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夜光虫(出书版)》作者:[日]驰星周【完结】 > 《夜光虫(出书版)》作者:[日]驰星周.txt

第一章 .2

作者:日-驰星周 当前章节:13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欧吉桑,拿出来!”

王东谷瞪大眼睛,直盯着我伸出的手。

“拿出来?拿什么呀?”

“别装蒜了。小谢给过钱了吧?今天放水的报酬。”

“啊,是吗,我差点忘了。”

王东谷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好个奸猾的老头,但我为什么不讨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王东谷拿出一个信封。我探了一下,里面是绿花花的美钞,十八张百元大钞。

“少了两张。”

“算是我的小费吧!”

我笑了。这时候,我好不容易才得以忘记被枪威胁的恐惧。

我打了电话。浴室传来水声,理惠正在冲澡。

“喂?”

丽芬的声音——我拿着听筒远离浴室。

“这么晚打电话,真对不起,我是加仓。”

“加仓先生!”丽芬转用日语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特别的事,阿俊在吗?”

“你骗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吧?阿俊今天有点奇怪。加仓先生,知道情况的话,请告诉我。”

看来丽芬并没有心烦意乱,和往常一样,声音仍充满活力。但口音失常的日语,暴露出她内心的惊慌。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我顿时加以敷衍。

“阿俊,怎么了?”

“他回家之后,就躲进自己的房间里了。”

“请阿俊听电话,我要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伪君子的说辞。我脑中浮现出丽芬在婚礼时的模样——一身鲜红的旗袍,一脸幸福的微笑。

“加仓先生,你真的不知道吗?”

“若是知道阿俊有烦恼,我是不会让他一个人回家的,丽芬!”

“请你稍等一下。我去告诉俊郎,说加仓先生打电话找他。”

电话中一阵沉默——浴室传来冲澡的声音。理惠冲洗得很仔细,看来还有点时间。

“喂喂。”

电话那端突然传来俊郎的声音。

“我是加仓,你还在担心吗?”

没有回答。

“好好考虑我告诉过你的事。”

没有回答。

“现在你不是让丽芬感到不安了吗?去报警情况会更糟。”

依然没有回答。

“俊郎,你有没有在听啊?”

“我在听啊,加仓兄,可是我还是很生气。”

电话挂断了。我酒醒了,心中更感不安,因此又打了一次电话。

“摩西摩西,加仓先生吗?”

丽芬的声音,一开始就讲日语。

“阿俊呢?”

“他又回自己房间了。”

“浑蛋!”

我不由得地臭骂了一句。

“加仓先生,俊郎发生什么事了?请你告诉我。”

“我现在就去找他。”

我挂掉电话。心想,绝不能让俊郎去警局报案。

拿起安全帽和摩托车钥匙,我朝浴室说了一声:

“理惠,我出去一下,你先睡吧。”

她讲了些什么,但我不予理会便离开了房间。

我沿着中山北路一路北上,俊郎住在士林。深夜时分,骑摩托车三十分钟即可抵达。身上的T恤和短裤迎风飘扬,虽然如此,却没有爽快的感觉。

俊郎这个不懂世故的傻瓜!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冷落俊郎,我脑海中浮现十五年前的光景。我有一个弟弟——邦彦,在我十二岁,邦彦七岁的时候,我们的父母离异了。父亲选了我,母亲选了邦彦。离婚前,无论外出游玩或做什么事,邦彦总是跟在我的后面当跟屁虫,但是我并没有善待他。

看着俊郎让我想起邦彦。

母亲带着邦彦消失数年以后,我在亲戚的聚会上听到一则传言——母亲和台湾人再婚了,邦彦也在台湾。没想到传言属实,因为几个月后,母亲寄了封信来。

信上写着她们在台湾的生活点滴。我可以想像,她初到陌生的环境所受的艰辛。信末这样写道——妈妈和邦彦都在期盼哪天可以和昭彦见面。

其实,我之所以来台湾,也是因为想见母亲和邦彦一面。见到俊郎想起邦彦,也是因为惦记这件事所致,我之所以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主要是觉悟到我和邦彦之间的羁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来台湾后,我依址前去寻找母亲和邦彦,但信上的住址已成了空地。

士林夜市的灯火映入眼帘。快凌晨两点了,却仍是人潮鼎沸。从中正路往左,矗立着几栋高级公寓,我在一栋公寓前停下摩托车。这是丽芬的父母买给他们的房子,只会收拾残局的投手是买不起这种房子的。

在公寓旁的停车场里,俊郎那辆可乐娜并没有停在车位上。我脑中闪过一抹不祥的预感,立刻跳进电梯。我敲了俊郎家的门,门开了,丽芬的脸出现在铁格门后面,显得有些憔悴。

“加仓先生……”

“俊郎呢?”

“他说要去警察局,就出门了。”

我仰天无语。

回到房间,我拼命地四处打电话,给王东谷、周仔和洛佩斯。其中交杂着日语和台语的交谈,但仍然完全徒劳无功。我找不到洛佩斯,我分别给林总教练、老板、黑道的小谢打了电话。他们都要求我说明清楚,并说会再跟我联络。

电话打来了。

“加仓吗?”

王东谷打来的,声音沙哑。

“嗯,情况咋样了?”

“警方似乎要成立紧急调查小组,不久之后,我和你都会被叫去警局。”

“你联络一下周仔和洛佩斯,交代他们绝对不能承认比赛放水的事。”

“我知道啦……可是,问题出在黑道身上。刚才,我和小谢通过电话,他很生气。”

“说得也是。”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知道俊郎去报警时,我急得想哭,现在只觉得饥肠辘辘而已。

“加仓,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俊郎?”

“我太小看这小子了。”

“事情都发生了,也无可奈何……我这就去接你。”

“接我?去哪里?”

“小谢的老大说,在你被传讯之前,想跟你见个面。”

“想见我?他在台北吗?”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小谢的老大——徐荣一,是个纵横高雄的海线黑道的老大。我见过他几次,他的道上经历我都听腻了。

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你到我这里需要多久时间?”

“不到三十分钟。”

“那么,我等你。”

挂掉电话,我跑进了寝室。我心想,穿T恤和短裤跟徐荣一见面有失礼仪。理惠在床上睡觉,盖在身上的毛毯滑落了。她的上半身穿着我的睡衣,下半身只着短裤。此时我的股间有了反应,脑中则全是焦虑、疲劳和郁闷。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就会变得自暴自弃。

我脱下短裤和内裤,把理惠叫醒了。

“帮我舔一下!”

我把半勃起的荫.经塞进仍半睡半醒的理惠嘴里。

Armani的西装和意大利Feragamo的皮鞋。这是我在休赛期间里用放水得到的钱在香港买的,亮晶晶的劳力士金表则是初次比赛放水时小谢送我的礼物。我才刚调整好领结,便传来敲门声。

来了一台宾士——最高级的。司机戴着皮手套,王东谷坐在前座,他的眼睛泛着黑眼圈。后座的玻璃窗是灰色的,宾士后停着一辆日产Cedric高级车。

前来接我的黑道兄弟打开宾士的车门,此时,我和先来的客人照面了。

“早。不,我搞错了,今晚还没睡吧?加仓先生,这种时候日语该怎么讲呢?”

果然是徐荣一。与其说是徐荣一的人,不如说是他的日语让我浑身打颤。

“说‘晚安’就行了。”

“不过,已经是早上了,上车吧!加仓先生。”

我镇定自若地坐在皮椅上。宾士开动了,我朝徐荣一的侧脸瞥了一下。黎明初至的天色下,仍看得见他褐色的肌肤泛着光泽。他抹油的头发梳得整齐有致,搭配着制工精细的西装,年纪约四十岁左右,看起来既不似流氓,也不正派。

“一大早就闹得鸡飞狗跳。”

“对不起!有劳徐先生贵手了。”

“我好久没这么早起了。”

徐荣一笑了,就像是商人早上打招呼的笑容。我想起了传言——徐荣一杀人时会一脸笑容的传闻。为了证实小谢的背后是谁在撑腰,当我得知提议打放水球的小谢是高雄的道上兄弟时,我在夜晚的台北倾听那群小混混的描述:徐荣一在二十岁前后,因杀了对头帮派的老大而闯出了名号。后来进出监狱如三餐便饭,最后一次服刑期满出狱后,便和政治人物挂上了钩——那群小混混说得活灵活现的。

“警察也不是省油的灯。好几年前,他们就开始调查棒球比赛放水的事情,但没什么进展,这回却是棒球选手主动上门投案,套句日语应该怎么说?”

“可以说成‘喜从天降’吧!”

“没错,警察这下子可乐歪了。”

徐荣一叨着香烟,其实是雪茄。我在Armani的西装口袋摸了一阵,这才想起自己初到台湾时已经戒烟了,不禁慌了起来。

“对不起,我没打火机……”

“无所谓啦,我不点火,只衔着而已。”

“徐先生的日语讲得真好。”

“泡沫经济的时候,我因为杀了人逃到日本,受了日本暴力团的照顾……整整待了三年,因为身边全是日本流氓,所以我很快就学会日语了。”

虽然他讲日语时的语尾有点随便,但发音还算标准。

“怪不得……”

“我的日语比不上王桑啦,对不对呀,王桑?”

“因为我是日本人嘛!”

“这就奇怪了,王桑你也是台湾人吧?”

“我是天皇的子民,皇民啦!每天早上面向皇居祈祷,唱《君之代》,读教育敕语,也挂日本旗,我比日本人更日本人。”

“王桑平常就是这样。”

“我都听得耳朵快长茧了。”

“因为王桑最喜欢日本人。”

我觉得徐荣一语带讽刺,但摸不清其中原因。

“来,谈正题吧!”

宾士从中山北路往南行驶,前方可以看见总统府。

徐荣一开口了,不过说的是国语,嗓音比说日语时更低沉。

“徐先生只有三点要求。”王东谷说道。

“第一、绝对不可以承认比赛放水;第二、绝对不可以坦承认识黑道;第三、风声过后,要帮徐先生忙。”

“就这样而已?”我用日语说道。

徐荣一点了点头,然而,开口说的又是国语。

“你若承认比赛放水,就别想活;承认你认识黑道,照样没命;拒绝帮忙,也得死。”

王东谷的语调很平淡。徐荣一笑了。

在回他一句“我会配合的”之后,我才有所警觉。“俊郎呢?徐先生准备杀掉俊郎吗?”

徐荣一的眉头往上吊了起来。

“你要袒护他吗?为什么?”

他用日语讲道,我一时无法回答。

“他明知加仓先生会很为难,居然还去报警,你没必要袒护他吧?”

“俊郎并不知道我打放水球。”

一阵沉默,徐荣一不相信我的话。

“没有人会相信那种废话的。”

“欧吉桑,你告诉徐先生,俊郎真的是大傻瓜。”照后镜映着王东谷的眼睛。我用目光向他镜中的双眼求情:“俊郎什么也不知情,他对警方是没什么帮助的。真有问题的话,就是周仔和洛佩斯。”

“加仓,我也被你搞糊涂了,那小子根本是自作自受。他若反抗黑道,一定会被干掉的,台湾人都懂这个道理,可是即使你好言相劝,他却一意孤行找警察报案。不必再护着他了。”

我为什么那么关心俊郎的安危,自己也不知道。

“欧吉桑,拜托你。”

“那小子不只给你添麻烦,他跟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拜托,欧吉桑,帮我向徐先生求个情吧。”

“没问题。”徐荣一插口说:“我问你一件事,加仓先生,我若听得满意的话,就不杀他,怎么样?要保证我满意喔!”

“请尽管问。”

“你为什么要袒护他?”

我看着徐荣一的脸孔,看着照后镜中王东谷的眼睛。他们两人都在等待我的回答。

“他有个太太。”我咽着口水说道:“我不想看到她伤心的模样。”

徐荣一露出了微笑。

“你很老实嘛,加仓先生,我接受这个说法,就留他一命吧!”

我脑海中浮现出俊郎和丽芬的容颜。

宾士在万华奔驰着。左边是龙山寺,华西街一片冷清。

“警察的侦讯是很严格的,尤其你又是外国人……”

“我不会说出去的,跟黑道的人碰面,昨晚还是第一次。”

徐荣一歪着嘴,用台语向司机说了些什么。

“我送你回家,谢谢你拨冗会面。”

“哪里,是我该说谢谢!”

“对了,去警局的时候,最好别戴这只手表。”

徐荣一抓住我的手腕,仔细打量这只亮晶晶的劳力士金表。

“这只表很棒。不过,你若戴这只手表,会被警方怀疑有放水的嫌疑。”

“知道了。”我说道。

但不知何故,身体仍莫名地颤抖着。

宾士回到来时的路上,这时徐荣一的手机响了,他用台语应对着,王东谷则在和司机聊天。我摸了一下左腕上的劳力士,此时,所有看到的、听到的,全失去了现实感。

宾士在我的公寓门前停下来时,后面的Cedric车里走出一个人。

徐荣一按下手机的保留键说道:

“万事拜托了,加仓先生。”

“我了解了。”

从Cedric跑来的黑道兄弟打开了门。我正要下车时,徐荣一抓住了我的手。

“等警方的侦讯结束之后,一起吃顿饭吧!到时候,我会送你个礼物的。”

我原想拒绝,却又闭上了嘴。

“只是只手表而已。劳力士是名表,但百达翡丽和宝玑(Breguet)也不差喔!”

“我衷心期待,徐先生。”

我下了车,膝盖直打颤。百达翡丽——他会要求我拿什么回报呢?

我离车子有段距离,回头一看。黑道打开前座的门,王东谷也下车了,他们还向王东谷鞠躬致意,此时,车门关上了,王东谷来到我的身旁。宾士和Cedric开走了。

“你打算收下他的表吗?”王东谷望着宾士的车尾说道。

“我不知道。”

“那款手表也要好几百万呢,你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哪可能不知道。

球团办公室里狗仔队(新闻记者)聚集。王东谷吩咐计程车司机绕到后门,但为时已晚,一只狗仔发现了我,其他的狗仔们旋即一拥而上。

“怎么办?”王东谷说道。

我无奈地耸耸肩。

四处都是闪光灯和国语的怒吼,我只好下了计程车。我拨开狗仔队走向办公室,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臂。

“不要碰我!”

我奋力挣脱,此时镁光灯一阵炽亮,将会出现在明天报上的醒目标题在我脑海里浮现。

不见王东谷的踪影,大概是怕狗仔队纠缠跑去后门了吧!

“加仓先生,请问你有没有打放水球?”

有人用拙劣的日语发问。

“我什么也没做。”

“那么,为什么……”

狗仔的问题淹没在一片怒吼和快门声中。双腿叉开站在大厦入口处的警卫拉着我的手,冲出了狗仔们的包围。屋内的宁静与外头的喧嚣形成强烈的对比。

王东谷站在电梯前面。

“是警方向记者透漏消息的,好卑劣的手段啊。”

“煽动了媒体会比较容易办案吧!”

我们搭电梯到老板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老板、林总教练、周仔和洛佩斯,还有一名陌生男子。

“他是个律师。”

王东谷在我耳边低语道。

“早。”我用国语打招呼。

周仔和洛佩斯也对我打了招呼,洛佩斯的眼袋红肿,老板和林总教练面带不悦,律师则是连眉毛也没抽动一下。

“事情严重了。”

王东谷把老板的国语翻成了日语。

“昨天揍你们的是嘉义的海线黑道,全是一些笨蛋!”

老板气得口沫横飞。

“没错。”

“警察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我们必须拟定对策才行。”

“嘿,刚才那老头在说些什么?”洛佩斯捺不住性子插嘴道。

他的左眼充血,颊骨的上方浮肿。如果在他获释之后马上去治疗的话,就不至于如此严重;也或许他若不喝酒,不玩女人,就不至于变得如此丑陋。

“他们是在商量接下来怎么应付警察。”

“我不想听。告诉他,我要回多明尼加!”

老板大声斥责,林总教练也口径一致地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洛佩斯。

“他说什么?”

“他想回多明尼加。”王东谷说道。

“这可不行!”

律师开口了,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

“为什么不行?”

“费南德斯先生,我希望你能扮演一个无辜牺牲者的角色。”

洛佩斯浮肿的脸孔朝我望来——这个笨蛋到底在想什么?我知道答案了。看到洛佩斯这张脸,任谁都会出此妙计。

“总之,就是这样。”我用英语说道。“黑道威胁我们比赛放水,坚持运动员精神的我们拒绝了,却遭到黑道殴打。我们才是无辜的受害者,该责怪的是黑道,不是我们。”

顿时一阵掌声,律师高兴地眯起眼睛。

“加仓先生,你的英文讲得真好,在哪里学的?”

“很久以前,我自不量力地想去美国大联盟打球,所以请了一个美国人教我英语。”

“原来如此。像你这样的人都这么用功了,日本人果真都很勤奋的吧?”

“别啰嗦了,你用国语说吧,老板他们都在瞪眼了。”

“而且,脑筋又转得很快。”律师无视我的话继续说道。“我知道日本战败后奇迹似地复兴的原因。你知道吗?台湾有许多老人很怀念日据时代。”

“都叫你别啰嗦了!”

“身为日本人的你。,为什么专程跑来台湾打放水球?”

我耸耸肩没回答,他就是一理他就会更得意忘形的那种人。

“加仓,刚才你们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洛佩斯说道。

“请跟费南德斯先生说明一下,老板这边由我向他解释。”

律师面向老板等人,用国语开始解释了起来。

“这个外省小子,台语和日语都不会说,却摆出一副菁英架势。”王东谷厌恶地说道。

所谓的外省人——就是国共内战后随蒋介石来到台湾的中国人。原本住在台湾的汉人则被称为本省人。长期以来,外省人仗恃武力欺压本省人,所以本省人很讨厌外省人,年纪稍长的人讲台语,一部份台湾人也会讲日语,外省人讲的则是国语。而不分本省外省,小孩子全都讲国语,台湾虽小,但内部的龃龋颇大。

“仔细听好喔,洛佩斯!”

洛佩斯点点头。

“你大概会上报纸或上电视。”

“搞什么玩意啊——”

“把话听完嘛!等一下新闻记者和电视台会来采访,你就尽可能摆出可怜相,让他们拍摄,强调你眼下那个肿块。”

洛佩斯露出理解的神色了。

“要我演戏吗?”

“没错,新闻记者很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和黑道挂钩在打放水球。你要说,我们毫不知情,只是被黑道恐吓殴打而已。我们才是受害者!你要用肿得像猪头皮的脸,封住那群新闻记者的嘴。”

“这招行得通吗?”

“就是管用,老板才花大把钱叫他来的。”

我指了一下律师的背影。他身上高价的西装不比徐荣一的西装逊色,从年龄来看,这家伙脑筋聪明得很,否则是赚不到钱的。

“还有一点必须切记,洛佩斯,警察一定会啰啰嗦嗦问比赛放水的事,总之,绝对不可以泄漏出去。”

“说出去会怎么样?”

“百分之百会被干掉。今天早上,我见过黑道的老大,他当面警告我——说了就没命。”

洛佩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算你聪明。”

“你跟他说清楚了吗?”律师回头问道。

“嗯,费南德斯先生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安排的新闻记者和电视台很快就会到达。有关采访时的应答,由我负责,你们绝对不要任意发言,知道了吧?”

“警察会有什么行动呢?”

“很快就会赶来吧!”

“要讲到什么程度?”

“据实以告。”律师说道。

“除了我们比赛放水以外的事。”我说道。

律师笑了。

“加仓先生,你当职棒选手太可惜了。”律师掏出名片,名片上印着“顾志强”三个大字。

“需要律师的时候,请不用客气跟我联络。”

“要花多少钱?”

洛佩斯细长的手指夺过名片。

“当然要付出相对的律师费。”

顾志强左手腕上的金表闪闪发光——百达翡丽,在我脑中的悬念慢慢消失了。

采访一团混乱,到处都是闪灭的快门和灯光,以及滔滔不绝地说着国语的记者群。有几个镜头对准了我们,特别是对着洛佩斯的脸孔。可怜兮兮的洛佩斯,是个惨遭黑道勒索的多明尼加人。只有我和周仔的脸部没有损伤,让洛佩斯的面容显得益发悲惨。

顾志强巧妙地回避记者们的质疑,而老板好像在叫嚷着什么。

我们背后的门开了,有数面之缘的职员跑了进来,在老板的耳边通报讯息,老板看着顾志强。

顾志强不知向记者们说了什么,此时响起一片不满的声音。

“警察来了!”王东谷说道。

警察一来,记者们就回去了。来到现场的是一个彬彬有礼的老便衣刑警,一个目光挑衅的年轻刑警,和四名穿制服的警察。年轻刑警的左颚下面有条伤疤,好像是被钝刀划伤的。他每变一个表情,那条伤痕就格外引人注目。

“来势汹汹哪!”王东谷说道。

年轻刑警瞪着王东谷。王东谷赶紧别过脸去,他很少如此胆怯,脸皮简直比象屁股的皮肤还厚。

顾志强和老刑警礼貌地交谈着。老板提出抗议,这点国语我还听得懂——他们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被强行带走?

老刑警好言劝退了老板的抗议。我们被请上警车。没有戴上手铐,但穿制服的警察坐在两旁压阵。

警察局也围着一大群狗仔队,四周不断传出按快门和闪光灯的声音,以及低沉的国语。穿制服的警察赶走了狗仔队。

“真的不会有事吧?”洛佩斯在警局前哭诉着。

“闭嘴!什么都不要说。记住,我们是受害者。”

走在前面的年轻刑警回过头来,我清楚看见他下颚上的刀伤。

“你尽管说呀!”

是英语,洛佩斯噤口了。周仔不知说了什么,刑警朝自己的脚下吐了一口口水。

“不用紧张啦,我们只是想问几个问题而已。”

老刑警讲的是日语。

“你会说日语吗?”

“很久以前学过。”

老刑警露出回忆往事的眼神,他的脸宛如我在某寺院见过的佛像。

警局里,俊郎垂头丧气地坐着。

“加仓兄。”俊郎喊道。

“Fuckyou!”洛佩斯怒骂道。

周仔朝俊郎的脚下啐了一口口水,俊郎一脸愁容。

“加仓兄……”

又是那种求助的眼神,我微微一笑。

“不要在意,俊郎,他们只是心里焦急而已。”

俊郎这时候才绽开笑颜。我想起了徐荣一的脸孔,也想起了丽芬的面容。

“比赛结束之后,我正要去停车场搭俊郎的便车。不料从车内冲出了几名大汉,用枪抵住了我。

因为洛佩斯被揍,我们不敢反抗。后来我们被迫坐上一辆黑色厢型车,被带到了一处像是仓库的地方。”

“不要再扯这些!”

一位自称姓王的年轻刑警用英语打断我的话。

“我知道你们暗中在打放水球,坦白招认吧!你们受谁指使的?除了你们之外,还有谁插一脚?用什么方式收钱?”

“比赛不可能放水的啦!”

王东谷浑身颤抖,勉强从嘴里迸了一句国语。

我只听见一句“日本人”的名词,年轻刑警下颚的伤痕颤动着。

“加仓先生,不要太激动,慢慢说。”

老刑警,也就是袁先生——用日语说道。

他和血气方刚的年轻刑警犹如一对父子档,对我们软硬兼施。我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电影里。

“我很冷静啊,激动的是那位刑警先生吧。”

密闭的空间内,大概是侦讯室吧!只有破旧的铁椅和桌子而已,桌上有一个烟灰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锈铁的臭味。

“你不愿意谈比赛放水的事?”

“我没打过放水球。”

袁姓刑警不理会我的说词。

“根据张先生的说法——”霎时,我无法意会他是指谁,原来指的是俊郎——张俊郎。“掳走各位的黑道操的是嘉义口音。”

袁姓刑警停顿一下,窥伺我的反应。

“所以怎么样?”

“和你们联手打放水球的是哪里的海线黑道?台南?高雄?或者是嘉义?”

“我在林森北路和万喝酒时,是见过一两个黑道,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叫我们比赛放水。日籍的职棒选手不可能打假球的。”

“听说你比较特别。”

我觉得他在套话。

“就算你装糊涂,其他两人也会坦白招供的。”

王姓刑警用英语插嘴道。

他算准了时间。

“你也会讲日语吗?”我用日语问王姓刑警。

“讲得不好。”他用英语回答。

“不谈这些,你听清楚,加仓。如果他们两人承认你打放水球,对你会很不利喔!为了自己着想,不如趁现在招了吧。”

“你问过小张了吗?他说我在打放水球吗?”

王姓刑警歪着嘴。

“嗯,问过了。”

“他怎么说?”

俊郎,就是这次引发风波的始作俑者。但这次的“放水疑云”若是牵扯到我,他这个好人是一定会罩我的。

袁姓刑警搂着王姓刑警的肩膀走到室内一隅。

他用国语低语着——在台湾待了三年,即使不会讲,我多少能分辨国语和台语。

我弄懂了一件事。王姓刑警英语讲得好,多少懂一点日语,讲国语,可是不会说台语。

从袁姓刑警的年龄和会说日语这一点来看,他应该是本省人。本省人的老者之所以用国语和自己的同事交谈,只能说是因为对方听不懂台语。

结论——王姓刑警是外省人。这事等一下再告诉王东谷,这么一想,心情就舒服多了。

约莫三十分钟后,袁姓和王姓刑警走出侦讯室。回来之后,开始用陈腐的台词向我逼供。

“承认打放水球吧!”

“找我们的律师来!”我这样回答。

“那个多明尼加人都招了。”

“我要告你制造伪证喔!”

我加以反击,每次王姓刑警气得浑身颤抖时,袁姓刑警就在一旁安抚他。

“周仔说,一切都是你惹出来的,因为你一直在打放水球,所以才被卷入赌局。”

“你继续掰呀!”

王姓刑警冲出了侦讯室。

“加仓先生,你最好不要激怒他。”

袁姓刑警坐了下来。叨着香烟,也递了一根给我。

“棒球选手是不抽烟的。”

“这是好事,抽烟对身体不好。不过,加仓先生,王警官只是热心工作而已。他还年轻,行事难免冲动,可是你的态度只会更刺激他。”

“我受到不当的侦讯,心情当然不爽。”

“我们只是恳求你协助而已。”

“如果他不要用看罪犯的眼神看我,并且绅士一点,就好谈。”

“他如果有礼一点,你就会承认打放水球吗?”

“我没打过放水球。”

袁姓刑警微微叹息着,吐了口烟。

“其实,我们都非常清楚,加仓先生。中华职棒联盟的选手有三分之一都以某种方式在比赛时放水,尤其来自中美洲的选手半数以上都会。”

“有证据你们就来抓人嘛!”

“每个球员都认为黑道比警察恐怖。”

“而且都想捞钱吗?”

袁姓刑警悲凉地笑了。

“来自日本的球员尤其会这样认为。加仓先生,你在日本拿多少薪水?”

在达成无安打无失分的翌年,我的年薪涨了一倍,二千八百万日圆。依照我的盘算,继续打几场好球赛,第三年应该可以赚进一亿日圆。但事与愿违,隔年调涨了百分之十之后,我的年薪就往下掉了。

“二千万日圆。”我加油添醋地回答道。

“你到台湾打球,只有当初薪水的一半吧……所以我可以理解你打放水球的动机。”

“我没打过放水球。我每天骑摩托车到球场打球,住的是租来的公寓。真有打放水球的话,我早就开宾士、买房子了。”

“说得也是。不过,据说你戴劳力士金表,还在林森北路开涩情酒店。”

我忍住牢骚,到底是谁摆我的道?——我脑中闪过几张脸庞。

“我们打算以这个事件做开端,把球界的恶脓掏个一干二净。”

“不可能的。”我窃笑着。

“为什么呢?”

“你明明知道,就不要套话了。”

我当然知道事情的真相,但一公布真相,台湾的职棒就整个瓦解了,况且里面也有警界人士积极地参与职棒赌博。如果撬开台湾棒球界的泥板,很有可能闹得鸡飞狗跳难以收拾。

“真难办呢!”

袁姓刑警两眼直盯着香烟的袅袅青烟。

袁姓刑警出去了——换王姓刑警进来。

“你给我坦白招来!”

“叫律师来!”

“这不是侦讯,只是随便聊聊而已,不需要律师。”

“既然这样,我无可奉告。”

突然,王姓刑警动手了,他伸手揪住我的胸窝。

“你这个日本人,最好不要看扁我们台湾人!”

“你若打了我,事情就不可收拾啰!”

王姓刑警瞪着我。近在眼前的充血眼白、褐色的眼眸,散发莫名的憎恨怒火。

“你不要太得意!”王姓刑警把我推回椅子。

“总有一天我要揪出你的狐狸尾巴。”

“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王姓刑警眼眸深处的恨意让我无法接受。很多台湾人对日本抱持好感,但也有人只因为对方是日本人便恨得咬牙切齿。

“我不清楚,也许我们在哪里碰过面,但你还是招认比赛放水的事吧!你拿了黑道多少钱?跟他们都在哪里碰头?你——”

“我的名字叫加仓邦彦,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日出生于日本的埼玉县,我持有日本和台湾政府核发的工作签证,你若继续对我进行过度的违法侦讯,我将以日本人的身份,透过领事馆向台湾政府正式提出抗议。”

“你想说的就这些吗?”王姓刑警的手按着桌子探过身来。他下颚处的伤疤令人厌恶地直闯入我眼帘。“顺便报上你父母的名字吧!你不觉得丢脸才告诉我。”

“我的父亲叫加仓文彦,在东京经营一家贸易公司,没有母亲。我敢以父母的名誉保证,我绝对没有涉及任何不法的行为。”

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原来是王姓刑警的拳头。我的下颚在不知不觉间挨了一拳,让我从椅子上弹了出去,倒在地上。

“你再说一次!”一阵热与闷痛以及愤怒的情绪,一种无法用理性压抑的愤恨顿时涌上我的心头。

“我从来没有看过像你这么无耻的人!你再说一次看看!”

“我要杀掉你。”我用日语嘟嚷着。

我站了起来,但因为过度激怒而有点目眩。

“来呀!看我怎么扁你,你这个不要脸的日本人!”

门打开了。袁姓刑警冲了进来,从后面抱住王姓刑警,嘴里还叫嚷着些什么。一群制服员警随即蜂拥而上,把我压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