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俊郎,俊郎没有回答。
我轻轻打开房门,一股热气笼罩全身。
我拦下一辆计程车前往邦彦的住处,我必须在棘手的事态发生前找到小野寺由纪。万一小野寺由纪向丽芬说了些什么——想到这里,我开始感到惶恐。我相信只有邦彦能帮我找到小野寺由纪。
我敲了敲门。一如往常,一个女人出来应门,表情比上回还要不悦。
“王先生。”
我蹩脚的国语只换来屋内女人的不屑,只见她回头叫嚷着。
“国邦!”
邦彦出现在铁格门后方。
“为什么不先打电话给我?”
邦彦眼神暗淡,语气已经没有平时的威严,看来他很在意房里那个女人的反应。
“有件事要拜托你。”
“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门关上了,可以听到屋内国语的对话。女人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就是没听到邦彦的声音。
我看了一下手表,是只廉价的运动表。劳力士表和百达翡丽都不见了。
秒针转了两圈后,门打开了。邦彦穿着牛仔裤和白色T恤,薄薄的布料紧绷着他结实的肌肉,看他穿西装时的模样,实在想像不到他体格这么壮硕。
“走吧!”
邦彦关上铁门,门后传出那个女人的叫喊声。
“别理她,总有一天我会跟她分手的。”
邦彦的语气有气无力的。
搭上电梯,走在阴暗的夜路上,我们始终默默我们找到一间营业至深夜的连锁西餐厅,走了进去,东京有的东西台北都有。
“好了,你有什么事要拜托我?”
一坐下邦彦便开口问道。
“你的肌肉很结实耶!”
我岔开邦彦的问题,因为不知该从何说起。
“服兵役时练出来的。即使早就退伍,练身体已经练成了习惯。”
“当兵啊……”
“因为我是台湾人呀,和你不一样。”
“邦彦,我并没有——”
“废话少说,找我什么事?”
邦彦这下显得很不近人情,眼神像是着了魔似的,语调充满怒气。我不敢得罪邦彦,最后终于决定说出事由。
“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日本人。她人应该在台北,但我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一个微胖的中年女子拿了菜单过来。
“喝咖啡就好吗?”邦彦出声问道。
我点点头。邦彦用国语点了饮料,那个中年女子不悦地看了我和邦彦一眼。
“为什么要找她?”
邦彦继续问道,毫不在意那女人的态度。
“说不定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日本人!”
中年女子丢下一句台语,便悻悻然离去了。
“你再说详细一点。”
邦彦终于恢复平日的神态了。
我逐一说明和小野寺由纪之间的始末。比如她手中握有对我不利的证据,我为了反制她,便拍下那些裸照。
“为什么干这种傻事?”
邦彦向我投以冷淡的目光。
每个人都需要家人陪伴——我想起丽芬这句话。
自从母亲和邦彦离去后,我孤伶伶地生活着,从来不认同父亲,也不交朋友。虽然和自认为心爱的女人结了婚,但那只不过是一场错误。虽然过惯了独居生活,偶尔还是会想起母亲和邦彦。——我需要家人陪伴,这是我心中唯一的期待。
我无法正视邦彦,只能低着头等咖啡端来。
“算了,看来事情的确变得很棘手。”
邦彦的口气显得很不耐烦,完全感受不到他对家人的关爱。
“她在台北有朋友吗?”
“没有……不,或许有个朋友。”那个执行制作——我曾和对方通过电话。“一个电视台雇用的执行制作,姓闾……”
“叫什么么字?”
“不知道”
“在电视台工作,姓闾……查询一下市内的饭店,应该就可以找到她们了。”
“你愿意帮我找人吗?”
“这个女人说过要彻底毁掉你吗?”
——每个人都需要家人陪。
“你彻底毁灭是自作自受,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这样一来,我的计划可会乱了阵脚。”
邦彦始终不把我当成家庭的一份子。
“你为什么那么痛恨徐荣一?”我忍不住问道。
“这跟你无关。”
邦彦的语气依然很冷淡。
咖啡终于来了。不仅已经变凉,喝起来也完全没味道。
“找到人后,你要怎么处置她?”
邦彦问道。我抬起头来,在这个瞬间,我首次和邦彦心灵相通。我和邦彦凝视着彼此,试图捕捉对方眼眸深处暗藏的讯息。
“你只要找到那女人就行,后续由我处理。”
“你少说傻话了!那家伙已经不在了,你还有什么能耐?”
那家伙——指的是王东谷。邦彦说的没错,我有自信能杀掉小野寺由纪。然而,事后我就得缴械投降了。
“何况她是个日本人,一旦尸体被发现,事情就不好处理了。”
“我又没说过要杀掉她。”
“难道你要我忘掉你的所做所为,劝你回日本去吗?”
“邦彦,你不是警察吗?”
“废话少说!我杀过人,你也是。如果说我和你是兄弟,那可真是造化弄人,妈妈会喜极而泣的。”
“邦彦——”
“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邦彦把食指伸进咖啡杯中,当搅拌棒搅拌起来。之后他抽起食指,舔了几下,皱了个眉头。
“我不能把事情交给你处理,你肯定会惹出大祸的。”
“邦彦——”
“不要再问我妈妈的下落,我不会告诉你的。”
邦彦胸部的肌肉隆起,下巴的伤痕也微微颤抖着。
“你为什么那么痛恨徐荣一?”
我又问了一次,他依然没有回答。
路面是湿的。外面下着毛毛细雨,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在水中漫步。
静谧的迪化街,让我想起躲在河底的鲶鱼。走在和王东谷走过的路上,没有擦肩而过的行人,理惠的祖母家则是一片漆黑。
穿过小巷,我又来到那栋大楼,那曾经是母亲和邦彦的住处;王东谷住过的地方。
王东谷和母亲——相处得并不融洽,任凭我绞尽脑汁,也无法想像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夫妻生活。
母亲有洁癖,容不得任何一丝尘垢。至今我还清楚记得,有一次父亲殴打母亲,母亲居然边哭边擦拭自己滴在地板上的血迹,犹如着了魔似的频频擦着同一块地方,仿佛在她眼里,弄脏地板要比被丈夫拳打脚踢来得伤心。
王东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洁癖的人,倒不是因为他的打扮得有多邋遢或肮脏,而是他浑身上下就是缺乏洁癖的气质。
王东谷和母亲——再加上邦彦。他们三人之间曾发生过什么、没发生过什么?
我很想知道,真的很想知道。
我抬头看着那栋大楼,蒙蒙细雨打在脸上,我突然觉得附近有人。回头一看,一个人影正朝我走来。
“哟,你也来这种地方啊?”
听来很耳熟的英语——路灯照出了那个人影,只见方杰笑着朝我走来。
“我才该问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有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脑中盘旋。为什么是方杰?——我马上想到答案了:他在跟踪我。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我也不知道。
“你今天一整天都很悠闲嘛!”方杰与我并肩站着,他抬手遮眼,望向那栋大楼的方向。“我只是想看看你是怎么练球的罢了。”
“你跟踪我?”
我的脸色刹时变白,背后一股寒意让我不由得打起哆嗦。
“我原本没这个打算……可是看你怒气冲冲的离开,觉得好奇,就跟上去了。你下手可真重呀,把那小子的肋骨、手腕、锁骨全打断了。”
是小曾——铁定是他告诉方杰的。他一定把一切都告诉了方杰。
“你简直把我忙坏了。我既要跟那小子问话,又得跟在你的后头。打了个电话给同伴,就急忙下楼梯了,好久没跑得这么辛苦了。”
他也看到我和邦彦碰面了——我紧张得肛门紧缩。
“加仓,有许多事想教你,要不要跟我走一趟?”
“如果我拒绝呢?”
“我已经说过。”方杰的手伸进上衣里。“但再亮一次家伙也无妨。”
他掏出一个泛着黑光的铁块,漆黑的枪孔对准了我。那晚尝过的恐惧瞬时又让我背脊一阵冰凉。
“你想死吗?”那晚方杰这么问我。我不想死。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恐吓,你还不想死吧?”
方杰向后滑动枪身,一声金属撞击声划破潮湿的空气。
我们搭上计程车前往万华。我被带至一处阴暗的公寓,房间里有一个眼露凶光、体型消瘦的男子。大概是排水不良吧,地板的瓷砖一片潮湿,每走一步鞋底便啪嗒啪嗒作响。
“坐吧!”
厨房旁有一只简陋的餐桌。方杰向我说道,自己先坐了下来,那消瘦的男子则紧贴在我背后。
“他的眼神也许很邪门,但没有我的命令,是不会轻举妄动的。你若乖乖听话,我是不会下令他扁你的。所以,坐下吧!”
撞开他寻隙逃走吧!——但我仍咬紧牙关按捺住这个诱惑。
“有话请快说吧,我明天还得比赛,搞到太晚是会影响身体状况的。”
我说道。说得理直气壮的。
“我也希望这样。”
方杰用英语回道,然后用台语向消痩的男子说了几句,他便走进了里头的房间。
“首先有件东西想请你留下来。”方杰等那男子离去之后才开口:
“交出来吧!”
“什么东西?”
“照片呀!你还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所以照片应该还在你身上,你不可能把照片放在那女人家吧?”
“我没什么照片。”
“难道你要我冲进那女人的房间?还是搜你的身?要是让我搜出照片的话,你恐怕很难四肢健全地走回家喔!”
方杰眯着眼睛打量我,仿佛在说——看你能忍耐到什么程度?我根本就撑不住,只得从夹克上衣抽出信封,把它扔在方杰面前。
方杰从信封里抽出了照片,吹了声口哨。
“好煽情的照片呀……你为什么急着把它弄到手?”
“你问过小曾了?”
“照片是你拍的,你只交代那小子冲洗。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他拳打脚踢?”
方杰的声音很平静,太安静了。关在房间里的男子连咳也没咳一声,寂静为周遭更平添了几许恐惧。
“这个女人是日本的电视台记者,一直缠着我不放。我受够了,想把她给赶走。”
“所以你打算用这照片威胁她。可是那小子把照片卖给日本人,还刊登在杂志上……这个女人有这么可怕吗?”
“杂志在日本出刊那天,她就跑回台北调查我的底细了。”
“看不出她的意志力这么强呀……看来还比较适合吹吹男人的箫呢!”
“我也这么认为。”
方杰的嘴角露出一丝揶揄的冷笑。
“她知道你杀死张俊郎的事吗?”
“你说什么?”
我做了个无谓的抵抗。这反应只让方杰笑得更夸张了。
“算了,不提这个,照片我替你保管吧。”
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抢。
“你伸出手来干嘛呀?”
方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没事。”
“乖乖听我的话吧,也许你看不出来,但我的脾气可是很暴躁的喔!”
方杰的眼神变了,牢牢住地紧盯着我。
“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和那个姓王的刑警谈了些什么?”
我冒出冷汗了。
“只是闲聊而已。”
“专程跑去刑警家里闲聊?少胡说了。”
“是真的。”
方杰紧迫盯人的视线仍旧锁定着我不放。这是个关键时刻,绝不能让他知道我和邦彦的关系。
“我在应讯的时候,知道那个刑警会讲日语,虽然其他刑警也会讲日语,但他和我年纪最接近,所以就这么聊起来了。”
“一直没机会讲日语,我就会很有压力。”我没留给方杰任何插嘴的空档,继续说道:“以前还好一点,至少有张俊郎和王东谷作伴。可是他们两个人都不在了。心情低落的时候,我就会找那个刑警讲日语解闷,就这样随便聊聊,情绪就会稳定许多。我没骗你。”
我滔滔不绝地讲着,方杰一直盯着我,狐疑地皱起鼻头。
“你和张俊郎的老婆走得很近,听说她也会讲日语?”
“有很多事是不能告诉女人的。”
方杰听了频频点头。
“那就不跟你谈这个了。不过,我看到那个姓王的小子面露凶光地瞪着你,那可不是闲聊的表情吧?”
“那个刑警知道我打放水球,想逮捕我,却因为抓不到我的把柄而懊恼。而且我还常常刺激他,惹得他每次都对我发飚。”
“你这么需要讲日语吗?”
“要是把你送到一个不通台语的地方,保准你也会发疯。”
方杰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他倚着椅背,双手环抱着后脑勺。
“那个姓王的刑警可是以厌恶黑道闻名的,我们一些兄弟被他整得很惨。”
我突然灵机一动——方杰或许知道邦彦痛恨徐荣一的原因。
“他为什么那么痛恨黑道?”
“嗯……听说以前他曾吃过某个黑道人物的亏。他的下巴不是有道伤疤吗?就是被那个黑道人物给划伤的。”
某个黑道人物——我脑中闪过徐荣一的脸孔。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切都是传言,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哎,干警察的不是拉拢黑道,就是对黑道恨之入骨,但那家伙是玩得过火了点。”
我避开方杰的视线紧咬着牙关,满心的期待瞬间崩溃;看来方杰对邦彦和王东谷的关系也是一无所知。
“不过你和那个刑警只是闲聊……这还真叫人难以相信呀。”
“我没骗你。”
“哎,就随你怎么说吧。反正谎话被拆穿的时候,就有你受的了。”
方杰放下环抱后脑勺的双手,整个身子探向桌上,狠狠地瞪着我说:
“我再重复一次,我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容不得别人耍我。”
“我没有耍你。”
“那么你告诉我,事情办得如何?”
方杰把身子坐直,接下来要进入正题了。
“之前被你带出去的那个日本人同意放水了?”
我点点头,可以想像方杰的要求。放水的日籍球员——任何一个黑道帮派都求之若渴。
“高雄帮想叫他输球吧?”
“对。”
“在下一场对统一狮的比赛?”
“对。”
“那就叫他赢球!”
“这我办不到。他要是真打赢了,高雄帮就会把我干掉。”
“那你是要我现在就宰了你啰?或是把你杀了那小子的事告诉那个女人?……”
“我办不到。”
我再次摇头回答。
“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你可以对高雄帮胡扯说,那个投手:曾答应比赛的时候放水,但开赛前不久却临阵退缩了。”
方杰就此打住了话匣子,开始窥伺起我的反应。看我依然一声不吭,等得不耐烦的他才继续说道:
“他们听不懂日语,那个投手也不会讲台语和国语,除了我和你之外,没有人会知道真相。只要等被惹火的高雄帮把那个投手给干掉,所有的事就摆平了。”
“徐荣一会讲日语!”
“他不会亲自出面处理,都是交给手下去做的。在台北会讲日语的黑道多得很,但高雄帮的家伙根本听不懂,他们只好相信你的话。放心啦!你会被做掉的可能性是零。”
我知道他们的计谋。当桐生上场投球时,高雄帮就赌味全龙队输,相反的,嘉义帮就会以巨额押味全龙队赢。倘若桐生没有放水,高雄帮就损失惨重,嘉义帮则大赚一笔。何况现阶段统一狮队的打击力并不出色,桐生只要表现出平常的水准,至少就不会输球。
“你骗我。”我说。
我不知道这场赌局将牵动多少金额,但绝对不会少于一亿元。数亿的损失——这个金额将给徐荣一足够的理由干掉我。
“互相帮忙嘛!”方杰窃笑着。“反正你没有选择的权利,要嘛就拒绝我的要求准备失去一切,要嘛就赌个机会。”
我说不出话来,恐惧扼住了我的咽喉。
“这是我的想法,徐荣一不会杀你的。毕竟当白手套的日本人少得像块宝。”
“到时候……”我的喉咙被痰给卡住了,虽然四周充满黏人的湿气,我的嘴唇还是直发干。“你每次一来,高雄帮不就损失惨重?”
“我不会这样做的,我顶多要求你在几场比赛中做一次手脚就好。对我们来说,你就是棵摇钱树。”
方杰开口笑了起来,他那又红又黑的舌腔映入我的眼帘。此时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叫这个家伙闭嘴!
仿佛有无数只虫在我体内蠕动的恐惧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令人作呕的狂暴情绪。
“总之,要是那个投手不听你的,一切就免谈了,下次他上场,你就叫他输球!”
方杰这番话我没听进耳里,只听到那个声音:
——叫这个家伙闭嘴!
“喂,你听见了没有?”
“我会照规矩付钱的,而且给的绝对比高雄帮优渥。”
叫这个家伙闭嘴!——那声音执拗地反复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