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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日-驰星周 当前章节:145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我又失眠了。方杰放我走时已经是清晨四点钟,丽芬还在睡觉。为了避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躺向她身旁,然而我却辗转难眠。后来,早晨终于来临了。

我吃了丽芬做的早餐,对着丽芬微笑,说了一大堆谎言。

戒指还没交给丽芬。

丽芬目送着我出门。

打电话给邦彦的手机,但没有接通;拨电话给警察——但对方听不懂日语。

真想把方杰的事告诉邦彦,希望他指点我如何应付。我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无底深渊,我向来都单打独斗——或许我的做法不对。

照耀着福尔摩沙的盛夏艳阳——从脚上往上冒的氤氲热气,台湾的一切剥夺了我的思考能力。

美亚鹫队以十比二的比数败北。胜率只有二成五。来到球场的选手们依旧缺乏霸气,没有人愿意跟我打声招呼,甚至没人愿意与我的目光接触。只有周仔是例外,他一直用暗淡的眼神狠狠瞪着我。我默默地淌着汗珠。

晚间比赛,七比六,八局上半,美亚鹫队一分领先,中继投手表现欠佳,四坏球与对方一个打带跑战术造成一人出局,一、三垒有人。

林总教练叫我上场,我踏上了投手丘。在投手丘上练投,第一球就告诉我今晚铁定绝望。直球威力不足,滑球的角度也不够犀利,睡眠不足终于开始产生反效果。一个无底深渊正吞蚀着我,精神完全无法集中。

我被上半身魁梧无比的委内瑞拉籍选手击出了一记三垒安打,没有一个外野手上投手丘来安慰我。观众席上嘛声四起。

——打放水球的混蛋!

这是我最近常听到的国语。

“TMD,我不只放水,还杀人呢!”我暗自嘀咕道。

“老板找你。”

口译员小黄说。我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老板?到招待席?”

我擦拭脖颈上的汗珠。共投了十一球,三振一人,被打出三支安打——状况糟糕透顶。敌队仍在球场上进行八局下半的攻击。

我跟着小黄走出了休息区,从通道左转就是记者席,招待席就在前方的挡球网后面。一个新闻记者看到我便跑了过来。我挥手告诉他晚点再说,只见他不悦地噘起嘴来。

招待席上空无一人,排名最后和排名第四的球队比赛,再加上放水的传闻——美亚鹫队对观众的吸引力已经明显衰退了。

老板一脸不悦地抿着嘴观看球赛。顾志强就站在老板身边,他比老板还早看到我。

“你今天的状况好像很不理想。”

好久没听到顾志强讲的英语,听来十分舒服,他的英语讲得要比方杰好太多了。

“漫长的球季里,难免会碰到这种情形。”

我在老板与顾志强后面的位子坐下,塑胶椅套都沾上了我的汗水。老板对着我瞟了一眼,以不悦的口气嚷嚷了些什么。我看着小黄,他却目光飘移。

“老板说什么?”

“我,我没听清楚。”

小黄频频舔着嘴唇。

“老板说,你该不会是故意投给对方打的吧?”

顾志强代替小黄说明老板的语意。

“我没有放水,情况是自然变成这样的!”

“可是你在高雄的比赛里投得很出色呀……”

“现在不会有黑道逼迫美亚的选手打放水球,反正再怎么打都是输。美亚如果获胜,黑道的确能捞一笔,但哪个庄家下注赌这种球队,铁定赔钱。”

“说得也是。”

顾志强频频点头,用国语跟老板交谈了起来。

老板又瞪了我一眼,嘀咕了些什么。顾志强只是耸耸肩。

“他又说了什么?”

“老板说,你下次投球若跟今天一样,下个球季就要找其他投手了。”

“那就去找吧。”

我站了起来。他们尽说些谬论,我也懒得奉陪了。

“请等一下,加仓先生,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原来找我来的是你?”

我俯视着顾志强。

“关于你委托我调查的事……”

王东谷吗?——我的心跳加速了。

“到别的地方谈比较好吧?”

顾志强点头同意。

“我是自己开车来的,不介意的话,比赛结束后让我送你一程吧?”

结果终场比数十一比七,美亚鹫队五连败,观众台上传来阵阵嘘声。我迅速换好衣服,朝球队专用的侧门出入口走去。一个身穿深色礼服、系着领带的中年男子已经在等我了。他领着我去坐车。顾志强已经坐在车内,而且理所当然的,这是部宾士。

“这次调查拖得这么久,有什么消息了吗?”

我一坐进车内便开口问道,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

“是有点收获。”

顾志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叠资料。我开始浏览其中的内容——是以和当初调查邦彦时一样的英语格式写成的。

——王辉夫(王东谷)。日据时代名为山村辉夫。

一九三五年生于台北市万华区,为阿美族与汉人混血。

一九五二年因杀人罪被起诉,判刑五年定瓛,一九五八年出狱。

一九六〇年长子丰荣出生——母不详。同年因恐吓罪被起诉,判刑两年定瓛,一九六二年出狱。

一九六四年因涉及两件凶杀案被起诉,逃往香港,后来对方撤销告诉。

一九六六年返回台湾。

一九六八年长女文艾出生——母不详。

一九六九年因杀人罪被起诉(参考附件)。

判刑十年定瓛,一九七三年出狱(参考附件)。

一九七七年因杀人罪被起诉——潜逃日本。

一九八〇年改名王东谷,返回台湾。同年,以王东谷的名义:与日本女性佐佐木阳子结婚(后来因伪造文书被起诉有罪),同时收其子国邦(日本名彦)为养子。

一九八五年因一九七七年杀人罪被逮捕、起诉,又因涉嫌伪造文书被逮捕、起诉,判刑二十年定瓛。

一九八八年因李登辉总统就任特赦时获释。

母亲和王东谷是在日本认识的,在时间上完全吻合。王东谷居然佯称不曾去过日本,原来是一派胡言。

“从这资料看来,王先生是个颇有骨气的黑道。”顾志强说道。

“说得也是,他一辈子都在监狱进出。”

我看了第二张资料,上头是密密麻麻的汉字。

“这是他住过的地方,几乎都在台北市区,但时常搬家。”

第二张资料我只瞥了一眼,随即放弃,接着看第三张。

附件——有关一九六九年发生在迪化街的凶杀案。

一九六九年九月七日凌晨一点,有人报警表示台北市大同区的民宅传出哀嗥,警察闻讯赶往现场,发现一具女性尸体,下腹部有明显刀伤,同时在现场逮捕了王辉夫。经过警方侦讯,王辉夫坦承下手行凶,但杀人的动机却绝口不提。

警方在屋内彻底搜查,但并未寻获凶器,关于凶器的下落,王辉夫始终不愿松口。

女性死者通称小玲,是名姓名不详的妓女。根据附近居民表示,她是与王辉夫交往多年的情妇。

另外,虽尚未获得证实,但警方推测小玲应该就是王辉夫两名子女丰荣与文艾的母亲。

王辉夫因本杀人案被判十年有期徒刑。但实际上只服刑四年便告出狱,个中原因不明,据传与某重量级政治人物暗中斡旋有关。

“就这些吗?”

我把资料折好,塞进口袋里。

“光是调查这些就大费周章了。”

“最后的部分,并没有明示他出狱后的经历。”

“在那之后,王先生并没有涉及任何法律纠纷。一九八〇年代中期,他退出黑道,据传在昔日伙伴的公司谋职,过起安份守己的日子。”

“为什么?他有这么显赫的经历,一般来说都能靠手下养呀。”

顾志强调整了一下领带结扣。

“王先生的确在一九七七年因杀人罪嫌遭到起诉。”

“嗯,上面是这么写的。”

王东谷是在潜逃日本时认识母亲的。

“当时大家都认为王先生杀的人,就是他当时的老大。”

“他杀了自己的老大?”

“详细情形不得而知,知道当时真相的人大都已经去世了。但杀死自己的老大已让王先生在道上失去威望。虽然曾有许多道上兄弟仰慕,但发生那起事件后,大家就纷纷背他而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没发生什么事?这两个疑问始终在我的脑海中盘旋。

“王东谷的两名子女在做什么?”

“还未调查。”

“为什么?”

我胃部收缩,唾液涌现。真想朝顾志强的侧脸挥上一拳——一股伴随晕眩的强烈冲动涌上了我的心头。

“非常抱歉,我的进度落后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调查王东谷比较花时间吗?”

“我只是把征信业者的调查结果居中报告给你而已。对方说,王先生家人方面的调查遇到了困难,理由不明。”

顾志强又整理起领带的结扣,讲话的速度比平常要快。

事有蹊跷,顾志强似乎在隐瞒些什么。

“那份报告——写得不够详细……”没等我开口,顾志强就先说起来了:“我的朋友表示曾在高雄看到过王先生。”

“在高雄?这是真的吗?”

我脑中的疑团顿时烟消云散。

“他认识王先生,所以应该不会看错吧。”

“他是谁呀?”

“说了你也不会认识。”

顾志强对我露出怜悯的微笑。

“说吧,那个人是谁?”

我瞪着顾志强。

“某个政治人物的秘书。王先生和国民党的重量级人士交情很深,他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王先生的。”

“你说的重量级人士,跟这里的角色一样吗?”

我朝胸前指了指。一个把被判二十年徒刑的王东谷放出狱外的政治人物——不难想见他们之间有何种关系。

“那位政治人物已经不在人世;但我自己也这样觉得,虽然这纯属推测。”

“所以王东谷是为了还人情,才替他排除困难啰?”

讨债、笼络、恐吓、杀人。政治人物与流氓挂钩的陋习,在日本和台湾都没有两样。

“大概吧!”

“那个秘书是什么时候在高雄看到王东谷的?”

“四天前,听说王先生在高雄车站前搭上一部计程车。”

我告诉顾志强我还有事要办,所以在新生南路和忠孝东路交叉口下了车。我不想让他知道丽芬的住处,而且也想思考一些事情。

我沿着新生南路走着。王东谷腥风血雨的经历,和我认识的王东谷的表情相差甚远。然而,杀死洛佩斯时的王东谷——却颇吻合他过去的形象。

为了赎罪啊——这是王东谷的口头禅。

现在,这句口头禅也不能相信了。像我的父亲和味全龙队的立石那票人,不但没有洗心革面,反而更加卑鄙、顽固,完全没有老年人应有的达观胸怀,只一昧让我感受到他们性格的丑恶。

“他为什么接近我?又为什么离开我?”我嘟嚷着。

“是因为邦彦的关系吗?”

我的嘟嚷旋即被新生南路喧嚣的车声给淹没。

“今天我去了一趟迪化街。”丽芬说道。

丽芬扎成马尾的秀发在我的眼前晃动。连她沾在围巾上的酱油渍看来都是那么的可爱。

“有什么发现吗?”

“那栋大楼兴建之前……”

丽芬走进了厨房。她把切好的青菜丢入锅里,顿时弥漫起一股花椒的香味。

“那块地方原本是一栋老旧的公寓,在五年前拆掉了。”

我叨起一根烟,但没点上火。丽芬老是骂我烟抽得太凶,但我嘴上不能没烟。

“听说那栋公寓只住了三家族(’三个家庭‘的日语)……说’三家族‘对吗?”丽芬转头说道。

“这时候,要说’三世带‘(’三户‘的日语)。”

“对喔。”丽芬吐了一下舌头,继续做菜。

“听附近的邻居说,里头住着一对日本母子,很多人都记得他们。”

丽芬的语尾变小声了。

“怎么了?”

“说来有点令人沮丧。”

“没关系,你就说吧!”

丽芬做了个耸起肩膀的深呼吸,停下切着菜的手继续说道:

“加仓先生的妈妈嫁给了一个为非作歹的人,他叫王辉夫——和王东谷同姓。”

“我知道。”

“王辉夫就是你妈妈的丈夫。听说他是流氓,一个非常恶劣的流氓。”

丽芬还不知道王东谷就是王辉夫,也不知道我只佯装不知情。

“那个流氓抛弃了你妈妈和弟弟。十年前他们母子还住在那栋公寓里,直到你弟弟入伍当兵才搬走。”

十年前,正好是我进职棒界那年。

“他们搬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我再去打听看看。”

接着我们饭、看电视。我们一面看连续剧,丽芬一面教我国语。丽芬平常也看NHK的卫星节目,磨炼己的日语。

近凌晨十二点钟我们才上床睡觉。我亲吻丽芬的荫部,也让丽芬为我扣交。我的手指上下游移,直到丽芬娇声求饶才罢手。结束时我俩都已满身大汗。

我听着丽芬的鼻息,再次把顾志强提供的调查报告看了一遍。我想起王东谷刀光剑影的一生,思索“皇民”这个字眼的意涵,臆测母亲和邦彦来台后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我真想见到王东谷,当面问个清楚。

——为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

我身心倶疲地离开了丽芬家,从公寓走廊可以俯瞰台北的街景。无数的灯光、无尽的黑暗,在干线道路游移的灯光宛如夜光虫,在波浪中浮沉,绽放着微弱的光芒。然而,它们只要聚少成多,就能战胜黑暗。在这个城巿里生活的人,个个都是夜光虫。

我犹豫了好久,才按下手机的号码,一个讲国语的人接了电话。

“我想跟徐先生谈谈。”我用日语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用日语回复。

“我姓加仓,白手套的加仓。”

我知道自己正歪着嘴笑着,心里有股自虐的感觉。

“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徐荣一的声音。

“对不起!”

“我听小谢说了,加仓先生为了我,非常卖力在工作,你随时都可以打电话来,只要有空,我一定奉陪。”

我做了个深呼吸,把心里的话全吐了出来。

“四天前有人在高雄看见王东谷。或许有点麻烦,但能不能劳烦徐先生帮我找到王东谷?”

“消息正确吗?”

“是的,是一个认识王东谷的人说的。”

“我知道了……可以请问你一件事吗?”

“请说。”

“你找王东谷做什么?”

“我有事想问他。”

“你弟弟的事吗?”

只听到徐荣一的冷笑声。

“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原本想说出口,但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他铁定知道内情,倘若邦彦痛恨徐荣一,徐荣一理应也对邦彦怀恨在心——这个想法顿时闪过我的脑海。

“莫非……”

“什么事呢,加仓先生?”

“他是明知我和他的关系,才叫我比赛放水的……”

王东谷介绍小谢和我认识,然后叫小谢找我打放水球。王东谷和徐荣一、王东谷和我、王东谷和邦彦,所有人都有牵扯。

“……有个刑警老是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但我竟然和那个刑警的哥哥做生意,加仓先生,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徐荣一边说边笑,从电话中可以感受到他的恶毒。

“王东谷为什么对你言听计从?”

“黑道有黑道的规矩,加仓先生,我会帮你找王东谷的,我正好也有事要找他。”

“你和邦彦之间有什么过节?”

我的语气变得有气无力。

“加仓先生,请你尽量为我打拼。同意吗?否则接下来丢了小命的就会是加仓先生你了。”

说完他挂上了电话。但徐荣一的笑声仍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我的公寓前停着一辆车。原本准备右转回避,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反正无论到哪里,他们都会跟来。我衔起一根烟,边点火边走着。我大吃一惊——眼前居然是一部加长型轿车。

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男子——戴着黄色镜片的太阳眼镜、长发及肩、左耳戴着耳环、身穿复古牛仔裤和NIKE的运动鞋,一身赶流行的街头小混混打扮。他翘起大拇指,用瞧不起人的动作指着车子的方向。

我坐进了后座,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方杰坐在宽敞的后座正中央,旁边坐着一个脸部肥胖的老人。坐在前座的是一名女了,只看得到她及肩的长发和高起的套装垫肩,一身刺鼻的柑橘香水味。

“来的太晚了吧?我正想冲进那女人的住处找人呐。”

方杰说道。那老人则是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名小混混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了加长型轿车。方杰用台语跟身旁的老人说了几句,老人转过头来,是张似曾相识的脸孔。

“加仓——”方杰说道。“这位是我的老大蔡先生。”

这下我才想起来。约莫一年前,这张脸曾在报上闹得沸沸扬扬。他叫蔡明德,嘉义县议会议长,当时因涉及政治献金和黑道挂钩而引起轩然大波。

“蔡先生,久仰久仰。”

蔡明德在新闻上饱受口诛笔伐,有一天所有报导却突然销声匿迹,原来是报导这则新闻的记者出车祸身亡。我曾听小谢说过——是被蔡明德干掉的。

“加仓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们这位兄弟全都告诉我了,以后有很多事得拜托你,请你多多关照了。”

蔡明德的日语口音很重,但文法十分标准。他的年纪和王东谷相差无几,应该也属于最后一代受过日本教育的人吧。

“你的日语讲得真好。”

“已经不太灵光啦。”

蔡明德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原本和蔼可亲的面孔,刹时带起一股目中无人的傲慢。

“明后天,那个姓桐生的投手将上场投球。”

方杰插嘴道。“告诉他要输球!”

我咽下一口口水。

“这么做,徐荣一会怀疑的。”

“叫他不要输太多就行,有哪个投手是每投必胜的?总是会有输球的时候吧!”

“不过——”

“加仓,你给我听好;这是为了测试你是不是真有能耐控制那个投手,是不是真有能耐命令他。

这次牵动的金额很大,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金额很大——大概上亿吧,我又咽下一口口水。

“我会试试看。”

我说道。蔡明德依旧动也不动地瞪着我。

“叫他在比赛快结束时被打出安打就可以了。

这么一来,高雄那帮人就不会怀疑。噢,说不定反而会松一口气。他们也希望那个投手输球吧?这场球赛若是打输,他被质疑放水的可能性也会相对降低。”

“他太得意忘形了。”

蔡明德突然开口说话了。

“他?”

“就是徐荣一呀!他的脑筋的确很灵活,很懂得赚钱,做起一些超乎我们这些老人想像的事时也是肆无忌惮。可是啊,加仓先生,他完全不懂尊重老人的经验,太没教养了。”

蔡明德耸耸肩膀,颊肉颤动着。我闻到车内开始弥漫着从内臓里散发出来恶臭,和前座女人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着实令人作呕。

“你和徐荣一认识很久了吗?”

“他是我带出来的。”

我凝视着蔡明德歪斜的嘴角,我没有把他的话当真,他不过是在炫耀和膨胀自己。从他身上散发的卑劣气质看来,他大概习惯把跟自己来往的人都当成自己的弟子看待。

“加仓先生,我对你可是很期待的喔!棒球的事当然得依赖你,但对我来说,掌握高雄帮的动态,比钱还重要。”

每个人都要找我当卧底,也都彻底看清了我的本性。坦白说,我没有权利批评像蔡明德这样的流氓,因为我比那群人更卑劣,而且罪孽也更深重。

“我会尽力而为的。”我回答。

“万事拜托。”

蔡明德不说话了,仿佛对我完全失去兴趣似的,把视线移向窗外。

“钱已经准备好了。”

方杰用英语说着,接着又用国语向前座的女人说了几句。

那女人回过头来——我再度咽下一口口水。女人把一只手提纸袋交给方杰,看也不看我一眼。但我一双眼睛直盯着那女人的脸庞瞧。

徐荣一在高雄经营的酒廊里,就是身穿旗袍的她把我带到徐荣一跟前的。

“你……”我说。

那女人在高雄讲得一口流利的日语,至今仍让我印象深刻。

“我们又见面了。”

她瞥了我眼,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怎么了?”

“这女人……在高雄,徐荣一的店……”

“这代表徐荣一的敌人多的是。”方杰窃笑着。“钱在这里。里头有两万美元。”

我接过纸袋,视线仍旧无法从那女人身上移开。

“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道,脑袋里一片混乱。

“我叫凤玲,凤凰的凤,斜玉旁的玲。”

她恢复刚才的坐姿,紧绷着肩膀示意她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

“好好干吧!看来我的老大脾气不好。事情要是搞砸了,你也会没命。”方杰说道。

我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那端传来因被吵醒而生气的声音。

“你是谁?有没有搞清楚呀!现在都几点了啊?”

“桐生,是我,加仓啦!”

“是你啊?你也帮帮忙嘛,明后天我要比赛呢!你也是投手,应该了解的,万一状况失常,叫我怎么交代啊!”

“明后天的比赛里,你要输球。”

“你说什么——”

桐生顿时静了下来。

“前半场照平常应付就行,对方也会派出强打上场,大概会打得势均力敌吧!第六局之后,你就装出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让对方击出安打。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味全龙队输球,一万美元就会流进你的口袋,但事情如果没办成,你就等着黑道打断你的右手吧。”

“别恐吓我好吗?”

桐生的声音变了。烦躁已经为紧张所取代。

“我不是恐吓你,他们言出必行。”

“知道了,我照办就是。我要的是一万美元,不是手被打断。”

说完我挂上了电话。

“他说会照办。”

我对方杰说道,方杰和蔡明德满意地点了个头。

叫那些家伙闭嘴!——我又听到那声音挥之不去地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我坐在挡球网后头的水泥地上,一场中午才停的雨把红土球场淋得一片湿滑泥泞,看分台上的比数仍是零比零。五局下半结束,桐生被击出三支安打,三振六人,无四坏球,直球也是球速惊人。他的指叉球也是落角犀利,连打击实力坚强的兄弟象队也逮不到攻击机会。

投手丘上是兄弟象队的投手陆文烈,一个智慧型的资深投手。陆文烈的投球技巧颇佳,能变换自如地投出滑球与直球。六局上半,味全龙队的攻势,也只是三上三下便结束了。

攻守交换——我喉咙发干,频频舐着嘴唇。嘉义的蔡明德大概在这场球赛押了上亿赌资,桐生若没妥善达成任务,情况就不堪设想了。蔡明德的耐性看来比徐荣一还差。

桐生开始练投了。他每投出一球,便伸手抓抓止滑袋,并频频拭汗,神经兮兮地东张西望。

混蛋——但这句话没到喉咙又让我给吞了下去。

“冷静!轻松投就好,没有人会察觉的。”

我嘀咕着,紧握着拳。

打者站上了打击区,裁判宣布比赛开始。四周响起一片欢声——但在我听来,这声音仿佛是从哪个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桐生高举双手,把球给投了出去,一记软弱无力的直球,他此时的球路和五局下半判若两人。我闭上眼睛,只听到一记清脆的声响,又睁开双眼,看到球从右中央滚去。右外野手和中外野手急忙追球,内野手为了中继传球也动了起来,此时打者踩上了一垒。

兄弟象队的球迷看台上一片摇旗呐喊,连我的脚底都可以感受到欢声的震动,这场比赛的初次高潮让整个球场为之沸腾起来。内野手朝投手丘跑了过来,连观众席上的观众都看得出桐生的脸色惨白。桐生挥了挥左手,撵走赶来关心的内野手们。

下一个打者站上打击区,他是个强棒。此时锣鼓喧天、声援的呐喊震耳欲聋。叫他们闭嘴!——

我脑海里的声音依旧响个不停。

桐生投出下一球——是个失控的指叉球,打者没有挥棒。我的胃一阵紧缩。

第二球——正中偏高的下坠球,打者挥棒了,力道之强仿佛可以听到棒子划破空气的声音。随着一记清脆的声音,球像乒乓球似的飞往高处,所有观众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这时原本全速后退的左外野手停下了脚步,球强有力地冲进左外野的看台上。

整个球场为之撼动。打者边比出胜利的姿势,边绕场欢呼,只见桐生懊恼地踢着投手丘上的泥土。

我站了起来,飞也似地逃离了球场。

我骑着摩托车在台北巿区游荡。无论骑到哪里,也不论骑得多快,黏腻的空气始终挥之不去。

手机响了。

“告诉那个投手他表现得很好,我们老大非常高兴,下次想请你们吃饭。”

方杰说玩这几句便挂掉了电话,我的胃终于舒服些了。

我骑车作了个回转,邦彦正在等我。

我把摩托车停在忠孝东路和敦化北路口。只见到红色霓虹灯上有两个灿烂无比的大字——“钱柜”,这是家连锁的卡拉OK。

一走进去,我随即被带往包厢。邦彦正坐在仅能容纳五个人的包厢里喝着啤酒。

“怎么想到要约在卡拉OK的包厢……你常来唱歌吗?”

“在这里讲话不怕有人偷听。”

邦彦紧绷着脸回答。他向服务生讲了几句国语,光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在讲什么——别杵在这里碍事,服务生便慌张地关上了包厢的门。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包厢里只有一张桌子,一个L型的沙发,一套卡拉OK设备。我在离邦彦最远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你认为是谁造成的?”

“你说什么?”

邦彦的手一晃,只见盛着啤酒的杯子也动了一下——我反射性地用手遮住脸部。酒杯没丢过来,但我的脸、头发和衣服全被泼湿了。

“邦彦!”

我站了起来。啤酒泼进了我的眼睛,又痛又痒的感觉刺得我睁不开眼,此时一道蛮力又掐上了我的喉咙。邦彦的手扼住我的咽喉,让我难以呼吸。

我试图拉开邦彦的手,但他却掐得和老虎钳一样紧。

“今天味全龙队和兄弟象队的比赛……你怎么解释?”

邦彦说道,但我听到另一个比这还响亮的声音。

——叫这个家伙闭嘴!

我猛喘着气,右手挥拳一阵乱打。拳头打在邦彦的脸颊上,但他仍旧不为所动。

“是你叫那个日籍投手放水的?还是徐荣一下令的?为什么不向我报告?”

我快窒息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肚子里直往上涌,视野变得一片通红。我用拳头和膝盖反击邦彦,直到把邦彦的脸都打歪了,他才肯松手。

我吸了一口空气,却又飞来一记猛烈撞击。我感到两腿无力,整副身体撞到了墙上。撞得我浑身麻痹,不久麻痹又转为疼痛,只听到邦彦的呼吸声。邦彦的脸孔已经近在眼前,正以充满仇恨的浑浊双眼瞪着我。邦彦右肩一动,我的下巴便挨了一拳,觉得臼齿都被他打松了。

“不要瞒我!”邦彦吼道。

叫这个家伙闭嘴!——只听得到这个声音。我感觉到嘴里充满血的味道,便朝邦彦的脸上一吐。

血红的口水顿时溅到了邦彦的眼角。

邦彦又往我的腹部补上一拳,痛得我捧住肚子。他又朝我的背脊打来,打得我跪倒在地板上。

我无法动弹,任凭身体抽搐着。

“要打架我随时奉陪。”

邦彦扭曲着脸大喊,整个脖子都涨了起来。我伸手抓住邦彦的脚,试图站起来。然而,我却两腿无力,只闻到一身的啤酒味,屈辱让我浑身打颤、呻吟。

“我要杀了你!”

“你老爱装大哥,每次发飙的时候,就冲着我讲些小混混讲的话。这就是你的本性吗?你叫我怎么跟妈妈说?”

听到“妈妈”这两个字时,我已经浑身无力,只能瘫在地板上,任凭室内的灯光照得我头晕目眩。

叫这个家伙闭嘴!——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还是咬紧牙关继续撑下去。

“一想到和你这种人有血缘关系,就觉得恶心。”

邦彦使劲吐一口气。

“说吧!徐荣一跟你说了些什么?今晚比赛放水的事,为什么瞒着我?”

“不告诉你。”

“你嫌我揍得不够多吗?”

“我不会平白无故告诉你的。如果我想知道什么,你也得跟我说才行。妈妈和王东谷之间有什么关系?你和王东谷之间又有什么隐情?为什么那么痛恨徐荣一?”

“你敢跟我谈交易?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我身败名裂的话,”我抬起身子,但因为心窝疼痛而动弹不得。“你也会跟着完蛋,你不也杀了人吗?”

“我没有杀人。”

“少唬我了!说吧!你们来台湾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边祈祷一边喊道——告诉我!接受我!否则我脑海里的声音会永远无法消失。

“这是我的家务事,跟你没关系。”

邦彦的眼神冷淡,嗓音也宛如南极吹来的寒风。

“当然跟我有关。我是你哥哥,和你们是一家人啊!”

“我的家人只有妈妈一个。”

邦彦把右手伸进上衣里。他拔出手枪,朝我身旁蹲了下来。

“你的废话太多了,回答我的问题!”

枪口就在我面前,漆黑的枪口宛如邦彦的眼睛。

“我可不是吓吓你而已。要是再惹我,我就开枪。”

“你那么恨我吗?”

“恨你?”邦彦冷笑着,枪口随之颤动。“你不要搞错,我从来没把你当一回事。”

叫这个家伙闭嘴——这个响亮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回荡着。

我把方杰和蔡明德的事告诉了邦彦,但没有提到凤玲——理由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每次动嘴,下颚便一阵疼痛。

邦彦双手抱胸地听着。听完后才开口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下一场和统一狮的比赛,徐荣一要日籍投手输球,但蔡明德又躲在徐荣一背后挖他墙角?”

“嗯。这样一来,蔡明德就会大赚一笔,而徐荣一不但会失去面子,还会输钱……我则会被干掉。”

“你打算怎么办?”

“就照方杰说的,就推说那个投手不听我的命令。”

“这么做,那个投手准没命的。”

邦彦抡右拳击左掌,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仿佛正在宣布桐生的死刑。

“那么你要我怎么做?”

“照方杰的指示去做。”

“当警察的可以放任黑道犯罪吗?”

“我说过,你的废话太多了。我的唯一目标是徐荣一。而且那个投手若不贪财,也不会赔上小命,根本就是他咎由自取!”

我耸了耸肩。凭自己的意愿左右别人的生死——尽管再怎么不情愿,邦彦身上终究流着和我一样的血。

“可以把徐荣一的情报告诉方杰吗?”

“蔡明德很讨厌徐荣一。虽然他们属于同一个势力的组织,所以表面上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蔡明德手段够高明,徐荣一就会失去现在的地位。混黑道的一失势,就等于死路一条。”

此时,邦彦的嘴角露出微笑,他喜滋滋地谈论着徐荣一的穷途末路。他为什么那么痛恨徐荣一?

我一直注意着邦彦下颚那道伤疤。

“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方杰,但跟方杰见面之前务必向我报告,由我决定谈话的内容,而且——”

“你下巴的伤是徐荣一弄的?”

我模仿警察办案的手法,故意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断了邦彦的话。邦彦中计了,只见他反射性地摸着下颚瞪着我。

“你怎么会知道?”

邦彦说完,后抿起了嘴唇。也放下摸着下颚的手,紧握拳头。

“废话少说!”

“对不起,你继续说吧!”

邦彦不愿吐露实情,那我就自己调查了。王东谷知道真相,他就在高雄。明后天起,美亚鹫队就要远征高雄,而且我也因为投球失利,让队友们对我益发不满。相信这次转战高雄,我应该也没机会上场,所以多的是时间。

“明后天起,美亚要远征高雄?”

邦彦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吓得我一身冷汗。

“嗯。”

“到时候徐荣一又会找你吧?什么事都行,尽量帮我打听。”

可以问下颚受伤的事吗?——但我只点了点头。

“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日本女人……到大前天为止还住在美丽华大饭店。”

邦彦又抡拳击掌。

“大前天?”

“我还知道她搭国内班机去了高雄。”

高雄——突然一阵晕眩。小野寺由纪知道我的背后有高雄的黑道撑腰,铁定是洛佩斯告诉她的。

“那个女人在台北见了很多人,还带着翻译,主要是见了黑道相关人士,打听高雄的帮派和王东谷的背景。”

“她为什么调查王东谷?”

“我还想问你呢!她在打什么主意?”

我要揭发你的过去——小野寺曾这么说过,所以她把目标锁定在王东谷身上并不令人意外。

“她这么大张旗鼓四处打听消息,总有一天,会传进徐荣一耳里的。”

邦彦说道,依旧不改事不关己的语调。

“日本人真是让人受不了,他们以为每个国家都和日本一样。”

“徐荣一会怎么处理那个女人?”

邦彦做了一个割颈的手势。

“当然是杀掉她。但如果对方长得年轻漂亮,说不定能保住一命。”

“王东谷也在高雄。”

我故意这样说,邦彦惊讶地扬起双眉。

“真的?”

“我正想去高雄找王东谷。”

“找那家伙做什么?”

“问个明白,想问他的事太多了。”

邦彦摇摇头,垂着手臂,不停反复做着握拳开掌的动作。

“你想知道什么?之前我不是说过吗?妈妈和我已经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都分开生活将近二十年了。我们和你有不同的过去,有些事情不想被人知道,所以,少挖别人过去的疮疤。”

“我想知道。”我说。

母亲和王东谷的过去。王东谷刀光血影的经历,还有徐荣一。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又曾有过什么纠葛?欲知真相的欲望日益强烈,这一切我都想知道。

“从以前开始你就是这样,一旦迷上了什么,眼里就只剩自己。”

你还不是半斤八两——但我还是把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你刚开始迷上棒球时也是这副德性。只要你太晚回家,妈妈就会遭到爸爸的一顿臭骂。你明知这样,却不愿提早结束练习。妈妈每天都交代我去学校叫你回去,说你若不早点回家,就要挨爸爸一顿怒骂。但你从来没听进去,仍是像疯了似的继续练投。这些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飞扬的尘土、软式球的橡胶味、击球的清脆响声、满嘴沙土搞得我口干舌燥。尽管如此,我仍瞄准捕手手套继续练投,虽然认出铁网外的身影就是邦彦,仍佯装没注意到。

小学五年级时,一个高年级的投手因为车祸住院,球队的教练指名要我代投。你一定办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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