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头痛袭来,跟我登上投手丘时的感觉一样。每次被愚弄时,我都会感觉到这种无法抑制的愤怒与憎恶,往往搞得我头痛欲裂。
“怎样才能和这个人讲到话?”
我按捺住头痛,指着荧幕中的王东谷问道。
“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才约你来这家店碰面的。这一带的人不愿意讨论流氓的事,但老外则另当别论,我把这老头的图片给喝醉的老外看过了,吧台那边不是有个在打鼾的老外吗?”
我沿着麦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酒桶体型的白人趴在吧台上呼呼大睡。
“那个老外五天前冒出来的,听说是来修船的——”
我瞪着麦克,麦克赶紧在面前挥动双手。
“我知道啦!你又要叫我废话少说吧?总之,这两三天来,那个老外一直泡在那家店里,买女人、赌博、喝酒、回船上睡觉,船员的生活真叫人羡慕呀。”
“麦克——”
“好啦好啦!根据那个老外所说,你要找的那个老头,要不是喝醉后才上那家店,就是在店里喝得大醉后,又到别的地方续摊。”
麦克两眼闪闪发亮,一副因自我吹嘘而陶醉的模样。
“然后呢?”
我的头痛加剧。但麦克的说法,让我暂时忘却了疼痛。
“他说今晚那老头会来店里喝酒。等一下应该就会出现了。”
“确定吗?”
我往店外瞟了一眼。这里果真是醉客的乐园,放眼望去,尽是一些可以狂欢畅饮的酒店。
“希望啰,我也想领奖金啊!”
“我会遵守约定的。”
我在凳子上挪了一下,有点坐立难安。再过不久就可以见到王东谷,向他问清所有我想知道的事了。
“至于那个女人……”麦克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目前已经查出她住哪家饭店了。她住在国宾饭店。我刚刚才打过电话,人还没有回房间。”
国宾饭店坐落在高雄市中心的爱河东岸。
“几号房?”
“2024。”
“可以查出那个女人今天跟谁见了面吗?”
“当然。”
“那就快去吧!”
我看了看手表,夜已经深了。
“我还有件不情之请,你愿意听吗?”
麦克的语调变了。刚才得意洋洋的表情,这下蒙上了一缕暗影,满嘴的谦卑语气,可以看出他正在窥伺我的脸色。
“什么事?说吧!”
“这次都亏耗子帮忙,才会这么快就有消息。是不是可以给他一点报酬?”
“这些经费不是都已经包含在我支付的款子里了吗?”
“钱的话,我付就好,可是耗子想要的是其他的东西。”
我转动凳子,转身看着耗子。
“你想要什么东西?”
只见耗子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他伸手探进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片递上我的面前。纸片上写着日语,好像是漫画的书名,我搞不懂他想干什么。
“你听过コミケ吗?”
“没听过。”
“它是漫画同、同人志的贩卖会,夏冬两季在晴海都会举行。”
“那又怎样?”
“能不能请你在日本的朋友帮忙买这种同人志?”
我愣住了,甚至忘了发脾气。
“叫我买漫画?你们有没有搞错?”
“我们是因为漫画才迷上日本文化的。因为向往日本漫书学了日文,这次才能帮上你这个忙。这点小事,应该没问题吧?”
麦克带着认真的眼神说道。我喝掉温温的啤酒,要不然头又要开始疼了。
手机响了。一看号码,发现是徐荣一打来的,我马上关上电源。
王东谷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他的穿着脏兮兮的,一副落魄模样。一个沾满血腥、上了年纪的黑道——他浑身上下果然给人这种感觉。
因为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我开始犹豫是否该上前打招呼。
醉客们的飨宴仍在进行;从酒吧渗出的灯光映照着路面;王东谷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欧吉桑。”我出声喊道。
王东谷停下脚步,抬头看我。因为喝醉了,他的双眼还在胡乱转动着。
“是你啊……”
这下他的眼神不再飘忽。随着目光定焦,他松弛的肌肉恢复张力了。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还活着呢!那你又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是来找你的。”
“你也太多管闲事了吧。”
“来喝两杯吧。我请客。”
我用下巴比了比,王东谷便一一话不说地走了起来。
此时传来机车的引擎声,回头一望,看到麦克和耗子正共乘一辆机车离去。
“你的脸还真够惨的,是被谁打的?”
王东谷看也不看我一眼地说着,头低低的用两手捧着盛着绍兴酒的杯子。
“今天比赛时,我投球击中打者的脑袋。”
“所以打成一团?队友们为什么没支援你?”
“我不受欢迎喽。”
我啜饮了一口绍兴酒,皱了个眉头。绍兴酒刺痛我破裂的嘴角。摩托车从我们背后呼啸而过。虽然已是深夜,四处还是人潮汹涌,摩托车也在人潮中穿梭。这是台湾夜巿常见的光景,路边摊的餐肴全蒙上人们散发的体热与废气,但口味依然绝佳。
“是因为你杀了那小子吗?还是因为杀了黑鬼的关系?”
“因为我搭上了死去朋友的老婆。”
“他们全是些笨蛋!你明明就没有朋友。”
王东谷就坐在我身旁,但我却感觉不到王东谷的存在感,仿佛在我身旁的是一个素昧平生的老人,一个困顿疲、爱发牢骚的老人。
“你为什么要从我的面前消失?”我问道。
王东谷摇摇头,有所隐瞒似地喝着酒。
“那么怕你和邦彦的关系被我知道吗?”
我是不会放过王东谷的,想知道的真相实在太多,要我按捺住这份好奇是不可能的。
“邦彦……这是他以前的名字。没认识你之前,我都没再想起过这个名字呢。”
“你是为了邦彦才接近我的?”
王东谷摇摇头。
“好久没见到他了。如果不是嘉义那群混蛋搞出那些名堂,说不定到死我也不会碰到他。”
“你和邦彦、我妈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今晚你的问题好像特别多。”
“就是为了这些问题才来找你的。”
王东谷再度摇了摇头。我喝掉杯中的残酒,叫路边摊的老板为我续杯。
“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这回换我摇头了。
“不知道,就是想知道而已。”
王东谷的面前又摆上一瓶新酒。一道火舌从隔壁摊的炒菜锅窜出,王东谷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看来仿佛像颗烂茄子,在晒得黝黑、皱纹满布的脸上,有的是一个死心的表情。
“我什么都没给他们母子。至于我对他们做了什么,以前,我脾气暴躁,有时也会殴打他妈妈,我完全没有照顾他们母子,等于只把这对没有生活能力的母子,从日本带到这陌生的地方后,就扔下不管了。”
“没这么简单吧。看邦彦那么痛恨你。”
“你错了。和他对待你的态度一样,他只是瞧不起我而已。他痛恨的是我的亲生儿子。”
王东谷的儿子——记得好像叫丰荣。
“我的儿子性情恶劣……算了,加仓,别再提这个了吧?”
“不行!”我抓住王东谷的肩膀,硬是把他转过来面向着我。“我想知道你和我妈、邦彦之间的事,无论如何都要知道。”
“就算知道,也改变不了事实。”
火焰照亮了王东谷的脸,看得出他在同情我。
“他不仅瞧不起你,也不让你见阳子。”
阳子——王东谷用国语说出妈妈的名字,一股嫉妒在我心中灼烧。王东谷对我的家人竟然比我更清楚,并且还在同情我的一无所知。
“说吧,欧吉桑。我是他们的家人,我有权力知道他们的事。”
“我是在新宿认识阳子的。”王东谷开始说了起来。“我因为在台湾惹了事,跑去投靠新宿的同胞。当时阳子在酒店上班,虽说是酒店小姐,但她总是郁郁寡欢,年纪也大了,让我有点同情。”
爸爸的亲戚都避谈妈妈的事——这下我知道原因了;他们不是会看得起酒店小姐的人。原来大家都知道实情,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当时我过得很紧张……台湾派人来找我,我随时都活得心惊胆战的。日本——天皇陛下的国家,和我想像的截然不同,根本是乱七八糟的国家。我一想到自己的祖国变成这个模样,天皇陛下会有多痛心时,简直是肝肠寸断!我一心想杀掉那些动不动就要天皇陛下怎么样的日本人,我是个被留在台湾的皇民,对天皇陛下是如此的忠心耿耿……但你们这些日本人不懂得尊敬陛下,把自己的国家搞成这副模样。”
夜市依旧人潮汹涌,但已经听不到嘈杂的摩托车声了,只剩王东谷的咒骂声。
“晚上,我都会上新宿一家台湾人不太光顾的酒店借酒浇愁。阳子就在里面上班。其他小姐都不喜欢看到我上门。当然啰,因为我只要心情不爽,即使是女人也照打不误。可是只有阳子没有摆出臭脸,愿意为我斟酒。加仓啊,当时在我眼里,你妈妈就是个’大和抚子‘(日本女性的美称),你别笑我唷。娶一个’大和抚子‘,为天皇养育优秀的下一代,一直是我的梦想。”
战前军国教育的后遗症就活生生摆在我眼前。当时战争一结束就被日本视如敝屣的人,郁郁寡欢地留在台湾苟延残喘。我笑不出来。有的只是同情与对自己身为日本人的憎恶。
“我不是说过我的儿子性情恶劣吗?我觉得,和台湾人生下的小孩还是不受教的,若不是和日本的’大和抚子‘生下的男孩,就无法培养出真正的男子汉。也许你觉得荒谬,但我是真心这么想的。所以我才会把阳子带到台湾,可是阳子却是无法生育的女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阳子说,她怀第三个小孩的时候,肚子被她的前夫踢伤了从此就无法怀孕。她哭着求我原谅,可是我哪听得进去,美好的梦想就这样破灭了。我狠狠把阳子打了一顿,接着又离家出走,也不给她生活费,任凭她自生自灭。”
王东谷喝了口酒,但那种喝法仅能润润喉咙。
“后来我冷静下来,觉得过意不去,才开始每三个月去探望她一次。但每次看到阳子的脸,我就怒火攻心,没有一次例外。对他们母子来说,我是个可怕的瘟神。”
“你离家出走那段日子,我妈靠什么维生?”我问道。
我勉强开口问道,但问得结结巴巴的。
王东谷说得有些含糊。一听到我的问题,刹时露出茫然的表情,他动作缓慢地伸手端酒,宛如品酒似地啜饮了一口,接着才说:
“她在附近的餐馆打杂工,当时会讲日语的老人很多,没有沟通上的困难,而且国邦也送报纸补贴家用。”
“欧吉桑,事到如今,你可别再撒谎喔。”
“说谎?什么意思?”
“你现在是边喝酒边胡扯瞎掰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对我可不管用。我妈妈不太会煮菜,也不喜欢做家事;况且国邦有学识,也会讲英语,代表他上过大学。台湾的大学比日本的还难考吧?姑且不讲学费,他过那种生活哪有可能准备考试?”
王东谷低着头,粗大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酒杯。
“你在隐瞒什么?”
“你最好不要知道,相信我的谎话就好。”
“欧吉桑——”
“你和我年轻时一样,做事太冲动,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相信我!”
王东谷仿佛用尽丹田之气呐喊似地说道。周遭的视线都看向这里,但我才不理会他人的眼光。无论如何,我都要问个明白。邦彦的憎恨——如果可以找出原因,或许我就不会再听到那个声音了。
“少胡扯了,欧吉桑。我刚才已经说过,他们是我的家人,我有权力知道真相。”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快说!再大的打击我也要听。”
“你真的以为自己逼得了我吗?你以为我只是个平凡的老头——”
话才讲到一半,王东谷便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的后头。回头一看,只看到三个眼露凶光的男人推开人群朝我们走来。我在酒廊见过这些人,他们是徐荣一介绍过的黑道兄弟。
他们在我的面前停下脚步,跟王东谷说了几句。
“他们说徐荣一想见你。”王东谷说。
已经警告过你了——我觉得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点这个味道。
我被押上一台宾士,两个大汉架住我的双臂,王东谷则坐往前座。
我唯一知道的是宾士正沿着市区北上。市区的灯火——宛如夜光虫般的灯火从我的背后退去,窗外夜色越来越浓,一股无以名状的恐惧袭上心头。
“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我按捺不住地问道,但没有任何回应。
“欧吉桑——”
“大概是澄清湖附近吧,徐荣一的另外一个住所。”
“去那里干什么?”
“我也不清楚,你就觉悟吧!不过他是不会马上干掉你的。”
坐在我右侧的男人似乎在附和王东谷的说法,朝我腰上戳了一记,还用台语数落了我几句。
闭嘴!不然就准备挨揍——,我马上就知道他在讲什么了。
我闭上嘴,合上了眼睛,但恐惧还是没消散。
那是一排独栋的公寓,每栋都有专属车库,可从车库搭电梯上楼。搭电梯到门口后,光是玄关就有我房间的好几倍大。龙形的饰品、高挑的屋顶、还有华丽的吊灯,连大理石地板都擦得亮晶晶的。王东谷像个识途老马直往前走。才刚搭电梯上来,这下突然又要我下楼,几个男子推着我,我则跟在王东谷的后头。
楼梯尽头有扇门,有点像我带桐生去的地下赌场那扇厚重铁门。天花板还装有监视摄影机。
铁门无声无息地敞开了,阴凉的空气顿时拂面而来。
“没开机?那你还需要手机干嘛!”
房里传来徐荣一的声音,王东谷已经消失在铁门后方了。我被推着往前走,但双腿早已发麻。只听到一阵台语的怒骂,我晈紧牙关,屏住呼吸地走进了铁门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徐荣一的身影。他身穿粉红色马球衫和笔挺的宽松长裤,宛如一个正要出门打高尔夫球的企业家。但他的右手拿的不是球杆,而是一把枪,脖子上还挂着一具耳罩。
“加仓先生,你为什么要关机呢?你明知道是我打给你的。”
徐荣一举枪对准我。我一时口干舌燥,看得到的只有瞄准我的枪口。
“我正、正在和别人讲电话。”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而且今天你有约在先,我原本准备晚一点再回你电话……”
“通常是别人打电话给我,我很少主动打电话给人。总之我很不爽!”
“对不起,我会谨记在心。”
“以后不准再犯,听到了没有?”
徐荣一放下手枪,我的腿都虚脱了。此时我听
“我今晚心情不好,不小心点,你就会跟她一样。”
我望向传出呻吟的方向,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纵深很长的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四处都堆着砂袋,这里显然被拿来充当射击场。徐荣一的对面——也就是墙上画有一个人形的枪靶,枪靶前吊着一个四肢被缚的女人,还浑身赤裸。这个女人就是小野寺由纪。她浑身是瘀伤,大腿内侧一片湿答答的,正蠕动着身体求救。有个东西倒在小野寺由纪脚下,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具尸体,他就是陪同小野寺由纪的翻译。
“她竟然在高雄调查我的背景,还四处打听王先生和你的事,才落得这个下场。加仓先生,听说你对她下过毒手,因此她要报一箭之仇?”
徐荣一戴上耳罩,举起手枪,漫不经心地扣下了扳机。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掩住耳朵,但为时已晚;刺耳的枪声轰然响起,只觉得鼓膜一阵疼痛。睁开眼睛,我按捺着恐惧,望向枪口瞄准的方向,只看到小野寺由纪在哭喊。
“我没有射击天份,打了半天,就是打不中目标。”
戴着耳罩的徐荣一说着,声音十分洪亮。我感到毛骨悚然,打从心底后悔和徐荣一扯上关系。
王东谷站在徐荣一身边,像从小孩手中抢走玩具似的抢过手枪,以台语怒骂着,徐荣一也以台语回应。这时徐荣一的保镖们有了动作。把王东谷从徐荣一的身边架开。
“老人就是脑袋太硬,才会跟不上时代。”
徐荣一盯着王东谷,用日语说道。
“你这个臭小子——”
王东谷这句日语没讲完,就被保镖们用手掩住了嘴。三个男人押着王东谷走出了地下室。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徐荣一转身看着我,嘴角挂着无情的冷笑。
“没办法,他实在太吵了,我只是请他出去而已,我们得敬老尊贤嘛!”
徐荣一脸上毫无愧色地吐出这句和稍早的对白完全矛盾的话。
“跟我来吧,加仓先生。”
我依他的指示跟了上去,哪敢做任何抵抗。
“有几件事,想请你回答。”
“什么事?”
“首先,是那个日本投手。”
徐荣一的右手持枪——一把左轮枪。
“是嘉义的蔡明德命令的,”我不禁脱口而出。“他被命令在那场比赛输球。”
“蔡明德。”
徐荣一歪着嘴,举起了手枪,戴上了耳罩。可以看见枪口迸出花火,刹时又传出一声枪响,子弹打中小野寺由纪身旁的砂袋,砂子四处飞溅。此刻我才知道小野寺由纪大腿内侧为什么是湿答答的,原来是被枪声吓得失禁了。
小野寺由纪号啕大哭个不停,已经被恐怖吓成了一个丧失神智的俘虏。无论这女人胸围如何丰满、跨下风光再怎么迷人,在难以衡量的恐惧前都不过是块一文不值的肉团罢了,在我眼里只显得令人厌恶。
“为什么你要听从蔡仔的命令?”
“因为一个姓方的男人知道了我的秘密。”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向徐荣一全盘托出,说出带桐生去地下赌场和方杰见面、痛扁小曾、以及自己被跟踪等等——。
“所以是姓方的从小曾口中问来的?”
“是的。”
徐荣一朝我脚下吐了口口水。
“如果你是我的部下,早就被严惩了。”
“我没有应付这种事的经验,所以请你原谅。”
“我气的不是事情被姓方的知道,而是因为你知情不报。”
徐荣一用台语向身边的保镖说了什么,几名保镖随即拔出手枪。
“徐先生,求求你,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没有背叛你。”
几支枪口全对着我,看来这下我是死定了。
“我不会杀你的,你还有用处,这个你拿着。”他将一把左轮手枪递到我面前,我不由分说地收下了。
“要是敢把枪口对着我,你就死定了,所以给我小心点。你见过蔡仔了?”
我点了点头,这把沉重的手枪让我浑身失去了力量。
“他怎么说我?”
我想不起来,只得拼命回忆——车子里,方杰坐在我身旁,后面坐着蔡明德;这下记忆中的影像一一浮现了。那个小混混坐在驾驶座,一个女人坐在前座——那个高雄的小姐。记忆里蔡明德好像曾说了些什么,这下我想起来了。
“他说你太得意忘形了,很懂得赚钱,但没有教养。”
“是吗……他这么说吗?”
说完日语,徐荣一接着讲了台语。举枪瞄准我的保镖其中两个跑向小野寺由纪身旁,松开绳子,抱起小野寺由纪。小野寺由纪被搂在两个大汉手里,宛如一具人偶。
他们皱着眉头,我很快就看出是因为她身上的尿骚味,小野寺由纪被扔在徐荣一脚下。
“笨女人。”徐荣一俯视着小野寺由纪说道:
“日本有日本的规矩,台湾也有台湾的规矩,连这个也不知道。以前去日本的时候,就觉得日本人很笨,只有日本人不知道世界的规矩。”
徐荣一朝小野寺由纪腰上踹了一脚,随即传来微弱的尖叫,只见小野寺由纪像婴儿般蜷着身子哭泣。
“没得到允许,就打听到我徐荣一的身上来,当然是死路一条。”
徐荣一眼神冰冷地瞪着我。
“开枪!”
我不明白徐荣一的意思。
“朝这个女人开枪!”
我明白了,摇了摇头。
“我下不了手。”
“你下得了手。你都做过比枪杀她更残忍的事了,不是吗?我看过照片了。日本人真是厉害,用那种方式堵住人家的嘴。这招台湾人实在想不出来。”
“这个女人名气很大,杀了她,日本政府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不会找到尸体的,更不会引起骚动,她只是失踪了而已……开枪!”
我看着小野寺由纪,看着徐荣一。
“我下不了手,请原谅我。”
“开枪!你若下不了手,挨子弹的就会是你!”
只听到金属撞击声。几把上了膛的手枪对准了我。
“徐先生……”
“开枪!”
我准备射击。小野寺由纪依旧蜷缩着身体,她已经没力气弄清楚状况了,变得像个无助的婴儿。
“开枪!难道你想找死?”
徐荣一毫不留情地说道,完全不把人命当一回事,他的声音狠狠地践踏着人心。
“开枪!你连朋友都杀了,要杀她一定是轻而易举。开枪!”
我把枪口对准小野寺由纪。环顾左右,这下是无处可逃了,但也没有听到那常出现的声音。
“开枪!!”
我扳下手指,但扳机是异常沉重。
“开枪!!”
我把脸别开,迟迟不敢扣扳机的抗拒感突然消失了,接着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一股强大的后座力让我失去平衡,踉跄地往后退。有人从背后抱住我,夺走了我的手枪。这时听到一阵笑声,一阵极其刺耳的笑声。
“干得好。”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徐荣一的脸就在我的旁边,徐荣一笑了。
“你杀人真是高竿啊!”
我沿徐荣一的目光看去——畏畏缩缩地望去。真不该看那种惨状的。
一滩血溅得宛如水桶泼出去似的。小野寺由纪的内臓迸裂而出,还有她那张脸,睁得斗大的双眼——仿佛正在瞪着我、诅咒着我。
我蹲下身子呕吐,胃里的东西都给吐得一干二净。
笑声——徐荣一一直笑个不停。
叫这个家伙闭嘴!——终于又听到这个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