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脸上原本流露着期待的欢欣,但这下马上僵住了。
“糟糕!”
于医师喊了一声,我愣得不敢动弹。妈妈整张脸扭成一团,变得如厉鬼般丑陋吓人。
“你来干什么?你已经把我赶到这里来了,还打算折磨我吗?”
妈妈尖叫了起来,警卫闻声冲了进来。
“医师,把这个人赶出去!就是他毁了我的一生,从我身边夺走了昭彦,他——”
“不是这样的!”
我原本只嘀咕着——这下变成了大声的呐喊。
“我不是爸爸,妈妈,我是昭彦啦!”
“加仓先生,请你保持冷静。”
于医师抓住我的肩膀,我用力挣脱。
“医师,这个人打算把邦彦、邦彦、邦彦抢走。医师,他要把邦彦抢走!”
这张犹如厉鬼的脸——母亲拿起身边的东西一阵乱掷。枕头、毛衣、日语书籍——书角打中我的额头。我没有闪避,两腿已经无法动弹了。一股从我内心深处涌现的绝望正逐步吞噬着我。
“我不是爸爸,我和爸爸长得一点也不像!”
“邦彦是我的!你已经有了昭彦,邦彦是我的!你有了昭彦还不满足吗?那孩子跟你一模一样。你有了昭彦不就该心满意足了吗?不要再把邦彦从我手中抢走。”
警卫抱住母亲两腋,只见母亲宛如被钓起的鱼儿般拼命挣扎。
“邦彦不是你的儿子!你没有权利带走邦彦!!”
我累得几乎摊了下去,膝盖颤抖、脸庞发热、两眼灼痛,还得咬紧牙关忍住泪水。
警卫们把母亲按倒,于医师走近床边,手上拿着针筒。一切就如慢动作般映入我的眼帘。
这下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母亲的声音仍在回荡着。
——昭彦都已经给你了。
——邦彦不是你的孩子。
也听到另一个盖过妈妈呢喃的声音。
叫这个女人闭嘴!
于医师在母亲的手腕上打了一针,妈妈就动也不动了。
因为我身上流着爸爸的血,所以妈妈抛弃了我。邦彦则不同,他跟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邦彦受到母亲的呵护倒是千真万确。
叫他们闭嘴!
但我真想叫我自己闭嘴。
手机响了。想来也奇怪,每次想找人讲讲话时电话都没人接,不想与人连络时电话又偏偏响起。
手机——奇怪的机器,TMD!
“是我。”
是邦彦打来的。
“什么事?”
“只是心情不好啦。”
我见过了妈妈,证实自己被妈妈抛弃了,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这时候哪来的好心情。”
“有个好消息。有个自称杀死那女人的男人向警方自首了,他说,不忍心看到自己犯下的罪被嫁祸给别人。”
“是徐荣一唆使的?”
“没错。老袁把你跟丢了之后,非常紧张,最后被叫回了警局。他直嚷嚷这是某人搞出来的阴谋,但没有人理他。凑巧,今天下午又有一个有钱人家的儿子被绑架,警方得调派人力优先处理这个案子。说老实话,没有一个警察会认真侦办妓女命案的。”
“意思就是不会再有人跟监我啰?”
“大概吧!但还是小心点,老袁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那边有进展吗?”
“我和方杰联络过了,听说蔡明德也打算合作。”
“也算个好消息,再跟你联络了。”
电话挂断了,一阵台语歌曲传进了耳里,旋律苦闷而感伤。一个五十出头的计程车司机随着音乐哼唱着。
“你是日本人?”
司机察觉我在看他,旋即停止了哼唱。
“嗯。”
“我也听日本歌唷。”
司机开始操弄起车内的音响。他取出原本的录音带,换进了另外一卷,喇叭开始传出邓丽君的歌声。
“听过这首歌吗?”
“嗯。”
“她死了,真是令人惋惜,日本人也喜欢听她的歌吧?”
“是啊!”
司机高兴地点了点头,开始跟着歌声唱了起来。录音带传出邓丽君演唱的日本歌,但司机用国语跟着唱,居然还能唱得很和谐,真是不可思议。计程车司机就这么唱着,一直唱到我下车为止。
仿佛有块磁铁在吸引我,把我吸向了万华。那脑海中的声音仍响个不停。
叫那些家伙闭嘴!
半路上,我在银行领了点钱。
小曾有次喝醉后曾说过:
——想买枪就去万华,那里多的是中国走私进来的枪支。
我并没有期待什么。但只要弄到枪,就能叫某些人闭嘴了。
路边萧索的玻璃窗上映着我放荡的身影,眼前一片黑暗。皮条客试着靠近我,但又纷纷知难而退。不懂日语的皮条客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
“社长,要不要小姐?”
走了约莫十分钟左右,我锁定一个皮条客,他穿着不合身的衬衫和裤子。年龄不详——二十岁至五十岁之间都有可能。他袖管中的手臂非常干痩,看来是个嗑药的皮条客,这种人为了钱什么事都敢做。
“你会讲日语吗?”
“会讲一点点。社长,漂亮的小姐喔,保准你玩得爽快,付日圆或台币都OK。”
台币——我把一张五百元钞票塞进皮条客的手里。
“社长,这点钱不够啦!”
“这钱是给你的。”
我抓着皮条客的手,走进没有人迹的小巷。
“给我的、社长,那不要小姐了吗?”
“小姐不要了。我想买把手枪,你有没有门路?”
皮条客的眼神刹时泛起阴险的光芒,但随即消失了。
“手枪?这我没门路。我卖的是小姐,我推销的小姐,吹喇叭的功夫一流。”
“我要的是手枪。你若能帮我弄到手,我再多给你二千元,怎么样?”
皮条客闭上嘴了。他一改装傻的表情,开始以宛如饥饿猛兽般的目光瞪着我。
“你买手枪做什么?”
“用来护身。”
“护……身?”
“就是保护自己的意思呀!最近台北很不平静,不是吗?”
“再多给我五千元,我就帮你带一把手枪来。”
皮条客依然闪烁着饥饿的目光。
“三千元啦!”
“四千元。”
“好吧!”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需要一点点时间,就一点点。”
皮条客的眼神在暗夜中闪闪发亮。
我吸着烟,嚼着槟榔。站壁的流莺靠了过来,其他的皮条客也靠了过来。一个嗑药成瘾的年轻女子边走边叫嚷着。
我转移阵地,移向一片可以眺望皮条客闪进的小巷入口的暗处。我吸着烟,嚼着槟榔,约莫十分钟后,那皮条客回来了。
皮条客的右手握着一只棕色纸袋。我定睛一看,皮条客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皮条客把头探进小巷,发现我不在里面,便开始左顾右盼,并把纸袋抱向胸前。
我走出暗处,吐了口槟榔汁,皮条客发现我,便故弄玄虚地闭上一只眼睛。
“社长,东西带来了。”
皮条客向我伸出沾满脏垢的手。
“先让我验个货,再付你钱。”
“在这里不行,你跟我来。”
他朝巷子里走去。一股尿骚味扑鼻而来,湿濡的地面映着从民宅窗户里泄出的灯光。
“这是真货唷,社长。”
皮条客打开纸袋,拿出一只以油纸包裹的铁块。打开油纸,里头是一把乌黑油亮的手枪——一把左轮枪。这时枪杀小野寺由纪时的触感又回到了我手上。
“子弹呢?”
皮条客不安地看着我的手。
“放心啦,社长,我不会骗你的。”
我知道皮条客的言外之意。此刻我忆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我按下栓锁,转开弹夹,看到里头装着六发金光闪闪的子弹,我又扣上了弹夹。
“好吧,就这支。我买枪的事,不准让任何人知道喔!”
“我又不认识社长。”
皮条客露出欣喜的笑容。
“多少钱?”
“你要给我四千元,手枪五万元。”
五万元——二十万日圆。我不清楚手枪的行情,但还是知道这个价钱太高。
“别唬人了。”
我拿起左轮手枪对准皮条客。不要瞒我!丽芬——我脑中响起这个声音。
“社长,危险啊!”
皮条客夸张地高举双手。
“多少钱?你老实报价的话,我一块钱也不会少给你。”
“三万元。”
我扳下击铁,只听到一声金属撞击的声响。
“你再说一次!”
“两万元。这次我没骗你,社长,真的是两万元。”
我用大拇指按着击铁,放开了扳机,让击铁缓缓复归原位。我把手枪塞进腰际,用上衣的衣角遮覆。
这时,皮条客使劲喘了口气。
“社长,你太过分了。我为了社长,冒着生命危险,才买到这把手枪的。”
“不好意思。”
我掏出钱包,抽出纸钞。皮条客伸手抢过纸钞,动作非常迅速,数完纸钞之后,立刻悉数塞进口袋里。
“社长,谢!枪支危险,小心使用。下次想找小姐的话,记得找我。好不好?”
“嗯,我会的。”
皮条客转了个身,跑出了暗巷。
“TMD,去死吧!”
皮条客即将消失在我眼前时,突然听到他的大声咒骂。
叫这个家伙闭嘴!——这次竟然没听到这个声音,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