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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日-驰星周 当前章节:145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亡魂们回来找我了。俊郎、洛佩斯,还有小野寺由纪,我一闭上眼睛,他们三个的脸孔随即浮现在我眼前。一睁开眼睛,又听见他们三个的咒骂声,还加上一个从我身体里传来的声音——叫他们闭嘴!

我快发疯了。

我在富丽堂皇的客房里过了一夜。

每当我独处时,浑身便开始打颤。一开始是从手脚指尖开始,而且会越来越无法控制,我只能像小野寺由纪那样蜷缩着身体,咬紧牙关强忍着。

不知道自己撑了多欠。回过神来时,阳光已经射进窗里了。

入口的门锁着,房里没有电话,手机也被拿走了,这里倒是有一台冰箱。冰箱里有矿泉水、啤酒、乌龙茶、以及罐装果汁。我拿出矿泉水,喝掉一整瓶,心情这才缓和了下来。

我在房内来回踱步——如果我静止不动,那些亡魂又会出现。我边踱步边试着动动脑子,但仍是徒劳无功。脑子里只想得起昨晚的种种,冷酷地泄了恨的徐荣一,以及凄惨地躺在自己的内臓与血泊中死去的小野寺由纪。

一切都太疯狂,也太可笑了。

门打开了,我居然没注意到有人拿钥匙开锁的声音。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我在酒廊见过她,她也曾和蔡明德在一起,就是那个名叫凤玲的女人。

“你醒了?”她问道。

“你……”

她以食指抵住了我的嘴唇。

“徐先生找你。”

他要问的事多得令人厌烦,我只能紧咬双唇忍下去。门外似乎有人,我没必要一再挑起徐荣一的狐疑。

走出房间,已经有两个男人在地下室里等我了。我在那女人的带领下走过了长廊。

我被带往了一间约莫十坪大的餐厅,右边有个吧台和宽广的圆形餐桌,左边是一堆视听器材和沙发组。徐荣一就坐在一张皮革沙发上。他穿着粉红色的礼服衬衫和深咖啡色的休闲裤,把我所有的衣服加起来,价值也抵不过徐荣一的一件衬衫。

“加仓先生来了。”女人说。

“叫他过来。”

徐荣一没有回头,径自用遥控器操作着视听器材。

“请坐。”

她催我入座,随即转身走出客厅。这时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抛弃了——脚底完全失去了感觉。那两个男人一直瞪着我,我只得叹口气,走到徐荣一的身旁。沙发被排成L字型,中间摆了张镶着玻璃的茶几,茶几上摊着几种报纸。

“睡得安稳吗?”

徐荣一这才转头看向我。

“没有。”

“以后就会睡习惯了——坐下吧。”

我在徐荣一看得见的位置坐了下来。

“你好像很担心。”

“打算怎么处置我?”

“你不会被怎样,只要回台北,叫那个日本投手放水就行。”

电视发出微弱的声音,荧幕闪着蓝光,录影机上跳动的数字显示小正在倒带。

“可是嘉义黑道也在威胁我。”

“嘉义帮的事我来处理,你不必担心,没问题的。”

徐荣一全神贯注地望者蓝色的画面,一副叫我不要多嘴乱问的表情。这时画面变暗,荧幕上出现粒子粗糙的黑白影像。

“这卷录影带很有趣喔,一起来观赏吧。”

徐荣一把遥控器丢在沙发上,嘴角往上扬。一片水泥地板,画面缓缓移动。一团白色的肉块,是个裸女——像婴儿般蜷缩的小野寺由纪。

“关掉!”

我站了起来,随即被人用力推了回去。几个保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到了我背后。

“乖乖给我看下去。”

徐荣一笑了。我把脸别了过去,但硬是被扭着下巴转回荧幕的方向。

我在荧幕上出现,虽然是黑白画面,依然可以看出我面无血色、脸色苍白、浑身打颤的模样。双手僵硬地往前伸,手上抓着一把左轮枪,枪口迸出狂暴的火光。

“关掉!把录影机关掉!”我喊道。

我挣扎着,但双手随即被抱住,头发被拉扯、脸部被撑住,丝毫动弹不得,我只好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看个清楚。不看的话,我就要你的女人遭到同样的下场。”

徐荣一低声呢喃着,我只好睁开眼睛。

画面中,徐荣一喝斥着,只看见他的嘴在动,但听不到声音。我摇摇头,徐荣一又开始大喊。

“求求你,别再放了。”

镜头缓缓往前移动,这次对着倒在我枪口下的小野寺由纪。徐荣一不断怒骂着,我仍旧拼命摇头。

突然影像一阵摇晃,霎时冒出一道火焰、升起一道白烟,小野寺由纪宛如被什么东西给踢了起来似的,整个身体往上弹。接着鲜血四溅、内臓爆裂,接着小野寺由纪就撞回了地面。

“关掉!关掉!关掉!关掉!”

影像静止了,只看到小野寺由纪倒地的脸部特写。她的脸紧贴着地板,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瞪着我,她的死让我又想起了俊郎的脸孔、和洛佩斯的脸孔。

“听见了没有?下次比赛,输赢的金额很大,大得远超乎你的想像。所以绝对不许失败,万一失败了,我就把这卷录影带寄给你的女人。”

叫这个家伙闭嘴!——那声音变得极度愤怒。

“饶了我,求求你。”

我恳求道,但到底是向徐荣一或自己的心灵深处哀求,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不断地恳求着。

“我求求你,饶了我吧!”

王东谷在机场等我,右手提着我寄放在饭店的运动背包。

“你逃不掉了。”

王东谷看着我的表情嘀咕道,同时转身走向登机门。

“欧吉桑……”

“机票在我身上,十分钟后飞机就要起飞了,动作快点!”

从搜身检查到在飞机内坐定,前后花不到五分钟。一扣上安全带,飞机就开始滑行了,王东谷自始至终都是愁眉不展。

我觉得自己正在受惩罚,为杀死小野寺由纪、杀死洛佩斯、杀死俊郎受惩罚。

“欧吉桑,我该怎么办?”

“你只要认真打球就好。”

“小谢就是你介绍的,我若没和小谢认识,原本是打算认真打球的。”

王东谷搔了搔头。

“我再说一次,你不应该来台湾的。”

“台湾有我的家人,而且也只有台湾才能让我打球。别试着岔开话题,你为什么接近我?是徐荣一命令的吗?说要照顾我,其实是为了赎罪吧?这哪算是赎罪?简直是把我推进地狱嘛!”

飞机结束滑行。机内传出国语和英语的广播,接着是剧烈的引擎声。机身开始摇晃,我整个背脊往后靠。

“我对不起你,打从心底对你感到愧疚。”

王东谷闭上眼睛。

“既然你这么懊悔,咱们就继续昨天的话题。把真相告诉我吧!”

王东谷没有回答,一张双眼紧闭的脸,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欧吉桑!”

“是丰荣命令我的。”

“丰荣?”

“是我的儿子,性情恶劣的儿子,是他命令我。”

飞机离地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王东谷。丰荣——一个充满血腥的名字。

“你儿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想看到国邦愁眉苦脸的样子。”

“为什么要扯到邦彦?”

“你还不知道吗?”

王东谷睁开眼睛,向我投以同情的目光——蓦然,我懂了。

“徐荣一是你的儿子?”

王东谷点点头。

迪化街的老婆婆——理惠的祖母曾说过,你儿子不也在当流氓吗?

欧多桑——徐荣一这样称呼王东谷。

邦彦的憎恨——是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的憎恨。

“为什么名字不同?”

“我之前在高雄的老大姓徐,接掌帮派的时候,丰荣就舍王姓改姓徐了,荣一则是他逃亡日本时使用的名字。”

丰荣——丰荣的“荣”就是荣一的“荣”,我为什么都没察觉。

“为什么?这之间有什么关连?”我愣愣地呢喃道。

“我一直想培养出一个男子汉,可是丰荣不是男子汉,他妈妈是个妓女。”

扣紧安全带的指示灯熄灭了。空中小姐们开始走动起来,一切看来都是歪的,只有我和王东谷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密闭的水槽里。

“哎。”王东谷沉重地摇摇头。“再怎么说,他都是我儿子,都怪我这个当父亲的。丰荣每次做错事,我就一顿拳打脚踢,从没有好好扮演过父亲的角色,所以他才会变成这样。”

空中小姐送了手巾来,我不耐烦地用英语说:

“什么都不要,别来吵我们!”

空中小姐飞也似地逃开了。

“继续说,欧吉桑。”

“昨天你问到阳子她们母子是如何维持生计的对吧?”

“嗯。”

“是丰荣给的钱。当时他在道上混得不错,给点零用钱不成问题。他摆着大哥的架子,照顾阳子和国邦的生活。”

王东谷口中的徐荣一和我认识的徐荣一,形象落差实在太大了。

“你也知道,丰荣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他给钱并不是出于关怀。他痛恨我把国邦带回来,当时虚情假意地接近他,只是为了日后让他难堪。”

“你不也冷落过邦彦吗?。”

“我对国邦和丰荣一视同仁,唯一差别是我没打过他,这和丰荣没有关系。他大概非常痛恨所有跟我有来往的人吧,而且平时我也很少去他们迪化街的家。”

王东谷叹了口气。

“所以呢?所以怎么了?”

“有一次,我去迪化街看他们,发现竟然已经人去楼空了。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开始到处寻找,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阳子和国邦。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阳子变得很奇怪,无论我问她什么,她都只是胡言乱语;国邦的下巴则多了一道新的刀伤。我逼问国邦到底发生什么事,国邦就是不告诉我,只是眼神冷漠地……轻蔑地瞪着我。那时候我只知道丰荣闯下大祸了……”

王东谷舔了舔嘴唇。

“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说出来你会后悔的。”

“说呀!”

王东谷又闭上眼睛,宛如要吐尽胃里秽物似地开始说道。

“我问丰荣到底发生什么事。丰荣他……在国邦面前,弓虽.暴了阳子。”

我听了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声不成声的呐喊已经快冲出喉咙了。

“他拿刀威胁他们母子,绑住国邦,弓虽.暴了阳子。”王东谷颤抖着说道。

“国邦下巴的刀伤,就是那时候被丰荣划的。

我把丰荣痛打了一顿,当时我还算年轻,压得过丰荣,真想把他打死算了。丰荣被我打得半死,却边挨打边笑,咯咯地笑个不停。后来,因为我是个通缉犯,丰荣向警察密报,让我被逮捕了。后来我在狱里才想通,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要不是我,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你说谎。”

我说着,自己也不经意地摇了摇头。

“我没说谎,这些都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所以国邦非常痛恨丰荣,丰荣也莫名的厌恶国邦。丰荣叫我接近你,是因为你是国邦的哥哥,目的是想逼你堕落,好借此嘲讽为了向他报仇而当上刑警的国邦。”

没想到我就在徐荣一和邦彦之间打转,而且他们双方都把我当废物看待。

脉搏加快、头痛欲裂,我感到浑身虚脱。

“你少骗我,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不相信的话,就去问国邦吧。”

王东谷站了起来,他从头上的置物架里取出我的运动背包,当着我的面前毫不客气地打开拉链,取出了我的手机。

“丰荣说,昨天你的手机整晚响个不停,铁定是那个女人和国邦打给你的。到了台北,最好跟国邦联络一下。”

我接过手机。

“我累了,让我睡一下吧。”

王东谷将椅背往后靠,闭上了眼睛。

“欧吉桑——”

我向他喊道,但王东谷依然是双眼紧闭。

台北下着雨。飞机降落前摇晃得很剧烈,尽管如此,王东谷仍旧没有睁开眼睛,仿佛深怕我追问下去似的。

我打了一通电——给丽芬。

“昨天你怎么了?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呢。

在电视上看见你被围殴,我很担心耶……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昨晚喝醉睡着了,心情太烦闷,喝了不少闷酒。对不起!丽芬。”

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说出这些谎言。虽然很心痛,但这总比被她知道事实来得好。

“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高雄,明天就回去了。会直接赶去你家的。”

“真的没有大碍吧?”

“嗯,只是宿醉头痛而已。一定是因为害你担心,老天才这样惩罚我的。”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斯文的笑声。

“那就好。看来只是我把情况想像得太糟糕了。”

我不想问丽芬做了些什么想像。

“昨天有警察到家里来。”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险些让我心跳停止。

“警察?为什么?”

“他来询问加仓先生的事。问你平常做些什么、行径有没有可疑之处……问了很多呢。”

“那刑警姓袁吗?”

“对。我问他为什么询问加仓先生的事,他直说只是随便问问。”

叫老袁闭嘴!——我又听到了这个声音。叫老袁闭嘴!叫所有接近丽芬,跟丽芬说三道四的家伙闭嘴!

“这件事让我很担心耶,担心得睡不着觉。”

“真的没什么事啦!真的,我只是很郁卒,喝点闷酒睡着了而已。丽芬,我该走了,今晚再和你联络。”

我必须和邦彦联络才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必须立刻查明。

“不要忘了喔!我有你妈妈的消息要告诉你。”

丽芬的口气很开朗,但涌现在我脑海里的幻想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丽芬,在我回去前,暂时不要再去打听我妈妈的消息。”

我的脑海中浮现小野寺由纪的尸体。小野寺由纪因为太深入调查职棒签赌和徐荣一的关系而惨遭杀害,其实是我杀死她的。我妈妈——也和徐荣一有牵连,难怪顾志强没有把母亲的相关资料提供给我,因为那也和徐荣一有关。

“答应我,在我没有回去之前,不要离开家门一步。”

“为什么?我只是——”

“拜托你,丽芬,答应我,下次再跟你说明原因。”

“……知道了,那我就暂时不去找你妈妈,我会等你回来的。到时候你就会告诉我原因吧?”

丽芬开朗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安与猜疑,这完全不像一丽芬的个性。

“回去之后,我会告诉你原因的,所以,请你也答应我的要求。”

“好的,我答应你,所以……拜托你早点回来。”

我挂上了电话。除此之外,我不能再多说什么。

“你叫她去帮你找阳子吗?”王东谷说。

“我叫她不要找了。”

“这样比较好。万一又传进丰荣的耳里,后果就不堪设想了。那个家伙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就会马上把对方毁掉。”

“欧吉桑,你知道我妈妈的下落吧?”

在找邦彦之前,真想见母亲一面。感觉上若能掌握母亲的下落和现况,我就可以对邦彦强硬些了。同时,为了占有丽芬,我也必须这么做。

“我不知道,国邦没告诉我。”

“她在哪家精神病院?”

王东谷一时紧张起来。

“你为什么知道?”

“我可不是只懂得干坏事。带我去吧。”

“不行。”

“告诉我她住在哪家医院就行了。”

我继续逼问王东谷,他开始退缩了。

“放过我吧!”

“拜托你,欧吉桑。我一定要见我妈妈一面,否则我下不了决定。”

我在飞机上思索着,倾听着内心沸腾的声音。

叫那些家伙闭嘴!——叫徐荣一闭嘴!

我相信即使摆脱徐荣一和邦彦的玩弄,只要继续与徐荣一有所瓜葛,总有一天会被他给毁掉。一个人是成不了事的。然而,我若和邦彦联手,或许可以想些办法,即使邦彦再不愿意,我也只能寻求他的协助。

“你要决定什么?”

“我要和邦彦联手干掉徐荣一。”

“这种事在这里就能下决心了,何必去见阳子?”

“因为这是家庭问题。”

王东谷低头说道:

“除了国邦以外,任何人跟阳子讲话,都会引起她的恐慌。她每天躲在单人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只要看看我妈妈就行了。不必进房探视,也不必跟她说话,只要能看到她就好。”

“你会遵守约定吗?”

“我会。”

我点了点头。王东谷抬起头来眯着眼看我,那眼神似乎在说:我的话是不可靠的。

这家精神医院座落在台北市郊的三重市。医院四周是两公尺高的围墙,墙上还架设着牢固的铁丝王东谷熟门熟路地在医院里走着,我紧跟在他身后。一个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护士停下脚步,跟王东谷低声谈了几句,看来王东谷经常来这家医院走动。

我们搭电梯来到三楼,往走廊直走,来到一个外头有一扇牢固的铁格门的病房。铁格门旁边是警卫的办公室。王东谷打开窗户,朝里头打了声招呼,一个体格壮硕的警卫便走了出来。他手上拿着一串钥匙,和王东谷有说有笑地打开了铁格门,还以锐利的目光瞟了我一眼。

“从这里开始都是重症患者的病房。”王东谷说。

“我妈妈真有那么严重吗?”

王东谷态度暧昧地摇摇头。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是这里。”

王东谷和警卫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门上贴着一块牌子——434?王阳子。

“从这个门眼就可以看到里面。”王东谷指着门上的门眼说道。“绝对不可以出声。”

仿佛有股力量把我吸往那扇门。我整张脸凑向门眼,只看到一片白色地板映入眼帘。换了个角度,我又看到了床脚。这时我把眼睛从门眼移开。

“怎么了?”王东谷低声问道。

“什么也没有。”

妈妈就在门的另一边。但我很怕看到已经不记得长得什么模样的她,仿佛有只儿时梦到的妖怪正缠着她不放——我陷入了漫无边际的幻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了气,再度凑上前去。

只见床上坐着一个女人,背靠墙壁,正在神情专注地读着什么。她穿着粉红色的睡衣,披着一件白色的羊毛衫。

从门眼里看到的是一张皱折满布的脸,和我记忆中妈妈的长相说什么就是无法吻合。

我换了个角度窥探室内的状况——一张床铺、一张书桌、书桌中央摆着早餐的餐盒器具,周围堆着满满的书,每本封面上都是日文书名。

那是一间很狭窄、又了无生趣的单人房。

我淌下了眼泪,把两眼从门眼上移开。

“她真的是我妈妈吗?”

我问了一句,王东谷点了点头。

“没错,她就是阳子。”

我又窥探了一次。妈妈静静地读着书,活像个文风不动的雕像,她会不会是死了?——在我闪过这个想法的同时,她干枯的手指又翻起了书本。

我想像着门眼那头的她遭到徐荣一弓虽.暴的情景,但连这个想像也没有一丝真实感。

“你说过我妈妈是被徐荣一弓虽.暴后才精神失常的?”

辽阔的淡水河出现在车子前方,我语气沉重地说道:

“丽芬告诉我,三年前我妈妈还在樱庄当义工呢!你不觉得有点牛头不对马尾吗?”

“当时阳子的确已经精神失常了,可是还没这么严重。只是变得比较神经质,稍微受到刺激就会胡思乱想,尤其很讨厌别人碰她的身体。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正常生活。”

“病情为什么会恶化呢?”

“因为你来到台湾。”

我看着王东谷,听不懂他话里的含意。

“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国邦说,阳子并不知道你来到台湾。她原本就对棒球不感兴趣,也很少看电视或报纸。国邦虽然知道,但不想告诉阳子……”

王东谷显得欲言又止。

“说吧,欧吉桑,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吃惊的。”

“后来阳子开始常把你和丰荣搞混。”王东谷滔滔不绝地说道。“都是因为被丰荣弓虽.暴造成的。阳子很疼爱丰荣,而且还经常说,他就像国邦的亲哥哥。你看丰荣有多会骗阳子。”

“但她为什么会把我和徐荣一搞混呢?”

“阳子精神状况一不对劲,就常这么说,仔细听清楚喔——昭彦弓虽.暴了我,他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做出这种事?那孩子果真和他一样。”

我双手紧握,她口中的“他”——就是我爸爸。

“她这句话说过不知道几次了。”

“有这种事?”

我呢喃道,但这破碎、微弱、卑微的声音仿佛已经不是从我嘴里迸出来的。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阳子也平静了许多,就愈来愈少说这种话了。”

王东谷的声音越来越小。长久以来,我都觉得自己被妈妈和邦彦抛弃了,只能舔着心灵的伤口过日子。可是我错了,妈妈不但抛弃了我,甚至还咒骂我。

一股既非愤怒、憎恶、也不是悲伤的绝望,顿时袭上心头。

“你有没有在听?”

王东谷一声叫唤把我拉回了现实。

“嗯嗯”

“我也不知道阳子为什么发现你来到了台湾。

国邦说大概是樱庄的人告诉她的。总之只要国邦一下班回家,阳子就会变得很不对劲。据说她会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还不断大喊——那孩子回来了,那孩子要回来伤害我了。医生说,她已经越来越分不清你和丰荣了,知道你来到台湾后,恐慌很快就搞得她精神失常了。”

“为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况且我和徐荣一又长得不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知道。只有阳子自己知道真相,但也无从问起了。”

我别过脸望向窗外,眼前空无一物。现在是中午,眼前却是一片无止尽的黑暗。

“你杀死那小子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保护你。万一你被逮捕的消息传进了阳子的耳里——光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坐立难安。我真想向阳子赎罪。”

“但你还不是半途就弃我于不顾?”

“因为我是个窝囊废啰。”

“还有人需要你的保护呢!”我望着眼前的黑暗说道。“我们兄弟还真是半斤八两,我杀了人,邦彦也是个杀人凶手。”

“这是怎么回事?”

王东谷的语气变了。

“你还记得理惠吧?我们曾雇了一个杀手想干掉她,但失败了。杀手死了,理惠则是失踪了。”

“不会吧……”

“我被理惠拿走的那只百达翡丽金表,现在落到邦彦手上,也就是说那个杀手是被邦彦给干掉的。我现在替邦彦卧底打探消息,徐荣一的一举一动都得向他报告,否则他就会给我颜色看。欧吉桑,我就算了,如果我妈妈知道邦彦是个杀人凶手,打击是不是会更大?”

“怎么会这样?……”

王东谷垂头丧气,眼神一茫然,想必他也看到了我眼前的黑暗。

我打了电话给邦彦。

“喂?”

“昨晚你在干什么?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

邦彦怒气冲冲,甚至可以听到他急促的鼻息。

“你异父异母的哥哥把我抓去啰。”

邦彦止住了鼻息,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你怎么会知道?”

稍过片刻,才再度听到邦彦的声音。

“我想尽早跟你碰面。”

“三十分钟后,在上次那家卡拉OK店?”

我当然不会反对。

邦彦迟到了五分钟。他差点没破门而入地冲进来,当他看到王东谷也在场,整张脸涨红了起来。

“你回来了?”

邦彦用日语说道,眼角吊得很高。

“丰荣叫我回来的,他要我监视加仓。”

王东谷没把邦彦的怒气当一回事,看来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所以你会把我们的情况泄漏给他啰?”

王东谷摇摇头。

“他没这么交待,而且我也不会告诉他。我倒是要问,你为什么要杀人?”

邦彦怒目瞪起我来。

“要是让阳子知道了怎么办?”

“不准你那么亲昵地叫我妈的名字。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跟你没有关系吧。”

“你那么痛恨丰荣吗?……”

“我也痛恨你。滚开!我有事和这个家伙谈。”

王东谷和邦彦之间的互动很密切,真是令我羡慕。就算彼此相憎,他们两人毕竟是紧紧相连的,而我却一无所有,就算血脉相连也没任何意义。有事和这个家伙谈——邦彦看着我时,眼神如同一只觊觎着剩饭的野猫。

“欧吉桑是我带来的,我也有话要问他。”

“发号施令的人是我!”邦彦不屑地说道。

“你很想找徐荣一报仇吧?那就该找欧吉桑帮忙。”

“找这个家伙帮忙?”

邦彦扭曲着脸,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废话少说!你又不知道这家伙的底细。”

“我知道,也知道妈妈在什么地方。”

“你说什么?”

“冷静一点,邦彦!”

“你居然带这个家伙去找我妈?”

邦彦不愿罢休地逼问着王东谷。

“是我逼他带我去的。”

邦彦不理会我的辩解,劈头便责斥王东谷。

“你打算把我妈妈折磨到什么程度才甘心啊?

我妈妈对不起你了吗?我们母子伤害过你了吗?”

“加仓并没有见到阳子,只偷偷看了她一眼而已。”

我站了起来。

叫他们闭嘴!要是不想失去丽芬,我就得和邦彦携手合作。

我拿起搁在桌上的麦克风。

“邦彦。”

“别啰嗦!”

邦彦一回过头,我就拿起麦克风朝他的脸上砸去。正面对决的话,我铁定打不过他,只有靠出其不备的突袭,才可能打个平分秋色。

邦彦失去了平衡,我趁势再补上一击——邦彦壮硕的身躯便倒了下去。

“你的孩子脾气还要耍到什么时候?”

“TMD!”

邦彦作势要站起来,他的嘴角开始淌血,我把邦彦的右手背牢牢踩在地板上。

“邦彦,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讨论对策,不是来吵架的,听懂了没有?”

我语气沉静地说道,就像以前——很早以前安慰被爸爸打到号啕大哭的邦彦时一样。

“想把徐荣一打进地狱,就听我们说!不想让妈妈伤心,就听我们说!”

讲到“妈妈”这两个字时,邦彦便不再抵抗了。我移开右脚,伸手把邦彦拉了起来。

“你说不想让妈妈伤心是什么意思?”

“让你和徐荣一硬拼,搞得你们两个同归于尽,妈妈要怎么办?你必须巧妙应付才行,但这靠你自己单打独斗是办不到的。对不对?”

邦彦抹去了嘴角淌的血。

“你需要欧吉桑的协助。忘掉过去的恩怨,想想该怎么让他帮你的忙!冷静点!”

这句话仿佛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冷静点!不要再理会那个声音!

“你很依赖这家伙嘛!”

“我需要他。”

“这家伙就是害惨了妈妈的罪魁祸首!”

“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现在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邦彦,拜托你,冷静一下。”

邦彦舔了舔嘴,看看王东谷,又看看我。我深深吸了口气,坐了下来。

“我是不会原谅你。不过,要谈就谈吧!”

邦彦朝王东谷瞟了一眼说道。

“首先,那姓袁的是怎么回事?你知道警察跟监我的理由吗?”

“因为有人密告。”邦彦说。

“密告?”

“你的队友周孔生密告的。他好像告诉老袁洛佩斯费南德斯一定已惨遭杀害,凶手就是加仓昭彦。”

我咬紧牙关——冷静点!

“周仔?加仓要是被捕,他也讨不到便宜,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东谷歪着脖子纳闷着。

“他和洛佩斯的交情很好,很也看不惯我和丽芬上床。”

“周仔曾讲过你不少好话呢。”

“在洛佩斯没死之前啰。”

“等一下。”邦彦的手抵着下颚说道。“从你们的口气听来,洛佩斯已经死了,是谁干的?”

“不知道。”

我回答。邦彦的视线朝我飞来,仿佛想看穿我内心的秘密。

“总而言之,老袁相信了周仔的说法,他计划以杀人罪嫌逮捕你,但必须找出证据,所以才开始跟监你。”

“昨天姓袁的找上丽芬,极力打听我的消息。邦彦,你想点办法。丽芬一旦对我起疑,一切就完了。”

“这么说,你也想干掉老袁吗?……”

邦彦问道,语气冷酷得吓人。

“可以吗?”

我的语气也和邦彦的一模一样,王东谷只是一脸悲哀地望着我们俩。

“我有办法。我认识一个对老袁恨之入骨的小混混,只要给点钱,他一定很乐意干掉老袁。”

“他能胜任吗?”

我想起了狙杀理惠的那名杀手,那家伙差点把所有的计划搞得一团糟。

“那就让我来干吧!”

我和邦彦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见王东谷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

“比起杀掉的人数,你们不是我的对手,而且我还没老人痴呆,交给我吧!”

“你曾替那家伙坐过牢,这次你又愿意替我杀人?”

邦彦的话像一把利剑般刺进我的心坎,替那家伙坐过牢——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欲开口发问时,王东谷抢先说道:

“我不是替你杀人,而是为了阳子,同时也为了加仓。”

“事情能办妥就好,我才不管你是为了谁。”

这对刑警与前黑道分子、继室的儿子与继父,就这么大剌剌且轻松自若地商讨着杀人的计划。

罪孽深重——好几天前,我曾向丽芬说过这句话。不只我和丽芬,每个人都是罪孽深重。

“光杀掉姓袁的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驱走这无谓的自省脱口问道。邦彦点了点头。

“警方对美亚鹫队涉及职棒签赌的调查已经结束。至今仍紧咬着不放的只剩老袁和……我,老袁要是消失了,就不会再有人追查这起事件。”

王东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似乎在问——要怎么办?

“那就干吧!”我说道。“有需要我也会帮忙。”

就像诱杀洛佩斯的时候,王东谷也帮过我一样。

“我知道了。那么,待会儿能把那刑警的住处告诉我吗?”

邦彦点了点头,从紧抿的嘴唇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焦躁,似乎在催大家赶快开始讨论要怎么应付徐荣一。他挨揍的部位已开始瘀血了。

“这就解决一个问题了。”邦彦说。“接着来谈谈徐荣一。说吧!你们在高雄发生了什么事?”

邦彦讲得有点口沫横飞,宛如一头等着上场的斗犬。

我等着王东谷的反应,忆起那股双手握枪时的冲击、以及倒卧血泊中的小野寺由纪,这些恐怖的回忆——我无法说出口。

“让加仓说吧。我……中途被隔离了,有些话没听到。”

“欧吉桑……”

我原本想向他求助,最后还是作罢。只看到王东谷向我投以冷漠的眼光。

“我去高雄是为了找欧吉桑和一个女人。”

我开始说起在高雄发生的一切,讲得结结巴巴的,我提起麦克、耗子、杀了小野寺由纪、以及徐荣一逼我看录影带的事——说得我浑身颤抖。王东谷和邦彦只是默默地听我陈述,没有一丝同情或厌恶,也没有一丝轻蔑。

“所以徐荣一命令你做什么?”

“他要我转告桐生依约在比赛中放水,同时还威胁我这次输赢的金额庞大,事情要是没办成,就别想活着回去。”

“金额庞大?是冯英泰吧!”

邦彦说道,王东谷点了点头。

“冯?那是谁?”

“高雄县议会的议员,徐荣一的后台老板。他是国民党的重要干部,正积极规划参选下一届的立法委员,政治和选举是需要钱的。”

王东谷在点歌单上写下三个字——冯英泰。

“这次放水,是为了筹措选举资金吧?”

“若稍有差池,或许就会损失数亿元。”王东谷又说:“丰荣没必要冒这种风险。没错,海线的黑道正在流行搞职棒签赌,个个都在砸大钱疯狂豪赌。可是丰荣不一样,想赚钱他会用更实际的方法,他之所以插手放水的事,只是为了不想让其他人来分食这块大饼。”

“而且他又以折磨棒球选手为乐。”

邦彦翘起嘴角说道,伸在脸前的双手频频握拳、张开。

“看来丰荣之所以为职棒签赌砸下巨额资金,肯定是因为冯英泰在暗中施压。”

“事情愈来愈有趣了。”

邦彦脸上原有的不悦消失了。

“黑道之间有什么嫌隙的时候,总是不方便出手,但一扯上政治人物,就可以玩出很多花样了。”

邦彦笑了起来。他大概也没察觉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笑个不停吧。

“你,”邦彦望向王东谷。“可以跟谭志忠谈谈吗?”

我惊讶地看着他们两个。谭志忠——连我也知道这号人物,他是几年前退出政坛的国民党重量级人物,之前以清廉和行事果断受到国民的支持,历经两任总统的重要幕僚而权倾一时。退出政坛之后,在国民党内部仍然具有重大的影响力。这种政治人物和王东谷有的是什么样的关系——这已经不难想像了。我仿佛正在做一场噩梦。

“是可以找他谈谈。”

“叫他向冯英泰施压。”

“这点我做不到。”

“你不是替他杀过很多人吗?这次只是讨回个人情而已,这点要求应该不算强人所难吧!”

我猜得没错,政客和流氓总是有挂钩。顾志强说过,王东谷曾受某重量级政治人物所托行凶杀人。即使谭志忠以清廉形象自居,他和黑道挂钩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想当刑警的时候,我已经向谭先生磕过了头,所以他那个人情也算是还我了。我不能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他给了你什么?他只是尽可能地利用你,一没有利用价值,就把你当垃圾一脚踢开。我能当上刑警并不是靠他的关系。”

“你不会懂的。”

“我也不想懂。只要你说得动谭志忠,我们就可以制衡徐荣一。你若是愿配合,就表示你还当那家伙是你儿子。”

“我跟他已恩断义绝,不再是父子关系了。”

“那何不干脆——”

“谭先生是我的恩人。”

“他应该会答应你的要求的。你为了他背了好几条人命,却不要求回报,这点小事他怎么会不帮忙?以前我曾三番两次拜托你,但你从不答应。这次是最后机会了;如果你由衷认为亏欠了我和妈妈,就帮我实现这个心愿吧!”

邦彦的心愿是——毁掉徐荣一。

王东谷双手抱在胸前,露出难以抉择的表情。

王东谷的心愿是——赎罪。

“欧吉桑,”我脱口而出。“答应他吧,这也是为了被你抛弃的家人。”

这真是个似是而非的理由。我的心愿是——丽芬、邦彦、母亲。我不需要谅解,因为我的罪孽已经重到无法谅解的地步了;我只想拥有一切,渴望知道一切真相。我应该也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因此也渴望能弥补没和他们一起渡过的二十年空白,等一切都结束了,再静静躺在丽芬的怀里沉睡。

“好吧,我跟他谈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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