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王东谷终于说道,邦彦翘起嘴角冷笑了起来。
“你知道那个日本投手要在味全和统一的哪一场比赛中出场吗?”
邦彦唱歌似地说道,眼神雀跃得仿佛在做梦似的。
“大概是三连战的第二场。”
“我要知道的不是’大概‘。”
“那我去查证。”
邦彦点了点头,然后用做梦般的眼神看着王东谷。
“就拜托谭志忠……希望他在味全和统一的第二场快开打时,跟冯英泰说一声。”
“你打算让丰荣背下全部的赌金?”
邦彦点了点头,似乎还有点乐。
“可以解释一下吗?”我说。
他们似乎把我当成一个被关在门外的局外人,我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政客和黑道之间有一个默契。”王东谷说:
“他们通常会透过黑道帮他筹措巨款,但黑道是不可能搞事慈善活动的,但又得为政客筹钱,这次丰荣就是要靠放水筹钱。”
“所以呢?”
“这种事并非每次都能成功,也是有输有赢。有时钱已经准备妥当,政客却在选战中失利,遇到这种情况,黑道按规矩是不会责怪政客的。相反的,如果黑道把钱输光了,就得拿出赔款的几成还给政客。虽然最近政客和黑道愈来愈不讲义气,但这项规矩还是存在。”
讲到这里,王东谷停顿了下来,用目光问我听不听得懂。我当然听得懂,不讲义气的政客和黑道一旦哪边背叛了对方,对双方都会造成严重打击。
“只要那个姓冯的政客在比赛快开始时突然和徐荣一解约,徐荣一就得单独背负起数亿元的赌注,这就是你打的主意?”
我向邦彦问道,邦彦点了点头,高兴得两眼发亮。
“徐荣一要是吃了大亏,最乐的人就是你。可是邦彦,你有没有想过,我该怎么办?徐荣一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我才不想去送死呢。”
“你不是有蔡明德在背后撑腰吗?”
邦彦右手握起了拳头,肩膀上的肌肉随之隆起。
“蔡明德一发现那家伙失去冯英泰这个后盾,便会展开攻击。因为论道上的辈份,冯英泰要比蔡明德高得多,所以仰赖冯英泰鼻息的徐荣一不论搞什么名堂,蔡明德都只有干瞪眼的份。”
“我们被蔡明德的手下掳走之后——”
王东谷打断邦彦的话说道,让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忌妒。
“海线黑道的几个老大就为这件事进行了会晤。他们认为任凭这事件扩展下去,后果将难以收拾,所以丰荣把蔡明德臭骂了一顿。听说为此他颜面尽失,因此对丰荣深恶痛绝。”
“你可以拜托蔡明德保护你呀!”
“这回又要我听蔡明德的使唤?”
“这有什么什么问题吗?”邦彦歪着脑袋,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困惑。“你向来不都是这样干的吗?”
叫这个家伙闭嘴!——这声音很低沉、微弱,但却也很清晰。我闭上眼摇了摇头。
他是我的弟弟——我暗自如念咒语般呢喃道。
我打电话去香港,从我的银行账户转汇一万美元至桐生的户头,刘先生只说了声Noproblem。
打电话给桐生,只听到他抱怨练习太严苛。当我告诉他钱已经汇进他的户头,他的口气随即又充满活力。他预定在与统一狮三连赛时上场——于第二场出赛。若是碰到雨天,赛事就会顺延。
只要输球就可以了吗?桐生问道。不行,再下一场比赛你才可以输球,对统一狮时一定要打赢——我强忍着胃痛叮咛道。此时桐生的死相浮现眼帘,随即又消失了。
我打电话给方杰。
救我——我会被徐荣一杀死。
一小时之后,我们在喜来登大饭店的咖啡厅里碰头。
手机,高科技的产物,刚开始很不习惯带着它走动。但现在少了它就活不下去。只有讲手机的时候,我才会不再听到那个声音。
叫那家伙闭嘴!
但他是我弟弟——每次挂断电话,我总会念出这句咒语。
“你被徐仔修理了?”
一坐定方杰便问道,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脸。
“一半是被围殴时受伤的,一半是被徐仔打的。”
“是因为那次比赛惹出的麻烦?”
我惶恐地点了点头,还刻意环顾四周,装出一副惊弓之鸟的表情。连我自己也分不清现在这到底算不算演戏了。
“那你还真是命大呀。”
“幸亏我敷衍得当。我跟他说,那天桐生的状况凑巧失常……”
“不行哪!”方杰叨着香烟。“如果那个投手下次又输球,这种借口就行不通了。”
“所以我才找你出来啊!”
方杰点了根烟,把整副身子靠向椅背,他吐了口烟,故作姿态地说道:
“徐仔的事就交给我们处理吧,那个投手无论如何一定要赢球才行。”
“你打算对我见死不救吗?”
我朝桌上探出了身子,手肘撞翻了桌上的咖啡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顿时溅满桌面。
“喂,小心点!”
“你少唬我,你们若不保护我,我就叫桐生输球。”
“不行!”
方杰闭上了嘴。拿着抹布的女服务生走了过来,说了几句国语,旋即开始擦拭桌面。
“我才不想死呢!”
我隔着女服务生向他说道。
“喂,这里多的是听得懂英语的人呢!”
方杰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这关系到我的性命,哪能不在意?”
“别大声嚷嚷!我听你说就是,等一下嘛!”
“你会保护我吗?”
“再不闭嘴,我就连你也杀了。”
我们彼此互瞪着,女服务生交互地看着我和方杰的表情,一脸恐惧的神色。
“走开!”
方杰用国语向她大喝一声,女服务生便险些哭出来似地走开了。
“你真是个疯子。”
方杰粗暴地捻熄香烟。
“因为你唬弄我。”
“我没唬弄你。徐仔的事我们会处理,你不必担心。”
说谎的眼神、说谎的口气——这就是流氓的十八般武艺。这帮人完全不把他人的死活当一回事,该是我祭出最后一张王牌的时候了。
“你认识一个叫做王东谷的人吗?”我压低嗓音问道。
“嗯,没见过面,但名字倒是听过。以前他在黑道很吃得开,现在是个在职棒队当口译的怪老头,就是他把你介绍给高雄帮的吧?”
“王东谷有话要转告蔡先生。”
“我们老大吗?”
方杰露出诧异的神情。
“王东谷拜托谭志忠,要冯英泰和徐荣一解除合约。”
这下方杰又变得面无表情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问的是,为什么王东谷要背叛徐荣一?”
“这是王东谷自己说的,”我没理会方杰的问题。“若是不信,明天请直接向谭先生查证。”
“这是真的吗?”
“我只是受托传话而已。他告诉我只要把话带到,就可以免除一死。”
“的确,如果你的话属实也许我们能有些搞头。”
方杰站了起来。
“我会把话转告我们老大的。不知道他会有什么结论,今晚打电话给我。”
方杰说完便走了出去,而且以比来时快了十倍的速度步出了咖啡厅。
天色渐暗,此时足以让果实熟到烂的盛夏艳阳西沉了,留下的是闷湿烦热的空气。汹涌的灯海即将吞没整个台北。
叫那个家伙闭嘴!——“声音”没完没了地在我脑海里重复着。
他是我弟弟——那句的咒语已经不再有效果,我以这句咒语取而代之。
换句咒语忍耐一下!
我只受邀去过一次周仔家用餐。他四房一厅的寓所位于郊外,房租绝不便宜。娶了一个长得不算漂亮,但很讨人喜欢的太太,也有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儿子,全靠周仔靠放水赚的钱过活,但太太上美容护肤中心,儿子在补习班补习,再多的钱也不够用。
台北车站的南边、新光三越旁的重庆南路相当于东京的神保町。那条街书店林立,大中小学生来来往往,走没多远就可以看到补习班林立的区域。
周仔的儿子——阿贞就在这一带的补习班上课。
我在街上闲逛着,搜寻来往的学童,我就不相信找不到阿贞的踪影。当我在漫画店发现阿贞时,眼前一片漆黑。
阿贞正在站着看日本的漫画,个子比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时长高了点,也瘦了许多。他身穿白色衬衫、黑色学生裤,脚穿运动鞋,背着一个塞得鼓鼓的背包。深度近视眼镜下的眼睛转个不停,看起来完全不像周仔的孩子,反而比较像耗子那类人的小孩。
阿贞专心地看着漫画,丝毫没有察觉已经被人盯梢。
“你想干什么?”我问自己。
“叫他闭嘴!”只听到这个回答。
周孔生出卖了我,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阿贞把漫画书放回架上,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看书架,才转身离开。我走过漫画店,躲进小巷里,准备等阿贞出来再尾随跟踪。
我绕过几条小巷过了馆前路,来到YMCA的后头,也就是阿贞的目的地。林立的大楼墙上挂着许多招牌,补习班——台湾的升学竞争一如日本的翻版。
阿贞夹杂在其他的莘莘学子中,走进了一栋名叫“黎明大厦”的大楼。等了一会儿我才追上去。
一进去就看到电梯间,只见电梯停在四楼,我查了查信箱,四楼——儒林补习班。
我走出这栋大楼,开始搜寻起片断的记忆。
——台湾的升学竞争比日本还要激烈,周仔的儿子虽然还在念国小,但每晚都补习到十点钟。
我记得王东谷曾这样告诉过我。
接着我打电话出去,也有人打电话来。
方杰——没人接。
邦彦——说待会儿再跟我联络。
丽芬——虽然晚点才能到,但我一定会去看你;丽芬也说会等我。光是讲这几句话,就花了三十几分钟。我无时无刻都想听听丽芬的声音,也想让丽芬听听我的声音。
王东谷打电话来了——明晚能不能空出时间来?
我听了浑身颤抖。
辛迅打电话来了,起初我还弄不清是谁打来的。在电话中,我们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辛迅谈绘画,我讲棒球经。没有谈到对方的情人,也没有提及弟弟的事。
九点钟,我在台北车站里的摊子上填饱肚子。
我一边吃牛肉拉面,一边盘算该怎么处理阿贞,真想回去——但已经回不去了。
一群面带倦容的学童。我一下子就认出了阿贞。我猜阿贞接下来将前往站前的公车站。
我绕过他先赶到车站前的忠孝西路,来往的车灯交织如潮。我跑上天桥,朝公车站的方向走去。
我靠在阶梯前方的扶手上俯瞰着道路,漩涡般的灯光与浪潮般的人群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阿贞朝我走来,从我背后走过。我回过头来,冷不防地朝阿贞消瘦的背影推了一把,重心失衡的阿贞随即跌落阶梯下。
这时,我若无其事地回到来时的方向,此时传出一声尖叫,显然是国语的怒骂声。
我按捺住逃离现场的冲动缓步而行,等着哪个人拍拍我的背后问我——就是你把这小孩推下去的吧?!
走下了天桥,仍然没有人拦住我。
我打电话给方杰。
“我们老大明天会打电话给谭先生,如果传言属实,他就要给徐荣一好看。就这样。”
方杰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丽芬的住处前停着一辆车。车款与乘客都和之前的不同,不过,散发的气氛却毫无二致。老袁指挥下的埋伏跟监仍在持续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公寓里。事到如今,已经用不着逃避了。
丽芬已经化好妆等着我的到来。看到我脸上处处瘀青,她脸上的淡妆都被泪水弄糊了。
我用才刚刚推落阿贞的双手拥抱丽芬,丽芬则不断亲吻着我脸上的瘀青。
“或许我会遭到球团解雇。”我说。
“那我会赚钱养你的。”丽芬说。
“我们一起去日本吧!”丽芬高兴地点了点头。
“说不定可以找到你妈妈。”丽芬这句话让我僵住了。
“我有个朋友在区公所上班,他说要帮我找。”
“不行。”
我反射性地说道,我绝不能让徐荣一靠近丽芬。
“为什么呢?”
装傻!欺瞒!耍弄!——我没办法说谎。
丽芬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绝望地张大了嘴等着我回答。
“丽芬,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加仓先生,你好像有事瞒着我,你在隐瞒什么?”
我摇摇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反应。
“我很伤心。”
我也很伤心。
“我很想帮助加仓先生,所以才会去找你妈妈的下落。但你却说不行,能告诉我原因吗?难道是因为我不是加仓先生的家人?倘若我嫁给你,你会愿意告诉我吗?”
我抱住丽芬,紧搂着这个与我身处截然不同世界的女人。
我杀了俊郎、杀了洛佩斯、杀了小野寺由纪,还把一个无辜的小孩推下天桥,只因为我想占有你,因为我想拥有一切,也因为我就是我。
我强忍住呐喊的冲动,叹了口气。
“加仓先生……”
“该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但现在我什么也不能说,所以不要再问了,也不要再去找我妈妈了。”
丽芬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躺在我怀里。
我不断重复着睡不安稳、频频做噩梦,最后突然惊醒的循环。每次醒来,都会发现丽芬正在窥伺我的表情。她虽然一脸诧异,但还是紧紧抱住了我。
做了几次噩梦,也醒了好几次——最后发现丽芬不见了。我走下床,叫着她的名字。
“丽芬。”
没人回答,丽芬的房间空空荡荡的,客厅桌上留有一张纸条。丽芬的汉字当然不在话下,就连平假名的笔迹都比日本人写得娟秀。
“我出去了,今晚有什么打算?我想和你在一起,有事想请问你。”
今晚——王东谷要杀掉老袁,我得去帮忙,回来后,再用我这双污秽的手拥抱丽芬。
装傻、欺瞒、耍弄!——我必须在今晚之前编出一个天大的谎言。
回到自己的寓所,看到两个刑警正疲惫地揉着眼睛。他们一看见我的身影,便睡意全消地挺直腰杆,但没看到老袁的踪影。
我没理会那两个刑警,迳自走进了房间。我摊开邮箱里的日文报纸,在社会版的一角看到一则报道:
——昨晚,时许,在台北车站前的天桥发生了一起小学生无故遭人推落的意外事件。被推落天桥的周咏贞,现年十一岁,表示自己在从补习班返家途中遭人推落。阿贞——周咏贞的昵称——左手骨折,须一个月才能治愈,幸好无生命危险。有关遭人推落的原因,阿贞表示并不淸楚——。
这则报导还有下文,但我没读下去。只有左手骨折。在我略感安心的同时,一股让我咬牙切齿的感觉也袭上了心头。
叫他们闭嘴!
“啰嗦!!”
我大喊着躺向了床上,双手捣住耳朵,但那声音依然不散。
电话响了四次,答录机的功能立即起动。
——我是加仓,有事外出,请留下你的姓名和电话。
以日语与英语各说了一次。
“加仓!”
答录机传来周仔的留言。起初是语气激昂的台语,后来变成低声下气的恳求,而且几乎是语不成声。周仔愤怒、恐惧、漫骂,并且向我求饶。
——放过我儿子吧!
我听懂他这句不断重复的台语了。
挂上电话的同时,传来了敲门声。想必是那两名刑警,只有他们会在这种时间找上门。
“加仓先生,请你和我们到警局走一趟。”
门外站着两个年约三十和五十岁的刑警,年轻刑警讲起英语好像在朗读课本。
“为了什么?”
“我们发现了温晶晶的尸体。”
“温晶晶?”
“就是你的情人。”
理惠——邦彦的脸孔在我脑海里浮现,旋即又消逝。
“我们是在一家汽车解体厂里发现她的尸体的。”
袁警官说。他在狭窄的侦讯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她被塞进一部报废车的车厢里。研判是遭人勒毙的,颈部有绳子的勒痕。”
“所以呢?”
“所以?我才想问你呢,加仓先生。你身边净发生一些怪事,洛佩斯费南德斯先生失踪,温晶晶又遇害,所以想请你说明一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吧!”
袁警官涨红了脸,平常的敦厚表情已经消失无踪。
“温晶晶是你的情人,也和洛佩斯有过肉体关系,你心生嫉妒,所以杀了他们两个的吧?”
“这太荒谬了!”
“哪里荒谬?”
袁警官停止走动,双手搁在简陋的桌上瞪着我。这个活不过今晚的家伙——但已经没有必要杀他了,因为温晶晶的尸体已经被发现,即使姓袁的不见了,警方也还是会调查我吧。
“你真的怀疑是我干的?”
“是的。”
“既然如此,你把律师找来!”我说。
袁警官气得脸都涨红了。
“我会叫律师来的,但不是现在。请你冋答我的问题。”
“你这样做是侵犯人权!”
“这里不是日本,而是台湾。”
“你这样搞可会变成国际问题喔!”
“逮捕和惩罚罪犯是当事国应有的权责。”
“我不是罪犯。”
“你是,而且是个穷凶恶极的罪犯。”
我们隔桌怒目相视。
“你杀了洛佩斯费南德斯,也杀了温晶晶,说不定张俊郎也是你杀的。”
“我什么也没做。如果你一口咬定是我干的,就拿出证据来呀!还是说你们台湾都是靠刑求逼供的?”
“我去问宋丽芬。”
袁警官的手离开了桌面,以严峻的目光威吓着我:难道你要我把一切告诉那个女人吗?
叫这个家伙闭嘴!——这声音又开始在我脑海里响起。
“随你便啰!”我使劲逞强说道。“他们不是我杀的。我岂止没杀过人,还从来没有犯罪过。”
“人一定是你杀的。”
“叫律师来!”
叫邦彦来,叫王东谷来,我在心中呐喊。叫我的家人来,叫我的同类来呀!
“我看你就招了吧——”
房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袁警官闭上嘴巴,朝门的方向望去。
邦彦——我的祈祷成真了。
“袁先生——”
邦彦走进侦讯室。他的右手拿了一叠资料,丝毫不让我看一眼。他在老袁面前停下脚步,把资料递给了他。
老袁面有难色地看着资料。读完资料,还一脸困惑地抬起头来。他们开始用国语交谈,邦彦动作激烈地说着些什么。老袁则不耐烦地频频摇头,偶尔还口出厉言。他们的对谈持续了约莫五分钟,就突然结束了。
“有这位弟弟帮你讲话,算你走运。”
袁警官回过头来丢下这句话。我还来不及开口,他已经大步走出了侦讯室。
“你们说了什么?”
“法医已经解剖了那具尸体。”
邦彦把那叠资料扔在桌上。
“死亡时间推估出来了——”
邦彦指着资料。在密密麻麻的汉字中写着数字,死亡时间是在那天夜里十点钟至凌晨三点钟之间。也就是我才认出他是邦彦那晚。在那天晚上,一切分崩离析,一切重新开始。我杀了洛佩斯、邦彦也杀了理惠。
“他们要是问起,你就推说那时你和我在一起。隔天,我对你展开侦讯,问了很多事情。辛迅会出面作证的,就说我们三个在我家吃饭。要是被问到什么,就尽量照我们串好的供。”
“辛迅那方面没问题吗?”
“我会处理的。”
邦彦仿佛说给自己听似的。
“对不起了。”
邦彦笑了起来,笑得很狂野。
“别放在心上,因为那女人不是你杀的。”
一阵低音震动着我的耳膜。我紧抿着嘴唇,被和我长得不像的邦彦侧脸深深吸引。说不定邦彦也听得到那个声音——我唐突地如此想道。
“我该怎么做?”
“老袁去向我的上司告状了。他大概会强调我是你弟弟,叫上级不要让我打扰他办案吧!要是上头买了老袁的账,我就无计可施了,到时你将难逃严厉的侦讯。”
“果真这样,你就帮我联络顾律师,他跟徐荣一有来往。”
“说得也是……他大概是在幕后替某人操盘吧!失去了你,就不能打放水球,也无法赚钱。”
“问题是我愈陷愈深了。”
徐荣一命令我开枪击毙小野寺由纪时的声音在耳中回响着,宛如一道令我无法逃脱的咒语。
“你若能铲除那个家伙,我就负责让你安全地逃出台湾。”
邦彦以空虚的语调说道。邦彦的右手——不断张合着,我始终注意着他这个动作。
“有事想问你。”
邦彦的手张开着。
“什么事?”
邦彦的手握紧了。
“王东谷是替谁坐牢的?”
邦彦的手——动作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昨天你说过王东谷曾替哪个家伙坐过牢。”
“噢,那件事啊!”邦彦望着自己的拳头呢喃道。“当然是替徐荣一顶罪啰!”
“徐荣一杀了谁?”
“他自己的母亲。”
邦彦紧握着拳头,我咽了一口口水。
“小玲吗……”
“你知道蛮多的嘛!”
我曾整夜没合眼地猛读过王东谷的相关经历,一切记录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但这不太对劲吧?记得小玲是死于一九六九年,当时徐荣一还不到十岁呢!”
“徐荣一第一次杀人是在九岁的时候,而且杀的是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
“不知道,我也是听那家伙说的。杀了老妈,由老爸替我顶罪。我就是天生的黑道——那家伙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九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杀人?”
“不管年纪多小,妖孽就是妖孽。”邦彦用英语说道。
“你似乎很信任王东谷,但千万不要忘记,他也是那个妖孽的父亲。”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鬼鬼祟祟地四处兜转,并不是为了我和你。你现在看他是人模人样,但脱去外壳,就露出鬼脸来了。”
杀死俊郎之后,我在车内照后镜里看到自己的脸,看来就像个厉鬼,在我杀死洛佩斯和击毙小野寺由纪时,大概也是这副表情吧!
“在我眼里,你也是个厉鬼呀。”
邦彦笑了起来,看起来倒不像个厉鬼。
“他也跟你胡扯了什么’男子汉‘的蠢话吧?”我点了点头。
“他还有一个女儿。儿子非得是’男子汉‘才行,但女儿不是’大和抚子‘就无所谓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自己想想吧!你在高雄应该见过他的女儿。”
在高雄见过的女人——只有一个。那个曾在酒廊里,也曾和蔡明德同车的女人,名叫凤玲。
我叹了口气。小玲——凤玲,顾志强提供的报告上写的名字是文艾。丰荣是荣一,文艾是凤玲。
他们都是王东谷的孩子,邦彦的异父异母兄姊。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
“文姊和徐荣一也是半斤八两,他们……王东谷的一家人,个个都是魔鬼。”
邦彦说着、紧握的拳头关节都变白了。
这时袁警官重返侦讯室,邦彦被赶了出去。之后,陈警官也来了,老袁和陈警官这两名一正一邪的刑警搭档开始对我展开侦讯。
“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做什么?”
“我和王国邦、以及他女友一起吃饭。”
“少骗我!”
“我没骗你。”
“你这样说,王国邦可会因做伪证遭到逮捕喔!”
“我说真的。”
“我们推测温晶晶遇害的那一晚,洛佩斯费南德斯也失踪了。他们两个都是你杀的吧?”
“当时我和王国邦在一起,我没有杀人。”
“张俊郎的死也是你下的毒手吧?”
“我没有杀人。你们再这样没完没了的侦讯下去,我就要采取行动了。”
“你是罪犯,我是警察,威胁对我是产生不了作用的。”
“叫律师来!”
“回答我的问题!”
“去你的!”
我闭上了嘴。气得满脸通红的老袁仍继续发问,陈警官则站在老袁背后偷偷窥伺我的反应。
叫这些家伙闭嘴!——我又听到那声音了。
我继续保持缄默。
顾志强赶来警局时,我已经被侦讯两个多小时了。顾志强端正的脸稍稍泛红地走进了侦讯室,他用口气凶悍的国语与袁、陈两名刑警交涉。老袁试图反驳——但没有用,老袁在顾志强的面前犹如三岁孩童,只能摆起一张臭脸瞪着我。
“今天的侦讯就到此为止,但不要忘了,我会继续盯住你的。”
老袁带着陈警官走出了侦讯室。陈警官回首向我点头,表示这事与他无关。
“对不起,我来迟了。”
门关上之后顾志强才开口说道。在这之前的激情动作隐然退去了,看来演技不好还当不了优秀的律师呢!
“因为被美亚鹫队的老板耽搁了。”
“老板?”
“该怎么说呢——”他以职业性的口吻说:
“你被解雇了。”
“解雇?”
刹时我说不出话来,顾志强只是冷漠地点了点头。
“解雇的原因有三十项,你想听吗?”
单方面毁约。这在日本是难以想像的,然而,这在台湾是常见的做法。
“球团要炒我鱿鱼?不让我打棒球了?他们可以这么做吗?”
“可以。这点你和美亚签署的契约上也有明载,比方说,球员不符合球团期待的成绩时,美亚不必支付违约金便可迳行毁约;或者当球员有损及球团形象的行为时,美亚同样可以不支付违约金,迳行毁约。”
“太扯了……”
“老板的决定是认真的,他说,再也不能付钱给你这样的选手。”
我大半的人生都在球场上度过,而且投了一辈子的球。
“被炒鱿鱼的话,我就玩完了。”
“没错,你的选手生涯就此结束了。”
传出流言后——在台湾,将没有任何球团敢雇用我;而在台湾被印上解雇的烙印——也将使我无法回日本。
一切都在轰然巨响中崩溃。我落入了绝望的深渊。
“帮帮我吧,顾律师。再多的钱我都付给你?”
“不可能。”
“我是个棒球选手,要是不能再打棒球,我就一无所有了。”
“不会这么悲惨吧!据我所知,你是个出色的生意人,又是个顽强的罪犯,当棒球选手才叫人诧异呢!”
投手站在投手丘上那种成就感、征服感、充实感,是我远离棒球的两年期间仍然魂牵梦系的。来到台湾后,我才再度享受到这种滋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忘却这种感觉的?
“顾律师,拜托你。”
“不可能啦!”顾志强坚决地摇了摇头。“在高雄的那场群架事件,老板就对你彻底失望了。今天又得知你被带来警局,现在美亚鹫队已经被贴上’放水集团‘的标签,来球场看球的观众愈来愈少。老板正拼命地洗刷这个恶名,再过不久,周先生也会遭到解雇吧。”
“老板自己也在搞职棒签赌,他也是一丘之貉啊。”
“你也知道,在台湾是没有所谓的规则的,棒球界的情况就更糟了,我也不敢置信。和台湾职棒球团签约的外籍球员,签的简直是卖身契。”
“帮帮忙嘛,顾律师,我知道这有点困难,可是你要帮我想点办法。”
“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对棒球那么执着,你和徐先生关系匪浅,利用这层关系,可以赚到比打棒球更多的钱呢。”
“去你的狗屁!”
我大喊道,站了起来,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起来。
“威胁我也无济于事。加仓先生,你应该认清事实才对。”
顾志强无视于我的恫吓,漠不关心地说道。事实也是如此,眼下只有依靠顾志强的力量,我才可能摆脱困境。我高高抡起拳头,狠狠往桌上一槌。
“我该怎么做?”
“王警官强调你有不在场证明。因为他是你的亲人,虽然无法证明你的清白,但帮助很大,有件事可以请教你吗?”
“什么事?”
“你真的杀了那个叫温晶晶的小姐吗?”
“不是我杀的。”
“我了解了。我已经联络过高雄的徐先生,他很快就会有指示。徐先生说,你要尽快摆脱周遭的障碍。”
桐生将上场的味全与统一之战迫在眉睫。
“又要找个替死鬼了吗?”
“大概是吧!”
顾志强说着,一副谁死、谁去坐牢都事不关己的表情。
叫这个家伙闭嘴!——我又听到了那呐喊般的声音。
几只狗仔守候在警局门口。我从后门坐上顾志强准备的计程车,寻找邦彦的身影,但没有着落。
计程车后面跟着一辆车,前座坐着袁警官。
受伤、恐惧、心情紊乱,我再也不能打棒球了——我从未想过会受到这种打击。
真希望能有人安慰我,渴望找到一个能消解我狂乱思绪的温柔乡。我打电话给丽芬,只有答录机接听,我感到沮丧,只留言请她和我联络,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已经成了我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窗口,一个奇妙的魔法箱。我打电话给方杰。
“是你啊,我正要跟你联络呢!你放心,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就算那个投手赢球,徐荣一也不能找你麻烦。在这之前,我们帮派的兄弟就会把他送进地狱。”
“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说吧!一般的请托我姑且听听。托你的福,我们终于有机仓除掉徐荣一这个眼中钉。”
“我想跟凤玲讲话。”
“想跟凤玲?等一下,她是——”
“徐荣一的妹妹。”
我接着方杰的话尾说道。
“知道的话就早说嘛!她在高雄,我不知道你找她有什么事,但她不可能见你。”
“只想跟她讲几句话而已,你能叫她打电话给我吗?”
“我帮你传话就是,至于她答不答应我可不管。”
“这样就好。告诉她我想请教有关她弟弟的事。”
“弟弟?这我倒是没听说过呢!”
“帮我转达一下,拜托你了。”
我挂断了电话。
计程车朝我的寓所驶去。市街的喧嚣涌进车内,每当车子停在红绿灯前,如织的人潮便映入眼帘,烦闷的热气教人晕眩。
叫这些家伙统统闭嘴!
我的太阳穴痛极了,一阵从身体深处涌现的狂暴声音让我恐惧异常。
还杀得不够多吗?
我质问那声音的主人,但只听到自己的呐喊被吸进无底的黑暗深渊。
我吩咐司机改变行程,驶往球团办公室,不见狗仔队的踪影,整栋大楼静谧无声。柜台的女职员看到我,脸色遽变,她开始说起一大串国语,接着穿制服的警卫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说不定顾志强已经通知过他们了——加仓会去找碴。
我回头一看,看到大楼前的确停着一辆警车,老袁正在窥视里面的情形。
“我想跟老板谈谈。”
我用英语向柜台小姐说,她用国语回答。
“知道了,应该是那边吧?”
她指向电梯的相反方向,那里有个工作人员专用的出入口。
我迈步走去,警卫尾随而来。老袁没有动作,人概是认为我要搭电梯吧。
走出大门后,发现后面竟是一条别有洞天的小巷。我使劲跑着,老袁并没有追上来。
我打电话给邦彦,只听到答录机的声音;打给王东谷,也没人接听。
没地方可去了。
我跳上开往三重方向的公车,还清楚记得妈妈住院的医院在哪里。
道路壅塞,阳光从窗口射了进来。把照射到的地方晒得发烫,没晒到阳光的地方则被车内的冷气吹得冷冰冰的。每当公车靠站有乘客上下车时,一阵热风便刮进车内。
叫这些家伙统统闭嘴!——那咒语般的声音不断响起。
公车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目的地,在医院的正前方停了下来,我下了公车,走进医院。学王东谷先向柜台打声招呼,用笔谈告知来意。
我妈妈——王阳子正在接受治疗,这个态度稳重的护士笔迹娟秀得令人赞叹。
我在大厅等候。频频打盹,但旋即又清醒过来。我不敢睡着,怕做噩梦,就在这时候,医生来了。
这个中年人顶着一头比医师服还洁白的头发,笑容和蔼可亲,即使不穿医师服也看得出是一名医生。
“你就是加仓先生吧?”
医生讲得一口流利的日语。
“是的。”
“敝姓于,是王阳子女士的主治医师。请问你和王女士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儿子。”
于医师镜片后的双眼惊讶地睁得斗大。
“噢,你就是那位职棒选手啰?”
“嗯,就是那个让她病情恶化的儿子。”
“我不知道这故事是谁告诉你的,但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她的病是各种因素造成的,不能把它归咎到某一个人的身上。”
于医师似乎要开始讲课了,我没等他开口,便采取了行动。
“我想见家母一面。”
“说得也是……”
于医师双手抱胸,浆得笔挺的医师服沙沙作响。
“这一个月来,阳子女士的情况非常良好。照规定院方是不准病患会客的……她若跟你会面,病况恐怕会有变化。只是不知道会往好的方向或坏的方向变化就是了。”
“由医师你来判断就是。不能跟她说说话也没关系,只要能像昨天那样,从门眼看她几眼……”
“昨天你来过了?”
“是的。”
“可是会客簿上没看到你的大名。”
“我是和王东谷一起来的,会客簿上不是有他的名字吗?”
“噢,原来如此。”
于医师放下双手,这回他改了一个右手托腮,左手扶肘的姿势,仿佛在思索着些什么。我只好等待于医师的决定。
“那就试试看吧。”
于医师终于开口说道。只感觉我的心跳急剧加速。
我走向和昨天同一楼层,同一间病房,不同的是,这回由于医师带路,后头还跟着两名警卫。
“准备好了吗?”于医师在门前站定。“绝对不可以激动,安静、温和地接触她就行了。假如她变得惊慌失措,也千万不要慌张,更不可以大声说话。”
“我知道了。”
于医师扭动门把,我紧张得心臓都快停了。
“阳子女士,我是于医师,要进门啰!”门开了。“我带了一个客人来。”
于医师回头向我招手。
“访客吗?”
房里传来一个声音,一个我睽违了二十年的声音。
“嗯,是你儿子。”
我真想逃开——一股恐惧顿时在心头涌现,我只得学起邦彦,紧握拳头强忍着。
“我儿子?是邦彦吗?”
和二十年前相比,她的声音显得沧桑许多。我把心一横,走进了房里。
“不是,我是昭彦啦,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