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王警官的脸孔,他却别过头去。
“为什么这样问我?”
“这个问题和打放水球没有关系,应该可以回答我吧!”
从王警官的侧脸看不到任何表情的变化。
“因为只有在台湾,有人愿意付钱找我打棒球。”我回答道。
王警官看着窗外,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在大厅订了房间。既然收了老板付的封口费,这笔开销还算不上什么。我一拿到钥匙,就往休息室走去。俊郎已经来了,戒护的警察也在。
“打算堵住张俊郎的嘴吗?”
王警官在我背后出言讽刺,我不予理会。俊郎正和警察们交谈着,我已经用钱打点过那些警察了,所以俊郎什么都不必做,就能和对方打成一片。
“俊郎!”
我出声叫他,俊郎站了起来。
“加仓兄!”
俊郎向我招手,警察跟在他后面走过来。
“我在楼上订了房间,我们到那里再谈吧!”
电梯开始移动了。
“加仓兄,找我有什么事?”俊郎开口说道。
“什么都别说。”我说道。
王警官和警察们用国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电梯停了下来。
“我们也要进房间去。”王警官说。
“当然不行,”我头也不回地回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订房间?”
“这件事我明天会向长官报告,我对你的印象愈来愈差了。”
王警官在走廊上叫着。
“你对我的印象不是早就已经很坏了吗?”
我打开房门,让俊郎先进去。
“我们只谈一个小时左右,这段时间随便你。要在门边偷听也行,反正你是听不到我们说什么的。”
王警官气得紧握拳头,我则迳自把门关上。
“俊郎,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打开收音机的音乐频道,把音量调得很大声。
“我不懂你的意思。”
俊郎用房间里原有的热水瓶泡了茶。
“你忘了之前跟我说的话了吗?你那么做,会给很多人带来困扰的。”
“我做了什么了?”
“你对警察说过放水的事吧?”
俊郎把茶递给我,我接下茶啜了一口,除了很烫嘴外,尝不出什么味道。
“我是为了加仓兄着想。因为我的关系,让加仓兄被警方怀疑,但是打放水球的另有其人,所以我才跟警察说的,我这么做没什么不对呀!”
“因为你的关系,我才遭到别人抱怨。”
“抱怨?谁抱怨你?”
“那些放水的人,还有那些没放水的人。”
“我不明白加仓兄的意思。”
“大家都认为你很听我的话,所以,都以为你跟警察透露内幕,全都是我指使的。”
“这跟加仓兄没关系呀,是我自己决定要说的。”
俊郎依然坚持己见。
“阿俊——”
“我想过了,”俊郎打断我的话。“怎么做才是好,怎么做才是不好?加仓兄也了解,不管什么理由,打放水球就是不对。”
“你还记得小郑吗?”
“郑先生,还记得呀!”
直到去年为止,小郑还是美亚鹫队的强棒。四棒三垒手,打击率都维持在三成以上,守备也很稳定。去年冬天,小郑离开美亚鹫队,加入了新成立的台湾大联盟球队。
“小郑也打过放水球。”
俊郎点点头,这是美亚鹫队的球员都知道的事情。小郑打放水球所得到的钱,都拿来宴请队友,招待大家花天酒地。
“这件事我问过小郑。他的个性跟你很像,为什么也会涉入打放水球,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小郑是一个好人,很有正义感,对人也很亲切。”
“对呀,当我知道郑先生参与打放水球的时候,觉得非常难过,我本来很尊敬郑先生的。”
“小郑是台中人。有一年球季结束后回到台中,一位县议会里的大人物邀请他吃饭,小郑很高兴地应邀前往,这也是当然的。一个乡下出身的男孩子,因为打棒球而出名,成为地方上的名人了嘛!这位大人物常常邀请小郑出去吃饭,之后,不只是小郑,连小郑的太太和家人也受到邀请。球季开始后也是,除了宴请小郑的家人,生日的时候,也会送他名贵的礼物。”
俊郎一直盯着我。
“因为双方有了这样的交情,小郑随着球队到台中出赛时,这位大人物就约他出去,小郑以为应该只是像往常一样吃吃饭吧!但是等待着小郑的却不是美味的料理,而是拿着枪的黑道。这位县议会的大人物,原来就是台中的黑道老大。不过,这种事谁会料想得到?”
俊郎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我。
“这位大人物,要求小郑在这场比赛放水,小郑拒绝了。接着,这位大人物又滔滔不绝地说,他要给小郑和他一家人多少好处等等,可是小郑还是拒绝了。于是大人物开始提起小郑和他的家人,提到小郑的娇妻和两个小孩。这时小郑开始激动起来,却反被黑道们给打倒在地。”
“太过分了。”
“话还没有说完呢!虽然被打倒在地,小郑还是坚持不打放水球,是个很顽固的家伙,可是你认为他为什么会打放水球?”
“我不知道。”
俊郎露出疑惑的眼神。
“这位大人物双手一拍,不一会儿,小郑的太太从里面的房间里走出来,身上戴着小郑从没见过的项链和戒指。小郑的太太对倒在地上的小郑这么说:这些项链和戒指都是这位先生买给我的。虽然你是棒球英雄,但你有买过这些东西给我吗?”
俊郎喃喃地说了几句,用的是国语,大概是一些诅咒吧!
“爱钱的太太说:棒球选手的那点薪水根本没什么用,所以,就当是为了家人,你打场放水球又何妨?小郑告诉我,他听到那些话的同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荒谬。你觉得呢?”
“加仓兄想要说的,我是都了解啦——”
“小郑想过要放弃棒球,却放弃不了,这是为什么,阿俊?”
“加仓兄——”
“因为不打棒球的话,就没办法赚钱。即使薪水少了点,总比重新创业来得有保障。没错吧,阿俊?”
“加——”
“这也是因为喜欢棒球的缘故,小郑喜欢棒球,所以,没办法放弃棒球。参与打放水球的球员,当然也有只为了钱而做的,但是也有像小郑一样身不由己的。你现在所做的,就像对着像小郑这样喜爱棒球,却又不得不作弊的人吐口水一样。”
我喘了一口气,俊郎原本坚决的眼神现在转而向我求助了。
“加仓兄……我现在该怎么做呢?”
“什么也别做。”
俊郎摇摇头,宛若一个撒娇的小孩似的。
“你所憧憬的日本职棒也有过打放水球的风波啊!不过日本人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让它销声匿迹。台湾的职棒才刚刚诞生,再耐心等一段时间吧,阿俊,台湾的职棒将来一定会变得像日本一样。但是如果现在就提前发生问题,台湾的职棒搞不好就这么垮了。”
我突然有股想吐的感觉,就像拼命喝酒之后,想把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一样。
“还有,阿俊,我听到一个传闻。”
“传闻?”
“黑道想要取你的性命。”
俊郎的表情缓和下来了。
“这件事用不着担心,有警察保护我啊!”
“你是没问题,可是丽芬怎么办?”
“丽芬?丽芬跟这件事没关系吧!”
“你没听懂小郑的遭遇吗?黑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为了让你闭嘴,如果要杀你有困难,他们就会对丽芬下手,这样也没关系吗?”
“你胡说,不会有这种事的。”
“当然会的!如果我是黑道就会找上丽芬。你的身边确实都有警察随时保护,可是丽芬呢?丽芬也有警察保护吗?”
俊郎紧咬嘴唇,脸涨红了起来。
“加仓兄……”
“你现在就什么也别做!阿俊,我能了解你的心情,我也不赞成打放水球,但是现在这种情形,也不是我们能够处理得了的。”
“我不甘心!”
俊郎懊恼地抱着头。这场争论最终由我胜出,好像一向都是如此。然而,我没有一丝喜悦。
我打开门,王警官和警察们就站在走廊上。
“你好像已经说服成功了。”
王警官看到俊郎之后,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真可惜呀!”
实在没办法笑着回答他,我脸上的肌肉紧绷,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我有点期待王警官能冲过来把我痛打一顿,但眼下我却想不出任何话来痛骂他。
王警官用国语和俊郎交谈,俊郎只是摇摇头。
“一定要好好保护他喔,刑警先生。你们已经知道黑道要对他下手了吧?只有两名员警是不够的吧?”
“警方也人力不足,已经没办法再增加人手了。”
王警官露出苦涩的表情——我能猜懂这表情背后的涵义。事实上,认真的刑警们曾要求增加警卫的人数,但是收了黑钱的不肖员警则会从中阻挠。
“与其调查我们两人,不如先查清你们的同伙比较快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所说的意思。”
王警官双拳紧握,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下巴的伤痕微微颤动着,而我也摆好架势准备迎击。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不久,王警官终于放下了拳头。
“走吧,阿俊。”
俊郎始终垂头丧气,我搂着俊郎的肩膀迈步走去。
我在柯达饭店大门下了计程车,我确认一下前后左右——没有看到王警官,他大概去追俊郎了吧!他应该是去问俊郎我到底说了些什么。原本想走进饭店,但又改变了心意。胸口憋得慌,毁灭性的冲动逐渐在心里沉积。
我用手机打电话给王东谷。
“是我,欧吉桑。”
“什么事?”
除了王东谷的声音,听不到其他人的谈话声,或许他才刚和小谢分道扬镳。
“我想喝酒,出来碰个面吧!”
“到‘JJoint’吗?”
“不,我暂时不想去那里,要是被报纸或电视台知道就麻烦了。”
“说得也是。那么,去哪里喝呢?”
“你知道有什么既安静,又没有日本人去的地方吗?”
“你认识我几年了?”
“告诉我店名和地点。”
在台北难得有这么别致的酒吧。琥珀色的照明;平滑闪亮的柜台;身穿白衬衫、系着蝴蝶结的女酒保,用各种花式手势晃动着调酒杯。店里播放着爵士乐,柔和的音量,一点也不令人觉得刺耳,酒吧里的大半客人都是西方人。
我坐在吧台,点了一杯龙舌兰酒。因为我不太懂鸡尾酒,只好每次都点龙舌兰酒或马丁尼酒。
王东谷说,他到店里还需要一点时间,我只好欣赏酒保的花式表演消磨时间。我突然想要抽烟,想不到现在只是因为无聊就想抽烟,以前却因为身为运动员而坚持拒烟,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想起了和徐荣一的对话。
你为什么那么保护俊郎呢——我回答说:是为了丽芬,其实,我也不清楚真正的原因。
我已经喝完第二杯龙舌兰酒,王东谷来了。他的脚步倒算稳健,只是鼻子有点红。
“你等多久了?”
王东谷在我身旁的位子坐了下来。
“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吧!话说回来,像你这种老头,居然也知道这种不太像你会来的店啊?”
“没什么,我也只来过一次而已。”
王东谷用台语向酒保说了些什么,酒保却只是耸耸肩,用国语回答他。王东谷的表情变得不太愉快。
“连本省人的小孩现在都不讲台语了,真糟糕。”
这次王东谷改用国语点酒。啤酒——我学到的第一个国语字汇就是“啤酒”。
“戒严时期,连本省人都讲国语吧?”
“那是在外面,在家里都讲台语。你喝什么?”
“帮我点波本酒的调酒,什么牌子都可以。”
王东谷再次用国语点了杯酒,不久,啤酒和波本调酒已经放在我们面前了。
“干杯!”
王东谷拿起他的酒杯邀我干杯。
“我很担心呢!”
“担心什么?”
“你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死人耶,发生了什么事?”
“我对俊郎演说了一番,并且煞有其事地重复了好几次。说了那么多,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似的。”
我啜了一口波本酒,苦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你这个人真难搞呢!”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呢,你以前不也说过我很单纯?”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单纯的人了,连那个小子也是。”
王东谷叼着一根香烟。
“也给我一根烟吧!”
“这样好吗?”
“也许我的球员生涯就此结束也说不定。过得了这一关,能再投个两、三年的球就谢天谢地了,现在还要保养身体干什么?”
我接过王东谷给的烟并叼在嘴里,用放在吧台上的火柴点火。我被呛了一口,马上一阵眩晕。
“别逞强呀。”
“我没事,只是在想事情。”
王东谷面向我,表情犹如听取忏悔的神父。烟在我和王东谷之间飘散着。
我以前是真心喜欢棒球。为了成为职业球员,再怎么严苛的练习都不曾逃避;为了想进入美国大联盟投球,还请美国人帮我补习英语,简直狂热至极。我知道自己真的非常沉迷,但至于什么时候、为什么如此沉迷,我也不清楚。
“每个人不都是这样?随着年岁增长,每个人都会变成这样的。”
“欧吉桑也是吗?”
王东谷喝干了啤酒,把空杯递给了酒保。
“每个人都是这个样子吧!直到战争结束之前,我都是日本人,就是所谓的皇民。接受日本教育,梦想着将来加入军队为国作战。但是日本战败了,我变成了台湾人,我失望透了,我也曾埋怨过天皇,埋怨他为什么要抛弃我这个皇民。”
另一杯啤酒送来了,王东谷一口气喝掉了半杯。
“走了日本的军队,却又从中国大陆来了外省人,我们不能说日语,也不能讲台语。他们尽做些让他们自己方便的事,我们可就难过了。从那时候开始,我失去了身为皇民的骄傲。我和外省人一直发生纠纷,在不知不觉间沦为黑道。真丢脸!天皇的子民却当了流氓。就算有了手下,也得不到方便,还是没办法讲台语,后来,我也学会讲国语了。即使如此,我从未忘记身为皇民的心情。直到现在,我还是用日语思考,只有日本人才会这样子吧?台湾人是用台语思考的。”
“也是啦!”
“那是昭和四十七年发生的事,田中角荣和中国大陆建交,并和台湾断交。当时,我真的难过得胸口像要裂开似的。台湾有那么多的皇民,日本却抛弃了这样一个台湾,让我比战败时更伤心,更懊恼,加仓,你能了解吗?”
“欧吉桑,我无法了解。”
“所以我说,只有台湾出生的皇民才能了解这种心情。我啊,就是因为太伤心,为了抚平心中的伤痛才去杀人的,还杀了不少人。然后,被警察逮捕,送进牢里,本来是应该判死刑的,但是我贿赂了政府官员,所以逃过了死刑,所以如你所见,我还好好的。既然还活着,就要以身为高尚的皇民为荣,但现在却成了玷污天皇英名的皇民,还做了流氓、杀了人……我曾经梦想要去日本,可是半途就放弃了,我有什么颜面到日本去?有什么脸去拜谒皇宫?”
“在日本多的是比欧吉桑犯下更重罪责的人呢!”
“我这种在台湾出生的皇民,跟那些在日本出生的家伙不能混为一谈,也不同于那些以台湾人自居的人。”
王东谷把啤酒凑到嘴边,这次只啜了一小口。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加仓,年纪大了就会改变。社会是会让人改变的,日本或台湾都一样,以前,到处都感受得到人情味,现在却一切向钱看。”
“那么,就得不到慰藉了。”
“慰藉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不过,加仓,我还算是个幸福的人。”
“你哪里幸福了?”
“我们还能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了,对吧?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没注意到自己的改变而生活着。”
王东谷闭上嘴,也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脑海中的音乐似的。——至于他听到的是日本民谣还是军歌,我也不知道,除了王东谷自己,谁也不知道。
“欧吉桑,你曾经说过以前的日本姓是山村吧,那名字是?”
“辉夫,光辉的辉,丈夫的夫,山村辉夫,我十二岁以前都用这个名字。”
王东谷张开眼睛,好像看着远方似的眯成了一条细缝。
“那后来为什么又改名叫王东谷呢?”
“我父亲原本姓王。因为我们是阿美族人,所以还有其他的名字,不过我已经忘了。我正式的台湾名字到现在都叫王辉夫,只是,因为当了流氓,这个名字就不用了,所以,我都自称王东谷。”
“为什么要叫东谷?”
“我的父亲小时候在山里长大,村子的东边就是山谷。我常常听我父亲说他到山谷里玩的事,因此就想到用东谷当作名字,相当美的名字吧?”
“这个名字还真的不太像欧吉桑你呢!”
我们两个相觑微笑。黄汤下肚之后,不知为什么,我已经不在意胸口郁闷的事了。
“看来你好像恢复精神了,加仓。”
“有点醉了。”
“那么,接下来的话题就没那么有趣了,要聊吗?”
我在烟灰缸里捻熄只吸了一口的香烟。
“有关黑道的事吗?”
王东谷摇摇头。
“警察有动作了。刚才我从小谢那里听到,明天警察就会传唤我们老板和总教练。”
吸烟时的晕眩感又回来了。
“为什么?”
“当然是冲着打放水球的事传唤的,例如询问他们哪些选手涉及打放水球之类的事。”
“那律师在干什么?”
“因为不是逮捕,所以也没说什么吧……”
“是约谈?”
“对,就是这么说的。虽然老板不想去,但是律师劝老板说,如果不去的话反而更让人起疑。”
“只有老板和总教练吗?”
“明天只有他们,接下来,一定会叫所有球员都去吧!”
“惨了。”
“真惨!小谢伤透了脑筋,还说这一切都是那小子的错。”
“真正的罪魁祸首,要算是台中那个王八蛋老大吧!”
“你为什么要罩那小子?你喜欢那小子的老婆吧?那小子如果死了,就能如你所愿?”
“你说谁喜欢谁了?”
我难以开口——好不容易才勉强挤出声音。
“用不着生气,”王东谷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活到这把年纪,很多事情都瞒不了我。
而且你也跟徐荣一说过,你不想看到那小子的老婆悲伤的表情。”
“我跟谁说过了?”
“你跟谁说的?放心吧,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而已。”
我伸手拿起酒杯——酒已经没了。我粗暴地把酒杯推开,女酒保赶紧跑了过来。
“这么可怕的表情,还真不像平常的你,总之,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的时候,不都是这样的吗?”
“丽芬是俊郎的妻子,又不是别人的女人。”
“当然是别人,自己以外的人就是别人。你不也是这样生活的吗?你的确很疼那个小子,但是那跟疼小狗小猫不是一样的吗?人都是先爱自己才爱别人的。”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完全如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王东谷说明才好。
酒保又给了我一杯酒,我伸手拿起来,一饮而尽。
“不谈这些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可以吗,欧吉桑?”
“当然好,我没有恶意的。”
王东谷又叫了一杯啤酒,他喝酒的速度似乎比平常还快。
“黑道分子打算杀掉俊郎吗?”
我对着叼着另一根烟的王东谷问道。
“该怎么说呢?我想事到如今,现在杀他已经为时已晚了,对吧?要杀他应该早一点动手,即使现在要杀他,警察也会阻止。”
“不过,总是要教训他一顿。”
任何地方皆然。如果让跟帮派作对的人继续存在,等于丢尽帮派的颜面,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怕流氓了。
“我不知道情况会怎样,徐荣一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什么时候来台北?”
“明天或后天。小谢说,明天中午就知道了。”从酒吧出来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我把醉得口齿不清的王东谷推上计程车后,一个人在林森北路上走着。
戒护的警察们聚集在饭店的大厅里,他们用国语责怪我。我带他们到房间里,请他们喝啤酒。我日语国语交杂地和他们聊女人,没想到居然讲得通,完全没有谈到打放水球的事。凌晨三点钟左右,我把他们打发出去,然后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我醒来时已经超过八点钟了,觉得口干舌燥、头痛欲裂。因为约好九点钟要到球团办公室,所以我赶紧冲了个澡,一边吹干头发,一边打电话给俊。
俊郎已经出门了,丽芬非常担心。俊郎昨天和我分开以后,回到丽芬娘家,好像就开始拼命喝酒。平常他是滴酒不沾的——听到丽芬颤抖的声音,我居然有点高兴,真厌恶自己这种心态。我安慰了一阵丽芬。挂断电话后就出门了。
我在戒护警察前后包夹下走出了电梯,王警官已经在大厅了。
“昨晚你好像没有马上回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你没有从那小子身上打听出些什么吗?”
我和王警官的眼神交会,顿时燃起心中的怒火,被他痛揍的下巴还隐隐作痛呢!
我坐上球团备妥的车子,王警官也坐了进来。
“我不记得有邀请过你。”
王警官只撇了一下嘴。我闭上眼睛,回想起昨天和王东谷的谈话内容。虽然我们认识超过三年了,但像昨天聊得那么深入还是第一次。
“向你下达打放水球指示的,就是高雄帮派的小谢吧!”
车子启动后不久,王警官开口问道,我依然闭目不理。
“你已经玩完了,我总有一天会逮捕你。”
王警官话说完的同时,车子也停了下来。
我们穿过狗仔队,走进了大楼里。
办公室的会客室里只有顾志强和俊郎两个人,俊郎的脸色非常苍白。
“老板和总教练呢?”我问顾志强。
“去警局了。”
“明天起,其他的选手也会被传唤吗?”
“可能是吧!”
顾志强看了一下手表,那是一只百达翡丽金表,铁定是他出卖了灵魂得手的吧!
“全是一些坏消息。”我在俊郎的旁边坐了下来。“没事吧,阿俊?”
俊郎摇摇头。
“不全是坏消息啦,加仓先生。从今天开始,张先生已经不再坚持说那些傻话了。”
顾志强满意地微笑着。
“阿俊,不舒服吗?”
“宿醉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加仓兄。”
“尽情地喝吧!我当然了解你的痛苦,阿俊,你为了大家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我的头痛也加剧了。
“我交待过丽芬,叫她不要单独出门。”
“我刚才打过电话了,她好像很害怕,你要好好保护她,知道吗?”
“我知道。”
门打开了,王东谷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周仔和洛佩斯,一进来就各自用日语、台语和英语打招呼。
“那么,我们就来开个会吧!”
顾志强说着,洛佩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会议毫无意义,顾志强每次说的都是陈腔烂调。
——你们是受害者,除此之外一概不要承认,也不需要开口回答,如果认为自己没办法应付,就马上通知我来处理。
就在顾志强喋喋不休的同时,我看着他的左手,从西装的袖口可以看到那只百达翡丽金表。而我察觉自己正满心期待徐荣一的礼物时,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正要坐进前往警局的车子时,顾志强叫住了我。
“加仓先生,球团办公室刚接到日本媒体的询问。”
“询问什么?”
“他们说想知道你的联络方式,要怎么处理?”
我想起了NHK卫星台的新闻:“台湾职棒,日籍球员涉嫌打放水球”,或许在日本有意想不到的新闻价值吧!但我可不想成为客厅里娱乐观众的祭品。
“帮我跟他说声‘Fuckyou’。”
说完,我便转身上车了。
这是第二次来到现场勘验。我们被黑道监禁的地方,是在跨过淡水河,中正国际机场旁边的仓库里。仓库的所有人是位于台北巿的某食品进口公司,而这家公司完全否认和黑道有任何关系。
一整天,我们都待在潮湿的腥臭味中,重复着说过的内容。勘验结束时,早已累得疲惫不堪。
“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吗?”我问袁警官。
“我们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说是这么说,但他摆明就是在说谎。
在回程的车上,每个人都闭口不语——除了洛佩斯以外。
“这种无聊的事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永远吧!”
“喂,别开玩笑了。我是为了打棒球赚钱才来这个国家的,而且现在只能领半薪,还被那些莫名其妙的警察整天跟在屁股后面监视,我都快要疯了。”
洛佩斯怒火冲天,流着拉丁血液的人大多不知道什么叫做忍耐。在我、周仔、王东谷和洛佩斯这四个人当中,如果有人能毫无顾忌地对警察当面抱怨,那就是洛佩斯了。
我感觉到王东谷正在看我而抬起头来。仿佛能看透我的心思的王东谷,对我点了点头。
“忍耐一下吧!洛佩斯。多明尼加的警察更过分不是吗?听说他们把人关在警局的中庭,任凭囚犯日晒雨淋,和他们比起来,台湾的警察还算不错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有警察在后面跟监,我不就没办法和可爱的中国女孩Fuck了?”
“我可是照干不误呢!”
“真的吗?”
“每天晚上,我都干给警察们听,你也做做看吧!没想到,就这样玩上瘾了。”
周仔怒吼着。
“他在发什么飙啊?”洛佩斯问王东谷。
“他说你们吵死人了。”
王东谷用日语回答,我只好用英语翻译给洛佩斯听,真是无聊透了。
车子来到了警局。下车时,王东谷在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本以为那小子的事已经解决了,没想到这次又换那个黑鬼发神经。”
“洛佩斯不是黑人,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欧吉桑。”
王警官站在警局的入口,并没有向我们走过来。他用阴沉的目光分别瞪着我和另一个人——也就是王东谷。
“欧吉桑,你认识那个刑警吗?”
“你说哪一个?”
“就是他,”我指着王警官说。“他就是动手打我的那个刑警,他刚才在那里瞪着我们两个。他也姓王,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王东谷眯眼细看着。
“啊,那不就是小王的儿子吗?”
“小王?”
“他是以前住在我家附近一家姓王的儿子啦!台湾姓王的人很多,我们以前都管他的父亲叫小王,原来他现在当警察啦。”
他带着怀念的口气说着。
“他知道你当过流氓吗?”
“当然知道,附近的邻居都知道我的底细……我去跟他打个招呼,你先进去。”
王东谷弯着腰走上前去,王警官则抱着胳臂等他。王东谷举起手来——看似只是打个招呼,但王警官却向王东谷的脚边吐了一口口水,王东谷马上停下脚步。王警官从王东谷的旁边走了过去。
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黑道老大和邻家小孩——他们的关系不只如此,似乎另有隐情。
进行现场勘验的时间最难熬了。等例行性的侦讯结束,再回去球团办公室时,都超过晚上七点钟了。一如往常,每到日落时分,狗仔队们便群集在办公室大楼的入口周围。
“对不起,加仓先生!我是日本电视台的记者,请问你愿意接受访问吗?”
一只狗仔叫嚷着。她左手戴着记者的臂章,右手拿着麦克风——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孩子,后面还跟着一组摄影机。我佯装对她视若无睹地停下脚步,因为我也想借此了解日本如何报导这次事件,但这还真是个错误决定。刹那间,我遭到一群狗仔队的包围。摄影机的镁光灯、喊叫声,以及警察们的怒吼声。在日本,只有在我达成无安打无失分那场比赛的晚上,才曾遇到像这种混乱的场面。
“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维持秩序的警察戒护之下大声问道。
“小野寺,小野寺YUKI。”
“住哪间饭店?”
“三德大饭店。”
“等一下我再跟你联络。”
“现在一句话也不能说吗?”
她真的是强人所难,我硬是被警察拉着从狗仔队中挣脱了出来。
周仔和洛佩斯已经先到了,但王东谷还没到——他总是这样,每次都是最后才来。因为在他离开警局到此之前,还要跟黑道联络。
老板一脸失望地坐在房间里最好的一张椅子上,旁边则坐着一脸困惑的林总教练。坐得稍远一点的是顾志强,老板的对面则坐着周仔和洛佩斯;一如往常的座位分配。
我以眼神向众人致意,在洛佩斯的身旁坐下。
接着老板的秘书出来倒茶,秘书出去时,才出现王东谷的身影。
“徐荣一明天来台北。”王东谷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王东谷在老板和顾志强之间坐了下来,老板开口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不高兴。公司的营业额又下滑了,老板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旁边有不懂日语的人在场时,王东谷就会翻译得比较容易听懂。
“他说什么?”洛佩斯问道。
“公司出品的玩具营业额下滑了。”
“那就利用我们打放水球大赚一笔不就得了。”
“闭嘴,洛佩斯!”
老板继续说道。
“听说明天开始,警方就要开始传唤美亚鹫队的所有球员,现在球季正打得火热呢,还真是伤脑筋啊!”
老板的嗓音高亢了起来。
“老板说,会造成这种局面,全都是那小子惹出来的,他要开除那个小子。”
“等一下。”
“请等一下。”
我和顾志强同时开口。老板闭口不语,但仍满脸愠色地瞪着我和顾志强。
“对不起,”顾志强说。“加仓先生,你先说吧!”
“没关系,我想我们要说的大概都差不多,你先跟老板说吧!”
“那么,失礼了……”
顾志强用国语开始说明。王东谷想要站起来,我伸手制止了他,虽然他们说的话我不完全听得懂,但内容大致上还知道意思。他应该正在告诉老板,开除俊郎是不智之举吧!
俊郎已经改变想法了。要是这么就把他开除,他就会去找警察揭露打放水球的内幕,所以目前不要惊动俊郎才是上策。
“他们在说什么?”洛佩斯问道。
“在谈那小子的事,老板吵着要开除那小子,但如果开除他,那小子只会变得自暴自弃,也会被媒体越描越黑,所以律师正在说服老板。”
“为什么要阻止老板?开除他呀,那个混蛋——”
“喂,不要在我面前说出侮辱那小子的话。”
“为什么?搞到今天这种地步,不都是那小子造成的吗?”
“他就像我弟弟一样。”
洛佩斯笑了,一副不屑地嘲笑着。
“你笑什么?”
“你太护着他了。”
洛佩斯挂在嘴边的笑容没有消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窝处一股冷气扩散。在我脑中发出一个切换电路似的声音,此时的冷气突然变成了热气。
“你是不是跟那小子有一腿啊?所以才这么护着他?”
我的行动比思考快了一步,左手旋即抓住洛佩斯运动服的衣襟,右拳往他的脸颊猛力一攒。洛佩斯被我一拳打翻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加仓!”
王东谷喊着。虽然听到了,但我已经气得怒火攻心,我跳到倒在地上的洛佩斯身上。
“喂!有种你再说一次看看!”
我用日语叫嚷着,边喊边打。后来,不知道是谁抓住我的手臂,把我从洛佩斯身旁拉开了。
“放开我!”
我喊着——可是没有用。
“冷静一点,加仓,干嘛这么生气?冷静下来。”
王东谷在我的耳边说道。
洛佩斯站了起来,嘴唇旁渗着血,用布满血丝的眼神怒视着我。
“干什么?你这个玻璃!”
洛佩斯扑了过来。但他上半身没有动,只有脚抬起来,原来是周仔从后面倒撑住洛佩斯的双臂,使他无法动弹。
“可恶的家伙,我要杀掉你!”
洛佩斯喊着,我也不甘示弱。
“要杀就来杀看看啊!”
“你们闹够了吧!”
王东谷出声喝阻,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王东谷喊出这种中气十足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王东谷的脸孔就紧贴在我脸旁,是他从后面把我抱住的。想不到一个老人居然有这种力气。
“欧吉桑,放开我,可恶的家伙,我要杀了他!”
“你是个投手吧?要是用来糊口的手臂受伤了怎么办?”
这时我才放松了力量,体内狂热的怒火稍稍消减下来了。
洛佩斯仍喊着不停;试图阻止洛佩斯的周仔也对着他怒吼。老板和顾志强则像看到妖怪似地看着我们。
“我已经没事了,欧吉桑。”我说道。
王东谷这才放松了力气。
“不好意思,我累了,我想先回去了。”
我告诉顾志强,他只点了点头,我便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臭玻璃!”
洛佩斯还在叫嚣着。
“看我把我粗大的肉木奉插进你的屁眼里!”
他说什么我已经都不在意了。
王东谷追了上来,我们一起搭乘电梯。
“你的手没事吧?”
王东谷看着我的右手,只是食指和中指根部有点红而已。
“现在没什么大碍,说不定待会儿就会痛了。”
“你们真是胡搞,他到底骂你什么?”
“你的力气真大呢,欧吉桑,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人呢。”我不理会王东谷的问题,继续说道。
“而且声音也非常洪亮,不愧是混过黑道的。”
“别再拿我这个老头开玩笑了。”
出了电梯,我们从后门出去。闷热难耐的夜晚,灯火通明的市街依然一片明亮。
戒护的警察看到我,立即驱车而至。
“今天晚上还要一起去喝酒吗?”王东谷说道。
虽然他佯装若无其事,但其实是在担心我。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因为你跟我都是皇民。”
“这个城市到处都有日本人。去年为止,除了我之外,球队里不是还有其他的日本人吗?为什么就只对我好?”
王东谷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不想回答也无所谓,我要直接回饭店了。不用担心,今晚我什么也不做,就乖乖地睡个大头觉。欧吉桑,你要去见小谢吧?帮我跟他打声招呼。”
我迈步走向警车。
“我的回答很无聊唷,不介意吧?”
从背后传来王东谷的声音,我边走边点头。
“看到你,让我想起我儿子。”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和俊郎——以及我和王东谷的关系,两者还真有相似之处。
我在饭店的房间里认真地做着暖身运动,做得满身大汗。像是伏地挺身、仰卧起坐、练背肌、青蛙跳等等,这几天来我都懒得做训练。年轻时这些运动根本不算什么,但最近因为偷懒,稍微动一下马上就筋骨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