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所剩不多了,每过一天,痛苦指数就升高一些,连睡觉时都会听到那个声音——叫那些家伙闭嘴!我梦到丽芬、梦到俊郎、梦到洛佩斯、梦到邦彦、也梦到妈妈——不过梦里的妈妈没有脸孔,我已经想不起妈妈的长相了。
我们球队明天就要远征高雄。上午做了集训,下午自由练习。队友们毫不客气地看着我下颚的瘀伤,每个人都对我嗤之以鼻。我干脆跷班避开练习。
我打电话去香港与刘先生密谈,他表示桐生的户头马上可以办妥。
小谢打电话来,表示十分在意昨天桐生的表现。
装傻!欺瞒!耍弄!——我再次听到这久违了的声音。
他只是体况不佳,偶尔也会表现失常。我装傻、欺瞒、也耍弄了小谢。
徐先生在高雄等你——说完小谢便挂掉了电话。
回到房间,收到一封英文传真,是用电脑直接传过来的,上头的署名是顾志强。
“已为你找到适当人选。此人精通日语,抵达高雄后,请打以下电话与他联络,向他表明是台北介绍的即可。方便的话,请尽早付费为盼!”
我将传真中的号码输入手机。
整理完行李,我步出房间。只要把行李交给球团办公室,明早就会被搬进巡回用的专车,之后我只要空着双手上车就行了。
正当我要跨上摩托车时,惊觉座垫竟然变高了。座垫底下是置物箱,但我甚少使用,因此几乎都不打开。
我屏息环顾四周动静,随即启动了引擎。斜对面的小巷里冒出一个人影,天气这么热,那人影却是动也不动。
我使劲吹起油门,摩托车随即向前疾驶,我继续加速,飙进一条小巷。
只看到两个男人探出上半身——一个是袁警官,另一个我认不出来,大概是袁警官的同事吧。
心跳加速。加仓先生——有人在我背后大喊,但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有人跟监,这个从电视上学到的字眼霎时掠过我的脑际。
为什么?邦彦没有告诉我呀?到底是为什么?
我再度试着回想:
从丽芬家到台北市郊的练习场、从练习场到球场、从球场到卡拉OK、从卡拉OK到我家。我一路都被人跟监,自己竟然没有察觉。
他们是几时开始跟踪我的?我和邦彦见面也被他们发现了吗?
我心中益发疑惑,也更加混乱了。
打个电话给邦彦,但他没有接。我在便利商店买了笔记本和原子笔,直接前往邦彦的住处。
不知道邦彦平日下午是否会在家,但我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便握着笔记本和原子笔敲起了门。
没等多久,门就打开了。那女人开口说话了,但不像以前那样摆着臭脸。
“小姐——”
我唤了一声,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她看了耸耸肩,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串汉字。
国邦在什么地方?
“上班。”她说。
我当然知道邦彦去上班了,但仍按捺住焦躁的情绪,振笔疾书地继续写下去。
我想告诉国邦——我开始绞尽脑汁思索用国语该怎么表达,但此时她说话了:
“我会讲点英语。”
她的英语口音很重,但比起笔谈还是轻松得多。
“上次我用英语问你时,你没有回话。”
“那是因为你来的时间不对。”
“我有急事想跟邦彦联络。”
“邦彦是谁?”
“就是国邦。我一定要跟他联络,有什么其他方法?”
“打他的手机呀!”
“打过了,没人接。”
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站在这里不好谈,进来吧!”
“可以吗?”
“既然你认识国邦,就不会是坏人吧?”
她转身走去。她身穿无袖背心和牛仔短裤,颀长的四肢保证让日本女性望尘莫及,我马上跟着她走了进去。
“门要关好喔!”
将两道门关好后,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呼吸困难。原因不是她,而是擅自闯进邦彦家的罪恶感。
走过约莫三公尺左右的阴暗走道,我来到了这房子的餐厅兼厨房,每踩出一步,拖鞋便发出湿答答的声响。房间正中央有张大型餐桌,但与其说是餐桌,还不如说是工作桌。桌上散落着颜料和画笔,中央是一幅没画完的插画。
“他在执行跟监任务时,通常都会关掉手机。你的下巴怎么了?”
她倚着工作桌坐着。
“爬楼梯跌倒撞到的。怎样才能联络上国邦?我有急事要告诉他。”
“他身上带着紧急用的呼叫器,你可以联络看看。”
“我不知道号码,能告诉我吗?”
“嗯……我可以告诉你,但有个交换条件。”
她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条件?”
“别杵在那里,坐下嘛!”
我听她的话坐了下来。工作桌后方有一把小圆椅,我一坐下,随即闻到溶剂和油彩的味道。
“你是画家吗?”
“是插画家,我的插画画得如何?”
我望了一眼摊在桌上的画纸。画的是飘浮在漆黑夜里的无数光点,绽放着各种颜色,仿佛要赶走黑暗似的。然而,背景那永无止尽的黑暗,反倒像在嘲讽那些微不足道的光点。
“这是……一个城市吧?这是你对台北的印象吗?”
“不止是台北也可以是东京、香港、纽约、或巴黎吧,大都会的夜景就是我的创作主题。”
“很像夜光虫呢。”
我想起从丽芬的公寓俯瞰时看到的台北,想起那些成群结队在化暗夜里蠢动的夜光虫。我实际看到的光点有点肮脏,但她笔下这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光点,看来似乎充满希望。
“谢谢!要是你能这么解读,这幅插画就算成功了。”
她出神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从她的侧脸可以看到无穷的自信、与无尽的不安。
“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侧脸问道。
“告诉我你和国邦的关系。”
她依旧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最近变得很奇怪,时常满面愁容、一声不吭,问他原因,他不但不回答,还会大发脾气。你这个日本人又在这种时候出现。一问国邦你是谁,他就闷不吭声,我怎么可能不觉得奇怪?”
“我是他哥哥。”
她抬起了头来,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知道国邦是日本人……但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我们如果长得很像,或许她就认得出来;而在初次见面时,我也许也能认出邦彦。这样一来,说不定邦彦也会改变对我的藐视——我摇摇头,赶走这个无聊的想法。
“大哥叫什么名字?”
“我叫昭彦,你呢?”
她伸出手了,把笔记本和原子笔交给她。
“你刚才说的邦彦,是国邦的日本名字吗?”
她问道,同时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汉字。
“没错。”
“下次我就叫他邦彦试试,大概会挨他一顿臭骂吧……这是我的名字。”
她向我展示写好她姓名的笔记本。
——辛迅,名字下面还写了一串号码。
“这是国邦的呼叫器号码。我帮你联络他好了,就说他哥哥想跟他联络。”
“嗯,就这样跟他说吧!”
辛迅从工作桌上拿起被杂志与纸张淹没的电话。过没多久她便讲起国语,这里的呼叫器和日本的系统不同,必须经过接线生传话。
辛迅挂上了电话。
“这样就OK了,最晚一小时他就会回复。”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和邦彦是……”
我闭上了嘴。辛迅诧异地看着我。
“怎么了?”
“邦彦的过去,你知道多少?”
“不太清楚。我们认识才一年,他很少说话,我甚至不知道他有个哥哥。”
“邦彦的……我们的妈妈在哪里?你见过她吗?”
辛迅摇了摇头,我的满心期待刹时灰飞烟灭。
“我只听说她得了老人痴呆症,被送进某家安养院。因为怕太伤心,所以拒绝任何人探望。”
“老人痴呆症?我妈妈还不到六十岁呢!”
“国邦是这么说的呀!她不也是你妈妈吗?我才想问你呢!”
“说得也是,对不起,我刚才的口气太差了!”
“你没见过你妈妈吗?”
“将近二十年没见过她了。”
“是喔……我觉得国邦说你妈妈得了老人痴呆症,是骗人的。”
辛迅把玩着手里的原子笔,我犹豫是否该说出心中的疑惑。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趁机补了一句。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啦。只是和他一起生活时的感觉,我觉得你妈妈应该是在精神医院里。”
精神医院——起初我听不懂这个单字,弄懂后,整个脑袋仿佛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精神医院?”
“记不记得半年前,有家精神医院曾爆发过患者集体自杀的事件?”
记不得了,我摇摇头。
“报纸登得很大,国邦看过这则报导后脸色大变,冲了出去。我想,他大概很担心你妈妈的安危。”
爸爸对妈妈的折磨;王东谷沾满血腥的经历。妈妈原本就忧郁成性,手腕上还有道伤疤。小时候我曾问她这伤怎么来的,她告诉我以前曾寻死过。
听完我号啕大哭,大叫妈妈你不要死,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只后还常寸步不离地黏着妈妈。所以即使听到妈妈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也不足为奇。
“你知道她在哪家精神医院吗?”
“抱歉!这些事国邦从来不告诉我。”
“是吗……”
我站了起来。我放弃了,看来再怎么问辛迅有关邦彦的事,也是白费功夫。
“你们要结婚吗?”
“不确定耶。”辛迅歪着头。“我现在是很爱他,但想到要一起生活几十年;国邦绝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
“打扰了。”
“要回去了?不留在这里等国邦打来吗?”
“这样不被邦彦痛打一顿才怪。”
“你下巴的伤是被国邦打的吧?”
“是啊!我是个窝囊的哥哥,国邦瞧不起我。”
我回头给了辛迅一个微笑,挨邦彦拳头的下颚随即痛了起来。
“喂……”
辛迅踌躇地看着我。
“什么事?”
“你的电话号码能告诉我吗?我想偶尔和你联络。”
“为什么?”
“我想多了解国邦一点,想知道今后还能不能跟他继续走下去。”
“我也不太了解国邦。”
“我也不了解他啊……所以以我知道的事,加上你的了解,或许就可以理解国邦的一切了。”
“好吧!”
我把手机号码给了辛迅。
我漫无目的地骑车疾驰,并频频望一眼照后镜。每次和巡逻警车擦身而过,就紧张得咽了口口水。仿佛有块磁铁在吸引着我,让我沿南京东路往西走,不久就看到了迪化街。那条邦彦、妈妈和王东谷曾一起生活过的老街。
停下摩托车,叨根香烟,眺望起这片洋溢着怀旧气氛的街景。
回日本吧——这个想法突然袭上我心头。
干脆放弃一切,带着丽芬回日本算了,不想再管邦彦和妈妈的情况了。大家都分离二十年了,现在对家人还能期待什么?像这样待在台湾,我只会继续堕落下去。
去哪里都一样!——此时传来一个声音。
无论去哪里,你都是你;无论待在什么地方,你都是你欲望的奴隶!
说的一点也没错。
我扔掉香烟,在路边的槟榔摊买了些槟榔。丢进嘴里咀嚼,再吐掉血红色的槟榔汁。
手机响了。
“下次不准你再到我家来!”
只听到邦彦的怒吼声。
“听见了没?我——”
“闭嘴!事态紧急,老袁在监视我。”
“老袁?”
“就是那个负责侦讯我的老刑警。他和一名年轻刑警在我家附近监视我,你都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只听得到急促的喘息声。
“邦彦,有没有在听?”
“我叫国邦,你说你被跟监是真的吗?”
“错不了。”
他用国语骂了一句常听到的脏话。
“我马上去调查。弄清楚情况以前,别轻举妄动。”
“老袁会跟监到高雄来吗?”
“这里是台湾,警察没有这种预算。”
“今晚可以碰个面吗?”
“再跟你联络。”
电话挂断了。邦彦像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走了我不争气的感伤。
继续行动!不要停下来!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我启动摩托车的引擎,扭紧油门,前轮马上腾空飘了起来。轮胎摩擦产生的焦味——这就是台北的气味,很适合这个美丽宝岛。
丽芬家也受到监视。附近停着一辆看似警车的白色轿车,车内有两名男子,正敞开车窗拿着中国式的扇子搨风。除了跟监的刑警之外,没有人会有这种举动。
随时随地都存刑警跟监。难道袁警官发现了什么证据?——我骑着摩托车回到寓所。
我在中泰宾馆订了房间。那里离球场很近,是高薪的棒球选手下榻之处。柜台人员认出了我,帮我安排了一间,套式套房,只收我双人房的价钱。
因此我给了柜台人员和服务员多一点小费。
我打电话给丽芬,是答录电话。丽芬正在找寻我妈妈的下落,试着查出她住的是哪家医院。
“丽芬,今晚要不要在外头用餐?听到留言,打手机给我。”
说完我便挂断了电话。
我逐一打电话给住在台北的日本朋友,直到第二十一通电话才找到人。刊登了小野寺由纪照片的杂志——预定今天之内会寄到饭店来。
百无聊赖,但也无法静静待在房间里。我离开饭店,搭上计程车前往忠孝东路,逛逛太平洋崇光百货公司。买了一只蓝宝石戒指给丽芬;虽然比不上徐荣一送的那只,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在钟表专柜浏览百达翡丽名表,和我之前那只同款式的要价三百万台币,折合日币是两千万,那只手表现在在邦彦身上。
一想起这件事,我便气得咬牙切齿,只得进厕所洗了把脸。
手机响起,是丽芬打来的。我和她约好见面的时间与地点,以避免让她回自己住处。
丽芬想吃乌龙面,我则表示要请她吃更贵的大餐,但丽芬还是坚持要吃乌龙面。
原本想趁品尝葡萄酒的同时送她戒指的,这个如意盘算就此破灭。
我确定丽芬没遭到跟监,才带她一起去吃乌龙面。丽芬说她只要一想起我妈妈,就变得特别想吃日本料理。我便问她为什么想吃乌龙面,丽芬却红着脸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
吃完乌龙面后,我们便直接回饭店。我吩咐客房服务送来葡萄酒,俩人一起把酒欣赏夜景。和丽芬一起看到的台北夜景,比辛迅笔下的夜景还要来得美丽。
我一把戒指送给丽芬,她便凑过来抱住我。我温柔地抱着丽芬,听她在枕边叙述我妈妈的经历。我妈妈有段期间常上“樱庄”,这是个专为二次大战前后嫁至台湾的日本女性、和受过日本教育的台湾女性而设的机构。成员每周聚在一起两天,起吟咏俳句,唱日本歌,以舒解乡愁。
丽芬说,约莫三年前,我妈妈还在“樱庄”担任义工,照顾行动不方便的老妇人。但有天突然就失去了联络,连樱庄的相关人员也不知道妈妈到哪里去了。丽芬难过地说,我妈妈失踪的一个月后,住处的电话就没人接听了。
是邦彦把母亲送进医院的——我咽下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呢喃,继续听丽芬讲下去。
丽芬的话语慢慢变成熟睡的鼻息。
邦彦没有跟我联络。
我望着套房的天花板,想着邦彦和妈妈。
坐客运的时光十分单调无聊,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习惯。我一边用脚下的插头加充手机的电池,一边翻阅从饭店柜台收到的杂志。
我一下子就找到刊登照片的那一页了。因为那一页皱得特别明显,众多贪婪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页上。
小野寺由纪的脸孔映入眼帘。她的股间被涂上马赛克,因为立可拍的镜头太过露骨了。但这张可耻的照片,除了小野寺由纪之外,不做其他人想。
回忆——那天晚上的事又重新浮现,我清楚想起触摸小野寺由纪身体的感觉。
煽情的标题和毫无根据的报导实在令人作呕,我打消撕碎杂志的念头。闭上眼睛,残像映在脑中。小野寺由纪那女鬼般可怕的面孔喊着——一定要你付出代价!我觉得背脊传来一股恶寒。
高雄闷热得有些异常。在市立棒球场展开练习,十分钟后,我的下颚就肿痛了。都是因为睡眠不足引起的,脑袋的疲劳比平常都消耗体力。
一旁观察练投情况的教练直摇头,我听到“加仓不能用了”的国语,意思是说,我只会白领薪水,口译员小黄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只练习了一个钟头,教练又开骂了,小黄惊忙地跑了过来。
“加仓先生,练习还没有结束。”
“在这种大热天练习,只会搞得更累,我回饭店的健身房流汗去了。”
“加仓先生,你这样做,我很困扰。”
我才不理会小黄的软式哀求。
在休息区换上衣服,走出了球场。好像有人追了上来,是棒球场的管理员,手里抱着花束。馥郁芬芳的兰花,里面夹了一张卡片。
(加仓先生,欢迎你回高雄,在此预祝你展现佳绩。抱歉!今晚我有约在先,明晚我设宴请客,请拨冗赏光,等候你的联络——徐荣一。)
我打了顾志强给的手机号码,响了五声,对方接听了。
“喂?”
一个年轻男子高尖的声音。
“我是台北介绍的。”
“啊,你是棒球选手。”
说着一口流畅的日语,他讲话的速度很快,但腔调准确。
“我想立刻跟你碰面。”
“等一下。”
电话中持续发出电子类的声音,是在游乐中心经常可以听见的声音。
“三十分钟后可以吗?”
“嗯,无所谓。”
“你对高雄很熟悉吗?”
“一年来了好几次,比观光客还清楚。”
“知道七贤三路吧?通往港口的那条路。”
“就是专营外国船员酒吧林立的那一带。”
“那里有一家叫’Knockout‘的酒吧,你问在那边的船员就知道。”
他装模作样地故意用英语腔调发音。
“三十分钟后在七贤三路的’Knockout‘见面,我怎么找你?”
“这种时间只有我这个台湾人会在那种酒店喝酒,那么,待会见啰!”
“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电话挂断了。缺乏耐性的男子,而且年轻气盛。不安蒙上心头,但也没办法,因为已经无暇找其他人选了。
坐上计程车,过了中正大桥,便朝市区的西南方前进。西边是万寿山,南边是港口,接着出现一整排挂着日语看板的海产店。下了计程车,马上闻到扑鼻而来的海潮味。温热的海风轻拂面颊,隔着爱河的高雄,东西边的景致截然不同。东边是现代化建筑林立的市区——和台北及其他市镇毫无一一致。然而,过了爱河,港都的风景便展现眼前。穿着邋遢的船员们中午就开始喝得酩酊大醉;穿着胶鞋的男子在路上走着;市场那边传来朝气蓬勃的笑声。向北前行,甚至有生意冷清的妓院街,港都该有的应有尽有。
我在特产店里随便逛逛,沿着七贤三路朝南走去,还有很多时间,一下子就找到“Knockout”了。好像只要一阵风随时都可以吹走那个手写“Knockout”英文的看板;铺着木板的步道上摆着老旧的椅子和桌子。四个脸色红润的白人,一手拿着啤酒杯,另一手正在玩纸牌,感觉像是地中海的港都常见的酒吧。不同的是,酒吧的旁边是海产市场,充满着中华料理香料的香味。
那几个白人正在玩扑克牌,讲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不知是意大利语或葡萄牙语。我在一旁看了他们一阵子,后来约定见面的时间终于到了。我瞄着他们,走进了店里。
店里有自动点唱机和油漆斑驳的调酒吧台。斜对面有一张歪倾的桌子,柜台旁安装了一台电扇。
虽然电扇有在转动,但几乎派不上用场。
“Welcome。”站在吧台里面的女子说道。
她是一个体型肥胖、穿着艳红色夏威夷衬衫的中年妇女,她大概能用英语说明调酒的价钱吧!
“我跟朋友约在这里。”
我用英语试着说道,但她只是摇头。我坐在柜台的旁边,偷瞄写在墙上的菜单。
“FrozenDpaiquiri。”
我点了冰代基里酒,她可怜似地摇了摇头。
“Beer。”
她笑了,频频点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罐装的百威啤酒。我接过罐装啤酒,打开了拉环。店外传来了摩托车的引擎声,但随即停止了,接着则传来走在木板步道上的鞋声——门被豪气地打开了。我回头一看,看到一个体格高瘦的男子。他的长发齐肩,穿着印有芝加哥公牛队图案的T恤和宽松的牛仔裤,脚下穿着NIKE的气垫鞋。从外表看不出来者何人,希望他不是和我讲电话的男子。
“你是加仓先生吗?”
事与愿违,他居然就是跟我通过电话的人,还讲着一口流畅的日语。
“我没有迟到吧?”他看着左手的手表说。
他戴的表是G·SHOCK,一切都合乎我的猜测,他背的背包里一定是手提电脑。
“嗯,没有迟到。”
我这样一说,他就不慌不忙摆动双手坐在我的旁边,伸出在牛仔裤上擦汗的右手。
“我叫麦克。”
又是英语似的发音,我无视他伸出的右手。
“你的姓该不会也是开玩笑的吧?”
“该不会?麦克是我的绰号,另有其他的本名,我不是耍酷。”
麦克把手缩回了。
“你认为,我这个小子在骗你吧?”
“你的日语,得真好。”
“用功学来的。不知道如何发音的时候,就上网请教日本的朋友。”
“打电话比较简单吧。”
我在脑中翻译麦克的话——我是NBA的球迷,日本的电脑狂,够酷吧?
我在心中臭骂顾志强。
“蛮用功的嘛!喜欢喝什么就点吧,我请客。”
我从口袋掏出零钱放在柜台上,站了起来。
“先别急着走嘛!”
他抓住我的手腕,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力气倒不小。
“以貌取人是老人家的坏习惯耶。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你再坐一下嘛!”
麦克的眼神充满挑衅。虽然我告诉自己——我没有多少时间,但还是再度坐了下来。
麦克冷冷一笑。他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手提电脑,接着将之打开。
“我做的是电脑游戏软体的买卖。”麦克的指头用与说话同等的速度敲打着键盘。“主要是买卖日本的电玩软体,你知道PlayStation和SegaSatum吧?”
“你在买卖盗版软体?”
麦克点点头,手提电脑的液晶荧幕令人眼花缭乱地卷动着。
“所以我才会去学日语。最近美国方面施压,警方对盗版软体买卖查缉得很凶,因此我才和流氓挂钩。你不要看我这副德行,我可是认识很多高雄的流氓喔!”
荧幕停止卷动,黑漆漆的背景霎时亮了起来。
我倒抽了一口气,荧幕上的竟然是王东谷的照片。
“台北跟我联络的也是流氓。他用网路把影像资料传送给我,昨天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王东谷的照片旁边有一排文字,看来像是中文。
“这些文字是在高雄看到照片里这位欧吉桑的人传来的电子邮件。怎样?你还是决定要回去吗?”
“你是在跟我炫耀你用网路就能找到他?”
“你怕被其他流氓知道你在找这位欧吉桑?放心啦,那些流氓不懂电脑,而且我只传给口风很紧的同志。”
我瞪着麦克,麦克则反瞪我一眼。他用眼神告诉我——大叔,我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电脑狂喔,不要小看我!
“那么,成果如何了?”
麦克喜滋滋地微笑着说:
“有五封回信。其中四封说,或许曾看过这个人但不是很有把握——”麦克按下一个键,文字随即向上卷动。“你看,就是这个家伙。他在昨天傍晚看过这个欧吉桑。”
麦克的表情正经八百——我的心情也为之一振。
“真的?”
“我已经写过电子邮件去确认过了,他看到的应该是这个欧吉桑没错。”
“我可以当面问他吗?”
“当然,我已经安排好了。”麦克看了一下左腕的G·SHOCK。“加仓先生结束比赛也九点多了吧?我约了十一点见面,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
麦克对我的国语嗤之以鼻。
“讲日语比较酷啦,日语是很独特的语言耶。”我掏出钱包,数了数以百元与二十元美钞凑出来的五千美元,递给了麦克。
“这是我们讲好的价码,处理得当的话,我还会给你奖金,然后——”
我把钱包中仅存的美元全部掏了出来。尚有五千美元,这些都是方杰给我的钱,也是我应得的部分,虽然我全花光了,但我并不觉得可惜。
“这是另一笔交易。再帮我找另一个人,有没有兴趣?”
“当然有兴趣。你想找谁?”
“一个日本女人。她自称是新闻记者,目前在打听高雄的黑道组织和职棒签赌的内幕。”
“就一个日本人?没有伴吗?”
“还有一个台湾的口译员同行。”
“有没有照片?”
“照得不是很清楚……”
我拿出杂志,打开刊载小野寺由纪的内页,交给了麦克。麦克吹了声口哨,像监定美术品般的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
“这张可以吗?”
“这本杂志可以借我吗?我带回去扫描,再做点影像处理,应该可以去掉眼部的遮盖处理。”
“拿去吧!可以尽快处理好吗?”
“十一点钟以前就能搞定,她和这老头不同——”麦克指着电脑中王东谷的照片。“年轻漂亮的女人反应更好,一下子就会有情报进来了,而且又是这种超辣的照片……这是谁拍的?”
“是我。”
麦克频频眨眼,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裁判宣布开赛,四周随即响起一阵喧嚣。球场只坐满一半。从美亚鹫队与对手三商虎队最近的成绩来看,这样的观众已经算多的了。
比赛进行得很平淡。双方的投手都是二流水准,打击阵容更是连这些二流投手都摆不平。记分板上双双挂零,看台上不断传出阵阵嘘声。
五局上半美亚鹫队的投手——小钟出状况了,一个触身球和二垒手的失误搞得他节奏大乱,接连被击出安打。
“加仓先生——”口译员小黄在我耳边说道。
“教练叫你开始练投。”
我转身交互看着不掩惊慌神色的小黄和站在休息区角落的林总教练。
“还没轮到我上场吧?”
小黄的眼神飘移,仿佛在向谁求助似的,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教练说,在加仓先生恢复实力之前,只能担任中继投手。”
“叫我投中继?”
我站起来瞪着林总教练,他则把脸别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我穿过休息区上前逼问。林总教练露出一脸愁容,讲了一串国语。
“教练说你的状况欠佳,所以也爱莫能助。”
此时背后传来小黄的声音,这个声音旋即被另一个声音掩盖住了。
——叫他们闭嘴!
“这是真心话吗?你真的打算让我投中继?”
我抓住林总教练的肩膀。他却拨开了我的手,撂下几句措辞严厉的国语。
“你要是不愿意,就转去打二军。”
——叫他们闭嘴!
此时从我嘴里传出类似骨头碎掉的声音,原来是我不知不觉用力咬紧臼齿造成的。
“好吧,我知道了。”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回到自己的座位,戴上了手套。
一走出休息区,便听到此起彼落的奚落声。
——叫他们闭嘴!
我叫捕手就位,一准备好就使出全力投球。
——叫他们闭嘴!
不管我再怎么投,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愤怒,那个声音还是没有消失。我约莫投了二十球左右,捕手站了起来,指着投手丘。内外野手都聚集在投手丘上,林总教练也走向投手丘,向我招手。
我看着记分台,小钟让我们丢了五分,垒上尚有两名跑者。
我缓缓走向投手丘,与垂头丧气的小钟擦身而过。接过球后,我叫内外野手各就各位。
震耳欲聋的嘘声——打倒放水的混账!
——叫他们闭嘴!我头痛欲裂。
站在打击区的是个肥胖的波多黎各人。他啐了口口水,用浑浊的目光瞪着我。我开始颤抖,仿佛有股无法控制的力量在支配着我的身体。
波多黎各人的嘴动了一下——FuckYou!没错,这个波多黎各人铁定是这么说的。
——叫他们闭嘴!这声音格外高亢,充满压倒性的力量。
我高举双手,投出一个强劲的球,直接击中波多黎各人的头,球和他的头盔飞了出去,波多黎各人则应声倒地,动也不动。
一阵静寂——后来才响起一阵怒涛般的怒吼。
三商虎队的选手们纷纷从休息区冲向投手丘,美亚鹫队的选手们则是慢了一步。
他们一拥而上地围殴起我来,我的脸挨了拳头,肚子也被踹,还被吐了口水。
叫他们闭嘴!——即使如此,这声音还是停不不来。
夜色笼罩着市街,所到之处尽是灿烂的灯火。车灯、夜市的灯火,一切都与台北没有两样。
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治疗与说教花了我不少时间。虽然那个波多黎各人只是轻微脑震荡,但裁判判定我的投球动机极度恶劣,大概会被停赛多场。教练大为光火,队友们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被打入二军——并被下令整理行李回台北。
那正是我所期望的。换了间饭店,打个电话给邦彦,没有接通,我又打了辛迅告诉我的呼叫器号听到后跟我联络——费了好大功夫,我才搞懂操作方式。
此时的七贤三路和中午的景象大异其趣。霓虹灯和酒气驱走了悠闲的气氛;“Knockout”周围聚集着酩酊大醉的船员与盛装的妓女。
麦克早就来了,他的左边坐着一名身穿西装、意气消沉的中年人。店里从中午起就是一片闹哄哄的,不断发出举杯碰撞的干杯声,异国的语言与歌曲也是此起彼落。
一看到我,麦克便举起了左手。他手上又换了一只和中午戴的不一样的G·SHOCK。
“加仓先生被揍得可真惨呀。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大家都太激动啦,全都打成一团。”
那个中年人回过头来。他的脸孔和身上的穿着一样了无生趣,一副獐头鼠目的长相。他惴惴不安地向我点头致意,看到这种猥琐的表情,真想不分青红皂白地海扁他一顿。
“听说那个老外的伤并不严重?”
我戳着麦克的胸膛说道:
“先谈生意吧,我的耐性有限,所以废话少说。听懂了没有,麦克?”
“知道啦!”
麦克不服地嘟起嘴唇,还被我用指尖狠狠弹了一下。
“你,你在干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捉弄,麦克还能反射性地以日语应对,真有两把刷子。
“他就是传电子邮件给你的家伙?”
我看了那男人一眼,他往后退缩了一下。我的左脸颊肿得厉害,右眼角和下巴也一片瘀青,再加上凶恶的眼神,别说那个鼠辈看到会怕,任何人看到都会备感压力吧。
“叫人家’家伙‘太失礼了吧?耗子也会讲日语。”
那个鼠辈露出了一个畏畏缩缩的微笑。
“你好,我叫耗子。”
他的日语发音没麦克好,但还可以听得懂。
“耗子?就是老鼠的意思吗?和你很配嘛!”
先是麦克,这下又来了个耗子——两者都是网路族的昵称。还耗子呢,真是叫人恶心。
“你好像很不高兴嘛……哎,被凑成这样,也难怪啦!”
我在麦克身边坐了下来,向从中午到现在都没换过衣服的夏威夷衬衫欧巴桑竖起一根指头。她送了一瓶百威啤酒过来。我啜饮了一口没冰过的啤酒,然后说道:
“说来听听吧,耗子。”把这名字讲出口着实让我恶心。“你真的看过我要找的这个人?”
“嗯,是的,千真万确。我在机场担任证照查验的工作,对每张脸都是过目不忘。”
“你是在何时、何处、在什么情况下看到他的?”
“昨、昨天晚上……九、九点钟左右,我在附近的ゲ-セン看到的。”
“你说的ゲ-セン,就是游乐中心?”我插嘴道。
耗子高兴地点点头。这个狞头鼠目的台湾中年人竟然和日本的年轻小伙子使用同样的字眼,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噩梦。
“打完电、电玩之后,我离开了ゲ-セン,整个人累得呆呆的,不小心撞到人,他就是那个人。”
耗子在麦克的手提电脑点了几下,王东谷羞怯的面孔随即出现在荧幕上。
“没记错吗?”
“没,没记错。因为他用日语骂我,而且是很道地的日语,所以我印象特别深刻。我对和日本有关的东西很敏感的。
“他骂你什么?”
耗子皱起眉头,极力在回忆着什么,眼珠子还不停转动着,好不容易才定下来。
“他骂我’你身上没长眼睛啊!‘……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这是王东谷的口头禅,我心里的郁闷顿时舒缓了许多。
“然后呢?”
“他喝得醉醺醺的,一身酒臭,连路都走不直。我有点担心,观察了他一会儿,看到他走进一家很诡异的店。”
“诡异的店?”
“就是专门供外籍船员赌博和买春的店。”
原本不吭一声的麦克张口说道。
“那地方很复杂吗?”
“因为是流氓经营的呀。”
“可以去查查看吗?”
“不用查了。”
“为什么?”
“台湾人是进不了那种店的,他们只招待持护照的外籍船员。但如果套点关系,倒也不至于进不去,但没有人会打这种主意,因为更干净、不必担心染病的店多得是。问题是,你要找的那个老头却走进了那家店里,你认为这代表什么?”
“代表他不是醉得不省人事,就是他进那家店别有目的。”
“没错。我是推测这个欧吉桑在那家店里工作。”
麦克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
这推测并非不可能。我找不到工作,只能靠昔日道上朋友帮忙——王东谷经常这么说。郊区的妓女户,和昔日道上朋友所能介绍的工作颇为吻合——原本想拿起百威啤酒来喝的手停了下来,我望着麦克问道:
“喂,那家店会不会是徐荣一所属的黑道开的?”
“太大声了啦。”
麦克慌张地环顾四周,耗子已经吓得发呆了。
“你认识徐荣一吗?”
“就是他叫我比赛放水的。”
“噢,原来如此……那家店的确是徐荣一手下的小混混经营的,但那又怎样?”
帮我找出王东谷,记得我曾这么拜托过徐荣一。但徐荣一对我的要求却只是敷衍了事。
叫他闭嘴!——我又听到声音了。虽然很微弱,但听得很清楚。
“加仓先生,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