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一阵麻痹,接着麻痹变成了酸痛,难忍的酸痛又化为剧痛——这下我恢复了知觉。我右手捧着肚子,倒在地上,肩膀又挨了一记脚踢。
抬脚踢我的正是徐荣一,只见他用台语嚷嚷着些什么,以往那干练的生意人表情已经消失无踪,粗暴的性格完全暴露无遗。
听不到那声音了,但剧痛却愈来愈剧烈。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掠过我脑际——我已经没办法握球了。
“站起来!”
徐荣一用日语怒声喊道。他右手持枪,我的枪,也是丽芬用来射击我的枪。
“趁警察还没赶来之前,离开这里。”
我忍痛站了起来,硝烟味扑臭而来。包厢正中央躺着一个男子——小谢,他的右胸大量出血。
两名保镖把两个女人——丽芬和凤玲赶了出去,两个都是脸色苍白。丽芬的眼睛哭得红肿,每抽泣一次,眼角便淌下泪珠。
“丽芬……”
丽芬看着我,眼神充满仇恨。她气愤地说着些什么,讲的是国语,但我猜得出她在说什么——你不是人。
右手很痛,我咬紧牙关苦撑着。
把他们统统杀光!——只听到这声音从疼痛的隙缝中钻了出来。
我被枪抵着走出了包厢,几个小混混正以台语威胁着面色苍白的男服务生。餐厅门口前停了三辆宾士,我坐上了头一辆。保镖坐在驾驶座上,凤玲坐在前座,后座右起分别是徐荣一、丽芬、和我。丽芬极力避免碰到我,另一名保镖则坐进后头那辆宾士。
“难道你认为我比那家伙还要卑鄙吗?”
我未经考虑便脱口说出这句话。丽芬没有回答。
右手痛,头部也痛。把他们统统杀光!——那声音很安静,但仍旧不间断地响着。
我涌起一丝笑意,一个都不留地杀掉?在我还没动手之前自己就要被杀了。死亡——已近在眼前,我并不恐惧,只是感到绝望而已。为什么我不逃离台湾?我在企求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之前因为伤到肩膀而感到不适,教练劝我最好稍作休养,但一有需要,我还是会上场投球;只要捕手对我打出暗号,我照样会投出滑球。为什么?每当事态无法挽回时,这个疑问便掠过我的脑际。
“有什么好笑的?”
徐荣一冷眼瞪着我问道。
“没事。我只是想到自己就要死了,觉得很好笑而已。”
宾士一路疾驶狂奔,后轮左右滑动了好几次。
每滑动一次,丽芬都发出微弱的尖叫声。
“你少胡扯,哪有人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随你怎么想,你这个王八蛋!”
车身摇晃,我的想法也跟着摇晃。徐荣一用台语跟司机讲了一声,司机向我递出了手机。
“用这手机打电话给那个投手,告诉他,明天的比赛给我输球。”
“我若不答应呢?”
徐荣一露出阴森的笑容,同时拿枪抵住丽芬的胸口。
“我就要在你面前,整死这个女人。”
丽芬永远不会躺在我的怀里入睡了。我将失去丽芬,失去和丽芬共组家庭的梦想,也失去我的家庭——我、和王东谷这个受诅咒的家庭。我会把大家统统杀掉。
我接过手机,随即按下了烙印在脑海里的电话号码。
“喂喂,我是桐生。”
他的声音显得很漫不经心。
“我是加仓。”
徐荣一枪口,对准我,我也再度涌起了笑意。
“什么事?”
“有关明天的比赛……”
我按捺住笑意说道,还反瞪了徐荣一一眼。
“大家都赌味全龙赢球,你就尽力展现最高的球技吧!”
“你这家伙!!”徐荣一伸过手来,我奋力挡开,随即把手机丢在脚下,一阵猛踹。
“这下你就玩完了。”
“你这个臭家伙。”
徐荣一大喊。夹在我和徐荣一之间的丽芬抱头缩成一团。
“明早我撤回赌金就没事了。”
宾士往忠孝西路的方向行驶,来往的车辆不多,移动的车灯犹如成群的夜光虫。不远处就是淡水河。河,俊郎喜欢的河,我在岸边杀死俊郎的河;这下我也会在河边被干掉、被弃尸,就像我对俊郎做的那样。
不行——有个声音喊着——不要放弃,把他们统统杀光!
徐荣一开始大声嚷嚷些什么。我充耳不闻,憎恨与沮丧扰乱着我的心绪。我眯眼望着远方——真想看到那条河。这时有辆白色的车挡在宾士前头——一个念头霎时闪过我脑际。停在丽芬公寓前的白色车辆——是警车,我定睛一看。在宾士的车灯照耀下,看得到警车里有个人,短发、粗脖、宽肩——是邦彦。
我要从“馥园”开始跟踪他们——昨天晚上,邦彦这样说。
把他们统统杀光!——这声音愈来愈响亮了。
我瞄了一眼照后镜。几公尺后还跟着一辆宾士,另一辆宾士早已不见踪影。
宾士经过了台北车站,往前直走就是忠孝大桥。越过淡水河,穿过三重市,很快就能到达一个有山有海的地方,那里正是处决我们和埋尸的好地点。
眼前就是北门了,淡水河已经近在咫尺。我看向徐荣一,只见他正讲得口沫横飞的,直吹嘘自己是如何的神通广大——他不断重复说着这类话,那名开车的保镖是他唯一的忠实听众。我偷偷地弯下腰,用左手拣起那只被我踩烂的手机。
“我和凤玲上过床了。”
我呢喃道。原本讲得滔滔不绝的徐荣一,这下突然闭上了嘴。
“你说什么?”
“我和凤玲上过床了。”
“你不要乱说!”
凤玲回过头来说道。
“你给我闭嘴!”徐荣一扭曲着脸。“你再说一次,加仓。”
“昨天,我和凤玲上过床了,她帮我扣交,我又插又舔的,还叫她吞了下去。”
徐荣一应该听得到那个声音,那个和我听到的同样的声音。
“没这回事!哥哥,不要相信这个家伙的鬼话。”
“凤玲的屁股有处瘀痕,那是以前被她妈妈用针虐待的痕迹,用舌头舔起来,感觉粗粗的。”
“你这个家伙……”
“你妈妈是个妓女,妹妹也是一样,她被我舔得湿透了。”
“闭嘴!!”
徐荣一举起手枪——我猛力掷出手机。即使用的是左手,这点距离也还不至于失手。手机直接砸中徐荣一的手,同时响起一声爆炸声,轰得我一阵耳鸣,挡风玻璃血迹斑斑,只听到有人尖叫,是丽芬还是凤玲发出的——我不知道。宾士打滑了,我的左肩撞到车门,丽芬整个人撞了过来。我抱住了丽芬,她并没有抵抗。
我紧紧抱着丽芬,坐定了身子。震耳欲聋的汽车滑行声使我惶恐不安。徐荣一破口大骂,凤玲则在呼喊着。
冲击——一阵超乎想像的冲击,我的背部强烈地撞向后方,撞得五臓六腑仿佛都移了位。我的脖子使劲往后仰,丽芬的体重压坏了我的右手。我发出一声哀号,咬到了舌头,整台车翻了过来——最后又翻回原状。
此时传来阵阵呻吟声。我的心臓猛烈地跳着。
把他们统统杀光!——这声音还是没有消失。我的右手无法动弹,丽芬的体重压得我肩膀脱臼了,我全身疼痛,但仍咬紧牙关爬了起来。
徐荣一像野兽般地吼叫着。他的前额淌着血,这点伤还不足致命,凤玲——这下只看得到她的左手。驾驶——上半身撞出挡风玻璃,身体一动也不动。
“丽芬,你不要紧吧,丽芬?!”
丽芬也是动也不动,好像昏了过去。
“TMD。”
我准备抱起丽芬,但单凭左手根本办不到。我的脚动弹不得,因为徐荣一的身子就压在我膝盖上。
把他们统统杀光!
“少啰嗦!现在逃命要紧!”
我呐喊着,奋力挣扎。右脚挣脱后,我踹开徐荣一的身子,这下终于自由了。我用左手摸着找门把,虽然摸到了,却打不开。我焦躁万分,用力扳了好几次,但仍是无济于事。
徐荣一咆哮得更大声了,我急着找那把枪,但被丽芬挡着无法行动。
把他们统统杀光!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
突然,我背部感觉一阵空,我和丽芬一起跌出了车外。
“你没事吧?”
邦彦脸色苍白地俯视着我。
“我右手不能动,拜托你先救她。”
“在这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邦彦的目光茫然,他这眼神在打什么主意——我非常清楚。
“混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四处传出车子停止的声音,国语的讲话声纷至沓来。徐荣一的手下们纷纷赶到。邦彦当场大喊一声我也很熟悉的国语——警察。
几个黑道分子被这斥喝声吓得愣住了,只好站在原地窥视我们的动静。
邦彦又用国语大声叫嚷,把头伸进了车内。
“邦彦,快逃!否则我们也得跟着完蛋。”
“已经完蛋了。”车内传来死人般的声音。
“我的人生早就完蛋了。”
“住手!邦彦,帮我一下。”
邦彦没有回答,硬是把徐荣一从车里拉了出来。
“还活着啊?”
徐荣一像个人偶般全身瘫软,邦彦把徐荣一压向宾士的车身上。
“你一直都在躲我。平常一副趾气高昂的,但终究还是怕我。对吧?”
邦彦的声音极其冷漠。
“邦彦,要干掉那家伙就趁现在,不要浪费唇舌。”
“给我闭嘴!”
充满冷淡的回答,宰了这个家伙!——这声音再度响起。我真想大哭,真想大喊,但我没这么做,反而站了起来。
“你是因为文姊被我抢了才怀恨在心吧?所以才残酷地打击我们,你那么想和文姊上床吗?”
我把丽芬推向一边,站了起来。邦彦揪住徐荣一的前襟,着了魔似地嘀咕起来,徐荣一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憎恨的怒火仿佛就要飞迸而出。枪就掉在他身旁。但他们俩对那支枪都是看也不看一眼。
几个黑道提心吊胆地逼近,我拣起手枪开火。
在户外的枪声听起来软弱无力,但已经把那几名黑道吓得作鸟兽散了。
我折回丽芬身边,用力摇着她的肩膀。
“丽芬,醒来!赶快醒来!”
丽芬微微睁开眼睛。一认出是我,随即露出嫌恶的神色。
“不要碰我!”
“这个节骨眼不要谈这个。看得到那辆白色车子吗?”
我用枪指着邦彦驾驶的那辆车,丽芬则背过脸去。
“不想死的话,就跑去那辆车里躲着,我马上赶过去,你在车里等我!”
丽芬跳了起来,把我推开似地跑开了。看着她摇晃的背影——我真想向她大喊:我是多么需要你,多么想抱着你说给你听。然而——你不是人!
——丽芬这句国语在我脑中萦绕不去。把她也给干掉!——我又听到这疯狂的声音了。
“邦彦,快下手呀!”我回头喊道。
邦彦还在殴打徐荣一,接着传出一声枪响,子弹打中邦彦和徐荣一右侧的柏油路面,一时沥青四溅,黑道们——仍在步步逼近。
“邦彦!”
我朝黑道子们连续开了三枪,这下没有子弹了。
“邦彦!!”
邦彦还在殴打徐荣一。我身子转了个方向,死去的保镖——身上应该有枪吧。
“就是因为你,我妈才……”
只听到邦彦在嘀咕着。
“你这个畜生!你一这个畜生!你这个畜生!!”
也听到徐荣一的咒骂声。
此时枪声大作,几个黑道分子站在远处朝我们猛烈射击。
我经过邦彦和徐荣一的身旁,走向宾士的引擎盖。上半身撞出挡风玻璃的保镖已经死了,流出的鲜血中掺杂着黄色的异物。看了令人作呕,这时俊郎死时的脸庞仿佛又浮现在我眼前。但我还是强逼自己在那名保镖的西装里摸索,最后终于找到了一把自动手枪。我把枪拔出来,但我不知道该如何用这种枪,只得拼命试着回忆曾在电影里看过的镜头——拉滑套、开保险。我的右手无法动弹,于是我用嘴巴叨住滑套往后拉,这才听到金属磨擦声,滑套滑动了起来。我左手紧握着枪,打开了保险。回头望去,邦彦仍在殴打徐荣一。四周尽是黑道们的枪声,我举枪准备反击,正当我要扣下扳机时,有人向我喊道:
“不要动!”
我整个人僵住了。只见仍坐在在宾士中的凤玲脸色苍白地举枪对准我。那把枪很小,但散发的凶光和我手上这把枪无分轩轾。
“再动我就开枪了!”
凤玲皱着眉头步出了宾士。下车时,脚步有点踉跄,不过,枪口依然准准地对着我。
“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凤玲说道,疼痛让她一张脸都歪了起来,迷你裙下的腿上还微微淌着血。
“把枪扔掉,快点!”
我把手枪放向脚下。
“对,这才是乖孩子。”
枪声仍然不断。在枪声中,我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邦彦的车子冒着白烟正欲驶离现场,我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丽芬!!”
我大声喊道,同时还听到那声音排山倒海地向我袭来,密密麻麻地宛如球场上的欢呼声——把他们统统杀光!
“自己一个人逃走?她还真有胆识嘛!”
把这女人干掉!
“哎,这也情有可原嘛。因为她这下知道杀了她老公的竟然就是自己心爱的男人。”
把这女人干掉!
“国邦!你要耗到什么时候呀?赶快把他杀了,再不动手,待会儿警察就会赶来了。”
凤玲隔着宾士车顶放声说道。
“文艾!”
徐荣一的声音——充满绝望的怒吼。
“不要随便叫人家的名字好吗。国邦,赶快动手呀!”
视野的一隅——可以看到邦彦和徐荣一的身影。邦彦从腰际拔出了手枪,徐荣一用台语叫骂着,高声咒骂着凤玲。这个和我相似的男人——和我听到同样声音的男人,邦彦正用手枪抵住他的额头。
只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碰的一声,徐荣一的后脑勺便被轰得血肉横飞了。
把他们统统杀光!——这声音虽然扰乱着我的思绪,但这下我想通了。
邦彦和凤玲现在仍睡在一起。这是个受诅咒的家庭,不可能只有邦彦是单纯的。
把他们统统杀光!——意义不明的话从我嘴里不断冒出。我扑向凤玲,虽然右手不能动——但我不在乎。枪声在身旁响起——我无所谓。听到一声尖叫——对了,把这些家伙干掉!
我用肩膀撞向凤玲。凤玲被撞得直往后退,手里的枪也飞了出去,我拣起那把小枪朝凤玲开火,也不确定是否有打中。我边咆哮着边回头,邦彦在宾士另一头正准备举枪瞄准我。
“住手!!”
邦彦呐喊道,但我没听进耳里。把这家伙干掉!——我只听得到自己心里的声音。我扣下扳机,听到一声火药爆炸的声响。我又补了一枪,邦彦的身子马上往下弯,鲜血从他的背后喷出。
“邦彦!”
把这家伙干掉!把这家伙干掉!把这家伙干掉我跑了过去,拿枪抵住躺在柏油路上的邦彦的头。我猛开枪,一直打到子弹用罄为止。
一具头颅稀烂的尸体——邦彦的尸体。我杀死了弟弟,我竟然杀死了自己的弟弟!
我陷入一片混乱。抬起头来,看到黑道们纷纷跑了过来。
我不想死——这个无聊的想法闪过脑际。我站了起来,朝宾士疾驰而去。保镖的枪与凤玲都还在地上。
凤玲跌坐在马路上,一脸茫然地望着我。她歪扭着脸大喊:
“国邦……国邦!!”
我拣起手枪,绕到凤玲背后,用枪抵住她。
“站起来!”
远处传来警笛声,而且愈来愈近。
“国邦……”
“站起来!不站起来,我就把你杀了。”
我用枪管轻轻杵了一下凤玲的头。凤玲转过头来瞪着我。
“你杀了国邦!”
“再不站起来,我连你也杀了。”
我原本打算心平气和地催促她,但却讲得剑拔弩张的,凤玲大概也被我的语气吓得站了起来。
“走!去命令他们不要开枪。”
凤玲用台语喊道,黑道们停下了脚步。
“叫他们立刻准备车子!”
凤玲又喊道——其中一名黑道不服地怒声回嘴。我朝凤玲的侧脸旁开了一枪,黑道们见状立刻蹲下了身子。
“我照你说的做就是,不要杀我!”
“赶快准备车子!”警笛声更近了。
“那些家伙也想在警察赶来之前逃走吧?!”
一名黑道拔腿就跑。我不由自主地举枪瞄准,又放下了枪。那个黑道跳上两辆黑色宾士的其中一辆,发动引擎,车子静静地开动,但看起来慢吞吞的。警笛声愈来愈近了。
“叫他动作快点!”
“我知道啦!”
凤玲用台语催促那几个黑道。只听到一阵咒骂声,宾士开始加速了。
“叫他下车,由你来开。”
我等着车子停到我们面前。
“我脚痛,不能开车。”
“痛总比没命好吧?!”
也叫这个女人闭嘴!——这声音愈来愈无情了。
我用枪管戳了一下凤玲的脑袋,凤玲哀号了一声,黑道只好步下宾士。
“上车!”
我从助手席把凤玲推进驾驶座,然后举枪瞄准黑道。
“你们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把这个女人给宰了!”
我大声喝道。他们听不懂日语,但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把车开走!”
我一坐上前座,宾士便开动了。黑道们追了上来,我打开车窗,举枪射击。其中一名栽个跟斗倒了下去,其他人纷纷停了下来。宾士转了个弯后,一切混乱全被我们抛在脑后。
“要开去哪里?”凤玲紧张地说。
宾士停了下来。这里是个停车场——四周是无边的阴冷黑暗,看不出这是哪里的停车场。
“少啰嗦!”
看到黑道们没追过来,我开始浑身颤抖,想忍都忍不住。
“我的脚很痛,不能开太久。要去哪里,赶快说呀!”
“打电话给王东谷,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我没带手机。”
“那你就乖乖开”
我开始思索,抱着自己发颤的身子苦思对策。不必想也知道——我又听到那声音了,宰了这个女人!然后杀掉王东谷!最后连那个女人也一并干掉!
那个女人——就是丽芬。
我淌下了泪水。
“你在哭吗?”
“闭嘴!”
“你为杀了自己的弟弟而哭的吗?”
凤玲毫不留情地逼问。她那歇斯底里的嗓音震得我耳膜发麻。
“闭嘴!你不也杀了自己的哥哥?”
“那是国邦干的。”
宰了这个女人!——我的血液全都冻结了。
“你和邦彦上过床。”
“没错,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我说的不是以前,你少打马虎。”
每天晚上,邦彦的手机老是打不通,他不可能每天都在执行跟监的任务,一定是去找凤玲的。这是我唯一能做的猜测。
“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和邦彦利用了我。你不仅和王东谷勾结,而且还跟邦彦联手玩弄了我。”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事你还问我?”
“你想太多了。你这么猜,只是要替自己杀死国邦的事找个理由。”
“闭嘴!”我用枪抵住凤玲。“老实招来,不然我就开枪!”
“你知道这些事又能怎样呢?国邦已经不在了,我哥也死了,再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吧!”
知道这些事又能怎样——但我就是想知道。我不能被蒙在鼓里。
“说!”
“国邦跟我联络。”凤玲面无表情,仿佛整张脸上了一层蜡。“叫我帮他干掉我哥,这都是你害的。国邦原本已经放弃要向我哥报仇了,要不是你杀了张俊郎,国邦也不会变得那么鬼迷心窍。”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国邦说,我的亲生哥哥疯了,要是好好利用他,也许可以干掉那个家伙。”
我的眼睛深处一阵疼痛,僵硬的肌肉紧绷得令人难耐。
“你说谎。”
“我没骗你。国邦说,他很讨厌你,一跟你说话就觉得恶心。”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开枪宰了你。”
“有种你就开枪呀!”
看她那挑衅的眼神——看得出此言不假。
我觉得头晕目眩、血液冻结。
“王东谷呢?他——”
“他当然知道内情。他也说,你变得很偏激,简直是嗜杀成性,连无辜的人也不放过。跟我哥一个样。”
“你胡扯……”
我的抗议——听起来只像是微弱的叹息。
“我爸是这么说的:不要急,你哥哥心机很重,要是贸然出手,肯定马上会被他察觉。不过,因为你哥对他这么执着,所以我们有机会。因为他会做出超乎你哥想像的事,到时候我们就机可乘。在这之前要有耐心。真等不及的话,只要向他施压就行,或者搞得他鸡飞狗跳的就可以了。”
凤玲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哥命令你当白手套拉拢日本人的时候,我爸也叫我把这消息告诉蔡明德。蔡明德一有动作,你就会因腹背受敌而紧张。”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你跟我哥很像,只是我哥比你精明得多。因为我们太了解他,所以你会有什么动作,我们哪可能猜不到?”
我抵住凤玲的枪动摇了。凤玲露出狡诈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哥在高雄叫你杀死那个女人吧?那个日本女人。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怎么可能忘记。
“是我爸发现那个女人在调查我哥的;向我哥通风报信的也是我爸;唆使我哥叫你杀死那个女人的也是我爸爸。”
凤玲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麦克和耗子……笨死了。顾律师打电话来告知你在找我爸,让我爸很困扰。因为你不是台湾人,不可能一下子就找得到我爸,所以才派他们两个上场。尽管我曾表示反对,觉得这么做太过火,不过,我爸一开始就打算让你找到他。”
“所以他故意从我面前消失,是为了让我不安?”
“没错。他之所以出现,就是为了让你和阳子妈妈会面。我爸觉得这样做已经够狠了,但我还不满意,所以才掳走了她。其实,她的地址是国邦给我的,而且还觉得很爽快”
“那你为什么跟我上床?”我嘴唇直打哆嗦。
“你根本不必这么做。你应该不知道我会告诉徐荣一。”
“我不能跟我哥上床,但跟你总没问题吧?”
凤玲笑了起来,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个女人从我身上夺走了丽芬,这个女人和邦彦——统统都要干掉!
我换拿了一下手枪,握住枪管。
“这样你满意了吗?”
“嗯。”
我回答。虽然尚有不了解和不合理的地方,然而我已经不想再追究了,我的血液仿佛已经完全冻结了。
“喂,等我回到高雄,我哥的东西就全部归我所有了。你要不要来?我会保护你不让警察抓到的。”
这个受诅咒的家庭,和它牵扯上的人也会受诅咒。凤玲仍旧堆着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我握住枪把砸向她那张笑脸,顿时鲜血四溅,凤玲整个人往后仰,发出尖叫,我又朝她喉咙砸去,尖叫变成微弱的呻吟。和杀死俊郎时一样,我又继续猛砸,直到凤玲无法动弹为止。
我在置物箱里找到了手机,打了通电话给王东谷。
“喂?”
“是我,欧吉桑。”
“是你呀……什么事?”
“邦彦杀了徐荣一,我杀了邦彦。”
“文艾呢?”
“在我旁边。”
“叫她听电话。”
“是可以啦,不过,她已经永远不能讲话了。”
“你这个家伙……”
王东谷顿时哑口无言。
把这个家伙也干掉!——我当然会这么做。接着我便挂断了电话。
我把凤玲的尸体搬进了行李箱,随后便打电话给顾志强。
“喂?”
即使在下班后的时间打电话给顾志强,他讲起英语依旧是装腔作势。
“是我,加仓。”
“——加仓先生,怎么了?”
“这么晚打电话给你,不好意思。有事想找你商量,能不能碰个面?”
“现在吗?”
“我很急。告诉我地方,我开车去接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好吧!非正常上班时间内的顾问费是通常的一点五倍……”
“没问题,多少我都照付。”
“是吗?那么你能到瑞华餐厅接我吗?”
那是一家瑞士料理餐厅,位于棒球场正对面。
“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发动车子。单凭左手开车——让我备感吃力,但也不是办不到,幸亏这台车是自动排档。车子驶离停车场,在外面绕了一圈。我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便驱车朝球场前进。
我右手食指和中指骨折了,因此我再次翻了一下置物箱,找到了OK绷和一支原子笔,我把原子笔折成两半,充当固定棒,再用OK绷缠紧,接着用左手推了推脱臼的肩膀关节,虽然痛得我泪水直流,但这下总算可以活动了。
从小我就很怕痛,但对别人的疼痛却毫不同情。我好像有点变了,又几乎没什么改变。
我忆起丽芬驱车离去的那一幕,不禁呜咽了起来。
车内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我的身体也沾染着脏东西的怪味。
把他们统统杀光!——我原本就有这个打算。
顾志强在手机中表示会立刻赶到。现在他也果真一下就出现了。
梳得整齐有致的头发,一身昂贵的意大利西装,右手拿着手提包,左手戴着百达翡丽名表——我的百达翡丽在哪里?只有邦彦知道它的下落。现在邦彦死了,是我杀死的。
“这是什么味道?”
顾志强坐进前座时,撝住了鼻子。
“是我的体臭,好几天没洗澡了。对不起!”
我从照后镜看到自己的脸孔——令人毛骨悚然。不等顾志强开口回答、我就开动了车子。
“你的脸色也不太好耶,不要紧吧?”
顾志强捂着鼻子说话,一副诈骗高手的口气,是想用这口气唬弄我吧。
“你刚才是不是跟人有约?”
“只是跟个客户在一起,请你不必介意。”
我从南京东路右转进入敦化北路。零星的车灯映入眼帘,仿佛一群在台北大海般的黑夜里游动的夜光虫。我加入了它们的行列广敦化北路的尽头就是松山机场。我在民权东路左转,右手握着方向盘,一阵阵轻微的疼痛侵袭着我,但我还撑得住。
“你的手怎么了?”
“被徐荣一的手下打的。”
顾志强咽下一口口水。
“你知道今晚我和徐荣一见面的事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映在照后镜里的脸孔——双眼布满血丝,嘴角上翘。
“你说的急事就是指这个吗?”
顾志强在强装镇定;又是一个耍小孩的把戏,他的表情都僵住了。
“徐荣一给了你多少钱?”
“徐先生每个月都支付我固定额度的顾问费,我只是——”
“你帮徐荣一设计我,他给了你多少钱?!”
红绿灯由黄转红,我踩下了刹车。顾志强手搭在车门上,我按下开关上了锁,并用左手掏出手枪。
“你这是干什么——”
“你真以为我会任你摆布吗?所以才三番两次耍弄我?”
“我只是——”
“徐荣一死了,他妹妹也死了,王国邦也死了。”
顾志强吓得下巴直打哆嗦。
“现在只剩王东谷活着,他在哪里?”
“我不、不知道。”
“你也想和他们作伴吗?”
红绿灯由红转绿。我猛踩油门,右转绕到机场后方。左手边是高速公路的高架桥,对面就是基隆河,俊郎沉尸的河流。高速公路上的车辆来往频繁,但我开着宾士行驶的道路却如死了般的空荡。
我扳下了击铁,只听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把顾志强压向车门,转身把枪口对准他。
“王东谷在哪里?”
“不知道。加仓先生,你这样做是不智的行为,你应该是更聪明的人才对。”
“跟徐荣一一样吗?”
“什么?”
“你也想说,我和徐荣一一样吗?”
干掉这个像伙!不行,这家伙还有利用价值。
“加仓先生——”
“王东谷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枪口朝下——朝顾志强的脚边扣下了扳机,一声爆炸声与一阵白烟,耳鸣把我脑海里的声音轰得烟消云散。只看到某处迸出了火花。顾志强发出了尖叫,他已经不再讲那装腔作势的英语,改用国语叫嚷着。
“王东谷在哪里?”
“昨天他打电话给我时,说他在儿子家里——”
“儿子?”
“就是那个刑警啊,还会是谁?”
“邦彦。”
我呻吟道,我那个受诅咒的弟弟。
我和他换了位子。顾志强开起车来惊险万分,他一直担心我会开枪,所以不时窥探着我的表情。
宾士沿光复南路行驶着。
“我需要一本全新的护照。”
“可是——”
“我在香港的地下银行有个账户,钱的事你不必担心。”
顾志强踩了个紧急刹车,使我整个人往前倾。
原来只是碰到红灯。一个正要过马路的小女孩涨红着脸,瞪着眼朝顾志强一阵怒骂。
“对不起!我一时失了神。”
胡扯——那声音说道,这家伙一定有什么瞒着我。我用手机打去香港:“我是台北的加仓,请接刘先生……”
“抱歉,刘先生现在不方便听电话。”
一个女人趾高气昂地说道。香港人特有的傲慢,令人厌烦、愤懑。
“我急着把存在你们那里的钱领出来,转告刘先生,叫他跟我联络一下。”
“请稍等一下。”
我等候回复。顾志强眼神惊惧地看着我,答案已经揭晓,但我还是要亲自证实。
“对不起,加仓先生。”一接电话的不是刘先生本人,而是一个陌生男子。“你的账户,前几天已经解约了。”
“我怎么不记得。”
“依照合约上的规定,你本人或家人都可随时解约。”
这是中国人的智慧。他们只相信自己的亲人,相信家人不会背叛,所以才有这种合约,目的在于自己万一有不测时,可以把钱留给亲人。当初我和刘先生签约时,以为自己是个天涯孤雏,也不认为远在日本的爸爸会知道我有钱存在香港的地下银行,所以才署名的。
“两天前,你的弟弟王国邦先生打电话来说要解约。我们看过传真过来的资料,虽然不同姓氏,但经过证实,他的确是你弟弟,所以我们就依合约解约了。这样的答复你满意吗?”
“我想跟刘先生直接谈谈。”
“他已经请了长假。”
真是胡扯!我挂掉电话,拿枪对准顾志强。
“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是王先生交待的,我只是帮他准备资料而已。”
“那是我的钱耶!!”
“他说,死到临头的人,不必用钱了……你的钱已经被王先生领走了。”
“哪个王先生?”
“你的弟弟,是王东谷叫我准备资料的。我把资料传到香港,你的弟弟把钱领了出来。请你不要拿枪对着我,护照我会想办法准备,当然,不会收取任何费用。”
杀掉他——不行。对我来说,这家伙还有用处。
“帮他准备资料,你收了多少好处?”
“……一万美元。”
我扣着扳机的手指颤动了。换成右手的话,肯定可以扣下扳机。我吐了口气,深深地吐出了整个身体里的气。
“TMD!”我声音颤抖地骂道。
我映在照后镜里的脸孔——一张厉鬼般的脸,正狠狠瞪着脸色苍白的顾志强。
我押着顾志强来到邦彦的寓所,站向门边的死角。我用手枪抵着顾志强的背部,他回过头来看我。
“去敲门!”
我轻声逼着顾志强。
顾志强敲了门,门后旋即传来辛迅的应答声。
顾志强回头看我,摇了摇头——表示王东谷不在,我双脚乏力。
门打开了。辛迅探出头来,她和顾志强站着说话。这下我才发现,原来辛迅也认识顾志强。
我放下手枪,直接走向他们两人,辛迅的表情则由惊讶转为无奈。
“我可以进去吗?”
“答应我,把枪收起来好吗?”
辛迅用下巴比了一下我的枪。我点了点头。辛迅退了几步,请我进入屋内。
屋子里十分凌乱,只有几只手提箱和瓦楞纸箱,以及丢了一地的衣服。辛迅的插画——在大海般的黑夜里蠕动、发光的夜光虫,仿佛生息在这个城市里的腐败人们绽放的光芒。辛迅似乎打算要搬离这里。
别放她走——那声音喊道,辛迅跟这件事无关,我嘀咕道。谁相信这种鬼话?这个女人也是一丘之貉——那声音执拗地絮叨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向辛迅问道。
辛迅一屁股坐向厨房的水槽,抱起了胳膊。
“知道什么?”
辛讯的英语口音很重。顾志强蜷缩在房间一隅。
“知道邦彦在愚弄我。”
辛迅顿时畏缩了起来。
“国邦哪有愚弄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早上一个自称是国邦爸爸的人突然来访。”
我不由自主地瞪着顾志强。前天——王东谷和邦彦密会,接着我在香港的账户就被解约了。
“国邦和他爸爸吵了起来,接着就提到了你。我听到了,才去逼问国邦的。”
“他们谈了些什么?”
“说你杀了谁,又没杀谁什么的。”
辛迅始终不抬起头来看我。
“还说国邦的继室哥哥要找你吃晚餐。国邦说,这两个人都令他作呕。”
我反射性地用力握紧手枪,但仍以意志力按捺着。
“昨晚你为什么不说!”我怒吼道。
“我不能说啊!”
辛迅大喊,两眼泛着泪水。
“我和国邦在一起生活已经一年了,但我对他的事却一无所知!”
叫这个女人闭嘴!——
“少啰嗦,给我闭嘴!!”
我对脑海中的声音咆哮道。辛迅吓得肩膀直打颤,顾志强则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我映在照后镜里的脸孔——让这两个人都打从心底畏惧。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摇摇头,揉着眼睛。
“国邦死了吗?”
辛迅看我的眼神——变得犹如看到什么怪物般惊恐。
“你杀了国邦吗?”
“是邦彦先要开枪打我的。”
当时的情况仍历历在目——邦彦正要举枪朝我射击,令我头痛欲裂的喊呐——干掉这个家伙!
辛迅双手抱住自己的身躯,豆大的泪珠不断从眼角淌了下来。
“你打算把他和我也杀掉吗?”
我还没发疯。我并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真的吗?那脑海里的声音显然很不以为然,并且还在嘲笑着我。
我举枪对准了辛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