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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2

作者:日-驰星周 当前章节:146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不想死的话,就老实回答我。”

“回答什么?”

“邦彦偷走了我的钱,还有我的手表,到底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笔钱和那只表是我的。”

“你杀了自己的弟弟,但满脑子还在想钱?你们这对兄弟还真叫人惊讶呢!”

随你说吧!那是我的钱,我的百达翡丽。那是我靠说谎、背叛、蒙蔽良心,一身污秽所存到的钱——但我没说出口。

“王东谷在哪里?”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我听腻了,不知道的话,就想想他会在哪里!”

“三十分钟前有人打电话来,他讲完电话就出去了。两天前才见过面的人,我哪晓得他会去哪里呢?”

电话——在辛迅的工作桌上。

“他在电话中讲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跟那种人在一起,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所以我一直待在卧室。”

那台电话——是很新的机型,我走向工作桌,把电话拉了过来。

“重拨要怎么按?”

“按#下面的按键。”

“你打!”

“打了要做什么?”

“看看王东谷打电话给谁。千万不要报上自己的姓名,假装你打错电话。”

我把电话推向辛迅,她板着脸,开始按起电话号码。

辛迅讲了几句国语。短暂的对话,辛迅说了声对不起,便挂断了电话。

“是什么地方?”

“谭志忠的办公室。”

那个国民党的高层人物。从高雄回到台北那天,我曾在卡拉OK包厢里听到王东谷和邦彦提及这个名字。当时的对话——原来一切都在演戏。

“能安排谭先生和我谈谈吗?”

我头也不回地向顾志强问道。“不、不可能的。谭先生不是一般的政治人物,像我这种等级的人是绝对约不到的。”

“是吗?”

王东谷——我绝不会放过你!我从辛迅的手中夺过电话,打给方杰,马上就接通了。

“我是加仓。”

“是你呀?抱歉,我现在很忙,等一下再打给我。”

“因为徐荣一死了?”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杀死他的是我的家人。”

“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目前的情报有点混乱,我听到的消息是,他是被那个专门和黑道做对的刑警干掉的。”

“他就是我的家人。”

“这是怎么回事?”

“跟蔡明德说,我有事情要拜托他。”

“开什么玩笑!这么晚了,你自己打去试试看,你以为我们老大只是个普通的黑道吗?”

“蔡明德如果不肯跟我谈谈,明天的比赛我就叫桐生输球!”

“喂!”

“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威胁,我是说真的。”

“别小看我们黑道!”

“我也劝你,不要太低估我这个杀了自己亲弟弟的人。”

沉默——等待。

“好吧,我帮你传话,OK的话,我再打你的手机联络。”

“我的手机坏了,我把这里的号码给你。”

我把辛迅告诉我的号码给了方杰。

“这是哪里的电话号码?”

“死去的刑警家里。”

“不赶快离开,待会你可就麻烦了……对不对,加仓?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惹毛我们老大。”

不到五分钟,电话响了。

“加仓先生是吧?”

嗓音嘶哑的日语——蔡明德的声音。

“是的。”

“听小方说你有事找我?”

“是啊,有件事想拜托你。”

“小方说你出言恐吓他。不交待个清楚,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王东谷躲到谭志忠那里去了,能不能请谭志忠把人交出来?”

“王东谷啊……好怀念的名字。”

“他是徐荣一的父亲。”

“我知道他们的关系。话说回来,谭志忠可是大人物呢!”

“请你务必帮忙。”

“我不帮忙的话,明天的比赛,味全龙就要输球啰?”

“是的。”

“敢威胁我,很有胆量嘛!你本来很听话的……”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尽量试试看吧!不过,味全龙若输了,你就会后悔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

也叫这个家伙闭嘴!——那声音又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啦!!

“蔡先生,徐荣一也讲过这句话。现在那家伙已经死了。”

“刚才,我在台北的警察朋友打电话来,说你被通缉了,好像是那个遇害的职棒选手的太太,跑到警局告你的。”

丽芬——请你不要恨我!

“看来你已经无处可去了。我叫小方去接你,你先跟着小方躲一阵子。”

我放下电话,对着辛迅说:

“打开电视!”

电视上出现新闻报导,辛迅把它翻译成英语。

今天凌晨,在忠孝大桥旁发生了一起枪击案,造成两人死亡。警方表示,这是黑道之间的内讧纷争。两名死者中,有一名是刑警王国邦——辛迅颤抖着说——另一名身份不明。根据推测,刑警王国邦是在执行勤务中遇到该起事件,正欲进行盘查时中弹身亡的。

邦彦的大头照出现在电视荧幕上。身穿制服的邦彦表情倔强,这是我所不知道的邦彦。辛迅哭得泣不成声。

另一则新闻。

由于在职棒签赌闹得满城风雨时遭到杀害的张俊郎遗孀宋丽芬向警方投诉,目前警方已向加仓昭彦发布通缉令。警方并未说明通缉的理由,只宣布加仓昭彦也涉及两三起其他案件。

这回轮到我的脸上电视了。那是我刚到台湾时拍的照片,精神奕奕,自信满满。

新闻报导结束。辛迅关掉了电视,屋内陷入一片沉默。顾志强用无处可逃的老鼠般的目光窥伺着我的动静,辛迅则开始烧开水。

“接下来怎么办?”

辛迅走向瓦斯台问道。

“不知道。”我回答。

“我不是说你,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和他?”

两个一起杀掉!——

“我也不清楚。事到如今,杀你也无济于事,但这个家伙还有用处。”

一听到我说“这个家伙”几个字,顾志强的面颊旋即颤抖得很厉害。

“你真的要放我一马吗?”

顾志强的语调异常惶恐。

“嗯。”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瓦斯台的火焰烧着平底锅的声音。两个一起杀掉!——脑子里只听得到这个声音。

电话响了。辛迅回过头来,顾志强也直盯着电话。

“要不要接?”

“不行。”

我举枪瞄准辛迅,一定是警察——直觉这么告诉我。警方已经调查过邦彦的尸体,所以早晚都会打电话来,而且一定会派人来查。我看着手表,小方,快来呀——我在心中呐喊道。

电话响了二十声就停了。

有人敲门,我反射性地抬举手枪。辛迅看着我,顾志强则咽下一口口水。我跟辛迅点头示意,辛迅则用国语探问,门外回答了一句:

“我姓方。”辛迅用英语说道。

“让他进来!”

辛迅走向大门,我则举枪观望着。接着传来开门声,和一个耳熟的声音,及两三个人的脚步声。

方杰紧挨在辛迅背后走了进来。

“我来接你了。”

方杰喜滋滋地笑着,宛若看到同伙似地对我投以亲切的目光。

方杰的后面,跟随着那天夜里负责开车的小混混。

“警察开始布线抓你了,可能很快就会赶到。我们快走吧!”

“好吧!”

我站了起来。“你还欠我一笔账,不要忘了。”

我冷言威胁顾志强,他则像个人偶般直点着头。

“打扰了。”

我向辛迅点头致意,接着便走向大门。方杰搂着我的肩膀,用力把我推出门外。

“用不着这么推我——”话没说完,突然听到类似开汽水瓶盖时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接着则是餐具掉落地板的声音,宛若天崩地塌一般。

“你们在干什么——”

一阵硝烟味扑鼻而来,我甩开方杰的手,转身一看,发现那个小混混拿着手枪,枪管前端还加装一截短管;是灭音器——前端还飘着淡淡的白烟。

“住手!”

其实我也用不着喝阻,那个小混混已经没再开枪了。辛迅整个人趴在水槽上,洋装背部汨着一大片鲜血,皮肉与脂肪飞溅四处。顾志强则双眼圆睁地直瞪着天花板,两人死前都来不及尖叫。

“为什么要杀了他们?顾志强死有余辜,可是为什么连她——”

“你也太天真了。等一下警察就会赶到,你难道希望他们两个泄露我们的行踪吗?开什么玩笑,杀掉那些不该待在现场的闲人,事后才不会有麻烦。”

“她只是——”

这和辛迅没有关系,她只不过是被连累了而已,不该遭到这种下场的。

“你还搞不懂吗?或许对你没影响,但我可就不好交待了。那个律师跟高雄那帮人可是同一挂的,走吧走吧。”

这时我才发现方杰戴着手套,开枪的小混混也是。

“一开始你就打算杀掉他们了?”

“少啰唆,否则连你也一起干掉!”

我被推了出去,边回头边往前走。辛迅的尸体映入了眼帘,顿时觉得头痛万分、眼窝奇痒、鼻腔发热。

干掉方杰——我告诉自己,把所有人统统杀光!

桐生赢了比赛。三振十五人、无四坏保送、没被击出安打——一场完全比赛。方杰无比雀跃,蔡明德满意地点头叫好,五亿的赌金就这样进入了蔡明德的口袋。

翌日,两个日本人的新闻占了台湾报纸的大半版面。其中一人当属桐生,在球场设施欠佳的台湾,要达成完全比赛极为困难。每家报纸都对桐生赞誉有加,桐生的照片被放大刊登在显着的版面。

我忆起当年自己达成无人安打无失分的佳绩时是多么风光,如今这种强烈的对比更让我难受。

至于另一名日本人——当然就是我,报上用“卑劣的凶手”这类字眼批判我,杀了队友,还若无其事地出席记者会,甚至试图占有遇难队友的妻子。我在报上的照片正好与桐生形成强烈对比,旁边还附带着丽芬的照片。她那哭得一脸憔悴的表情,让我看得心疼不已。

“你的照片被登得这么大,以后就不能在外头走动了。如果愿意换张脸,我可以替你想想办法。”蔡明德说道。

“我帮你弄一本新护照吧,就当是奖励你昨天的表现。和谭仔商量还得花些时间,这段期间,不如动个手术休息一阵子。”

蔡明德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麻醉药让我陷入了无底深渊。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的。我杀过的人的脸孔在我头上环绕着,其中也包括幸存者的脸孔。他们全都兜着圈子咒骂我:

你说谎。

你背信忘义。

你太自私了,什么都想据为己有。

你杀了人。

杀了人。

这跟你的家庭背景无关,起意行凶的是你自己,连自己的弟弟也杀了。

于是,我逃开了,但就是逃不出这片一望无际的冰封大地,而且那些脸孔仍紧追不舍。

我停下脚步,回头对他们大吼:

——-闭嘴!再不闭嘴,我就把你们统统杀光!

所有紧追而来的脸孔,全都呲牙咧嘴地嘲笑着我。

距离拆绷带还有一段时间。我开始学国语,并叫方杰安排地方让我练习射击——而且是天天练习。刚开始还无法命中目标,后来慢慢抓到窍门,发现其实跟投球的技巧没什么两样,关键同样是手指的感觉。但还是没办法百发百中。

“手枪的特性就是这么一回事。真要弹无虚发,不用来福枪哪办得到。”

方杰一副爱理不理地向我说道。

新的脸孔、新的声音。虽说并没有整个换了个人,但脸孔的若干细部跟以前已经有明显的不同。

现在的我眉毛变稀、眼皮变双、鼻子略低、嘴唇变薄、下巴微凸、嗓音变高,完全不像个曾吃过棒球饭的人。

“变帅了嘛。”方杰称赞道。“台湾小姐都会迷上你喔。你之前的五官太过端正了,现在这样反而会比较有女人缘。”

也包括丽芬吗——当然,我没有说出口。

听到一个新消息。在我因麻醉昏睡之际,案情的发展对我相当不利。洛佩斯的尸体被找到了,警方锁定是我犯下的案子,已经开始展开调查了,带队指挥的正是袁警官。台湾各地都张贴着我的半身照,我没把这当一回事,试着在街上露露脸,也没有人认出我是个恶名昭彰的通缉犯。

“我们试着向警察打听过,但总觉得奇怪。”

方杰说道。

“哪里奇怪?”

“黑鬼的埋尸处非常偏僻,一般人根本不会去那种地方。如果警方真能在那种地方找到尸体,肯定是有人密告,我大概猜得到是谁,一时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王东谷。”我说道。“只有我和王东谷知道埋尸的地点。”

“原来如此。这是谭志忠那边的人传来的消息,看来警方的口风很紧。”

“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王东谷?”

“不要急嘛!我们老大一定会说话算话的,再等些时日,绝对会有消息。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方杰说话的态度变得卑躬屈膝的。

“我们的组织发生了一点纠纷,不好好摆平,我们老大就腾不出时间来。”

我直觉这又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要我杀谁?”

方杰低下了头,这是黑道的惯用伎俩。方杰没开口,只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我曾在报上和电视上看过这张照片里的政治人物。

“当职业杀手的,绝不能意气用事,半调子当然就更不用说了。要找高手,很多人都认得出他们。我们老大一直为这件事伤脑筋,因此才觉得你或许可以胜任。说得也是,论杀人你已经不是菜鸟,比起那些蹩脚的黑道要强多了。”

“干掉对方,我就能见到王东谷?”

“没错。”

“我干。”

我回答道,看着那张照片,反正是个轻而易举的差事。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听到那脑海里的声音。

“不过,我也有件事要拜托你。倒不是什么大事……”

“说来听听吧!”

“三重市有家医院,我想混进里头。”

“这点小事没问题。”

方杰连原因都没问我。

新的护照,新的名字——我摇身一变,成了新加坡出身的黄以达。

我坐上方杰准备的车子前往东门町。据报照片中的政治人物正在演讲。我下了车,走向宣传车,挤开人群,拔出手枪。他正用台语声嘶力竭地演说着,我举枪狙击,他随即应声倒地。在围在宣传车旁的群众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时,我早已跑回车内,迅速离开了现场。

方杰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负责驾驶的小混混则对我投以赞赏的目光。

“你不认为我一枪可以干掉他吗?”我问道。

“不,看你动作那么老练,真要狙杀的话,一枪就能送他上西天,我惊讶的是——”方杰一直打量着我。“你居然表现得如此冷静。”

我若是听到那个声音,心情就无法平静。奇妙的是,自从我整形之后,就再也没听到那个声音,只是偶尔会有血液冻结的感觉而已。

车子越过了淡水河,直奔三重的精神医院,也就是我妈妈的栖身之处。

干掉她!——那声音突然苏醒了。我看着自己映在照后镜里的脸,一脸苍白、表情僵硬。

工作人员专用的入口,有个年老的警卫站岗,头戴丝袜的小混混,两三下就把他打昏了。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里面的警卫已经给钱疏通过,现在应该正趴着装睡。我们在这里等你,一个小时够吗?”

我点了点头。

我戴上手套,番强进入了院区。虽然夜已深,依然可以看到护士们在执勤。我屏住气蹑脚而行,走进了精神科的病房。方杰说得没错,看门的警卫正在装睡,还假装打着鼾声。我摸进值班室盗走钥匙,打开铁格门,进入了病房。四周一片寂静,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怕被人听见。干掉她!——也担心脑海里那声音似乎也会被别人听见。

我在母亲的病房前停下脚步,反复深呼吸,倾听着那脑海里的声音。

干掉她!——那声音的语气稳重得吓人。

我用钥匙打开房门,旋即又把门关上。房间里的陈设很无聊、但也很整洁,妈妈正睡在床上,我缓缓走到床边,俯视着妈妈的睡脸。一张毫无防备的睡脸——一张婴儿般的睡脸。安祥的睡眠抚去了苦难在妈妈脸上刻下的皱纹。叫醒她!——那声音喊道——把她叫醒!告诉她:邦彦死了,人是你杀的,她已经无处可逃了,然后把她给杀掉。

我环视房内的摆设。床边有个小橱子,上面放着备用的枕头和毛毯,下面则叠放着整齐的睡袍,旁边则是一只手提金库——和妈妈的生活状况极不相称。我取出了枕头和金库,再把金库放在地板上,接着用枕头压住妈妈的脸,用上全身体重压了上去。

妈妈激烈地挣扎,隔着枕头发出阵阵微弱的叫喊,但我还是没有松手。

干掉她!干掉她!干掉她!!——我只顾听着那脑海里的声音。

妈妈不再动弹。我挪开了枕头,看到妈妈双眼圆睁,舌头也吐了出来。妈妈已经死了。

隔天的报纸标题——“可怜日本妇女,魂断精神医院。”

“想不到你真的杀了她。”

送报纸来的方杰,宛若看着一头野兽似地看着我。

我撬坏钥匙,打开金库。金库里有钱、百达翡丽名表、和一封信。

——妈妈,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记得拿这些钱去用,这只表也能卖个好价钱。邦彦留。

现在我每天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每次催促方杰,他总是随便敷衍我。我的国语进步神速,枪法也渐入佳境。无聊的时候就看看电视,看看职棒转播,向技巧拙劣的投手破口大骂一番。

真在屋里坐不住的时候,我就到街上闲逛。我左手戴着百达翡丽名表,从来没有人认出我,方杰一定打心底希望我能就此消失。

台北街头,空气污浊、湿气很重,路旁随处可见槟榔汁鲜红的痕迹。在街头混惯的台北人在街上摩肩接踵,在空气中散布腐烂果实的味道。

我从台北车站前的天桥俯瞰熙来攘往的人潮。

我不断听到那个声音——干掉她,为了抗拒这个诱惑,我必须努力克制自己。

每晚我都到丽芬家附近守候。

丽芬在娘家住了一阵子,前几天才回到自己的寓所。回来那天,丽芬扔出了很多垃圾。我在塞得满满的垃圾袋中翻找,居然找到那只我送她当礼物的戒指,我顿时痛哭失声。

晚上,我无端地望着丽芬的公寓,凝视着从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想像着丽芬在做什么,思念着丽芬的声音,回想着丽芬的温存。把那女人也干掉!

——但我把那声音赶走了。

我偶尔会跟出门的丽芬擦肩而过,但丽芬从没注意到我。

干掉她!——只听到那声音响亮地回荡着。

“让你久等了。”方杰用国语说道。

这点国语我已经能听懂了。

“今天早上老大打电话来,事情终于谈妥了。”

方杰改用英语说道。

我的心情雀跃了起来,一股黑暗的情绪开始在心里翻搅。

“什么时候?”

即使心里一片混乱,我还是勉强问道,真是令人心急。

“明天。明天一到,你的心愿就能实现。今晚老大要来台北,详细情形到时候再问他吧。”

期盼已久的心愿,让我激动得颤抖不已。狂喜——夹杂着一股邪恶的欲望。王东谷,其他人都死了,我岂能只放过你?我要干掉你,你等着瞧!

“王东谷什么也不懂。”

蔡明德津津有味地吞着鱼翅汤。

“他以前曾是道上的狠角色,一离开这行,脑袋就不灵光了。我才不想跟他一样呢,想活久一点,只有继续工作。”

蔡明德明显比以前胖了许多。生意劲敌徐荣一猝死后,靠职棒签赌赚得的钱化为他身上的赘肉。

我憋住笑容——蔡明德肥胖得很不正常,总有一天,肥胖这个疾病会要了他的命。

“谭志忠在内湖有一栋别墅,王东谷就住在里头。”方杰用英语说道。“他跟谭志忠在一起。”

“这是怎样一回事?”

方杰没冋答我的问题,只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我的面前。

“时代变了,只懂得倚老卖老,迟早都要被淘汰。”

蔡明德自言自语似地嘀咕道。一打开纸包,一片绿花花的东西随即映入眼帘——美钞。

“这里是五万美元。”方杰说道。“把王东谷和谭志忠一起干掉!”

我看向蔡明德,蔡明德也点了点头。

“为了处理一件非常错综复杂的事,有人找我商量。总之,我们最后做了一个判断,对台湾来说,谭志忠是个瘟神,其实根本毫无益处可言。虽然他很有群众魅力,其实满脑子只懂得搞利益和特权,除掉他也是为了台湾着想。”

我感到一阵躁郁,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这只不过是卑鄙之徒之间的攻诈,他却把理由讲得冠冕堂皇的。

“事情谈妥了。谭志忠和他的跟班在另一栋宅邸里,平常他把所有的保镖都带在身边,现在只有两三名随行。谭志忠这家伙是个老色鬼,这回因为带着小姐,而且又是香港的知名女星,不希望事情曝光,所以只带着几名贴身保镖。”

“那个女明星也是你们安插的同路人吧?”

“所以才会让你等这么久呀。我们总得做好各种准备嘛!”方杰一脸卑鄙的笑容。“我们已经收买了谭志忠的秘书。不过,保镖那方面并没有搞定,所以不把他们处理掉,就没办法接近谭志忠。有把握吗?”

我脑中浮现一幕光景——邦彦的公寓里,打开汽水瓶盖似的声音,无声死亡的辛迅。

“用灭音器会不会失去准头?”

“还有比灭音器更好的东西: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特殊部队使用的枪支,用这种枪,开枪时几乎没有枪声。待会儿给你一把,你可以试射看看。”

“台湾怎么会有那种东西?那不是严格的管制品吗?”

“我们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人民解放军保卫中国人民,也保卫我们。【眉毛注:囧!这话从姓方的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别扭啊~~】要多少军用枪械,我们都弄得到手。【眉毛注:为什么我买不到呢~~】”

“你们不来吗?”

我没时间和方杰瞎说闲扯。

“万一你任务失败,我们的兄弟又在现场,就不妙了。”

了解了——我点了点头。

我的靶场——松山机场附近一栋废弃的仓库。

只要配合飞机起飞的时间射击,就不必担心枪声外泄。

我接过方杰交给我的枪支,开始射击,只听得到枪机活动时的金属摩擦声。子弹已经打向我瞄准的目标。

“怎样?”方杰问道。

“很好。”我回答。

我把从垃圾袋拣回来的戒指穿上丝线,将它挂在胸前。读着邦彦写给母亲的信——读了好几回。

我抱着枪支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目的地是一片树荫环绕的高级住宅,离丽芬的娘家不远。

上午,我待在内湖,屛气凝神观察宅内的动静。晚餐时,我看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王东谷,不禁微笑了起来。

我一时血液冻结,仿佛整个脑袋都在沸腾。

晚饭后,一辆车子从屋内驶出。车内有个女人——看似女星的模样,似乎只有她独自驾车。

我等待夜晚降临,心里犹如受拷问般的痛苦。

虫鸣唧唧。我踏进树丛的同时,虫鸣立刻停止,四周笼罩在一片令人窒闷的寂静中:我仅能依靠屋内透出的灯光观察周遭。秘书应该把保全装置全关掉了。

我很想告诉那些当年同情我来到台湾发展的日本职棒选手,我现在成了台湾黑道的杀手。

窗帘偶尔晃动着,一个目光锐利的男子从窗帘的隙缝间窥视屋外的动静,那是职业保镖的习惯——我这个赶鸭子上架训练出来的杀手对付得了他吗?

眼下只有放手一搏了。我厌恶自己刚才所表现的消沉与犹豫,脑海里的声音已经太响亮了。

我屏息前进,许多虫子飞到了我的脸上。我右手拿着人民解放军的灭音枪,腰间的枪套里还挂着另外一把。方杰曾说过——邸宅的后门通往厨房;方杰也说过——后门没有上锁。我宛如登上投手丘时般的集中精神。二人出局、满垒、两好三坏,捕手要求我投个外角偏低的滑球,球若没投准,一切就完了。

干掉他们!消灭他们——脑海里的声音也为我指引方向。

我摸黑来到后门,悄声打开了门。

一个黑洞突然映入我的眼帘,只看到一根覆盖着黑洞的短管——灭音器;我赶紧趴下了身子。只见火花从黑洞里迸出,接着听到一声沉闷的枪响。

我的头部仿佛受到一记重击。

干掉他!——那声音把我从昏沉的意识里拉了回来。

这是个陷阱!干掉方杰!干掉蔡明德!干掉所有的余孽!

我举枪迎击,只听到咳嗽般的声音和金属撞击声。埋伏我的男子被轰得飞了出去。

我跑进屋内、跑向王东谷的藏身处。我穿过厨房,来到客厅,又看到两名男子。他们还没开火,我就先开枪了。这时我的左肩仿佛被一脚踢中,让我倒向了地板。觉得肩膀发热——我中弹了,原本冻结的血这下正汨汨流出。

把他们统统杀光!——这些该死的家伙、愚弄我的恶棍、从我身边夺走丽芬的混蛋、批评我贱如蟑螂的家伙!

此时传出灭音器消音的枪声——我在地板上滚动,边滚动边射击。只听到有人尖叫,也看到火花四射。愤怒让我忘却了恐惧,让我扣下了扳机,一名男子被轰了出去。

我屏息等待——此时弥漫在黑暗中的重重杀气已经烟消云散。我站了起来,凝视一看——地板上躺着两条人影,鲜血溅得四处都是。我的肩膀依然疼痛不已。脑中也仍在清晰地回响着——把他们统统杀光!我往里面走去。

方杰说屋里有两三名保镖——果然不假。现在我确定屋里共有五个人。站在阳台的王东谷当时似乎在和身边某个人攀谈。是谭志忠?还是其他人?

倘若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待在这栋宅邸里,那一定已经屏息埋伏好几个小时了。

客厅前头是个高敞的玄关,左边是主卧房,尽头是浴室,宅邸的格局早已牢牢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我爬上了楼梯,二楼——有四间客房,王东谷会在其中哪一间?

我从第一扇门开始找。

在踹破第三扇门时,我掏出枪来瞄准。房内静悄悄的,我准备往回走时,脖子忽然一阵刺痛,我回头一看——已经太迟了,原来有人躲在门后。肩膀上一阵猛烈冲击,让我痛得头晕目眩。倒地的瞬间我睁开双眼,看到一个手持球棒的男子——是袁警官。我举起枪,却被他的球棒打落。

“到此结束了,加仓先生。”

袁警官——混乱的谜团终于解开了,与王东谷攀谈的男子正是袁警官。

“你这个家伙!”

我叫骂着。袁警官用球棒戳着我的肩膀,我痛得在地上打滚。

“辉夫兄,可以上来了,我逮到这只疯狗了。”

老袁朝楼下放声喊道。

“你跟王东谷是什么关系?”我问道。

“以前曾受过他的照顾。”

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

“是他拜托你跟踪我的吗?”

“中途才开始的……”

只听到拾级而上的脚步声——王东谷来了。

“加仓,好久不见了。”

王东谷窥视着我说道。我使劲想站起来,但球棒又戳向我的肩膀,痛得我一阵哀号。

“想不到下面那三个全被你干掉了。听小方说,你的枪法进步很多,但还是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能耐。杀人靠的不是老练的枪法,而是杀人的决心。那三个小伙子还当过兵呢,看来他们太低估你了。小方说得没错,也许应该多准备一些人手。”

王东谷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要宰了你。”

“这张脸很俊俏嘛!看来是脸皮易改,本性难移啊!你一定对我恨之入骨吧!可是加仓,我也恨得想宰了你。文艾是死在你手里的吧?”

王东谷扭曲着脸,丑恶的性格完全溢于言表。

一股狂烈的杀意在我心灵深处翻搅着。

“我不会这么简单就杀掉你;会替你找个适合你这个杀了亲生母亲和亲弟弟凶手的死法。”

是你怂恿我杀的;我喃喃自语道:我根本不想尽量拖延时间——那声音指示我。

“蔡明德为什么要出卖我?”

“因为他发现与其违抗谭先生,不如堵住你的嘴巴来得聪明。你是为了她杀人的吧?你活在世上一天,蔡明德就无法过好日子。”

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

“你不是她的亲人。一旦惹祸上身,你马上就会被她抛弃,这你早该考虑清楚。”

球棒再度戳向我肩膀上的伤。

“你们都是恶棍!”

“你还不是一样?为了钱和女人杀了朋友,连无辜的人也下得了手,而且还弓虽.暴女人。你跟我有什么不同?我下过稍稍利用你来惩罚丰荣而已。”

我的肩膀发麻,这下麻痹已经遍及全身。我唯一的决心——就是干掉王东谷,但身体已经无法动弹,体力正随着鲜血汨汨流出。

“稍稍利用?少鬼扯了!你是怎么对待我妈妈的?你是怎么对待邦彦的?你又怎么对待我?”

“他们两个不都是被你杀掉的吗?我只想保护文艾而已,希望她能过得幸福,这哪里不对了?要不是你多管闲事,一切早就圆满解决了。”

总之——我只该安静地等死。

“还说我多管闲事?-你这样折磨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也许阳子和邦彦算是一家人,但你就不是了。你知道邦彦是怎么说你的吗?”

叫这个家伙闭嘴——

“他说,你是他们的家耻。”

一阵失声呐喊——我站了起来,扑向王东谷。

右手还没扼住王东谷的喉咙,侧腹就挨了一棒,并被压在地上挨了一阵狠打。我的肋骨被打断了,只得蜷着身子强忍疼痛。这时我摸到了腰际的手枪。

“你还真是一头野兽呀。”

王东谷弯下腰来,拣起滚落在地上的灭音枪。

“你用的枪还挺特别的嘛!”

“辉夫兄,这里不宜长谈,我们得赶快联络谭先生请人来清理现场。把这家伙带到别的地方去吧,你要怎么处置他都行。”

袁警官插嘴道。过度紧张使他紧绷着脸,想不到这种恶棍警察居然也会怯场。他甚至没搜我的身,这下我的右手握到了手枪。

“有道理,谭先生大概也等急了。”

王东谷拿着灭音枪对准了我。

“所以啰,加仓,你只好再陪我一下了。我们这就带你到一个没人会来干扰的地方,好好让你尝尝我这个老头的愤怒吧。”

“让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我盯着逼近的漆黑枪口,仿佛要将我吞噬。

“什么事?”

“你跟我妈住的那家医院的工作人员交情不错,而且去了很多趟,这是为什么?”

“她即使有病,还是我的妻子。”

“不可能这么单纯,告诉我真相!”

“你为什么想知道?”

“没什么理由,只是想知道而已。”

王东谷摇摇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们都是一个样,阳子和国邦也是,每次我做什么,他们就要问为什么。自己想做什么,还需要理由吗?”

“告诉我!”

“国邦这家伙,趁我最后一次入狱服刑期间,偷了我的钱。那是我东搞西骗存下来的钱,我把它藏在迪化街住处的地板下,国邦却偷走那笔钱去念大学。我出狱以后逼问他,他居然大言不惭地说,钱全部花光了。他肯定是在胡扯,我存下的那笔钱,岂是那个小鬼两三下就花得完的。换成是以前,我一定会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但是他已经当上了警察,而且还是个铁血警察。我要是有那笔钱,就不必跟丰荣低声下气,也不必跟你们这群堕落的日本人来往了。我无计可施,只好去找阳子,国邦什么事都会告诉阳子,一定跟她提过钱的事。可是无论我怎么问,阳子就是不肯老实告诉我。她以前就很会撒谎,即使头脑出了问题,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你跟国邦都是她生的,所以撒谎的功夫一定很行。”

我拔出手枪,但没有我预想中那么快速。王东谷手上的灭音枪发出一阵沉闷的枪响,我的左腕顿时一阵剧痛,但我仍然奋力还击。随着一声巨响,王东谷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袁警官愣住了,我又开了一枪,只见袁警官的背部撞向墙壁,整个人瘫了下来。

我撑起了身子。左半身完全没有知觉,只有一股冰冷的寒意。

王东谷——还活着。他的腹部淌着血,还在以气球泄气般的声音呼吸着。

干掉他!——那声音说道。

“我、我太大意了……小方说,你已经变了很多……我就是不相信。如果相信……我早该拔掉你那支手枪。”王东谷一边吐血,一边说道。

“我永远忘不了……你杀死那个黑鬼时……的表情。你……太愚蠢了,从来没好好杀过人……可是却——”

“都是你害的!”

王东谷曲着脸,看不出那表情是出自痛苦还是憎恨。

干掉他——那声音说道。干掉他!干掉他!!

我用枪抵住王东谷的脸颊。

“都是你害的!”我又说了一次。

“不,这要怪你自己,因为你太贪婪了。”

干掉他——我开枪了,直到把王东谷的脸孔打得稀烂为止。

我持枪威胁曾为我做过整型术的医生为我治疗枪伤。这需要麻醉?——开什么玩笑!万一方杰趁我昏睡之际进来,我铁定会被他杀掉。医生说非麻醉不可,我则坚持自己可以忍痛挨刀。

果真是超乎想像的痛——我本着自己对那群该死家伙的憎恨撑了过去。动完所有手术之后,我的表情为之一变,变得下流且粗野——一如我杀死俊郎时在镜子里所看到的表情。

我杀了医生,偷走了吗啡。

方杰给我的五万美元,加上邦彦从我那里偷走的钱——我把这笔钱寄放在车站的寄物柜里。我用这笔钱飞往台东,一个东部的小城市,郊区有个温泉小镇,蔡明德的魔掌是伸不到这个地方的。

我的投宿目的是温泉疗养。柜台人员看到我吊挂在胸前的左臂,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我窝在旅馆房间里,每天沉溺在吗啡带来的幻觉中。在朦胧的意识里,憎恨与悲哀变得愈来愈清晰。

我乞求死在我手里的人原谅我,对还没杀到的人则是不断痛骂。

干掉方杰!干掉蔡明德!干掉谭志忠!然后是——丽芬!

一星期后,我回到了台北。左手不能动弹,但单靠右手还是能开枪。百达翡丽就戴在我右手上。

丽芬身穿花样鲜艳的洋装,一脸灿烂笑容——但那是笑给附近邻居看的,而不是我。

她和几个家庭主妇闲话家常,已经聊了三十分钟,似乎没有结束的打算。

我把枪藏好之后,改拿一台相机。一台单眼相机、加装望远镜头。我频频接下快门,在底片上留下丽芬的笑容。三十六张底片一下子就拍完了,我抽出底片,换上一卷新的。

我下定决心向前走去,走了莫五公尺的距离时,丽芬注意到我了。她讶异地看着我,视线停留在相机上。

“请问是宋丽芬小姐吗?”我用日语问道。

手术后我的声音变了——丽芬没有认出来。

“我是……”

丽芬久违了的声音——听得我双脚微微颤抖。

“我是日本的报社记者——”

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名片,几个家庭主妇退到一旁。丽芬接过名片,看了几次,然后抬起头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

“方便的话,我想请教你有关那次事件……”

“你问得这么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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