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感动了我。最早对我说这句话的大人就是那个教练,任何人都需要被肯定。这句话听得我无比欢欣,自然不想回家了。
“那时你刚上小学,老是一副要哭的表情。”
“我是想哭啊,可是你从不安慰我……这些就是我在日本的回忆。在台湾我们生活得并不好,但还是比在日本好得多了”
邦彦这番话显得有点心虚,连三岁小孩都听得出他在说谎。
“你讨厌我,瞧不起妈妈。”
“没这种事。”
“我不是说过不要骗我?”
我欲言又止。邦彦说的没错,我是不喜欢邦彦,也打从心底藐视被爸爸痛打的妈妈。为了忘却被留在爸爸身边的悲惨与屈辱,我被迫营造出想和妈妈、邦彦一起生活的幻影。
叫这个家伙闭嘴!——脑海里的这个声音就是证据。我一心希望邦彦承认我这个哥哥,另一方面却又对他满怀杀意。
尽管如此——我仍想知道真相。我急切地想知道家人在和我分开的那段岁月发生过什么事。如果我能了解邦彦憎恨我的理由,或许就不会再听到那个声音了。
“我想知道真相。”
我又说了一次。这是我衷心的盼望,如同我想占有丽芬一样。
“就随你去吧,反正你什么也查不到。这里是台湾,我就不信你不懂国语台语的,能有什么能耐。”邦彦说道。
看来邦彦并不知道我的意志有多强烈,也不知道这二十年来我变得多精明。
我对着邦彦露出微笑,挨拳的下颚一阵麻痛。
我没有去丽芬的住处,而是回到自己的寓所。
照着镜子,嘴唇至下颚一片瘀青。看到这副模样,丽芬肯定会问东问西的,但我连编个理由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冲了个冷水澡,用冰块冷敷下颚,打了电话。
“我紧张得小便都快失禁了。”
桐生激动的嗓音盖过了电话里的杂音。
“被打成二垒安打那球,看起来太明显了吧?打得我真是生不如死啊。”
“刚开始大家都不会习惯,以后就会驾轻就熟了。”
“话说回来,即使投好球,对方若是不肯挥棒我也没辙。加仓先生竟然还能撑到现在,真让人佩服呀。”
“立石有没有对你啰嗦些什么?”
“……他把我训了一顿。还说:难不成你要学加仓那个败类?我不客气地回敬了他几句,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干脆脑中风倒下去算了。”
“其他人有没有指责你?”
“没有……大都只问我是不是今天体况欠佳什么的。”
如果今天是由台籍或中美洲籍的球员投出这种球,铁定会遭到怀疑。然而,日籍选手却另当别论。大家都深信除了我之外,日籍球员是不打放水球的。
“桐生,有关钱的事。”
“啊,对对,既然你都这么提了,我得照拿才行。”
“介绍一家香港的地下银行给你,去那里开个户头,钱都会汇进那里。”
“台湾或日本的银行不行吗?”
“万一户头被查,被问到钱是哪里来的,就完蛋了。地下银行可以替我们保密。”
“知道了。”
“拿到钱之后,可别乱花喔!但话说回来,一万美元也没什么好花的。”
“下次是什么时候?我想早点存到钱回日本。”
没有下一次。桐生,永远没有下一次了。
“我会再和你联络。”
我挂上电话,又拨了一通电话。
“对不起,这么晚还打电话吵你。”
“要是想谈生意,任何时间我都奉陪。”
顾志强的英语依旧讲得中规中矩。
“帮我介绍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高雄人,不能是黑道人士,但也不能太正派。最好会讲日语,找不到的话,能用英语沟通我也可接受。”
“你打算找王先生吗?”
“没错。”
“什么时候需要?”
“明后天,我们球队要远征高雄,在那以前帮我把人准备好。”
“给我五千美元,我介绍的人也要五千美元,工作进展顺利的话,再外加奖金。”
“你也太狮子大开口了吧。”
“这就是生意嘛!”
我挂上电话,再拨了一通电话。
“加仓先生?”
是丽芬的声音——听得出她在等我,我的心情顿时舒缓了许多。
“你在哪里?”
我压住话筒故做姿态地说:
“对不起,丽芬,我们正在开紧急会议。”
“紧急会议?”
“最近球队的成绩很差,教练在激励选手、训话、喝酒,现在在卡拉OK。短时间内可能回不去,今晚就不去你那里了,会直接回我的住处。”
“真的没办法来吗?”
听得出她很沮丧,我也于心不忍,从来不曾有任何人一让我产生过这种情愫。
“丽芬,别这样。我也不喜欢唱卡拉OK呀,也很想飞也似的冲到你家去,可是总不能丢下大家说走就走吧?”
“可是你明后天起又要去高雄,我会很寂寞。”
“丽芬,明天我一定去找你。拜托你,真的很对不起。”
“那家店有小姐坐台吗?”
“全是丑八怪。”
我间不容缓地说道,只听到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窃笑。
“你骗人……不可以偷腥喔!”
“不会的。”
“你要是敢偷腥,我也要搞外遇。”
“你真要外遇的话,我就把对方干掉。”
原本只打算开个玩笑,但一开口语调却变得异常凶狠。
“开玩笑的啦,口气不要那么凶嘛。”
“对不起!我也没打算要这么凶……”
我俩陷入一片沉默。我觉得俊郎仿佛正在瞪我,丽芬大概也想起了俊郎吧。
“绝对不会出轨的啦,我发誓。”
这时突然听到丽芬的声音,切断了我所有思绪。
“我也向你发誓,丽芬,我不会偷腥的。”
“你爱我吗?”
“嗯,我爱你。”
说完我才察觉,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讲这句话,我甚至没向前妻说过;也不曾向其他任何人说过,因为我从来没爱过任何人。
“我好高兴喔……明天等你过来。不要玩到太晚喔,晚安。”
“晚安,丽芬,我爱你。”
我又说了一次,接着等待丽芬的回应。
“我也爱你。”
说完她挂上了电话,我仍握着听筒,舍不得离开。
这是我头一遭向一个女人示爱,也是第一次有人向我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