲地解决了他们。可是九局上半三名打击者都被封锁,我们的球队——美亚鹫队吞下了连败的屈辱。

更衣室充满汗水、香烟和槟榔的味道,有时还混杂着安毒的味道。

我沾湿毛巾擦拭身体,真想冲个澡。擦脸时,一只褐色的手伸到我眼前,我动指拿了一颗槟榔。

“不好意思,我滑了一跤。”洛佩斯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

他说着不合文法的英语,可是我充分了解他的意思。我把手上的槟榔丢进嘴里,有点发麻和陶然的感觉。

“你不会做得漂亮一点吗?演技那么差劲,吓得我心臓都快麻痹了。”我小声嘀咕道。

我吐出嘴里累积的唾液,鲜红的槟榔汁随即溅了一地,洛佩斯笑得更开怀了。

“每个球队不都是这样演出相同的戏码吗?这里的观众才不管我们比赛乱搞呢!”

说得没错。若在日本搞这种把戏,马上就会引起轩然大波。可是台湾不一样,不仅选手,甚至总教练和球队的老板也暗搞“放水”的交易。

“台湾这个国家真妙,本来……”

“不要说了,洛佩斯!”

我出言制止他,因为俊郎刚走进更衣室。俊郎一见着我,旋即露出微笑。

“加仓兄,总教练找。”

省略助词的日语听起来有些刺耳。

“阿俊,你挨骂了?”

我眉头紧蹙,真是拙劣的把戏——跟笨手笨脚跌倒的洛佩斯没有两样。

“那也没办法。你尽力了,但是,球还是被打了出去,就这样。”

“要是真如你说的就好了。”

我站了起来,洛佩斯笑着。他们大概是在拆账,不时传来快乐的哼唱声。

穿着顶级西装的男子,和身着牛仔裤、马球衫装束的林总教练正在等我。担任口译的王东谷一脸倦意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你干得不错,老板很满意。”林总教练用台语说道。

因为听过几次了,我大致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出手制止一旁准备口译的王东谷。

老板——穿西装的男子。他的本业是专营儿童玩具“美亚公司”的老板,闲暇之余才经营职棒的球队。在台湾,像这样的球队不在少数。

老板笑容满面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了几句,可是我听不懂,只好向王东谷求助。

“他在称赞你。球队虽然输了,老板却赢了几十万元。”

“你跟他说,谢谢他的夸赞。”

接着,王东谷讲了一大串超出我数倍长的话。

王东谷曾说他是台湾的原住民,十岁以前是日本人——皇民。从外表看去,他和一般的台湾人没有两样。

“老板说以后也请你多关照。”

“没问题啦,只要给我钱,就算在投手丘上小便我都敢。”

“加仓,你不要鬼扯了。”

王东谷笑得很开心,他那张皱纹满布的脸与乡下老人味十足的日语十分搭调。

老板从西装内袋掏出了一个纸袋。我接过之后走出房间,王东谷随后跟了上来。

“里面有多少钱?”

我朝纸袋内瞥了一下,绿色的纸币——美钞。

点数着钞票,我咂嘴道:“才五千美元。”

我脑海中盘算着:给洛佩斯一千五百,一垒手周仔一千。剩下二千五百美元,折合日币三十万。

“黑道方面也会拨钱过来的,你不要太贪心。”

今晚,我和台湾的流氓约在林森北路碰面,到时候对方多少也会给一点吧!或许对月薪一百万日币的人来说,一天就能赚进这样的酬劳,我应该心存感激吧。

“你跟那个吝啬鬼说,下次要给一万美元,如果比这个价码还少的话,小心我用球把他的脸砸烂。”

“谁是吝啬鬼呀?”

“你别装傻了。”

走廊那边传来声响,但用不着理会,因为这支球队只有王东谷跟俊郎听得懂日语。除了我之外,去年为止还有两个日籍球员,但他们都因为受不了台湾职棒的恶搞落寞地回日本了。

日本人不玩作假的比赛。不过,故意“放水”在这里稀松平常,所以日籍球员不受欢迎。我那群死党知道我打“放水球”的时候,都拿它当笑柄。

我走进更衣室,刚才的吵杂声消失了。我打开门,只剩洛佩斯、周仔和俊郎。我按捺住脱口而出的唠叨,走进了更衣室。

周仔家里有小孩、太太和年迈的父母,光靠球团给的薪水是无法应付一切开销的。

洛佩斯远从多明尼加来台湾打球。台湾的职棒对待外籍球员非常严格,一般都是先签约一年,但若不合总教练或老板的意思,旋即会遭到解聘。

放水——作假比赛,每个球员都心知肚明。比如自称是某公司的老板或市议员的家伙来找我们,请吃饭、招待旅游。他们的背后都跟着一票黑道兄弟,等你察觉的时候,就摆脱不了控制了。拒绝会遭到威胁,接受的话,相当于薪水的钱就会进你的口袋。到了台湾,对这种事感觉都变得麻痹了。

洛佩斯分到一千五百美元,周仔拿了一千美元,洛佩斯叫嚷道:

“才这些啊?”

“待会儿要跟黑道角头见面,到时候他们也会给钱的,你就忍耐一下嘛!”

“你拿了多少?”

剩下的二千五百美元——我出示给洛佩斯看。

“若不是我的球投的好,这场游戏就玩不来了,我拿这点钱不过分吧?”

洛佩斯和周仔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只要一扯上钱,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那这样分吧!”

王东谷粗大的指头从我的二千五百美元抽走了五百美元。

“加仓二千美元,洛佩斯一千五百美元,周仔一千美元,我拿五百美元,怎么样?”

王东谷用台语这样告诉周仔,洛佩斯一副难以接受的神情。事出无奈,我只好用英语向他解释。

“都被你们搞糊涂了,我就拿这些吧!”洛佩斯说道。

周仔似乎也没有半句牢骚。

“来换个口味,上林森北路痛快喝一杯吧!”

我用日语嘟嚷着。

理应听不懂日语的洛佩斯和周仔这时也泛出了微笑。

球场外的停车场,闷懊的热气四处窜流。俊郎的车子一眼便可认出:中古的可乐娜,锈漆斑驳,除了俊郎之外,没有人要开这种车子。去年的年底,俊郎贷款买了这部破车。我要跟机车说再见了——俊郎喜滋滋地让我看他的车子。

“那小子的车子冷气坏了,我坐周仔的车子去。”王东谷说道。

我点点头,王东谷拗不过俊郎。那群专打放水球的人都认为俊郎最难沟通。这个不懂得怀疑的小孩——待在他身旁就够辛苦了。

“让你久等了,阿俊。”我朝可乐娜的车子喊道。

没有回应。正当我觉得诧异之际,可乐娜的车门开了,几个持枪的男子冲了出来。

情况混乱极了,那几名男子用台语叫骂着什么,其中一人抓着我的手腕,一个坚硬的东西抵在我的后脑勺。我流汗了,胸窝一阵冷颤,我脑中闪过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绑架事件。

踢散碎石子的声音、金属敲击声、怒吼声、呻吟声。我不由得朝喧闹的方向看去,只见洛佩斯抱着肚子蜷缩着。

“不要反抗!加仓。”

一听就知道是王东谷的声音,我的睾丸缩成一团了。

“走!”

耳后传来了沙哑的声音,这声音和其他的怒吼不同,显得很稳重,稳重得反倒令人心生恐惧,我被枪抵着往前走。俊郎那辆可乐娜的车前,停着一辆黑色厢型车。车门打开时,我看见俊郎惊惧的神色。

“上车!”

耳边传来这么一句命令,我坐上了厢型车。

“加仓兄……”

俊郎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被怒吼声淹没了。王东谷、周仔、洛佩斯全数被押上了厢型车。车里有五个男人,每个都持着手枪。

“欧吉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向王东谷问道。

他还没回答,我已经挨了一记耳光,整个枪口塞进我的嘴巴。只尝到一股金属味和硝烟味,我吓得险些小便失禁。

不知道是谁在叫喊,随即传来“闭嘴!”的怒吼声。我流着眼泪点了点头。

厢型车开往何处不得而知,等我回过神来时,厢型车已经减低速度了。我任凭手枪抵在我的后脑,步下了车,眼前是个有点脏乱的仓库,在里头等候的男子打开了门。我两腿瘫软,抵在头部的枪口让我倍感压力。

“我什么都不知道,饶了我吧!”

可以听见洛佩斯在讲英语,迅即传出一阵怒斥声,然后是嘶哑的嗓音及呻吟声。我双脚颤抖,整个胃像被老虎钳夹住似的痛苦难当。

仓库里很阴凉,脚下是湿濡的水泥地板,随处可见红色的污渍,大概是血迹或槟榔汁吧!某处传来的腥臭气味刺激着我的鼻孔,让我想起了嘴巴被塞进枪口的恐惧。

仓库的尽头摆着老旧的桌子和生锈的铁椅,我被迫坐下。俊郎坐在我的身旁,身体紧靠着我,旁边是王东谷、周仔,还有洛佩斯。

终于可以看清楚那几个男子的真面目了。他们的年龄和服装各异,唯一相同的是手上都拿着枪,气质也大同小异。没错,他们就是黑道——台湾流氓。

一个看似年长的黑道大哥朝旁边的一名年轻男子点头示意,他持着枪走近洛佩斯。

“你要做什么?”洛佩斯喊道。

他们应该听不懂英语,那男子的回答是用手枪殴打洛佩斯。洛佩斯的嘴唇淌血了,也好像有东西滚落的声音。只见一颗洁白的牙齿在水泥地上泛着亮光。

“不要打我,拜托不要打我,难道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洛佩斯的声音在阴凉的仓库里回荡着。黑道大哥开口了——讲的是台语,只见王东谷和周仔摇了摇头。

“他说什么?”我小声向俊郎问道。

一个年轻男子看着我,枪口对准了我。

“我不知道,我听不懂台语。”俊郎说道。

俊郎是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孤儿院只教国语,所以他听不懂台语。

漆黑的枪口愈来愈逼近,遮住了我的视线,俊郎不知在叫喊什么。只感觉枪口冷冰冰的,一阵恶寒从太阳穴开始扩散,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说他们损失惨重。因为你的球被打中了,他们的老大赔得很惨,非常生气。”

传来了王东谷的声音。

“我哪知道会这样。”

我喊道,而且几乎是语带哽咽。此时又是一阵台语,讲得又快又激昂。

“他们的老大非常生气,因为他的钱和面子都丢尽了,叫我们负责。”

“输了多少?”我不由得问道。心想,要是花钱能够解决,再多我也愿意拿出来。

“五千万……太离谱了。”

王东谷绝望地喊道。五千万,相当于两亿日圆。我听说过黑道的大哥级人物玩棒球赌博的金额十分吓人,但虽如此,五千万元的金额也未免太扯了。

“他要我们付这笔钱吗?”

可以听见洛佩斯的呻吟,王东谷为了盖住这阵呻吟似地用台语和黑道讲了些什么。年长的黑道听完之后,歪着嘴巴讲了些台语。这次的我就听得懂了。

“下次比赛替他们打放水球就放了我们。”

他们果然是为这件事而来的。

俊郎迅速地抬头起来,他用国语喊着。几个黑道露出凝重的神色,王东谷和周仔则歪着脸怒斥俊郎。

我怎能打假球呢——你给我闭嘴,臭小子!

他们讲国语的速度很快,我完全听不懂,可是我意会到其中的恐怖。

俊郎又叫嚷着什么,此时黑道有了动作。一个理着光头、有点暴牙的男子用枪口抵住俊郎的额头,凶狠地讲了一句国语,俊郎的脸色顿时变苍白,铁青的皮肤微微颤抖着。

“阿俊,闭嘴!拜托你,不要再讲了。”我说道。

我的视线紧盯那个暴牙男子扣住扳机的手指,脑海中闪过俊郎脸部中弹的模样。

“你。”

传来一句英语,我没察觉这话是冲着我来的。

“想不想死?”

这句英语讲得含混不清,我望向出声的方向。

有个年长的黑道,一头黑白夹杂的头发整个往后梳,左眼角下有一道刀疤,他用混浊的眼睛打量着我。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很会打假球。

“我不想死。”我用英语回答。

“下一次比赛,你们要输球。”

我摇了摇头。

“很难啦,并不是球队的每个成员都在打假球,我上场投球的话,还可以做点手脚。不过,我若没出场比赛就没办法了。”

黑道大哥朝我走来,下垂的右手缓缓地抬了起来。他握着手枪,我吓得膀胱几乎要炸开了。

“下一场球赛你们要输球,赢了的话就得死。”

黑道的大拇指动了。此时发出金属的声音,击铁被扳了回去。

“我知道了。下一次比赛,我们的球队一定输球,我答应你。”

此时黑道没有动作,只用枪口对着我,像雕像般动也不动。我吓得闭上了眼睛,永远忘不了这一刻。

“记住,要输两分以上。”

好不容易又听到英语。我睁开眼睛时,黑道刚好放下手枪。

我们被押进刚才那辆厢型车,大家都没讲话。

厢型车在棒球场的停车场停了下来,门打开了,我们也被释放。没来得及回头看,厢型车已经驶远了。周仔和王东谷开始用台语交谈;洛佩斯抚摸着挨揍的下巴;俊郎则无助地看着我。

“加仓兄,怎么办啊?”

“不想死的话,只好打假球了。”

“不可以这样!我们去报警,不能这样向黑道流氓的威胁屈服。”

俊郎要去报警。如果事情闹大,检调单位就会拿职棒的假球疑云开刀。而我们的过去,比方打过几次假球,拿过黑道帮派的钱,这些事绝对不能曝光。

王东谷和周仔、洛佩斯一直聆听我和俊郎的对话。我和周仔的目光相遇——周仔摇了摇头。

“不能报警。”

“为什么?”

“若去报警,不只我们,球队和联盟都会有麻烦的。”

“可是……”

我推开不肯就此罢休的俊郎,询问王东谷的意见。

“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王东谷和周仔交换了视线。周仔搂着俊郎的肩膀,开始在他的耳畔低语着。

“那小子在场,很难沟通。”王东谷小声说道。

“这也没办法呀!问题是该怎么做?”

“我去找小谢商量。我不知道刚才那票人是哪个帮派的兄弟,但小谢也许可以替我们排解。”

“反正是海线的黑道吧?”

王东谷同意我的说法。所谓的“海线黑道”,是指掌控台中、台南、高雄等位于台湾海岸线的都市势力的流氓。台湾有好几个黑道帮派,但海线黑道与棒球赌博牵扯甚深。

“小谢罩得住吗?”

“不行的话,再找上面的老大商量。”

至此,我只能点头同意。谢立德是高雄的角头——帮派的重要干部。二年前的夏天,他曾在林森北路跟我打过招呼。

“周仔稍后会打电话给总教练和老板。”

“啊,最好也通知其他的队友。”

“总之,黑道的事交给我处理。对了,加仓,你去搞定那个小子吧,若撇下他不管,他会去报警的。”

刚才我就听到周仔和俊郎发出类似争论的吵架声,周仔涨红着脸逼近俊郎。俊郎一脸苍白,紧抿着嘴唇,依然顽固地摇头。

“阿俊,”我朝俊郎喊了一声,说:“我要回去了,你开车送我。”

俊郎回头看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真的要回去?加仓兄,我们被黑道威胁了,而且洛佩斯也受伤了,你这样就要回去吗?”

“回家吧,阿俊,你老婆正担心着呢!”

我的口气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小孩,俊郎不服似地鼓着脸颊。然而,他意会到我不会听他的辩解,这才红着眼眶走向那辆破车。

车子从南京东路往西驶去。一路上都是花俏刺眼的霓红灯和摩托车寒酸的引擎声,我们刚才饱受的惊吓已经抛诸脑后了。台北街头总是充满活力,宛如一只刚睡醒的大象。我出汗的脖子黏答答的,因此我打开车窗。一股热风顿时吹了进来。

俊郎驾车很粗野,一点都不像他的个性。因为台湾人开车一向就是要比别人快,要比谁都快。倘若投球时也发挥这种本性,俊郎绝对是一流的投手,但现实上,俊郎只不过是收拾残局的投手而已。

俊郎每转一次方向盘,吊在照后镜的平安符便随之摇晃。里面有一张俊郎妻子婚后的相片,俊郎和丽芬是在日本认识的。去年开赛前,我以新郎的亲友身份受邀参加他的婚礼。原先我不想去,但俊郎执意邀请,只好勉强接受。在充满红色喜气婚礼上看见丽芬时,我痛得心直淌血。丽芬嫁给俊郎太可惜了——我色眯眯地看着丽芬,在脑海中弓虽.暴了丽芬无数次。俊郎却喜滋滋地介绍丽芬给我认识。

天真、善良、对妻子疼爱有加的俊郎,今晚反而成了我们的负担,那些黑道兄弟着实令人气愤。

没有必要让俊郎卷入这场纠纷。

“周仔跟你说了什么?”我对着嘟着嘴握着方向盘的俊郎问道。

“周仔是个坏人。我说要去报警,周仔说不行,为什么?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却要受黑道的威胁,为什么不能报警?周仔因为心里有鬼,所以怕警察。”

“你认为周仔在打放水球吗?”

俊郎没有开口——这就是回答。从挡风玻璃可以看见通往高速公路的高架桥,建国北路二段。俊郎打了往右的方向灯。

“周仔没有打放水球,我也没有。”

“我知道,加仓兄不是坏人。”

“今天的比赛只是洛佩斯失误而已,他若能接住那个高飞球,我们就赢了。”

车子在建国北路交叉口碰上了红灯。停止线后面停着一大排摩托车,四周尽是赶建大楼时扬起的砂尘和摩托车排放的废气。台北的空气很糟,脏污的空气都黏在汗湿的肌肤上。摩托车骑士个个戴着□罩。

“刚才那群黑道兄弟搞错对象了,洛佩斯的失误未免太蹩脚了。职业球员是不会犯那种失误的,不是吗?”

俊郎点头同意。

“可是洛佩斯经常犯那种失误。不只洛佩斯,马里欧、小吴也都会犯同样的失误,阿俊,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球场不好……”

“没错。在那种凹凹凸凸的球场,任谁都会犯那种失误。那些黑道兄弟搞不懂状况,他们对棒球根本一窍不通。”

“不过……我们被黑道威胁是事实。加仓兄,我们去报案。我们有义务找警察来抓坏人。”

号志变成绿灯。俊郎踩下油门,险些碰撞到眼前的摩托车。

“冷静一点,阿俊。”

“加仓兄,黑道叫我们放水,我们不可以打放水球,绝对不行!”

“没有人会放水的。”

可乐娜的车速减慢了。

“阿俊,那只是单纯的恐吓。”我这样说,但仍压抑不住身体的颤抖,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枪口顶着太阳穴的感觉。

“如果杀了我们,他们连一毛钱也赚不到。我们不必理会他们的威胁,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

“对了,阿俊,下一场比赛,谁是先发投手?”俊郎的脸上为之一亮。

“荷西吧?”

“那个安公子,肯定输球的。”

“‘安公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瘾君子啦!”

荷西是今年老板专程前往委内瑞拉挖回来的投手。聘他投球是件好事,但他若是个瘾君子就不值一提了。他的防御率超过八,只赢过一次,已经确定这个月会遭到解聘。荷西投球时,球队的士气也会下降。若被威胁得赢球还另当别论,但要我们故意输球,这下就简单了。

“今晚我会告诉总教练和老板,请他们加强警备,照平常比赛。这么一来,一切就解决了,阿俊。”

“为什么不能报警呢?”

“阿俊,你仔细想清楚!”

我探出身子,这正是关键的时刻。

“去报警会怎样呢?‘你好,我们是职棒选手,却被黑道兄弟用枪恐吓要打放水球……’那会有什么后果?”

“我哪会知道。”

建国北路车流壅塞,成群的红色车灯——到处都是闪亮的煞车灯。

“到时候警方会开始大肆搜索,最近报纸也时常报导职棒比赛放水的问题,肯定会彻底调查。警方不仅要调查我们的球队,所有球团的相关人士也都会受到牵连。这样一来,你想会有什么后果呢?”

俊郎握着方向盘的手焦躁地动了起来。

“很多人都要被抓。”

“嗯,你也知道吧!为数不少的职棒选手都在打放水球。他们全遭逮捕的话,台湾的职棒会有什么结局?”

“放水本来就不对,坏人被抓是天经地义的事吧,加仓兄?”

“我当然知道不可以放水,可是,阿俊,有些选手是身不由己的。黑道无所不在,你不知道哪天会被强迫‘绑球赛’。一旦拒绝,生命难保。若要坚持正义,家人可能遭到杀害。”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敢保证吗?对方若威胁你不打假球,就要杀丽芬,你敢拒绝打放水球吗?”

俊郎没有回答,我连珠炮似地说着。

“而且你若去报警,台湾的职棒也许就垮了。这样一来,许多人就会失业。你没了工作,丽芬要靠什么生活?不只如此,球迷怎么办?对满心期盼职棒在自己的市镇开打的球迷,你要怎么交代?”

“这不是我的错呀!”

“可是你去报警的话,事情就会变成这样。”车阵开始移动。俊郎仍旧呆望着前方,喇叭响起。俊郎回头一看,慌张地踩了油门。

“仔细想想吧,阿俊。报警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俊郎按下方向灯,车子从民生东路左转,不远处就是新生北路,距离我的“狗窝”只有几步之遥。

俊郎不再开口,似乎想靠专心开车甩开不愉快的念头。可乐娜驶进一条狭窄的道路——吉林路。左边是高层公寓,一房一厅月租约莫十三万日圆。在考虑台北的物价后,发现这样的租金非常贵,不过,我没有立场发牢骚。俊郎把可乐娜停向路肩。

“我不甘心啦,加仓兄。”俊郎直盯着前方说道。

“什么事不甘心?”

“我没做什么坏事,受到黑道的恐吓,却又不能报警,为什么坏人总是占尽便宜?”

我暗自窃笑,因为俊郎认输了。

“阿俊,不要为这种事泄气,像你这样的人,神以后会特别眷顾你的。”

我说了句违心之论,步出了可乐娜。

“阿俊,明天球场见了。忘了黑道的事,今晚好好疼疼丽芬吧!”

每次我拿丽芬的事助兴,俊郎都会露出腼腆的笑容。然而,今晚的俊郎却没有一丝笑容。

“晚安,加仓兄。”

没有感情的声音,可乐娜的车子以极快的速度开走了。

我没有回到住处,直到俊郎的可乐娜完全失去踪影才迈步走去。我走到新生北路,再往南走去,没一下子就满身大汗了。污浊的空气中夹杂着酱油和调味料的味道。

我闯了红灯,直接走过南京东路,再往西直行,碰到的第一条路是林森北路。南京东路至林森北路一带林立着专做日本上班族生意的酒店。我初到此地的时候,想起新宿的黄金街和涉谷的恋文横丁。这里从小酒店到大型俱乐部一应俱全,各种类型的台湾小姐也是应有尽有。

我走进七条通——日本人买醉的林森北路有叫做五条通到十条通的小巷。数公尺前有一栋黑色外观的大楼。二楼有一家叫“JJoint”的俱乐部,原本我是这家店的客人,现在成了股东之一。

想起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我用打放水球拿到的钱,大撒特撒,每天晚上抱不同的女人睡觉,沉溺在欲望与嫉妒的情绪当中。后来就愈来愈无法自拔。此时,向我伸出援手的是一脸睡相的台湾人小曾,小曾一身黑道气息,喜欢奉承日本人,这是黑道惯用的手法。不过,我对他总是装迷糊。酒店里的对话不外乎是日本上班族的吹嘘、和陪酒小姐们的闲聊。到处散发着金钱的味道,这就是我喜欢的味道。

登上楼梯,推开一扇沉重的布面门,传来了卡拉OK的声音,是台湾的歌曲——这表示客人很少。

“你好!”

坐在柜台的小姐发现我走进来,起身招呼道。

她是上个月刚来的小姐,花名是美加还是里佳什么的,日语讲得还不太好。

柜台里的小曾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也不出声,只用下巴比比店里的尽头示意。周仔和洛佩斯坐在包厢里面,王东谷则不见踪影。其中有三个小姐,真澄坐在周仔和洛佩斯的中间,小惠和理惠分别坐在他们两人的旁边。洛佩斯摸着理惠的大腿,我脖子感到一阵寒意。

“王东谷人呢?”

我一面用笨拙的国语问道,一面走向包厢。只有周仔抬头看我,洛佩斯对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他遭到黑道兄弟殴打的嘴角已经瘀青了。

“欢迎光临,加仓先生。”

理惠推开洛佩斯站了起来。

周仔用国语回答我——但我完全听不懂。

“他说什么?”我向真澄问道。

“说他去找小谢了。”

我点点头,坐在真澄与周仔的中间,只见理惠一脸愁容。

“帮我调杯酒吧,理惠。”

“你为什么不坐我身边?”

“因为有重要的事要谈。”

理惠愤然坐了下来,动作粗鲁地加水调了杯烧酒,洛佩斯又开始摸起理惠的大腿了。

周仔继续说着,直看着洛佩斯,等候真澄的翻译。

“那小子怎么了?”

“阿俊的事不用担心,我跟他沟通过了。现在大概和老婆待在家里吧!”

真澄的这番翻译,让周仔露出了笑容。

“那种人真不好应付。”

“是啊!”

我接过理惠递来的酒杯,举杯敬酒。

“今天,要干杯吗?”小惠问道。

“不,今晚随意就好。”

“好无聊喔!”

小惠噘着嘴巴,台湾人认为喝酒就要干杯。在林森北路续摊喝酒的话,偶然可以碰到日本人跟台籍的陪酒小姐玩起无聊的游戏,每次输了就得一口气喝掉白兰地和加水威士忌。这种喝法偶尔还算有趣,然而,每天晚上这样狂饮,只会搞坏身体。随意——我慢慢地自酌自饮,若不这样明确表示,台籍的陪酒小姐都会认为这是自己应尽的义务,而执拗地在一旁劝酒。

“话说回来,我也真够倒霉。”

洛佩斯喝下可乐娜啤酒,歪着脸说。

“你就会喝啤酒。”

“只是挨揍就了事,算你走运啰!”

“你没有挨揍,所以才说那种风凉话,再遇上一次,我就打包回多明尼加。”

“所以,你又要回去过贫穷的生活?”

洛佩斯不满地咂着嘴,周仔向他说了几句话。

“他问那小子真的会乖乖听话吗?”

“你真烦人。若不相信我,就不要问我嘛!”

真澄凑近周仔的耳边。我喝了口烧酒,杯里的冰块撞击出了声响。

“JJoint”,日本人群集的店。店名是真澄取的,卖的是酒和卡拉OK、无微不至的服务与xing茭易。只要客人出钱,店里的小姐们就和你上床办事,男性工作人员只有小曾一人,平常店里维持在十个小姐左右,个个穿着短得露出内裤的迷你裙或开叉及腰的旗袍,真澄一手管理这些小姐。真澄——这当然不是她的本名,而是接待日本人时的花名,是因为有人曾说她的长相有点像名叫真澄的日本女演员而取的。她是小曾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姐。开店的第一晚,我就和真澄上床了,但彼此不投缘,真澄带了理惠过来,给我送作堆。

——绝对不能和理惠以外的酒店小姐上床!

有时候,我也不听从这个命令,我不知道理惠的本名,小曾每个月付给我营业额的百分之十。为了让他们有个好印象,我把远从日本棒球界过来的呆头鹅带到店里,也把一起打放水球的死党带来这里消费,好让他们先尝点甜头。

侧耳倾听真澄翻译的周仔摇了摇头。我伸出右手,拿起卡拉OK的点歌簿,小惠则发出撒娇声,洛佩斯吹着口哨。小曾拿麦克风来了。

被黑道威胁和俊郎别扭的事全抛诸脑后了。

当我用国语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时候,王东谷回来了。他的面颊红涨,眼角下垂。

“加仓,你唱得跟台湾人一样。”

王东谷硬挤进我和真澄的中间。

“以后,我也会学唱台语歌。对了,小谢怎么说?”

“他要跟他们老大商量。”

王东谷伸手拿起真澄的啤酒杯,毫不客气地一口喝干。

“有办法解决吧?”

“小谢说是对方搞错了。听说嘉义或哪里的角头老大,这几场球赛都输惨了。今天晚上特别生气,所以命令在台北的手下出面排解。”

王东谷的日语非常流畅。我是皇民——初次见面时,王东谷说道,以前他的日本姓叫“山村”,现在改姓王。

“他的手下不知道我和其他的海线黑道颇有交清吗?”

“这种——”

王东谷的话一下子被淹没了,扩音器传来了激烈的旋律,还有理惠和小惠的声音。洛佩斯抓着麦克风,摇滚歌舞的表演即将开始。王东谷的脸朝我凑了过来。

“这种事你不必操心,今天来的那些流氓,应该不会再找上我们。”

我点了点头,胃囊的不适感舒解许多,可是被枪口抵住太阳穴的冷颤却仍然挥之不去。

“欧美的歌曲太吵了。”

王东谷皱着眉头,真澄为他斟起啤酒。

“最近亚洲年轻人的流行歌曲也差不多吧?”

“真受不了。那个黑鬼刚才遭人持枪恐吓,被打得差点小便失禁呢!稍微吓他一下,就变成那副德性了。”

“洛佩斯不是黑人。”

“对我来说,他们都是一样,喜欢吵闹鼓乐声的大都是黑人。”

我不打算和王东谷争论人种歧视的问题,便起身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坐在王东谷旁边,而是在理惠的身旁了。

“他摸了我的身体耶。昭彦,你不生气吗?”

理惠一面打拍子一面说道。洛佩斯的摇滚歌舞表演还没结束——Boontobewild,飙美国高速公路的是哈雷机车,跑台湾马路的是小绵羊。

“被客人吃豆腐不是你的工作吗?”

“昭彦在场的时候,我不喜欢人家碰我嘛!”

“忍一忍吧!”

烧酒的杯子里没酒了,我把它推给理惠,她马虎地调了一杯给我。我情绪低落,但不能显露出来,我搂着理惠的腰,抚摸她的侧腹。

摇滚歌舞的表演结束了,猛喘着气的洛佩斯回来了。这回换周仔上场,他握着麦克风,唱的是演歌。

“加仓,今天晚上我要fuck这个小妞。”

洛佩斯抚摸理惠的左手。

“不行,这妞我一年前就预约了。”

“偶尔让我玩一下嘛!”

理惠和我交相看着洛佩斯。理惠不懂英语,但知道自己成了话题。

“你们在谈什么?”

“这家伙说,今天晚上想和你上床,我拒绝了。”

理惠开心似地笑了。

“加仓,别这样啦,让我跟这妞fuck一下嘛。”

“要是我不在的时候你再来,付钱买这妞是你的自由。”

洛佩斯吐着舌头笑了。

真澄皱着眉头,她听得懂英语。王东谷傻笑着,他不懂英语,反应却比我更起劲。

“不要笑得那么下流,欧吉桑。”

周仔唱的台湾民谣——听来只觉得像在呻吟。

“加仓,你很有人缘喔!”王东谷笑着说。

“不只在女人堆里吃得开,连男人也喜欢你。俊郎怎么了?你跟他晓以大义了吗?”

“讲了,阿俊不会凸槌的。”

“待会儿再打一下电话确认比较妥当吧,没有人知道那小子心血来潮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说得也是。”

我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多了,明天还有练习,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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