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搀扶着步伐踉跄的丽芬,她纤细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阴暗的走廊尽头有一道灰色的门,冰冷的空气中混杂着药品的味道。
警察把门打开,丽芬摇了摇头,原本冰凉的空气变得更沁冷了。
在警察的引导下,我们走进了太平间。房间中央有一张小床,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上面用床单覆盖着。
丽芬停下了脚步。不管后面怎么催促,丽芬还是动也不动。老袁越过我们走到床旁,他将手放在床单上,然后用国语跟丽芬说了些什么。丽芬依旧摇头以对。
“你跟她说了什么?”我向老袁问道。
“我希望她确认一下死者是不是她丈夫……”
老袁低头说道。
“丽芬,你不愿意的话,就到外面去吧,我来确认就好。”
“不行,俊郎是我的丈夫,我若没有亲自确认他的遗体,他会很伤心的。”
我偷瞄着丽芬的脸庞,只见她强忍着泪水。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我向老袁点点头,老袁拉开了床单。
一张模糊难辨的脸孔,一具被水泡到发白的尸体——丽芬哀号了起来。
一早醒来,我的头因为寒气而疼痛不已,仿佛太平间的阴气还黏附在我身上似的。
早上七点钟。难熬的一天终于结束——我拼命灌酒,还是睡不着觉,不停地臭骂着。好不容易入睡了,却做了一场噩梦。
接着我走进浴室淋浴、刷牙,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吓了一跳。只要闭上眼睛,立刻浮现出那些画面——太平间里俊郎的遗体、丽芬情绪崩溃的哭喊。
你不是已经和黑道达成协议了吗——顾志强说。
是你吧,是你干的吧?王东谷嘟嚷道。
我下次到台北的时候,要请你说明——徐荣一打电话来说。
怎样?你满意了吧?——我走出太平间时,王警官问道。我想驱前揍他,却被警察拦了下来。
丽芬不停地啜泣着。
俊郎也在我的脑海里哭泣着。
我打开窗户,发现外面的景色变了,我居然忘了自己已经换了一家饭店。我是因为顾虑在柯达饭店的门口有东都电视台的人员守候,所以才搬到六福客栈的。虽然这里与柯达饭店相距不远,但窗外的景色却截然不同。
拉筋、伏地挺身、仰卧起坐、青蛙跳、徒手投球。我尽可能的折磨自己的身体,直到脑里不再出现俊郎和丽芬的身影。淋浴后,终于恢复了精神。我接到了顾志强打来的电话。
“我现在在饭店大厅,可以一起吃早餐吗?”
“和你这位大律师吃顿饭,一小时要花多少钱?”
“免费的,而且,这一顿我请客。”
“那,十分钟后,在金凤厅见。”
“五分钟后可以吗?”
我能轻易想像顾志强看表的神情。
房间外依旧有警察执勤站岗,两天前警察对我的亲密态度已不复见,这下全都提防着我,像是在担心什么。
我搭电梯到十一楼,那些警察在餐厅门口停下了脚步。尽管这餐厅素以港式饮茶闻名,但在这个时间里仍是门可罗雀。
顾志强坐在靠窗处,身上穿着意大利名牌西装,头发梳理得服服帖帖,戴着金边眼镜,没有任何疲态,一脸一大早起来先到健身房运动流汗,再充分享受过按摩的表情——精明的律师总是深谙用钱之道。
“早安,加仓先生。”
“一大早特地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顾志强耸耸肩。
“现在还没有供应饮茶,所以我随便点了几样菜。你若想吃其他的东西,请不用客气,尽量点。”
“那就多谢了。”
“我点了能补充体力的东西。你的脸色很难看,就像是泡过水的尸体似的。”
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俊郎的脸孔。
“现在正要吃饭,你不能用好一点的比喻吗?”
“真是不好意思!”
顾志强拿起茶壶为我倒茶,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四处飘散。
“文山包种茶。”顾志强等我啜了口茶之后说道。“这是最高级的茶,味道非常好吧?”
的确,它的味道和香气不逊于在这之前我喝过的任何中国茶。
“让我见识你这么有钱,有什么用意?”
“我现在担任宋小姐的委任律师。”
“宋小姐?”
“就是张太太。”
他指的是丽芬。在中国人的社会里,女人结了婚也不一定要冠夫姓。
宋丽芬,抱着俊郎的尸体痛哭的那个女人。
想必是她哭着求她的父母出钱聘请顾志强的吧!
“宋小姐希望彻底调查整件事,同时命令我向球团和警方施加压力。”
“不过,你可是球团聘请的律师,把钱看得比正义重要的律师。”
“说得没错。宋小姐付给我一大笔费用,所以我一定得对她的期望有所交待,可是我也不能背叛美亚鹫队。”
餐肴端上桌了。有丰盛的蔬菜、皮蛋和肉,还有热汤。我喝了一口热汤,复杂的滋味在嘴里扩散开来。
“感冒的时候,香港人经常喝这种热汤,有驱寒保暖的功效。”
“你不用跟我谈什么饮食经,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我必须维护球团的利益,也得回应宋小姐的期待,这真是个艰难的任务。”
“然后呢?”
“我想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顾志强显然是话中有话,语带玄机。然而,我还是得问个清楚。
“是谁杀了张俊郎?”
我低下头喝着热汤,刚才喝到的美味这下变得索然无味了。等我再度抬起头时,顾志强仍旧直盯着我。
“我不知道。”
“从你打电话向我求援这件事来看,我并不这么认为。”
“什么电话?”
“你希望我救出日本电视台人员的那通电话。”
“那又怎么样?”
“张先生瞒着站岗的警察自行外出,而同一时间,你也甩开警察的监视消失了踪影,只有傻瓜才会相信这两件事是偶然。”
“有人指认我失踪过吗?”
“目前没有,可是以后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出现。你也知道,那些人做事是没有所谓的操守的。”
我真想揍扁顾志强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我只是去见一个女人而已。”
“的确,你是见过一个女人。可是这个事实,并没有办法排除你和张先生曾经在某处接触过的可能性。”
“我从傍晚到隔天早上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不相信你可以问她。”
“加仓先生,我不是警察,并没有对你进行侦讯的意思。”
“我也是像回答警察的侦讯一样,对你没说半点假话。”
顾志强叹了一口气,我故意伸出筷子夹菜。
“宋小姐很信赖你。”
我正优雅地用餐之际,他这番话犹如一记当头棒喝。
“她说你应该会鼎力相助。不只是宋小姐,我今天早上也打过电话给周先生和费南德斯先生,他们两位都说不知道是谁杀了张先生。我也不着痕迹地暗示他们可能是你做的,他们都认为不可能,尤其是周先生说,你一定非常难过,只要能找出杀死张先生的凶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想知道真相。”
“赚钱的真相吧?”仔细咀嚼着顾志强的话意,我总算明白了,我脑中俊郎的幻影消失了。装傻!欺瞒!耍弄!一个恶魔对我耳语:把杀死俊郎的事嫁祸他人!把丽芬据为己有!把不惜身败名裂也想赚到的钱放进口袋里!
“警方很快就会查出来的。”顾志强说道。
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了。
“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知道。我昨天见过黑道,拜托黑道老大不要杀俊郎,我为什么还要杀死俊郎呢?”
俊郎血肉模糊的脸孔再度浮现在我脑海。此时恶魔的耳语战胜了。
“我知道了。”
顾志强边说边用餐巾擦嘴。
“你不想问我是跟哪个黑道见面的吗?”
顾志强停下手上的动作。
“我猜得出来。”
顾志强的神情很快就恢复正常。然而,他暴露出内心的慌张显然是个失误之举。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收了美亚鹫队、宋丽芬和徐荣一的钱,对吧?”
“随便你怎么想。”
“为什么徐荣一要用我还是去问王东谷来得简单点。”
“加仓先生,你的问题我很难回答。……我还有约,得先走一步。”
顾志强站了起来。
“顾先生,你的百达翡丽金表,是徐先生送你的礼物吗?”
“是又怎样?”
“你用不着那么生气,我只是问问而已,今天的行程如何安排?我该做些什么?”
“下午警方有侦讯,之前的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顾志强说完,便匆忙转身离去。
装傻!欺瞒!耍弄!——恶魔的低语没有停歇,它就像病毒一样,侵蚀着我的身体和脑细胞。顾志强知道,徐荣一知道,王东谷也知道——俊郎是我杀的。我并不在乎他们,因为他们跟我都是一丘之貉。
丽芬不知道,警方也不知道,就算有人怀疑,也不可能拿到证据。
装傻!欺瞒!耍弄!
回到房里,我打了通电话,夹杂打哈欠的声音。
“理惠吗?”
“昭彦,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
“为什么?”
“你的朋友死了。不过没关系,警察若找上我,我会跟他们说,我一直和昭彦在一起。”
“理惠,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知道,昭彦一直跟我在一起,可是昭彦若搞上其他的女人,我就不知道后续情形会变成如何。”
这时候,我有一种被她抓住小辫子的感觉。
“理惠——”
“人家想跟昭彦结婚嘛!”
真是狡猾的女人。装傻!欺瞒!耍弄!恶魔对我耳语着——理惠已经知道,察觉到事有蹊跷,装傻应付不了理惠。欺瞒、耍弄!你要尽一切敷衍。
“你想搬去日本吗?”
“我最喜欢日本了。”
“等风波平息,我带你去日本。”
“真的吗?昭彦,不要骗我唷。”
“嗯,我没有骗你。”
我强忍着想挥拳揍人的冲动挂断了电话,我得尽快摆平理惠才行。
眼下,似乎只有徐荣一有办法摆平这件事。
一股急切的焦虑挥之不去。我也知道焦急无济于事,但心里仍忐忑不安。
我去买了香烟和槟榔。我不断地抽烟、嚼槟榔,还是没办法平静下来。
下午去了警局。昨天那种凝重的气氛,今天变得紧绷起来。
我被带到了侦讯室。一如往常,尚未看到老袁和陈警官的身影,我点了根香烟解闷,接下来又是不断被讯问同样的问题。
香烟快烧完的时候,门打开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
王警官叼着烟说道,燃尽的烟灰吧嗒地掉了下来,他的腋下还挟着档案夹。
“你来干什么?”
我把手上的香烟弹了出去,烟头的火光画出一条抛物线掉落在他脚边,迸出零散的火星。他把叼着的香烟扔在脚边,然后连同我丢出的烟头一并踩灭。
“我是来侦讯你的。”
“这案子应该不是你负责的吧!”
“我不负责职棒签赌案,不过凶杀案就另当别论了。”
他把门关上。整个房间烟雾弥漫,让人更觉得窒闷。
“你想要刑求逼供吗?”
“我不会受你挑衅的。”
他和我相觑而坐,随手打开档案夹,扔了一张照片给我。我瞥了照片一眼,马上移开了视线。
“死得真惨,”他指着照片说道。“我当刑警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死得这么惨的。”
他把照片正面朝向我。
“你的队友们都说,张俊郎虽然常惹麻烦,但绝对不是那种会遭人仇杀的人。”
“没错。”
“不过,因为放水的事,有人对张俊郎恨之入骨。”
“你想说什么?”
我瞪着王警官——俊郎的死状突然浮现在我的眼前。
“黑道是个会用这种方法杀人的。他们会用枪或是用刀,也会把尸体藏在隐蔽的地方。”
俊郎哭泣着、哀求着、叫喊着、问我为什么。
我点了一根烟,呼唤我心中的恶魔——赶快出来帮我吧,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崩溃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因为认为张俊郎的供词会让黑道相当紧张,目前警局内部朝黑道所为的方向进行侦办。但是我的想法刚好相反,杀死张俊郎的并不是黑道。”
“也不是我。”
王警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试图看透我的心思。我对着他亮出的照片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逼我直盯着俊郎尸体的照片。我的胃部猛烈收缩,胸部剧烈疼痛。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恶魔对我耳语——你希望怎样?我回答——我不想被逮捕、我不想苟延残喘、我想要钱、我想要得到丽芬、我想要拥有一切。为了这一切,我不惜欺瞒拐诈,不惜背叛别人,不惜违背良心。
“我又没说是你干的。”
是王警官先移开视线的。
“既然如此,干嘛跟我说这些?”
“虽然我不认为是你干的,但你知道幕后的凶手是谁。”
装傻!欺瞒!耍弄!——恶魔耳语着。
“你说什么傻话!俊郎就像是我的亲弟弟一样。”王警官的眉头突然动了一下。“你也应该知道,或许我真的是个无用之辈,但我若知道是谁杀了俊郎,肯定会干掉那个家伙的。”
他依然逼我面对那张照片,但我并没有受到良心的苛责。我吸了一口烟,把白烟吐向他。他并没有发怒,只是低头看着脚下。
“张俊郎是背着戒护的警察自行外出的,”王警官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嗓音犹如机器。“你不知道张俊郎的行踪吗?”
突如其来的讯问,使我的神经紧绷起来。
“前天傍晚,我从饭店的窗户看到了俊郎。”
这下王警官抬起头来了。
“真的?什么时候?”
他的演技真好,竟然只字未提在此之前从丽芬或戒护俊郎的警察们那里得到的消息。
“我记不得了,去问俊郎的太太吧!当时俊郎就在柯达饭店附近,他在车子旁边徘徊了一下,就上车离开了。我还以为戒护他的警察发生了什么状况,所以就打了电话给他太太。”
“他太太怎么说?”
王警官从档案夹里抽出笔记簿,开始做起笔录。
“她说,俊郎说他马上回来,就出去了。”
“然后呢?”
我开始回想,其中也掺杂了一些虚构的细节。
“我问她戒护的警察们为什么离开了,因为我听到黑道要袭击他的传闻,有点担心。”
王警官没有任何反应。
“他太太怎么回答?”
“她提到是俊郎劝他们去休息一下,所以去喝茶了。”
“然后呢?”
“我就挂断电话了,就这样。”
“其他没说什么吗?”
“她很担心俊郎的安危,所以,我安慰她我会想办法处理,要她不用担心。”
“你有什么办法?你能做什么吗?”
王警官停下笔录工作抬起头来,别上了他的当!——恶魔提醒我。
“那些只不过是安慰她的话,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按熄手上的香烟,王警官则仍叼着香烟。
“你不打算承认跟黑道有关系吗?”
“不管承不承认,我都不认识黑道。”
王警官用打火机点燃嘴上的烟。隔着火,他的眼中似乎也在燃烧着什么。
“好吧,这些以后再说,你想张俊郎在你饭店附近做什么?”
“我认为他是来找我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整间侦讯室烟雾弥漫,只听到他振笔疾书的声立日。
“那天上午,球团召开了会议。”
“是为了模糊放水事件而召集的会议吧!”
我不理会王警官的说法。
“俊郎说,有事找我商量。我告诉他明天再谈,可是我觉得他好像有难言之隐,所以,我认为他是来见我的。”
“既然如此,张俊郎为什么没见到你就离开了?”
“我也不知道。”
“那天上午的会议讲了些什么?”
“你去问球团的顾问律师吧!”
“那个律师是个爱钱鬼。”
“可不是吗?”
王警官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你眼前这个我,可不曾为了金钱抛弃理想。”
“真伟大啊!你伟大得让我想痛哭流涕。”
“我说过,我是不会理会你的挑衅的。”
王警官从档案夹里拿出另一张照片——一辆停在河边的破旧可乐娜汽车。
“这是今天早上发现的。这辆车就停在基隆河边,几乎正对着忠烈祠的地方。张俊郎就是在这里被杀,然后弃尸到河里的,张俊郎为什么到这里来?是谁把他约到这种地方来的?”
“我哪想得到?”
这是个谎言。俊郎是个孤儿,当年就是被抛弃在基隆河畔的。所以每次碰到困难,俊郎一定会去河边散心,所以当时俊郎才会开着可乐娜的车子前往基隆河。那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我闭上眼睛。记忆唤醒了俊郎的亡魂,他似乎要告诉我什么,而我只听得进恶魔的耳语。
“这部车是张俊郎的吧?”
“看起来好像是。”
“车上有留下指纹,待会儿也要采取你的指纹,用来比对。”
“我常坐俊郎的车子,一定有留下指纹,那种东西应该不能拿来当证据吧?”
“我并没有说你就是凶嫌。”
王警官的声音让我更加紧张。
“为了研判车上留下的指纹,这是必要的程序,同时也借此排除曾经搭过张俊郎车子的人的指纹。如此一来,或许能找出其他人的指纹。”
“那个人就是凶嫌吗?”
“那个指纹的所有者,有可能就是凶嫌。”
“我明白了,你们尽管采指纹吧!”
王警官合上档案夹,点了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一派悠闲的神情。
“接下来的谈话,不列入纪录。”
“我不会上你的当。”
“你到底是谁?”
Whatareyou?王敬言官是这么问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的朋友被杀了。从你所说的话来看,或许你知道凶手是谁,但是你闭口不说。就算你承认打放水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嘛。”
“我没有承认的必要,我又没有打放水球?”
王警官耸耸肩膀。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到台湾来?一个日本人,为什么专程来台湾做这些犯法的勾当?”
我没有回答,当他在自言自语。他捻熄香烟,还剩半支以上没抽。
“你昨天和黑道谈过了?”
“我并不认识什么黑道。”
“黑道的人说了什么?他们知道是谁杀了张俊郎吗?”
“我说过我不认识什么黑道。”
“徐荣一说了什么?”
我欲言又止,冷静!——我对自己说。毋庸置疑的,王警官和警方都知道勒索美亚鹫队的就是高雄的帮派。
“你说的徐荣一是谁?”
王警官哼了一声。
“王东谷说了什么?”
“王东谷?你为什么要提起那个老头的名字?”
“他是黑道分子。”
“那是以前。”
“只要做过黑道,一辈子都是黑道。我知道,是王东谷把你介绍给黑道的。”
“他只不过是个翻译。”
“如果你真的这么相信,那可是个天大的笑话。”
王警官的目光暗淡,仿佛被魔鬼附身似的。
“你跟欧吉桑之间有什么过节?你们从前不是邻居吗?”
“他这样说吗?”
“你跟欧吉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王警官彼此干瞪着。我很想知道蕴藏在他眼睛深处的秘密,就像他试图窥探我的底细一样。
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久远的记忆,当时我的灵魂尚未受到污染——
“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王警官问道。
在我脑中正要成形的东西魔术般地消失了。
“你——”
没有敲门,门就被打开了,我闭上嘴巴,老袁和陈警官走了进来。
老袁向王警官打了个招呼,接着两人就继续用国语交谈。我努力回想那闪过脑中的记忆,但已经无从追溯了。
“接下来是例行性的侦讯。”老袁说道。
王警官正要离开侦讯室。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来由地开口问道。他回过头来说: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姓王了吗?”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国邦。”
我没来得及问他汉字怎么写,他就已经走出了侦讯室。
丽芬的娘家在大湖街,位于台北巿东北部的高级住宅区——在台北市区罕见的独栋洋房依山傍湖毗邻而立。
一下警车,我隐约听到了哭泣声。登上门前的楼梯时,哭声更清晰了。
我深呼吸、闭上眼睛,虚弱的良心正被鞭打着。我告诉自己,过不了这一关,就得身败名裂。
我按下对讲机,用结结巴巴的国语表明来意。
此时,哭声变得更大声了,烧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一个身穿粗麻布白色丧服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的体态有点肥胖,但脸形与丽芬颇为神似。
丽芬的母亲礼貌地向我低头行礼。我说了几句从王东谷那里学来的话致哀,但她母亲听不懂我的国语。
我穿过日式庭园往屋里走去,狗在吠叫,风吹动着树林。回头一看,湖光山色尽在眼前。
我一走进屋里,就听到震耳的哭号声。不知道是丽芬的哭声,还是她父母请来的孝女的哭声。由于大门挑高宽敞,听得出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我换上拖鞋,走上楼梯,楼梯间烟雾弥漫,夹杂着让人透不过气的烧香味。走到二楼,左手边有一间房间,香烟和哭声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原来哭的人并不是丽芬。只见一个腰围肥胖的中年妇女扶棺哭泣,双眼红肿的丽芬则茫然地坐在一旁。这是一间摆放着红色供桌的佛堂,供桌下有一具白色的棺木,俊郎就躺在棺木里。
丽芬的母亲轻唤着丽芬,丽芬只是眨眨眼睛。
她没有化妆而显得苍白的皮肤,看了令人心痛。
一看到我,丽芬的情绪马上有了剧烈的变化。
原本如木偶般的丽芬这下脸上恢复了表情,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加仓先生……”
丽芬站了起来,我跑过去搀扶她失去平衡的身体。丽芬整个脸埋在我的胸怀,我抚摸着丽芬的头,一边对抗着内心的痛苦。俊郎死了,是我杀死他的,俊郎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你再不睡觉休息,会变丑唷。”
我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睡不着……心痛得睡不着。”
我感受到丽芬的体温,正一点一滴融化我冰冻的心。
“丽芬,阿俊也不想看到你这么憔悴。”
“他再也看不到我了。”
丽芬含泪但语气坚定,让我充分感受到她深沉的绝望。
“丽——”
我说不出口。真想向她坦承,是我杀死俊郎的。请原谅我!
我紧紧抱住丽芬,感受着她这让我梦寐以求的柔软身体。
你想要什么?我问我自己。我想要得到这个女人——这回答从我心中最黑暗的底层传来。我想要得到这个女人,所以,才杀了俊郎。
真是胡说八道!然而,我还是相信这个答案。
我想要得到丽芬,不管什么手段都想把她据为己有。
这时我听到一阵台语,丽芬的母亲好像在怒斥着什么,丽芬听了慌忙地推开我。
“我一时失去理智,真的很抱歉……加仓先生,请过去和他告别吧!”
丽芬移开身子,指着前方的棺木说道。
俊郎血肉模糊的面容,我沾满鲜血的双手,一幕幕涌现在我脑海中。这时我冰冻的心又开始融化了。
“原本那张凄惨的脸孔,现在被医生修整得容光焕发。”
丽芬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道,只见她僵硬的脸庞微微地颤动着。
我吞了口口水,向僵硬的肌肉下一道命令——
走向棺木,看看俊郎死亡的容颜吧!倾听被我杀死的男人的诅咒!
我迈步走去,而且不再颤抖,孝女边哭边让到一旁。我听到丽芬母女用台语交谈着,好像有人要进佛堂,原来是丽芬的父亲。他润泽的面容皱着眉头,伸手靠向棺木,棺木打了开来了。
散发出来的是药水味,而不是在基隆河畔闻到的血腥味。
脑中浮现俊郎残破的脸孔和我沾满鲜血的双手。
我要得到丽芬。
我在心里呐喊着。
我要得到丽芬。
我要得到丽芬——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我杀死俊郎。
我把心一横,往棺木里看去。
只看到一具躺在里头的尸体。
孝女的哭声还是没有停歇。即使坐在关上门的客厅里,还是可以听到蚊子般的哭声在耳边缭绕。
丽芬的父亲板着脸在打电话,讲的是国语。丽芬的母亲走进了厨房,丽芬则坐在我的旁边。
“你不去陪阿俊吗?”
“没关系,”丽芬无力地摇摇头。“一直待在那里,父亲也会骂我的。”
因卷入不名誉的职棒赌博事件而致死的女婿——丽芬的父母气愤地冷眼旁观俊郎之死,旁人一眼便知。台湾人习惯盛大地为死者送别,以丽芬父亲的财力,要多请几个人手,风风光光办个守灵根本不成问题,但在佛堂里只有一个孝女。
丽芬紧咬着嘴唇。她必须承受俊郎的猝死和父母亲的无情。
“丧礼会办得体面些吧?”
“我不知道,”丽芬瞥了父亲一眼。“父亲说,他又不是宋家的人……”
“既然这样,我们自己来把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吧!”
丽芬歪着头,露出天真的表情,让我很想抱住。
“你是丧主,就由你决定葬礼的方式吧!队上的同仁也会帮忙,我们就来办一场最风光的丧礼,送俊郎一程。”
丽芬低下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加仓先生……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因为俊郎是我杀的,因为我想得到你。
“不管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没关系,我会代替俊郎照顾你的。”
这些话讲得我舌根发麻,仿佛有人正在某处嘲笑我。
丽芬抱住棺木哭泣着,那个孝女则在隔壁房间吃饭。孝女的哭声只能说是噪音,丽芬的哭声却让人感伤。
在台湾,家里若死了丈夫,妻子的责任就是哭得肝肠寸断。守灵期间,当妻子的仍得继续扶棺痛哭,哭到筋疲力竭时,就花钱请孝女代替。丽芬的双亲若没有请孝女代哭,丽芬肯定会哭倒在地的。
我啜饮着丽芬的母亲为我准备的绍兴酒,偶尔点几支香。香柱和香烟的烟雾熏着我的眼睛,我强忍着眼睛的疼痛,看着丽芬微微颤抖的背影。
我不想在这里待太久,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继续昧着良心待在俊郎身旁,然而,丽芬拜托我留下,我难以拒绝。丽芬的父母虽然面露不悦,倒也没有强烈反对。
丽芬的哭声和小酌之后的醉意,渐渐融化我冰封的心,我任由它融化。一面喝酒,一面向俊郎道歉,我祈求老天原谅,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和自己的意图胆颤心惊。
然而,这仍不会改变我的决定,我还是想得到丽芬。
孝女回去了。丽芬的母亲出来,用台语跟我打了声招呼,我虽然听不懂,还是点头以对。
“不好意思,我父母要先休息了。”丽芬说道。
醉意麻痹了我的理性,我无法集中思考,脑中尽是乱而无章的片断记忆。
母亲、我邦彦一起去郊游;俊郎血肉模糊的脸孔;穿着婚纱礼服的丽芬;赤裸相拥的父亲和我的妻子;我沾满鲜血的双手;我映在可乐娜汽车照后镜里的脸孔;母亲和邦彦离家那天早上的情景;信封上写的地址竟然是一片空地。
等我清醒时,那些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听得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我站了起来,偷偷窥伺丽芬的模样,丽芬靠在棺木上睡着了。香柱烧完了,我点了新的香插在神桌上。我把丽芬搂进怀里,丽芬稍微被惊动了一下。
我的脑中浮现出俊郎的脸孔。俊郎要求我放开丽芬,但他却无能为力。
我抱着丽芬,亲吻她的嘴唇,丽芬这时张开了口。
“请不要,加仓先生,求求你,请你住手。”
我一时欲火焚身。我抱紧丽芬,用力地吸吻她的嘴唇。丽芬别过头去,可是她的身体还是紧靠在我怀里。
“加仓先生,不可以,求求你,不要,他正在看。”
“那你为什么不叫出声音?为什么不从我的怀里挣脱?”
丽芬没有回答,哭干的眼眶再度充满泪水。
我放松了力气,胸中的情欲却燃烧得更炽烈了。丽芬从我的怀中挣脱,抱着棺木,放声哭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因此来到佛堂,因为失去丈夫的妻子整夜守灵哭号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动也不动地伫立着。这下才如蒙天启地恍然大悟。原来我始终嫉妒俊郎,看不起俊郎,却又羡慕俊郎,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如何地憎恨他。
只因为丽芬是俊郎的女人。
我诅咒俊郎,诅咒他早日死去。所以那时我才会完全丧失理性,摇身变成一个恶魔!
直到天亮,我就这样愣愣地站着,低头看着丽芬和棺木。在我体内燃烧的烈焰,把我的一切全都燃烧殆尽了。
我闭上眼睛,却没有一丝睡意。我们坐在警车上往台北市中心前进,随行的警察并没有盯着我看。难道他们的上司有所交代吗——我挥去心中的疑虑,警方应该还没有对我起疑。
中途停下车子,我买了份日文报,每一份报纸都在头版大篇幅刊载俊郎的照片。我仔细阅读每一则新闻,整理所知的消息。
警方目前是朝着与职棒签赌有关的黑道组织报复行动、与个人恩怨的方向进行调查。在基隆河畔的案发现场发现大量和俊郎相同血型的血迹,同时也发现了可能是凶嫌遭烧毁的衣服上的纤维。但并没有寻获凶器,警方判断凶手应是用河边的石头犯案的。近日警方正针对球团相关人员及黑道进行大规模的侦讯。
版面的一隅刊登着我的照片,也有一则边栏报导我和俊郎的二三事。说我们是加深日台情感的友情见证,我这位在残酷的暴力事件中痛失挚友的日籍球员,必然会无限伤悲云云。
文中并没有提到签赌打放水球之类的字眼,仿佛友情这个美谈已经掩盖过我的罪恶了。
我笑了,嘲笑自己罪孽的深重。
我看了一下体育版。原本预定远征台中的美亚鹫队,以俊郎的丧事为由,向对战球队要求延期比赛。但对手自认可以打赢美亚鹫队而拒绝了这项要求。美亚鹫队的胜率已经不到一成了。我折起了报纸。
——装傻!欺瞒!耍弄!
我像念咒语般在嘴里重复念着。
会议结束后,轮到的是警方的侦讯。听完老板的训示,接着是顾志强的交待,现在又轮到老袁和王警官负责的侦讯。
我什么都没回答。我想起丽芬的处境、亲吻她香唇时的感触,以及她的泪水所代表的意义,偶尔也得和宛如从沼泽喷涌而出的瘴气般搅乱思考的罪恶感交战。
“有些人反而在第二天才会感到悲伤。”老袁说道。
——这种笨蛋哪有可能抓得到我?——我在心里喃喃自语。
一切结束时已是晚间七点钟了,王东谷在警局的门口等着我。
“昨天看到你的脸色时,心想你这样下去会很不妙,没想到今天的脸色比昨天更糟,简直像个死人。”
“阿俊的脸更恐怖。”
“看到自己杀的人的脸;当然觉得恐怖。”
“我没有杀他。”
我说得很心虚,王东谷根本不需要理会我的说词。
“黑道对这件事吓了一跳。如果不是他们干的,就只剩你最有可能了。”
王东谷在冰箱里搜寻一番:拿出啤酒和零食之类的下酒菜。
“喝吧!喝醉就睡得着了。”
“昨天晚上,我在俊郎的身边喝了酒,可是还是睡不着。”
“有我陪你喝,搞不好你会睡到鼾声大作也说不定……你怎么会杀了他的?”
王东谷把啤酒倒在有点脏的玻璃杯里。我举杯一口喝干,心跳快得异常,冷汗也冒了出来。
“被看到了。”
“什么?”
“我和徐荣一从‘馥园’离开的时候,我收下手表的事被他看到了。我试着哄他,可是没有用。”
“到底怎么回事?”
王东谷走到门边,从门眼往外看了一下,又走了回来。
“他们现在怕得要命。这也难怪,万一自己有明显的疏失,说不定会被炒鱿鱼呢!”
“欧吉桑,你和他们谈过了吧?他们有怀疑我吗?”
“如果那些人真有那种头脑,早就升官了。他们想的是尽可能早点结束保护你的任务,回到巡逻的工作岗位上,扫黑扫黄反而还比较轻松呢!”
“你哄我的吧,欧吉桑,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干警察的。我失踪那晚俊郎就被杀了,他们一定会怀疑我的。”
“是徐荣一排除那些怀疑的。”
“他威胁他们,如果说了就会没命吗?”
“你说对一部分。徐荣一告诉他们,不说的话有钱可以拿;说了的话,就杀掉他们的老婆和孩子。”
“他们会遵守这个约定吗?”
“他们可是警察,很了解徐荣一有多可怕……不过,还是闯出大祸了。”
王东谷在床上坐了下来,只听到弹簧嘎嗄作响。
“那小子说要把他看到的情形告诉警察,我心想,这么一来,我也会被徐荣一杀掉吧?”
“就这样吗?”
王东谷喝了一口啤酒。
“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脱口而,你不用在意。”
如果是平常,我一定怒火中烧,但今天没这种气力了。
“对了,加仓,今天我偶然听到那个律师和老板谈到一些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他们在讨论有没有可能把放水事件全都推给那小子。”
我不由得地从沙发的靠背坐直身子,宛若被泼了一桶冷水。
“你是说他们想要利用死去的阿俊充当替死鬼吗……真是胡搞!这招是不可能管用的。”
“我只是偶然听到的,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只是老板的表情从来不曾这么认真过。”
我当然知道天底下多得是那些踩着别人尸体前进的坏蛋,但我还是咬紧嘴唇。
“这招是不可能管用的。”
“但如果管用的话,老板不就乐歪了吗?”
“他们打算怎么做?”
“有关这方面的事,那个外省律师会想办法吧!至少这个提案如果传到徐荣一的耳里,他应该会有兴趣的。”
说得没错。他只要找出一个软硬不吃的小混混充当警察的祭品就行,他们若能把罪都推给那个小混混和俊郎,说不定大家就可以钻到警方的漏洞。
大家——其中也包括我。
装傻!欺瞒!耍弄!
乐见老板打这个主意的是我;臭骂那些该死混账的也是我。两者并不是其他人,都是我。
“欧吉桑,把你听到的全告诉我吧!”我说道。
和其他人相比,我才是该死的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