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颚隐隐作痛,满肚子的怒火。以牙还牙向来是我的生存之道,但眼下我因为无法还击,懊恼得想哭。
“伤势如何?”
顾律师窥视了一下我的脸颊。
“痛死了,连牙槽都快垮了。”
每次开口说话,疼痛便加剧。
“你要告那个刑警吗?”
“算了。”
“你遭到刑警不当的刑求,而且他们又没有拘票就把人关进拘留室,太岂有此理了。你应该提出告诉。”
“事情闹大了,可能会被对方搞得更惨。”
“但你若不反击,他们会认为你有见不得人的痛处。”
“他们本来就这样质疑了,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与其告他,不如你狠狠地数落他们一顿。这样一来,警察的动作也会慢下来。”
“就这么办吧!这个警察——”顾律师指着走在我们前面的制服员警。“要带我去会客室,其他的人都在里面,你也一起来瞧瞧吧,我这就去把分局长修理一顿。”
会客室——比侦讯室的摆设略好一些。两张有扶手的坐椅、一张沙发、一张桌子。洛佩斯和周仔坐在有扶手的椅上,俊郎和丽芬则坐在沙发上,每个人都显得垂头丧气。
“加仓兄。”
我一走进会客室,俊郎旋即弹跳似地站了起来,他直盯着我的脸孔,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太过分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都是你害的。”我冷冷地抱怨道。
“因为你不听我的劝告,我才被刑警殴打。”
俊郎顿时哑口无言,用宛如雏鸟依偎亲鸟般的目光投向丽芬,丽芬则握着俊郎的手。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只好赶紧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否则就要爆发出来了。
“加仓先生,俊郎没有恶意,请你原谅。”丽芬说道。
她的日语比平时要荒腔走板。
“TMD!阿俊,给我坐下!”
“对不起!加仓兄、周仔、老板和顾律师都骂过我了,可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骂我。”
“别再说了。”
我推开俊郎,坐上沙发空位上。丽芬的大腿碰触到我的大腿,是那种富有弹性的肉体触感——虽然仅只一瞬,已让我的怒气消散许多。
“你也坐下来吧,阿俊!”
俊郎依言遵从,宛如受操弄的人偶。
“加仓,从现在起——”
洛佩斯开口,我旋即打断他的话。
“有事待会儿再说,洛佩斯。我嘴巴很痛,你不痛吗?”
丽芬听得懂英语,所以我不想再提及有关比赛放水的种种牵扯。
“欧吉桑怎么了?”
“出去了,他说有事要办。”洛佩斯回答道。
我猜他大概是去跟黑道谈判吧?
约莫十分钟后,顾志强回来了,后面跟着袁姓和王姓两名刑警。
“今天到此为止,请各位先回去。明天起,可能也会有类似今天这种侦讯,还请各位尽力协助警方调查。”顾志强用国语和英语说道。
“像今天这种侦讯是什么意思?又得被扁吗?这样的话,我才懒得协助呢!”
我一边盯着王姓刑警一边说道,王姓刑警气得咬牙切齿。
“今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对不对?”
顾志强催促着王姓刑警回答。王姓刑警紧咬着嘴唇,对我投以挑衅的目光。
袁姓刑警在王姓刑警的耳边说了几句,王姓刑警走到我面前。
“我为今天的意外道歉。”
“意外?这算意外的话,世上就没人犯罪了。”
“加仓先生,请你不要挑衅!王警官已经道歉了。”顾志强语气强硬地说道。
“道歉?这算道歉吗?算了,我就看他怎么道歉。”
“我这就跟你低头道歉。”王姓刑警说道,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似的。“不过,这不是道歉,而是因为上头命令我这样做的,你不要搞错了。”
“这算是道歉吗,律师先生?”
“王警官都低头了,在台湾算是道歉了。”
“给我听好,总有一天我会揪出你的狐狸尾巴。”
王姓刑警低头了。我一直按捺着上前揍他的冲动,但这冲动并不是因为他揍过我的那一拳,而是受他的眼神刺激。
警局前仍旧围聚着大批的狗仔队。我们改走后门,一人坐一辆警车,还有司机和警察护卫。
“为了大家的安全,今后都有警察随行护卫。”
顾志强表示球队会在能力范围内出钱解决这件事。
“所谓护卫的警察,不就是一天到晚跟在后面的跟屁虫吗?”
“是的。”洛佩斯乱叫着。
丽芬把我们的英语翻译给周仔听。
“不只你们而已,今后所有球团的相关人员都有警卫保护。”顾志强压低声音说道。“为了证明你们自己的清白,护卫是必要的,这一点请各位理解。”
顾志强说“自己的清白”的同时,丽芬看着我,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们分别被送上车子。周仔不悦地直盯着某处;洛佩斯对我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俊郎苦恼得歪斜着脸,丽芬在一旁劝慰。我则是心里闷得发慌,命令司机开车。
坐在前座正在讲手机的警察回过头来,用国语向我说了什么。我耸耸肩,警察又用台语问我,我依旧耸肩回应,然而,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
“电话借我一下。”
我用英语说道,手朝他的手机伸去。他似乎听得懂“电话”这个英语单字,很快地向我递出手中的手机,我拨下王东谷的手机号码。
“喂?”
“是我啦,欧吉桑,你躲到哪里去了?”
“警局的气氛不好,我不想在那里耗下去。”
“谁喜欢耗在警局里呀?我把手机交给他,你帮我翻译一下。”
我把手机交给了警察。警察和王东谷用台语交谈着,讲完后,警察又递出手机。
“他说什么?”
“你的公寓前好像有大批媒体守候,警方建议你是不是找一家饭店订个房间比较好?换洗衣物或必要的东西,警察会帮你去拿,很亲切的警察先生吧!”
“警察再怎么说都是警察。”
我说着,一面寻思,随身护卫的警察——都很年轻。我一旦重返寓所,门前就会有人站岗,那么我恐怕就没办法外出。然而,若住在饭店,动点脑筋也许可以脱身。
“那就住柯达饭店吧。”
饭店位于林森北路上,大半的员工都会讲日语,况且又紧邻我的住处,我得妥善利用。
“老爷酒店不就在附近吗?”
“你以为球队会出钱吗?”
“订柯达饭店就好,我随后就去。”
电话挂断了。
“柯达饭店。”
我用拙劣的国语向警察点头示意。
房间马上就订到了。我平常都只带小姐来开房间,这次一听到长期住房,柜台的男服务生眼睛马上为之一亮。他之所以露出快乐的表情,倒不只是有钱可赚,而是卷入“放水风波”的人物就近在咫尺。
我把担任护卫的警察留在走廊,进门后便立刻锁上门。我贴近门上的窥视孔窥视外面,可以看见直立不动的警察。
床边的电子时钟显示,目前是下午四点钟。俊郎和丽芬大概还没有抵达家门,我脱下西装躺在床上,用选台器打开电视机,此时正播报新闻,我们的大头照全上榜了。在“职棒放水疑云”的大标题下,播报员用兴奋的口气说个不停。他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然而可以想像的是,不管在哪个国家,人们的所做所为都是大同小异。
我转换频道,此时正在播映美亚鹫队的比赛。
五局结束时的比数是十二比二,美亚鹫队被打得惨兮兮。在换局上场的空档,观众席的景象映入我的眼帘。在对手阵营的看台悬挂着写有“打倒放水球队”的布条。
我取出顾志强的名片,拨了他的手机。
“我是加仓,接下来该怎么做?”
“现在,我们正在总公司紧急研商对策。”
电话那端可以听见警笛的声音,警车大概正驶往总公司吧。
“情况会如何演变?”
“在警方的搜查行动尚未结束以前,你们三个人必须暂时停赛。”他用幸灾乐祸的口气说道。
“我们是无辜的,不是吗?”
“因为社会舆论的关系嘛!当然,球队和我并没有意思拆穿你们作为单纯受害者的形象。不过,在你们还没洗脱打放水球的嫌疑以前,你们不能上场出赛。”
“TMD!那这段期间的薪水呢?”
“我想公司方面大概会支付半额的薪水。”
台湾职棒界苛待外籍球员早是众人皆知,合约形同废纸。如果你不合总教练和老板的意,随时会遭到解雇,比赛中受伤也毫无保障。不出场打放水球的话,很可能领不到薪水。要是可以领到半薪的话,倒没有必要喧闹,反正又没拿多少薪水。痛心的是,以后会拿不到打放水球的酬金。
“搜查行动什么时候结束?”
“现场搜查当然会持续下去,警界高层好像有意借这个机会彻底调查,看来得拖上很久。”
“TMD!”
“这句日语是什么意思?”
“混账东西。”
“我知道了。有进一步消息时我会再跟你联络,直接打电话到你府上好吗?”
“我暂时待在林森北路的柯达饭店。”
“你打算怎么处理打放水球赚来的钱呢?”
“不关你的事!”
我挂掉电话。冷气太强了,冷得令人浑身打颤。然而,一把冷气调弱,热气便会随即袭来。七月底的台北,联盟也开始进入下半球季。搞砸的话,下半球季可能化为泡影,想到日本的债务,眼前一阵黑暗。
要和警察,那个王姓刑警的纠缠搏斗,还得兼顾赚钱,可说是难上加难。
我冲过澡,喝着啤酒。王东谷没有出现,说不定真的去找黑道了。王东谷人面广阔,管道很多,这样一个老人为什么来职棒当口译员呢?我想不透其中的道理,但也不曾问他本人;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吧。
我打电话到俊郎家,没人接。我只好拨他的手机,不巧,也没人接。
我打电话给周仔、洛佩斯,全都没人接听。
一股不安袭上心头,我脑海中浮现徐荣一生意人般的脸孔,一张杀人不眨眼的脸孔——我喝起啤酒,站在窗边,俯瞰着林森北路。在地人匆忙地在阴暗的巷路走着;一只秃毛的狗在拉大便;四处都有进行中的建筑工程。
台北——台湾。我曾参加过一个厌倦台湾职棒放水风气的日本人的送别会。他问我:“你为什么待在这里?”我回答——去哪里都一样,至少台湾有棒球可打;有日本式的便当;有会讲日语的老人;有日本的文化气息,和日本有着某种联系。这里既不是香港,也不是中国大陆。
此时敲门声响起——我打开门,看到王东谷拍了拍站岗警察的肩膀。
“欧吉桑,进来吧!”
王东谷走了进来。他的鼻头泛红,呼吸时有烧酒的味道。
“又去‘养老乃泷’了?”
“我见过小谢了。吃了午饭,随便喝了几杯。”
台湾的养老乃泷,与其说是居酒屋,倒像是家庭餐厅。店内的装潢和日本的一样,但携子用餐的客人较多,感觉上不是上门喝酒,而是来吃日式料理的。我对此感到格格不入,很少上台湾的居酒屋。
“然后呢?”
我又从冰箱拿出一瓶啤酒。
“昨天那些家伙果真是嘉义的兄弟。”
王东谷消失在浴室里,旋即又走了回来——他的右手拿着一个刷牙用的杯子,我帮他倒了一杯啤酒,他一口气喝干了。
“嘉义的老大和徐先生赌昨天那场比赛的输分,托你们的福,徐先生赢了,嘉义的老大一气之下,命令小喽啰干的。”
“嘉义和高雄不都是同属海线黑道的一家人吗?”
“赌博时就另当别论了。”王东谷露牙地笑着。“不只为了钱,这也关系到面子问题。”
“我们真够倒霉,后来怎么了?”
“徐荣一和嘉义的老大在电话中达成和解。虽说是赌博,他们也叫对方的球队打放水球,黑道一旦自相残杀,最高兴的是警察。”
王东谷又递出杯子,我为他斟上啤酒。
“所以,加仓,你根本不必理会嘉义的黑道,要注意的是警察、媒体,还有那个小子。”
“原来如此,难怪俊郎、周仔和洛佩斯都不接电话。”
“媒体的电话攻势叫人吃不消,大家都气得躲到饭店去了,只有那小子待在太太的娘家。”
这下我了解了。
“周仔和洛佩斯住在哪间饭店?”
“待会儿我再打听看看。”
王东谷啜了口啤酒,窥视般地看着我。
“什么事?”
“接下来你必须提防的是徐荣一,因为他是个心狠手辣的流氓。你拿了他的手表,得付出昂贵的代价。”
“我只不过是一名棒球选手,被摆上一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东谷啧啧作声。
“你跟他们是穿同一条兜裆裤的,怎么担心起我来了?”
“因为你是日本人,日本人在各方面都很管用。”
护照——我脑中浮现这个字眼。日本人的护照在黑市经常是价值不菲。
“我会小心的。”
我脑际出现今天早上的情景——打开前座车门的黑道,向王东谷鞠躬的模样。
“欧吉桑,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自从他担任球团配属的口译员,我们已经认识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什么身份?你指的是什么?”
“徐荣一的手下竟然向你鞠躬,黑道需要那么规矩吗?”
王东谷教了我许多东西,包括喝酒、玩女人、小赌一番的场所,以及如何跟黑道打交道等等。如果没有王东谷,我就成不了“JJoint”的股东,也无法认识小谢。
“我以前也是黑道。有些还认得我的道上兄弟,基于尊重辈份的关系才向我打招呼,仅只这样而已啦!”
“为什么来当口译员呢?”
王东谷笑了。
“因为我是皇民,也喜欢棒球,所以喜欢照顾像你这样从日本来的棒球选手。”
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说的。
“不过,我自己也在检讨。我若不担任你的口译员,小谢大概就不会找上你了。”
王东谷的视线落在杯中的啤酒上。
曾混过黑道的王东谷,以前一定跟徐荣一有过什么心结——这种想法在我脑海中浮现。
电话响了。王东谷接听,用国语交谈起来。
“外省小子找你!”王东谷不屑地说道。我知道对方是谁了,接过听筒。
“我是顾律师,球团已经对你们做出处分了。”
“你的口气倒像个法官嘛!”
“当个律师我就很满足了。”
“然后呢?”
“在警方的搜查尚未告一段落以前,你们几个暂时停止参赛。”
“TMD!”
“不过,你们一定要随球队巡回或练习。为了演好你们受害的形象,即使不能出场比赛,也要表示你们对棒球的热爱。”
“这么说就是喂给媒体的大便啰?”
“没错。日语叫做Kuso吧?刚才加仓先生也说了一次。”
“重要的是,这段期间我们的薪水怎么办?”
“球团支付契约上规定月薪的一半。”
“TMD!”
“你很喜欢讲这句话嘛!”
“你这个TMD混账东西!”我用日语骂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加仓先生,我要求老板应该付你全额的薪水,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做给媒体看的吧!”
“没错,但老板有不同的意见,他说比起钱来,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的生命。这个意思你了解吧?”
“泄漏出去就会被黑道追杀。”
“是的,加仓先生,我实在不了解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甘于当棒球选手。”
“不用你多管闲事,你哪懂棒球?”
“可是你是为了钱打放水球的。”
我挂断了电话。
“TMD!”
我想起了十岁时的往事。顶着盛夏的艳阳在运动场追球,练投练到手指麻痹,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运动。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记忆开始蠢蠢欲动,我摇摇头,挥走了即将苏醒的回电话再度响起,又是顾志强打来的。
“我没有激怒你的意思。”
“我今天心情不好。”
“是我照顾不周,明天早上九点钟请你到球团办公室来。协商之后,你还得接受侦讯。”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一阵无力感袭来。
“加仓,我回去了,今天太累了。”
我回头看向王东谷出声的方向,四支空啤酒瓶倒在桌上。
“你明天早上会来看我吧?”
“好啊!”
“来这之前,去我的住处帮我拿换洗衣物和手机来。”我把钥匙交给了王东谷。
“换洗衣物放在寝室,手机放在客厅的桌上。”
“加仓,那我走了,晚安。”
我送王东谷到门口,站岗的警察正打着哈欠。
“不知道这些家伙要守到什么时候?”
“深夜还有警察来换班呢!”
“真是辛苦。”
“全是那小子惹出来的祸。”
王东谷向我挥挥手,沿着走廊走去,看起来似乎缩着脊背。
我打电话给那个小子——俊郎,要想起这个在脑海中尘封已久的号码把我搞得一头雾水。对方则用国语接听。
我用国语说出俊郎的名字。
“我是加仓,他朋友”——光背这几个字,就费了我很大的工夫,因为在国语里不同的发音意思截然不同。
“等一下。”
对方要我稍等片刻。我边等边喝着啤酒,不久,传来丽芬的声音。
“加仓先生吗?”
“俊郎呢?”
“他服下我爸开的药,现在正在睡觉。”
丽芬的父亲是一名医生。
“他不要紧吧?”
“他受了很大的打击。球团的律师责骂他做事莽撞,造成球团的困扰。”
“俊郎的确做事莽撞,丽芬,你多少得注意一下才行。”
“加仓先生,俊郎做错事了吗?”
我喝着啤酒缓和一下心情。耳中回响着丽芬清澈的声音——我感到宛如喉咙被掐住般的痛苦。
“不是,俊郎没有做错事,只是想法欠缺周到。”
“谢谢!加仓先生,他要是知道,一定会安心的。”
“丽芬,我们任何人都没有打放水球。”
“我和俊郎都相信加仓先生不是那种人。”
“明天开始每天都有硬仗要打。好好睡一觉,保重身体了,丽芬。”
“我会的。”
“另外,黑道说不定会威胁俊郎的性命。”
“怎么会这样……”
“因为这种局面都是俊郎惹出来的,黑道因此怀恨在心。”
“不过,警方会派人保护我们吧!”
“有些警察被黑道用钱收买了,所以还是小心为要,知道了吧?”
“真的不要紧吗?万一他发生什么事……”
“警方和媒体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性命应该还不会受到威胁。”
“加仓先生,请你保护俊郎。”
“明天我会找俊郎谈谈。丽芬,抱歉让你担忧了。”
“一切拜托了。我爸妈好像不太关心俊郎的事……我们在日本待了很久,最信得过的就是加仓先生了。”
“我会保护你们的。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丽芬。”
“是的……晚安,加仓先生。”
我挂断电话。其实,我对丽芬讲话的时候,心情十分沮丧。我拿起听筒,按了其他的电话号码。
“小曾啊?我是加仓。”
“万人迷的加仓啊?电视上都是你的镜头。”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很惨,小谢也是,大家都惨兮兮。”
“短期内,我没办法去店里。”
“我也好不到哪里。”
“有件事帮我调查一下。”
“调查什么?”
“你认识一个姓王的刑警吗?”
“姓王的人一堆,刑警也是。”
“一个年轻的刑警,大约三十岁,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剪短发,目光锐利,下颚有一处伤痕,讲国语和英语,但不会说台语。”
“我叫朋友打听看看。”
“拜托。还有你叫理惠过来,我住在柯达饭店。”
“哎,日本人真的很色耶!”
小曾窃笑着。在我还未怒斥以前,他已挂断电话了。
我躺在床上看NHK的卫星转播,在台北不需付费就可以观赏到这个节目。啤酒喝腻了,我开了一小瓶威士忌,啜饮起纯酒来。耳里听不进电视机传来的日语,反而回响着丽芬的声音。
理惠来了,警察们露出卑劣的笑容。我把理惠脱得一丝不挂,吸吮、舔吻、奋力挺进。
理惠大声喊叫着,警察们个个竖起了耳朵。
我在脑海中侵犯着丽芬。
发生这个事件之后,已过了三天了,没想到美亚鹫队居然变得这么狼狈。连战皆败——球季初第二名的球队现在却沦落到最后一名。
球团找顾志强一起来商议,这场召集了所有球团相关人员的紧急会议——不过是虚应故事。包括球团老板和总教练在内,半数以上的美亚鹫队球员都以某种形式参与打放水球。会议结束后,曾经打过放水球的球员们凑近我们。“有什么消息?”、“接下来怎么办?”、“别把我们牵扯进去!”他们互相用国语和英语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连发问——我们只是闭口不答。叛徒!告密者!——有人用台语暗中骂道,俊郎笑不出来了。
警察的侦讯迟迟不结束,愈发让人觉得不安。
警方勘察了我们被绑的那座仓库,也没什么线索。
不过此时却不见王警官的身影,换成一个姓陈的中年刑警和老袁搭档。当老袁从侦讯室里出来时,陈警官冷笑着在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我会罩你的。”
好破烂的英语,不知道他在纸上写些什么,原来是“徐先生”。他的意思是说,他拿了徐荣一的钱。在老袁折回来的时候,陈警官立刻收起脸上的笑容。
回警局的路上,我和媒体大玩捉迷藏。周仔和洛佩斯的脸上充满怒气,王东谷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俊郎的脸色则是更加苦涩。
“你和丽芬谈过了吗?”
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晚上,我问俊郎。
“这是我个人的事,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俊郎的表情变得很悲痛。
回到饭店后,我打电话给丽芬,丽芬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倦。这时候,我也不想叫理惠来了,在深夜里接到理惠打来的电话——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吧?真无聊的胡思乱想。我和理惠讲完电话后就睡了。
第四天早上,我看到王警官了。他坐在饭店大厅的椅子上,直盯着我看,我明白他眼神中的含意。
这次是在顾志强的办公室磋商。一如往常,球团办公室依旧是狗仔队群聚,我并不想进去。
周仔的脸色好了许多;洛佩斯脸上的瘀青也开始消肿了,他褐色的肌肤让人无法看出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眼神呆滞;俊郎则宛若变了个人似地陷入苦思的表情。
“加仓兄,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离开顾志强的办公室时,俊郎问道。
“什么事?”
“警察告诉我你在打放水球。”
在说到“打放水球”的时候,俊郎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然后呢?”
“别告诉我你也打放水球。”
我看着俊郎的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深陷的眼眶中,似乎可以窥见俊郎受烈火煎熬的灵魂。
“你应该知道答案吧?”
我故意推拖,俊郎却像个小孩似的摇摇头。
“加仓兄,拜托你告诉我。”
“还问,当心我揍你!”
“打我也无所谓,不过,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我没打过什么放水球,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警察说的?那些家伙骗人像家常便饭。他们也告诉我,张俊郎已经承认打放水球了。”
“我没有!”
“我也没有。如果再让我听到同样的话,我们的友情就到此为止!”
“对不起,加仓兄。”
俊郎低下头,又抬起脸来,露出腼腆的笑容。
“丽芬很担心。”
“我明白,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我怀着心如针扎的心情,坐上了开往警察局的车子。
到了警局,照旧是从例行公事的侦讯开始。我说明被绑架时的情形,否认涉及打放水球的事,老袁离开座位后,陈警官用他的破英语向我透露讯息——警察已经开始约谈美亚鹫队的其他球员了。
“真伤脑筋。”陈警官说。
我点了点头。警察一旦对球员们严刑逼供,一定会有人招供的。只要有人招供,就会扩大成严重的事件。虽然台湾的职棒有两个联盟,但美亚鹫队所属的中华职棒联盟几乎所有球队里都有打放水球的球员,这么一来,台湾的职棒将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难道黑道只对警察所做的事眼红吗?”
陈警官好像若有所思。接着,他说出“政治人物”、“金钱”两个英语单字。黑道透过与其挂钩的政治人物向警察施压,也用金钱收买警察干部。
联络小谢——这个念头闪过脑际。放水疑云的效应一旦波及整个职棒圈,徐荣一铁定会杀掉俊郎。
“黑道挡得住警察吗?”
陈警官摇摇头。
“那些媒体真烦人!”
老袁回来后,又开始无聊的侦讯。
到了晚上,侦讯终于结束。从警局出来后,又开始和媒体展开追逐战。我们在顾志强的办公室里商议明天的事,和早上不太一样,因为这次俊郎已经被排除了。
“警察似乎正要约谈其他球员。”
“好像真有其事。”
顾志强冷静地说。
“这么一来,招供的会是谁?”
“就算有人招供,应该不会是美亚鹫队的球员。”
“请讲明白点!”
顾志强啜了一口红茶,开始说道:
“我说服老板出钱,付给每人五十万元封口费。”
我吹了一下口哨,五十万元相当于二百万日圆。
“全都有份吗?”
“即使没有涉案的选手,也都知道哪些球员在打假球吧!”
如果连二军的球员都算进去,得花上将近五千万。
“照这样下去,他自己也会遭到池鱼之殃,我能理解老板要砸钱摆平事端的心情,但是这样做,不怕自己惹上麻烦吗?”
“这笔钱并没有给张先生,封口费的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顾志强叹了一口气。“加仓先生,警方决定扩大调查你们以外的其他成员,都是冲着张先生的证词。换句话说,即便你们三人矢口否认没有涉及打放水球,但他却坚持确有打放水球的情事。”
我终于了解俊郎陷入苦思的原因,还有他为什么对我提出那样的质问了。
“他想当英雄吗……”我用日语喃喃地说道。
“你这句日语,我多少听得懂。我昨天和他谈过话,他说,对你很抱歉,并为对你造成的困扰由衷感到后悔。”
“我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警察的注意力转向真正在打放水球的选手,照理说对你们的侦讯也应该结束。”
这时,我只能叹一口气。
“我曾经劝老板用钱封住他的口,但老板说那是没有用的。”
隔着茶杯,顾志强用眼神问我是否真的如此。
“那么做的话,只会激发他的正义感而已。”
“我和老板以及其他选手们,都希望你能阻止张先生的行动。”
我看了另外三个人的表情。洛佩斯耸了耸肩,周仔打从开始就没听进耳里,王东谷则哼着歌。
“黑道知道俊郎跟警察说了一大堆内幕吗?”
我问王东谷。
“当然知道。”
王东谷的眼神冷漠,就像对着死人说话一样。
离开顾志强的办公室,回到饭店之前,通常我都会和护卫的警察们在中途用餐,饭钱由我付,不过今晚我没有这样做。我把饭钱交给只等着吃饭的警察们,表示不一起用餐,便独自回到饭店了。
请保护他——丽芬的声音在我脑中回荡着。那小子死掉的话,或许你就能得到丽芬——似乎有人在我耳边低语;你不会做这种事吧?——另一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有的只有回忆。
我初次到美亚鹫队集训的时候,受到台湾本地选手的排挤,只有俊郎向我投以善意的眼光。他总是讲着不纯熟的日语,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他常多管闲事得让我精神疲劳,有时觉得烦,有时却也觉得很亲切。
“日本人对我很好,我也要对日本人亲切。”
俊郎常这么说。为了要实现成为日本职棒球员的美梦,俊郎在服完兵役后,就离开台湾前往日本,加入在北关东某大企业的球队。然而,这个梦想很快就破灭了。因为泡沫经济崩溃,企业解散了球队,俊郎辗转到东京打工度日。后来认识了丽芬,她鼓励他不要放弃梦想。回到台湾后,他通过球团的测试,加入了美亚鹫队球团。虽然球投得不差,但面对站在打击区内的对手,总是一脸怯弱,俊郎就是无法投出快速的内角高球。再怎么斥责他,这个毛病依旧难以矫正,所以俊郎只能担任收拾残局的任务。
即使如此,俊郎还是深爱着棒球,从未忘却待在日本的两年期间。每次喝了酒,俊郎谈的总是离不开棒球和日本。
“日本的职棒好厉害,我也去过东京巨蛋好几次呢,希望台湾的球队也能早点跟日本一样。”
每次面对俊郎幼稚的言论,我总是点点头,而这时候,我就会想起应该还在台湾某处的弟弟。
我打电话给王东谷。
“小谢在哪里?”
“就在我的旁边。”
“叫他听电话。”
电话那端,可以听到卡拉OK和小姐的撒娇声。
“加仓吗?我现在很头痛呢!”小谢突然说道。
“我也很烦恼。”
“报纸和电视真啰嗦,搞得我们没办法做生意,我手下的弟兄们都吵着要杀掉张俊郎。”
“小谢,我想和徐先生谈谈。”
“老板他人在嘉义。”
老板——相当于日语中的“社长”,最近,黑道的老大们流行称自己为老板。
“弟兄们都很生气。万一出了什么事,在嘉义的老板可不负责喔!”
“徐先生什么时候来台北?”
“哎,日本话我听不懂啦!我让王先生跟你说。”
电话那端传来台语的交谈声。
“徐仔明天或后天会来台北。”
王东谷的声音有点沙哑,大概卡拉OK唱过头了。
“帮我Setting和徐仔见面。”
“什么是Setting?”
“就是帮我安排的意思。”
“日本人为什么要用洋鬼子的语言?连日语也被污染了。”
“先别抬杠了,我想跟徐仔见面。”
“你还是别管那小子的事比较好,他是在自掘坟墓。”
“他只是不了解社会的险恶而已。”
“到时候你可会被他拖累。”
“不是已经被他拖累了吗?”
王东谷干笑了几声,接着是台语的对话声,电话那端的卡拉OK正在演唱日本的演歌。
“小谢好像要替你传话。”
“徐仔什么时候来台北?知道的话就跟我联络。”
“加仓,你还是冷静一点,社会上不单单只有美好的事物。这是战时帝国陆军的一位年轻少尉告诉我的。”
“就是这种无聊的说法,才会去打那场无聊的战争,搞到让自己赔了小命。”
“加仓,你怎么这么说一个为国捐躯的军人?或许当时的日本真的做错了,但为了国家作战的军人们是——”
“军人只不过是混蛋!日本就是TMD混蛋!”
我狠狠地摔了电话,整个神经被挑动了起来。
冲了个澡——情绪这才镇定了下来,我打开电视看NHK的卫星频道。新闻画面中出现了我的照片,帽子戴得很深,那是我刚进球团时的模样,年轻、充满希望的神情。照片下面打着“台湾职棒,日籍球员涉嫌打放水球”的字幕。看得我的情绪又开始焦躁起来。
我的手伸向电话,这几天只要待在房间里,我就猛打电话,我拨了电话号码。
打到了丽芬的娘家。跟上次一样,一个操国语的人接了电话,要我稍等一下。
“怎么了,加仓兄?”
俊郎的声音——他总是这么开朗,反倒惹火了我的情绪。
“我有话跟你说。”
俊郎并没有拒绝。
执行戒护勤务的警察们正吃着用我的钱买回来的晚餐。他们买了烧饼和面,走廊里充满着香味。
我用日语说着“便当”一词,一边做出要吃东西的手势。警察们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金钱的用法只要运用得当,的确能培养出可靠的友情。
我穿过大厅走出了饭店,环视街道想拦一辆计程车,王警官就在马路的对面。他一看到我,就穿过马路向我走来。
“你要去哪里?”
依旧带着挑衅的目光。
“去吃饭。”
“那些警察呢?”
“他们正在用餐。”
王警官发出啧啧的声音。
“你用金钱贿赂他们?”
“只不过是请他们吃顿饭而已,他们并不像你那么暴力,他们可是很健谈的。”
“可是你不会讲国语和台语。”
“你不也不会讲台语吗?”
王警官别过脸去,气得脖颈青筋暴露。
“你每天晚上都来监视我吗?”
“我说过了,我一定要捉住你的狐狸尾巴。”
“为什么要把我当作眼中钉?”
“问你自己的良心吧!”
王警官再次瞪着我,微湿的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再度提出在警局里问过的问题。
“我见过你好几次,像在林森北路,还有万华,你跟黑道人士有往来。”
“只要上娱乐场所,随便都能碰到黑道。”
“你们是一边喝酒,一边谈打放水球的事吧?”
“你去问我的律师!”
我推开王警官,拦了一辆没有载客的计程车。
“你要去哪里?”
“跟你没关系!”
我打开车门,迅速地钻进计程车里,王警官却从另一旁的车门坐了进来。
“你不要太过分!我可以告你喔!”
“保护你们不受黑道的魔掌侵害,是做警察的义务。”
王警官充满挑衅的眼神似乎毫无畏惧。
“所以,你想要去哪里?”
“来来。”
“来来大饭店。”
王警官用国语告诉司机。
“你在日本不也是一名优秀的选手吗?为什么要打放水球?”
王警官说,但我充耳不闻。
“付钱给你们的,就是高雄的徐荣一吧?”
我仍旧装作没听见。
“你是怎么认识黑道的?”
“为什么要来台湾?”
“靠打放水球拿黑钱,你不感到羞耻吗?”
王警官接连发问,我不理不睬,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我只要你回答一件事。”
车子即将抵达来来饭店时,王警官这么说,语气与刚才截然不同。
“什么事?”
“你为什么到台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