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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日-驰星周 当前章节:145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我搀扶着步伐踉跄的丽芬,她纤细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阴暗的走廊尽头有一道灰色的门,冰冷的空气中混杂着药品的味道。

警察把门打开,丽芬摇了摇头,原本冰凉的空气变得更沁冷了。

在警察的引导下,我们走进了太平间。房间中央有一张小床,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上面用床单覆盖着。

丽芬停下了脚步。不管后面怎么催促,丽芬还是动也不动。老袁越过我们走到床旁,他将手放在床单上,然后用国语跟丽芬说了些什么。丽芬依旧摇头以对。

“你跟她说了什么?”我向老袁问道。

“我希望她确认一下死者是不是她丈夫……”

老袁低头说道。

“丽芬,你不愿意的话,就到外面去吧,我来确认就好。”

“不行,俊郎是我的丈夫,我若没有亲自确认他的遗体,他会很伤心的。”

我偷瞄着丽芬的脸庞,只见她强忍着泪水。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我向老袁点点头,老袁拉开了床单。

一张模糊难辨的脸孔,一具被水泡到发白的尸体——丽芬哀号了起来。

一早醒来,我的头因为寒气而疼痛不已,仿佛太平间的阴气还黏附在我身上似的。

早上七点钟。难熬的一天终于结束——我拼命灌酒,还是睡不着觉,不停地臭骂着。好不容易入睡了,却做了一场噩梦。

接着我走进浴室淋浴、刷牙,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吓了一跳。只要闭上眼睛,立刻浮现出那些画面——太平间里俊郎的遗体、丽芬情绪崩溃的哭喊。

你不是已经和黑道达成协议了吗——顾志强说。

是你吧,是你干的吧?王东谷嘟嚷道。

我下次到台北的时候,要请你说明——徐荣一打电话来说。

怎样?你满意了吧?——我走出太平间时,王警官问道。我想驱前揍他,却被警察拦了下来。

丽芬不停地啜泣着。

俊郎也在我的脑海里哭泣着。

我打开窗户,发现外面的景色变了,我居然忘了自己已经换了一家饭店。我是因为顾虑在柯达饭店的门口有东都电视台的人员守候,所以才搬到六福客栈的。虽然这里与柯达饭店相距不远,但窗外的景色却截然不同。

拉筋、伏地挺身、仰卧起坐、青蛙跳、徒手投球。我尽可能的折磨自己的身体,直到脑里不再出现俊郎和丽芬的身影。淋浴后,终于恢复了精神。我接到了顾志强打来的电话。

“我现在在饭店大厅,可以一起吃早餐吗?”

“和你这位大律师吃顿饭,一小时要花多少钱?”

“免费的,而且,这一顿我请客。”

“那,十分钟后,在金凤厅见。”

“五分钟后可以吗?”

我能轻易想像顾志强看表的神情。

房间外依旧有警察执勤站岗,两天前警察对我的亲密态度已不复见,这下全都提防着我,像是在担心什么。

我搭电梯到十一楼,那些警察在餐厅门口停下了脚步。尽管这餐厅素以港式饮茶闻名,但在这个时间里仍是门可罗雀。

顾志强坐在靠窗处,身上穿着意大利名牌西装,头发梳理得服服帖帖,戴着金边眼镜,没有任何疲态,一脸一大早起来先到健身房运动流汗,再充分享受过按摩的表情——精明的律师总是深谙用钱之道。

“早安,加仓先生。”

“一大早特地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顾志强耸耸肩。

“现在还没有供应饮茶,所以我随便点了几样菜。你若想吃其他的东西,请不用客气,尽量点。”

“那就多谢了。”

“我点了能补充体力的东西。你的脸色很难看,就像是泡过水的尸体似的。”

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俊郎的脸孔。

“现在正要吃饭,你不能用好一点的比喻吗?”

“真是不好意思!”

顾志强拿起茶壶为我倒茶,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四处飘散。

“文山包种茶。”顾志强等我啜了口茶之后说道。“这是最高级的茶,味道非常好吧?”

的确,它的味道和香气不逊于在这之前我喝过的任何中国茶。

“让我见识你这么有钱,有什么用意?”

“我现在担任宋小姐的委任律师。”

“宋小姐?”

“就是张太太。”

他指的是丽芬。在中国人的社会里,女人结了婚也不一定要冠夫姓。

宋丽芬,抱着俊郎的尸体痛哭的那个女人。

想必是她哭着求她的父母出钱聘请顾志强的吧!

“宋小姐希望彻底调查整件事,同时命令我向球团和警方施加压力。”

“不过,你可是球团聘请的律师,把钱看得比正义重要的律师。”

“说得没错。宋小姐付给我一大笔费用,所以我一定得对她的期望有所交待,可是我也不能背叛美亚鹫队。”

餐肴端上桌了。有丰盛的蔬菜、皮蛋和肉,还有热汤。我喝了一口热汤,复杂的滋味在嘴里扩散开来。

“感冒的时候,香港人经常喝这种热汤,有驱寒保暖的功效。”

“你不用跟我谈什么饮食经,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我必须维护球团的利益,也得回应宋小姐的期待,这真是个艰难的任务。”

“然后呢?”

“我想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顾志强显然是话中有话,语带玄机。然而,我还是得问个清楚。

“是谁杀了张俊郎?”

我低下头喝着热汤,刚才喝到的美味这下变得索然无味了。等我再度抬起头时,顾志强仍旧直盯着我。

“我不知道。”

“从你打电话向我求援这件事来看,我并不这么认为。”

“什么电话?”

“你希望我救出日本电视台人员的那通电话。”

“那又怎么样?”

“张先生瞒着站岗的警察自行外出,而同一时间,你也甩开警察的监视消失了踪影,只有傻瓜才会相信这两件事是偶然。”

“有人指认我失踪过吗?”

“目前没有,可是以后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出现。你也知道,那些人做事是没有所谓的操守的。”

我真想揍扁顾志强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我只是去见一个女人而已。”

“的确,你是见过一个女人。可是这个事实,并没有办法排除你和张先生曾经在某处接触过的可能性。”

“我从傍晚到隔天早上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不相信你可以问她。”

“加仓先生,我不是警察,并没有对你进行侦讯的意思。”

“我也是像回答警察的侦讯一样,对你没说半点假话。”

顾志强叹了一口气,我故意伸出筷子夹菜。

“宋小姐很信赖你。”

我正优雅地用餐之际,他这番话犹如一记当头棒喝。

“她说你应该会鼎力相助。不只是宋小姐,我今天早上也打过电话给周先生和费南德斯先生,他们两位都说不知道是谁杀了张先生。我也不着痕迹地暗示他们可能是你做的,他们都认为不可能,尤其是周先生说,你一定非常难过,只要能找出杀死张先生的凶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想知道真相。”

“赚钱的真相吧?”仔细咀嚼着顾志强的话意,我总算明白了,我脑中俊郎的幻影消失了。装傻!欺瞒!耍弄!一个恶魔对我耳语:把杀死俊郎的事嫁祸他人!把丽芬据为己有!把不惜身败名裂也想赚到的钱放进口袋里!

“警方很快就会查出来的。”顾志强说道。

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了。

“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知道。我昨天见过黑道,拜托黑道老大不要杀俊郎,我为什么还要杀死俊郎呢?”

俊郎血肉模糊的脸孔再度浮现在我脑海。此时恶魔的耳语战胜了。

“我知道了。”

顾志强边说边用餐巾擦嘴。

“你不想问我是跟哪个黑道见面的吗?”

顾志强停下手上的动作。

“我猜得出来。”

顾志强的神情很快就恢复正常。然而,他暴露出内心的慌张显然是个失误之举。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收了美亚鹫队、宋丽芬和徐荣一的钱,对吧?”

“随便你怎么想。”

“为什么徐荣一要用我还是去问王东谷来得简单点。”

“加仓先生,你的问题我很难回答。……我还有约,得先走一步。”

顾志强站了起来。

“顾先生,你的百达翡丽金表,是徐先生送你的礼物吗?”

“是又怎样?”

“你用不着那么生气,我只是问问而已,今天的行程如何安排?我该做些什么?”

“下午警方有侦讯,之前的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顾志强说完,便匆忙转身离去。

装傻!欺瞒!耍弄!——恶魔的低语没有停歇,它就像病毒一样,侵蚀着我的身体和脑细胞。顾志强知道,徐荣一知道,王东谷也知道——俊郎是我杀的。我并不在乎他们,因为他们跟我都是一丘之貉。

丽芬不知道,警方也不知道,就算有人怀疑,也不可能拿到证据。

装傻!欺瞒!耍弄!

回到房里,我打了通电话,夹杂打哈欠的声音。

“理惠吗?”

“昭彦,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

“为什么?”

“你的朋友死了。不过没关系,警察若找上我,我会跟他们说,我一直和昭彦在一起。”

“理惠,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知道,昭彦一直跟我在一起,可是昭彦若搞上其他的女人,我就不知道后续情形会变成如何。”

这时候,我有一种被她抓住小辫子的感觉。

“理惠——”

“人家想跟昭彦结婚嘛!”

真是狡猾的女人。装傻!欺瞒!耍弄!恶魔对我耳语着——理惠已经知道,察觉到事有蹊跷,装傻应付不了理惠。欺瞒、耍弄!你要尽一切敷衍。

“你想搬去日本吗?”

“我最喜欢日本了。”

“等风波平息,我带你去日本。”

“真的吗?昭彦,不要骗我唷。”

“嗯,我没有骗你。”

我强忍着想挥拳揍人的冲动挂断了电话,我得尽快摆平理惠才行。

眼下,似乎只有徐荣一有办法摆平这件事。

一股急切的焦虑挥之不去。我也知道焦急无济于事,但心里仍忐忑不安。

我去买了香烟和槟榔。我不断地抽烟、嚼槟榔,还是没办法平静下来。

下午去了警局。昨天那种凝重的气氛,今天变得紧绷起来。

我被带到了侦讯室。一如往常,尚未看到老袁和陈警官的身影,我点了根香烟解闷,接下来又是不断被讯问同样的问题。

香烟快烧完的时候,门打开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

王警官叼着烟说道,燃尽的烟灰吧嗒地掉了下来,他的腋下还挟着档案夹。

“你来干什么?”

我把手上的香烟弹了出去,烟头的火光画出一条抛物线掉落在他脚边,迸出零散的火星。他把叼着的香烟扔在脚边,然后连同我丢出的烟头一并踩灭。

“我是来侦讯你的。”

“这案子应该不是你负责的吧!”

“我不负责职棒签赌案,不过凶杀案就另当别论了。”

他把门关上。整个房间烟雾弥漫,让人更觉得窒闷。

“你想要刑求逼供吗?”

“我不会受你挑衅的。”

他和我相觑而坐,随手打开档案夹,扔了一张照片给我。我瞥了照片一眼,马上移开了视线。

“死得真惨,”他指着照片说道。“我当刑警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死得这么惨的。”

他把照片正面朝向我。

“你的队友们都说,张俊郎虽然常惹麻烦,但绝对不是那种会遭人仇杀的人。”

“没错。”

“不过,因为放水的事,有人对张俊郎恨之入骨。”

“你想说什么?”

我瞪着王警官——俊郎的死状突然浮现在我的眼前。

“黑道是个会用这种方法杀人的。他们会用枪或是用刀,也会把尸体藏在隐蔽的地方。”

俊郎哭泣着、哀求着、叫喊着、问我为什么。

我点了一根烟,呼唤我心中的恶魔——赶快出来帮我吧,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崩溃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因为认为张俊郎的供词会让黑道相当紧张,目前警局内部朝黑道所为的方向进行侦办。但是我的想法刚好相反,杀死张俊郎的并不是黑道。”

“也不是我。”

王警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试图看透我的心思。我对着他亮出的照片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逼我直盯着俊郎尸体的照片。我的胃部猛烈收缩,胸部剧烈疼痛。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恶魔对我耳语——你希望怎样?我回答——我不想被逮捕、我不想苟延残喘、我想要钱、我想要得到丽芬、我想要拥有一切。为了这一切,我不惜欺瞒拐诈,不惜背叛别人,不惜违背良心。

“我又没说是你干的。”

是王警官先移开视线的。

“既然如此,干嘛跟我说这些?”

“虽然我不认为是你干的,但你知道幕后的凶手是谁。”

装傻!欺瞒!耍弄!——恶魔耳语着。

“你说什么傻话!俊郎就像是我的亲弟弟一样。”王警官的眉头突然动了一下。“你也应该知道,或许我真的是个无用之辈,但我若知道是谁杀了俊郎,肯定会干掉那个家伙的。”

他依然逼我面对那张照片,但我并没有受到良心的苛责。我吸了一口烟,把白烟吐向他。他并没有发怒,只是低头看着脚下。

“张俊郎是背着戒护的警察自行外出的,”王警官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嗓音犹如机器。“你不知道张俊郎的行踪吗?”

突如其来的讯问,使我的神经紧绷起来。

“前天傍晚,我从饭店的窗户看到了俊郎。”

这下王警官抬起头来了。

“真的?什么时候?”

他的演技真好,竟然只字未提在此之前从丽芬或戒护俊郎的警察们那里得到的消息。

“我记不得了,去问俊郎的太太吧!当时俊郎就在柯达饭店附近,他在车子旁边徘徊了一下,就上车离开了。我还以为戒护他的警察发生了什么状况,所以就打了电话给他太太。”

“他太太怎么说?”

王警官从档案夹里抽出笔记簿,开始做起笔录。

“她说,俊郎说他马上回来,就出去了。”

“然后呢?”

我开始回想,其中也掺杂了一些虚构的细节。

“我问她戒护的警察们为什么离开了,因为我听到黑道要袭击他的传闻,有点担心。”

王警官没有任何反应。

“他太太怎么回答?”

“她提到是俊郎劝他们去休息一下,所以去喝茶了。”

“然后呢?”

“我就挂断电话了,就这样。”

“其他没说什么吗?”

“她很担心俊郎的安危,所以,我安慰她我会想办法处理,要她不用担心。”

“你有什么办法?你能做什么吗?”

王警官停下笔录工作抬起头来,别上了他的当!——恶魔提醒我。

“那些只不过是安慰她的话,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按熄手上的香烟,王警官则仍叼着香烟。

“你不打算承认跟黑道有关系吗?”

“不管承不承认,我都不认识黑道。”

王警官用打火机点燃嘴上的烟。隔着火,他的眼中似乎也在燃烧着什么。

“好吧,这些以后再说,你想张俊郎在你饭店附近做什么?”

“我认为他是来找我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整间侦讯室烟雾弥漫,只听到他振笔疾书的声立日。

“那天上午,球团召开了会议。”

“是为了模糊放水事件而召集的会议吧!”

我不理会王警官的说法。

“俊郎说,有事找我商量。我告诉他明天再谈,可是我觉得他好像有难言之隐,所以,我认为他是来见我的。”

“既然如此,张俊郎为什么没见到你就离开了?”

“我也不知道。”

“那天上午的会议讲了些什么?”

“你去问球团的顾问律师吧!”

“那个律师是个爱钱鬼。”

“可不是吗?”

王警官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你眼前这个我,可不曾为了金钱抛弃理想。”

“真伟大啊!你伟大得让我想痛哭流涕。”

“我说过,我是不会理会你的挑衅的。”

王警官从档案夹里拿出另一张照片——一辆停在河边的破旧可乐娜汽车。

“这是今天早上发现的。这辆车就停在基隆河边,几乎正对着忠烈祠的地方。张俊郎就是在这里被杀,然后弃尸到河里的,张俊郎为什么到这里来?是谁把他约到这种地方来的?”

“我哪想得到?”

这是个谎言。俊郎是个孤儿,当年就是被抛弃在基隆河畔的。所以每次碰到困难,俊郎一定会去河边散心,所以当时俊郎才会开着可乐娜的车子前往基隆河。那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我闭上眼睛。记忆唤醒了俊郎的亡魂,他似乎要告诉我什么,而我只听得进恶魔的耳语。

“这部车是张俊郎的吧?”

“看起来好像是。”

“车上有留下指纹,待会儿也要采取你的指纹,用来比对。”

“我常坐俊郎的车子,一定有留下指纹,那种东西应该不能拿来当证据吧?”

“我并没有说你就是凶嫌。”

王警官的声音让我更加紧张。

“为了研判车上留下的指纹,这是必要的程序,同时也借此排除曾经搭过张俊郎车子的人的指纹。如此一来,或许能找出其他人的指纹。”

“那个人就是凶嫌吗?”

“那个指纹的所有者,有可能就是凶嫌。”

“我明白了,你们尽管采指纹吧!”

王警官合上档案夹,点了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一派悠闲的神情。

“接下来的谈话,不列入纪录。”

“我不会上你的当。”

“你到底是谁?”

Whatareyou?王敬言官是这么问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的朋友被杀了。从你所说的话来看,或许你知道凶手是谁,但是你闭口不说。就算你承认打放水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嘛。”

“我没有承认的必要,我又没有打放水球?”

王警官耸耸肩膀。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到台湾来?一个日本人,为什么专程来台湾做这些犯法的勾当?”

我没有回答,当他在自言自语。他捻熄香烟,还剩半支以上没抽。

“你昨天和黑道谈过了?”

“我并不认识什么黑道。”

“黑道的人说了什么?他们知道是谁杀了张俊郎吗?”

“我说过我不认识什么黑道。”

“徐荣一说了什么?”

我欲言又止,冷静!——我对自己说。毋庸置疑的,王警官和警方都知道勒索美亚鹫队的就是高雄的帮派。

“你说的徐荣一是谁?”

王警官哼了一声。

“王东谷说了什么?”

“王东谷?你为什么要提起那个老头的名字?”

“他是黑道分子。”

“那是以前。”

“只要做过黑道,一辈子都是黑道。我知道,是王东谷把你介绍给黑道的。”

“他只不过是个翻译。”

“如果你真的这么相信,那可是个天大的笑话。”

王警官的目光暗淡,仿佛被魔鬼附身似的。

“你跟欧吉桑之间有什么过节?你们从前不是邻居吗?”

“他这样说吗?”

“你跟欧吉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王警官彼此干瞪着。我很想知道蕴藏在他眼睛深处的秘密,就像他试图窥探我的底细一样。

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久远的记忆,当时我的灵魂尚未受到污染——

“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王警官问道。

在我脑中正要成形的东西魔术般地消失了。

“你——”

没有敲门,门就被打开了,我闭上嘴巴,老袁和陈警官走了进来。

老袁向王警官打了个招呼,接着两人就继续用国语交谈。我努力回想那闪过脑中的记忆,但已经无从追溯了。

“接下来是例行性的侦讯。”老袁说道。

王警官正要离开侦讯室。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来由地开口问道。他回过头来说: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姓王了吗?”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国邦。”

我没来得及问他汉字怎么写,他就已经走出了侦讯室。

丽芬的娘家在大湖街,位于台北巿东北部的高级住宅区——在台北市区罕见的独栋洋房依山傍湖毗邻而立。

一下警车,我隐约听到了哭泣声。登上门前的楼梯时,哭声更清晰了。

我深呼吸、闭上眼睛,虚弱的良心正被鞭打着。我告诉自己,过不了这一关,就得身败名裂。

我按下对讲机,用结结巴巴的国语表明来意。

此时,哭声变得更大声了,烧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一个身穿粗麻布白色丧服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的体态有点肥胖,但脸形与丽芬颇为神似。

丽芬的母亲礼貌地向我低头行礼。我说了几句从王东谷那里学来的话致哀,但她母亲听不懂我的国语。

我穿过日式庭园往屋里走去,狗在吠叫,风吹动着树林。回头一看,湖光山色尽在眼前。

我一走进屋里,就听到震耳的哭号声。不知道是丽芬的哭声,还是她父母请来的孝女的哭声。由于大门挑高宽敞,听得出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我换上拖鞋,走上楼梯,楼梯间烟雾弥漫,夹杂着让人透不过气的烧香味。走到二楼,左手边有一间房间,香烟和哭声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原来哭的人并不是丽芬。只见一个腰围肥胖的中年妇女扶棺哭泣,双眼红肿的丽芬则茫然地坐在一旁。这是一间摆放着红色供桌的佛堂,供桌下有一具白色的棺木,俊郎就躺在棺木里。

丽芬的母亲轻唤着丽芬,丽芬只是眨眨眼睛。

她没有化妆而显得苍白的皮肤,看了令人心痛。

一看到我,丽芬的情绪马上有了剧烈的变化。

原本如木偶般的丽芬这下脸上恢复了表情,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加仓先生……”

丽芬站了起来,我跑过去搀扶她失去平衡的身体。丽芬整个脸埋在我的胸怀,我抚摸着丽芬的头,一边对抗着内心的痛苦。俊郎死了,是我杀死他的,俊郎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你再不睡觉休息,会变丑唷。”

我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睡不着……心痛得睡不着。”

我感受到丽芬的体温,正一点一滴融化我冰冻的心。

“丽芬,阿俊也不想看到你这么憔悴。”

“他再也看不到我了。”

丽芬含泪但语气坚定,让我充分感受到她深沉的绝望。

“丽——”

我说不出口。真想向她坦承,是我杀死俊郎的。请原谅我!

我紧紧抱住丽芬,感受着她这让我梦寐以求的柔软身体。

你想要什么?我问我自己。我想要得到这个女人——这回答从我心中最黑暗的底层传来。我想要得到这个女人,所以,才杀了俊郎。

真是胡说八道!然而,我还是相信这个答案。

我想要得到丽芬,不管什么手段都想把她据为己有。

这时我听到一阵台语,丽芬的母亲好像在怒斥着什么,丽芬听了慌忙地推开我。

“我一时失去理智,真的很抱歉……加仓先生,请过去和他告别吧!”

丽芬移开身子,指着前方的棺木说道。

俊郎血肉模糊的面容,我沾满鲜血的双手,一幕幕涌现在我脑海中。这时我冰冻的心又开始融化了。

“原本那张凄惨的脸孔,现在被医生修整得容光焕发。”

丽芬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说道,只见她僵硬的脸庞微微地颤动着。

我吞了口口水,向僵硬的肌肉下一道命令——

走向棺木,看看俊郎死亡的容颜吧!倾听被我杀死的男人的诅咒!

我迈步走去,而且不再颤抖,孝女边哭边让到一旁。我听到丽芬母女用台语交谈着,好像有人要进佛堂,原来是丽芬的父亲。他润泽的面容皱着眉头,伸手靠向棺木,棺木打了开来了。

散发出来的是药水味,而不是在基隆河畔闻到的血腥味。

脑中浮现俊郎残破的脸孔和我沾满鲜血的双手。

我要得到丽芬。

我在心里呐喊着。

我要得到丽芬。

我要得到丽芬——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我杀死俊郎。

我把心一横,往棺木里看去。

只看到一具躺在里头的尸体。

孝女的哭声还是没有停歇。即使坐在关上门的客厅里,还是可以听到蚊子般的哭声在耳边缭绕。

丽芬的父亲板着脸在打电话,讲的是国语。丽芬的母亲走进了厨房,丽芬则坐在我的旁边。

“你不去陪阿俊吗?”

“没关系,”丽芬无力地摇摇头。“一直待在那里,父亲也会骂我的。”

因卷入不名誉的职棒赌博事件而致死的女婿——丽芬的父母气愤地冷眼旁观俊郎之死,旁人一眼便知。台湾人习惯盛大地为死者送别,以丽芬父亲的财力,要多请几个人手,风风光光办个守灵根本不成问题,但在佛堂里只有一个孝女。

丽芬紧咬着嘴唇。她必须承受俊郎的猝死和父母亲的无情。

“丧礼会办得体面些吧?”

“我不知道,”丽芬瞥了父亲一眼。“父亲说,他又不是宋家的人……”

“既然这样,我们自己来把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吧!”

丽芬歪着头,露出天真的表情,让我很想抱住。

“你是丧主,就由你决定葬礼的方式吧!队上的同仁也会帮忙,我们就来办一场最风光的丧礼,送俊郎一程。”

丽芬低下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加仓先生……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因为俊郎是我杀的,因为我想得到你。

“不管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没关系,我会代替俊郎照顾你的。”

这些话讲得我舌根发麻,仿佛有人正在某处嘲笑我。

丽芬抱住棺木哭泣着,那个孝女则在隔壁房间吃饭。孝女的哭声只能说是噪音,丽芬的哭声却让人感伤。

在台湾,家里若死了丈夫,妻子的责任就是哭得肝肠寸断。守灵期间,当妻子的仍得继续扶棺痛哭,哭到筋疲力竭时,就花钱请孝女代替。丽芬的双亲若没有请孝女代哭,丽芬肯定会哭倒在地的。

我啜饮着丽芬的母亲为我准备的绍兴酒,偶尔点几支香。香柱和香烟的烟雾熏着我的眼睛,我强忍着眼睛的疼痛,看着丽芬微微颤抖的背影。

我不想在这里待太久,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继续昧着良心待在俊郎身旁,然而,丽芬拜托我留下,我难以拒绝。丽芬的父母虽然面露不悦,倒也没有强烈反对。

丽芬的哭声和小酌之后的醉意,渐渐融化我冰封的心,我任由它融化。一面喝酒,一面向俊郎道歉,我祈求老天原谅,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和自己的意图胆颤心惊。

然而,这仍不会改变我的决定,我还是想得到丽芬。

孝女回去了。丽芬的母亲出来,用台语跟我打了声招呼,我虽然听不懂,还是点头以对。

“不好意思,我父母要先休息了。”丽芬说道。

醉意麻痹了我的理性,我无法集中思考,脑中尽是乱而无章的片断记忆。

母亲、我邦彦一起去郊游;俊郎血肉模糊的脸孔;穿着婚纱礼服的丽芬;赤裸相拥的父亲和我的妻子;我沾满鲜血的双手;我映在可乐娜汽车照后镜里的脸孔;母亲和邦彦离家那天早上的情景;信封上写的地址竟然是一片空地。

等我清醒时,那些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听得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我站了起来,偷偷窥伺丽芬的模样,丽芬靠在棺木上睡着了。香柱烧完了,我点了新的香插在神桌上。我把丽芬搂进怀里,丽芬稍微被惊动了一下。

我的脑中浮现出俊郎的脸孔。俊郎要求我放开丽芬,但他却无能为力。

我抱着丽芬,亲吻她的嘴唇,丽芬这时张开了口。

“请不要,加仓先生,求求你,请你住手。”

我一时欲火焚身。我抱紧丽芬,用力地吸吻她的嘴唇。丽芬别过头去,可是她的身体还是紧靠在我怀里。

“加仓先生,不可以,求求你,不要,他正在看。”

“那你为什么不叫出声音?为什么不从我的怀里挣脱?”

丽芬没有回答,哭干的眼眶再度充满泪水。

我放松了力气,胸中的情欲却燃烧得更炽烈了。丽芬从我的怀中挣脱,抱着棺木,放声哭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因此来到佛堂,因为失去丈夫的妻子整夜守灵哭号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动也不动地伫立着。这下才如蒙天启地恍然大悟。原来我始终嫉妒俊郎,看不起俊郎,却又羡慕俊郎,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如何地憎恨他。

只因为丽芬是俊郎的女人。

我诅咒俊郎,诅咒他早日死去。所以那时我才会完全丧失理性,摇身变成一个恶魔!

直到天亮,我就这样愣愣地站着,低头看着丽芬和棺木。在我体内燃烧的烈焰,把我的一切全都燃烧殆尽了。

我闭上眼睛,却没有一丝睡意。我们坐在警车上往台北市中心前进,随行的警察并没有盯着我看。难道他们的上司有所交代吗——我挥去心中的疑虑,警方应该还没有对我起疑。

中途停下车子,我买了份日文报,每一份报纸都在头版大篇幅刊载俊郎的照片。我仔细阅读每一则新闻,整理所知的消息。

警方目前是朝着与职棒签赌有关的黑道组织报复行动、与个人恩怨的方向进行调查。在基隆河畔的案发现场发现大量和俊郎相同血型的血迹,同时也发现了可能是凶嫌遭烧毁的衣服上的纤维。但并没有寻获凶器,警方判断凶手应是用河边的石头犯案的。近日警方正针对球团相关人员及黑道进行大规模的侦讯。

版面的一隅刊登着我的照片,也有一则边栏报导我和俊郎的二三事。说我们是加深日台情感的友情见证,我这位在残酷的暴力事件中痛失挚友的日籍球员,必然会无限伤悲云云。

文中并没有提到签赌打放水球之类的字眼,仿佛友情这个美谈已经掩盖过我的罪恶了。

我笑了,嘲笑自己罪孽的深重。

我看了一下体育版。原本预定远征台中的美亚鹫队,以俊郎的丧事为由,向对战球队要求延期比赛。但对手自认可以打赢美亚鹫队而拒绝了这项要求。美亚鹫队的胜率已经不到一成了。我折起了报纸。

——装傻!欺瞒!耍弄!

我像念咒语般在嘴里重复念着。

会议结束后,轮到的是警方的侦讯。听完老板的训示,接着是顾志强的交待,现在又轮到老袁和王警官负责的侦讯。

我什么都没回答。我想起丽芬的处境、亲吻她香唇时的感触,以及她的泪水所代表的意义,偶尔也得和宛如从沼泽喷涌而出的瘴气般搅乱思考的罪恶感交战。

“有些人反而在第二天才会感到悲伤。”老袁说道。

——这种笨蛋哪有可能抓得到我?——我在心里喃喃自语。

一切结束时已是晚间七点钟了,王东谷在警局的门口等着我。

“昨天看到你的脸色时,心想你这样下去会很不妙,没想到今天的脸色比昨天更糟,简直像个死人。”

“阿俊的脸更恐怖。”

“看到自己杀的人的脸;当然觉得恐怖。”

“我没有杀他。”

我说得很心虚,王东谷根本不需要理会我的说词。

“黑道对这件事吓了一跳。如果不是他们干的,就只剩你最有可能了。”

王东谷在冰箱里搜寻一番:拿出啤酒和零食之类的下酒菜。

“喝吧!喝醉就睡得着了。”

“昨天晚上,我在俊郎的身边喝了酒,可是还是睡不着。”

“有我陪你喝,搞不好你会睡到鼾声大作也说不定……你怎么会杀了他的?”

王东谷把啤酒倒在有点脏的玻璃杯里。我举杯一口喝干,心跳快得异常,冷汗也冒了出来。

“被看到了。”

“什么?”

“我和徐荣一从‘馥园’离开的时候,我收下手表的事被他看到了。我试着哄他,可是没有用。”

“到底怎么回事?”

王东谷走到门边,从门眼往外看了一下,又走了回来。

“他们现在怕得要命。这也难怪,万一自己有明显的疏失,说不定会被炒鱿鱼呢!”

“欧吉桑,你和他们谈过了吧?他们有怀疑我吗?”

“如果那些人真有那种头脑,早就升官了。他们想的是尽可能早点结束保护你的任务,回到巡逻的工作岗位上,扫黑扫黄反而还比较轻松呢!”

“你哄我的吧,欧吉桑,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干警察的。我失踪那晚俊郎就被杀了,他们一定会怀疑我的。”

“是徐荣一排除那些怀疑的。”

“他威胁他们,如果说了就会没命吗?”

“你说对一部分。徐荣一告诉他们,不说的话有钱可以拿;说了的话,就杀掉他们的老婆和孩子。”

“他们会遵守这个约定吗?”

“他们可是警察,很了解徐荣一有多可怕……不过,还是闯出大祸了。”

王东谷在床上坐了下来,只听到弹簧嘎嗄作响。

“那小子说要把他看到的情形告诉警察,我心想,这么一来,我也会被徐荣一杀掉吧?”

“就这样吗?”

王东谷喝了一口啤酒。

“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脱口而,你不用在意。”

如果是平常,我一定怒火中烧,但今天没这种气力了。

“对了,加仓,今天我偶然听到那个律师和老板谈到一些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他们在讨论有没有可能把放水事件全都推给那小子。”

我不由得地从沙发的靠背坐直身子,宛若被泼了一桶冷水。

“你是说他们想要利用死去的阿俊充当替死鬼吗……真是胡搞!这招是不可能管用的。”

“我只是偶然听到的,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只是老板的表情从来不曾这么认真过。”

我当然知道天底下多得是那些踩着别人尸体前进的坏蛋,但我还是咬紧嘴唇。

“这招是不可能管用的。”

“但如果管用的话,老板不就乐歪了吗?”

“他们打算怎么做?”

“有关这方面的事,那个外省律师会想办法吧!至少这个提案如果传到徐荣一的耳里,他应该会有兴趣的。”

说得没错。他只要找出一个软硬不吃的小混混充当警察的祭品就行,他们若能把罪都推给那个小混混和俊郎,说不定大家就可以钻到警方的漏洞。

大家——其中也包括我。

装傻!欺瞒!耍弄!

乐见老板打这个主意的是我;臭骂那些该死混账的也是我。两者并不是其他人,都是我。

“欧吉桑,把你听到的全告诉我吧!”我说道。

和其他人相比,我才是该死的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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