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快就忽略了禁令和指示,海在呼唤他们、引诱他们,于是他们划得更远,那里的收获也更丰富。从海的更深处涌起的、迎面扑来的浪头目睹了他们突然黯淡的脸色,感受到了他们内心的死亡气息,尽管他们吓坏了,却还是不停地向远处划,情不自禁,像着了魔一般。他们的胆量跟随经历一同成长,到第二年夏天,他们已经把自己看作成熟的水手了。然而那一年秋天,他们划得实在太远,以至于回望陆地的时候,连自己都感到震惊,当他们被黑暗的、不断上涨的海浪包围时,他们似乎觉得从此都将会被陆地拒绝。他们似乎已不可能再回去了。他们看着对方,如同诀别,如同生命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结束。他们长久地坐着,屁股上仿佛粘了胶,他们瞪着眼睛,喉咙里阵阵哽咽,恐惧就像心里的刀,让他们想要屈服,想要哭泣,为了再也见不到父母或手足而哭泣,为了十一岁的年纪而哭泣,为了生活残忍至此而哭泣。特里格维认输了,他在哭,或是在啜泣,也许他比同伴更脆弱,或是他的悔恨更深,感到的刺痛也更尖锐。这时,奥迪尔开口了,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更深沉,他说,我们向岸边划吧。于是他们奋力向岸边划去,几尽力竭,拖着疲惫的身体上岸,他们真想直奔家门而去,喝上一杯热巧克力,再爬进被窝,享受家人的拥抱,但这是天方夜谭。他们捕获了一大批鱼,随即动手开膛破肚,自在地吹起口哨,好像并未遇上任何不幸的事。尽管他们的腿在颤抖,却还是清理了所有的渔获,特里格维的姐姐玛格丽特来到海边帮忙,她比他们年长一岁,照旧带着刀,动起手来既灵巧又精准。奥迪尔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就像他以前从未见过她,从不知道她的利落,从不在意她的举止,她是怎样时不时地把头抬起,不知何故,他想到了翅膀。一连两个夏日,他们都在一起清理渔获,直到这个秋天,他才真正看清了她。也许是他在海上的经历,在波浪中的死里逃生和结局的颜色最终改变了他;他刚刚经历的一切使他成长为一个男人;难道正是因为如此,他才第一次看清玛格丽特吗?他的目光始终难以从她身上挪开,他心不在焉,割伤了左臂,鲜血直流。刀口很深。血液先染到刀刃上,接着染红刀下的鱼。奥迪尔放下刀,盯着血流看了一会儿,也许在想,这就是他内心的样子,接着他又直直地看向玛格丽特。他们凝视对方的眼睛,血在流淌。已经九月了,嶙峋的群山一夜白头,雪很浅,不足以让尖锐的山顶和黑色的憎意变得温柔。你们俩把鱼清理干净,走之前奥迪尔说,我得回家找母亲,他又加了一句,接着慢慢走开。他看似平静,却心烦意乱,因为“找母亲”这几个字显得毫无尊严,血不断从他的手臂上滴淌下来,起码这还值得骄傲。玛格丽特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她伸手抓住一条鱼,直起身来,对着弟弟宣布,以后他将成为我的丈夫。可我们才十一岁,特里格维生气地说。事实上,这似乎是个提醒,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孩子。也许是吧,她说,可我很快就满十二岁了。特里格维自然没有回应,他继续清理手中的鱼,心中却感到悲伤,仿佛自己的童年刚刚被人剥夺。
第二年春天,她被送往加拿大。
十五年前,她的姨妈移居加拿大,姨妈过世后,留下丈夫和四个年幼的孩子,最大的只有七岁。为了救急,玛格丽特被送去照顾他们,她也只有十二岁——再回来已是八年后的事了。她从雷克雅未克的沿海登船向东航行。她的家人在岸边接她,奥迪尔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和她从未通过信,甚至没有道过别,尽管特里格维曾在很多封来信中提起他,就像无意的闲话。他也总是很得意地向奥迪尔传递她的消息,那常常发生在他们出海的时候,一开始小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然而当他们长到十七岁时,一切都变了,奥迪尔接手了一艘十四吨级的船,理所当然地成了东峡湾(2)最年轻的船长。特里格维每当告诉他玛格丽特的消息的时候,总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奥迪尔从不发问,也不回应,甚至没有一句,哦,真的吗——仿佛他毫无兴趣。但此刻他就在岸边等着她,距离她的家人仅一步之遥。她带着深深的喜悦与家人重逢,喜悦中又有些许悲伤,因为逝者如斯,物是人非,她的父母已经老去,她在一瞬间痛苦地意识到,她将失去他们。她转身去看奥迪尔,仿佛出于无意——那是奥迪尔吗?她心不在焉地问,只有特里格维注意到她眼周细小的肌肉在微微抽动。是的,特里格维说,你应该过去打个招呼。她笑了。她的嘴巴很小,现出一个异乎寻常的微笑,明亮而性感,天真又轻信,且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郁,或悲哀。这种笑容已经烙在加拿大西部几个年轻人的心上,被他们深藏,化为渴望与想念陪伴他们中的一些人度过余生。她走向奥迪尔,面带微笑,身穿一件有着异域情调的礼服,浅棕色的头发拂到身前,更加凸显她美丽的高额头。她走向他,他等着她,不得不握紧拳头。她注意到了,感觉自己心里燃起一团火,那温暖流贯全身,进入她的眼睛。奥迪尔把拳头握得更紧了,他感到自己虚弱无力,不堪一击,紧握的拳头是他的爱情宣言,她明白这个姿势是他献给她的情诗。
一篇有关摧毁生命之力的文章,
让沙漠适宜居住
这是一种让行星各居其位,使宇宙膨胀,进而产生黑洞的力量。一旦为人所知,人类的意志在它面前是那样羸弱。它剥夺我们的才智和理性,剥夺我们的正直、谨慎与尊严;最后,倘若足够幸运,它会赐予我们令人目眩的快乐、难以描述的希望,甚至幸福。在它面前,似乎每一个小时都变成了一首诗,一支响亮的协奏曲。这是上帝对死亡的回答,当主未能将人类从死亡的黑暗中拯救,只遗赠给他们这特殊的光时的回答,这束光的火焰长久温暖着人们的手,并将他们彻底烧毁,把贫民窟变成通往天堂的阶梯,把宫殿变成荒凉的废墟,把快乐变成孤独。我们称其为爱,这是我们唯一能想到的词。
从那时起,人类历史,全人类的历史,都或明显,或隐蔽地围绕着寻找它、沉迷它、憎恨它、思念它、逃离它而展开,可这是无望的,然而是飞行使我们痛苦和绝望,使我们变成堕落的酒鬼、永恒的逃犯和自杀者。上帝对死亡的回答。那温暖双手的火焰,把生命烧成灰烬,是昔日的一份抛给世界的礼物,精致又傲慢。它从不问你的地址,你在哪里居住,它不要求正义或不公,它对你的立场、尊重、胜利或羞辱毫无兴趣,对爱而言,它们并无差别,它不为任何人考虑,你在哪里都不安全,你很脆弱,没有什么能保护你,无论是常识、宗教、三个世纪前的哲学、多年的经验、核战碉堡坚固的围墙或酒醉失忆都不行,无人有豁免权,它溜进一个十六岁少女雄鹿般跳动的心脏,如同溜进一个九十岁妇人老犀牛般的心脏一样轻易。一颗流星,一根大提琴的琴弦,把最好的变成最坏的,也把最坏的变成最好的,甚至不问你是否婚娶,是否幸福,你的存在是否美丽而令人艳羡;它会像个毫无教养的粗鲁之徒般挤进你的身体——像太阳耀斑一样摧毁你的生活,让沙漠适宜居住。
午夜时分,艏楼开放
有人走入
奥迪尔紧握的双拳是他的情诗,他诚挚的颂歌,证明他在岸上无能为力,证明他所有的美名——尽管年纪轻轻——他的粗犷和力量、意志和品行,没带给他什么好处,也许什么都没带来。玛格丽特深知这一点。他们平静地问好,相互寒暄。你回来了。是的,我回来了。加拿大怎么样?广阔又远离大海。你会说美式英语了。是的,可我想念大海。这个我懂,你都当上船长了。是的。可能还是船主?嗯,有几块木板是我的。船是什么样的?她问。尽管她早就知道了。特里格维在来信中说得十分详细,他是奥迪尔雇用的第一名船员,那是一艘甲板艇,斯莱普尼尔SU382,载重十四点三七吨,双桅,有操舵室。一艘好船,奥迪尔说。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家人正在等她,注视着她。春天来了,这个时节让人充满焦虑,光照时长越来越久,土壤焕发活力,蓬发的生命让人在睡梦中、骚动的生活中都能有所察觉;那不可抗拒的、不断膨胀的、放肆的生机。从海上吹来的和风带着荒野的气味,他们在沉默。最后他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仿佛他要说的话并不重要,船停在康拉德码头。哦,是吗?她说,接着她走向家人,一句告别也没有,平静地走回家。哦,一切都变了,当穿过屋子——那座小木屋——时她说道,并未意识到改变的只有她自己。一天过去了。他的身影消失在山的背后,暮色带着一丝黑暗降临,像一种猜疑,山的上空天色更暗,向着雪谷谷口的方向。天黑了,她盼着能在自己的旧床上入睡,它在等她,像一个可靠的老朋友。我等不及上床睡觉了,她说,接着她和大家说晚安。晚安,睡个好觉,愿鬼怪别来打扰,住在这所房子里的人一直这样互道晚安,人应该想办法让世界更美好。她躺在床上,叹了口气,终于回家了,她很满意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在睡觉,她很快又从床上起来,重新穿上她的美国裙子,花了点时间盘好头发——接着走出门。走进春的炽热。午夜时分,万物静默,世界深不可测。她走过沉睡的房子、沉睡的人们,走到康拉德码头,走到那艘船上,斯莱普尼尔SU382,载重十四点三七吨,艏楼的舱口开着,她爬下梯子。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裙子,他说。我知道。还有这样盘起的头发。我知道,西方流行这样。他们静静地站着,犹豫不决,她低下眼睛,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它们令人尴尬,完全不听指挥,被她深深吸引,他只有一个信念,她的美丽胜过他曾见过的、想过的任何东西,在那一刻,他想不出什么能和她相比较,或许他该做点什么,展示他的雄风、他的气魄,可他偏偏什么都没做,像是在和某种比自己更强大的力量较劲,真让人难以忍受,他又握紧拳头,不知不觉地传递他的情诗。她看见了,她说,假如我松开头发,你会知道我的裙子底下什么也没穿,你会知道我爱你。他艰难地点点头。他等待着,纹丝不动。接着她松开头发。
现在生命可以开始,可以继续,
带着所有的行李
问:什么比光速更快?
答:时间本身。
它像一支箭呼啸着穿过我们。先是尖锐的箭头刺穿皮肤、器官与骨骼,这是生命,接着刺穿羽毛,这是死亡。
比光速更快。外面在下雨,十年过去了。眨眨眼睛,你就老了,死亡的黑暗笼罩着群山。时间如白驹过隙,但有时又极为缓慢,以致令我们窒息。我们既是乌龟又是兔子,第一个到达也是最后一个到达,不可能把它参透。因此,我们简单地说:她脱掉了衣服。
走出来。或者至少在奥迪尔的记忆中是如此,海上英雄,船主,冰岛渔业的尊荣与光辉。她从衣服里走出来,完全赤裸,不可能再有什么比他眼前这副赤裸的胴体更加完整,她的乳房虽小却很性感,如他所说,就像两声轻叹,两个吻,闪着白色的光芒,甚至能终止世界大战,改变历史进程——好几次,他的心不再跳动,成了胸腔里一颗无声的行星。但最后他屏住呼吸,向她迈出脚步,他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放上她的乳房,感受着掌心里的乳头,她喘着气,一切开始了。开始了。六个小时后,新的一天到来,凉爽的上午,四周一片寂静,群山,乃至它们锋利的边缘,变成了赞美诗,黑色的刀自下而上将空气割出千米长的口子,威胁着天空,威胁着飞行的天使,哪怕它们是飞升天堂的神圣之物。他们站在斯莱普尼尔的甲板上,船上散发着鱼和海的腥味,一个几乎无眠的夜晚过后,她红褐色的长发变得蓬松,仿佛被幸福揉乱,他们紧紧拥抱,心满意足却仍旧饥饿,渴望更多肉体,他们闻嗅着对方,想要更多,呼吸、肩膀、膝盖、乳房、阴茎、屁股、脚趾、体液、精液,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这样年轻,仿佛时间无法将他们碰触。那一夜过去了,他们几乎没说一个字,从她说了关于她什么都没穿,她的头发,还有爱你的一些话之后,几乎没再说过一句话,除了偶尔轻声呼唤彼此的姓名,偶尔哭泣,是的,甚至连奥迪尔的眼睛都有些湿润,这反而让她更快乐,让她幸福得昏了头,让她愈加为他发狂,为他的肉体、呼吸、头发、阴茎和眼睛发狂。她舔去他的几滴泪,幸福得快要麻痹,接着不断低呼,别动,是的,动,不,是的,快动,快点快点快点!那个生机盎然的早晨他们站在甲板上,群山是赞美诗,一切都像我们描述的那样,因为他们如此年轻,感受着生命的搏动,因为他们几乎没有合眼,因为他们的身体被汗水、肉欲和幸福粘在一起,因为他们流泪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美丽而永恒,这就是为什么群山变成了赞美诗,变成了珍贵的诗歌。他抱着她,她抱着他,当她把头靠上他的肩膀时,她轻声地说,勇敢地说,虽然温柔却不带迟疑和羞涩地说,奥迪尔,我的爱,我是如此期待着生命——
现在生命可以开始,可以继续,带着所有的行李,我们将会看到发生了什么。
* * *
(1) 比亚尔尼·萨蒙德松(1867—1940),冰岛博物学者和教师,编写了最早的冰岛语自然科学教材,在他逝世后,这些教材仍在使用。他也因对鱼类学的研究而闻名,包括对冰岛海域的鱼类品种的概述。
(2) 东峡湾,与北峡湾相近的人口稀少的峡湾,奥迪尔从这里起步。
间奏
生命是沉重的行李
请记住我的话,一个男人需要两样东西才能承受这个重担,才能昂首挺胸,才能足以维持他眼里的光芒、他心灵的轻快、他血液中的音乐:坚实的背和眼泪
凯夫拉维克
——现在——
当七只鹧鸪腾空飞起,一切豁然开朗
白色翅膀切开我们
头顶的黑暗
“拥抱”一定是语言中最美的词。用双臂碰触另一个人,包围另一个人,与他相连,顷刻之间,在没有神灵的苍天之下,两个人就能在生命的洪流中合二为一。在生命中的某一刻,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拥抱,有时候甚至极度渴望拥抱,拥抱足以安慰我们,帮助释放眼泪,或是当我们内心有什么突然断裂时,它会成为我们的避难所。渴望拥抱的理由很简单,我们是人,而心脏是一块敏感的肌肉。
我很自然地想欢迎阿里,去拥抱他,把自己变成语言中最美的词,拥抱我的知己,我精神世界的双胞胎兄弟,拥抱他的悲伤与悔恨,可总有什么在阻挡着我。我还站在荒凉的港口上,那是象征着美好时光的纪念碑,这座城镇的创伤。两栋十层高的公寓楼立于港口东边,屹立在高高的堤岸上,伸入无情的风中。公寓楼是专门为老水手建的,让他们得以安度晚年,他们可以和自己的老伴一起舒服地坐在客厅里,眺望大海和熙来攘往的港口,陶醉于生活与回忆之中。这真是一个美丽又充满诗意的想法。然而,这两栋房子、两座高楼刚落成,已备好盛满热咖啡的保温瓶、咖啡杯和装满方糖的碗,皮肤因为盐和记忆而皲裂的老水手们还没来得及在客厅的窗边坐一坐,这个区域的捕鱼限额就被卖掉了,渔船不翼而飞,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港口。我看着手机对时;我和阿里的一个相似之处,就是我们都不戴手表,觉得手腕不舒服,仿佛被时间上了铐。已经快下午三点,飞机很快就要着陆,这个矮个子女人用油腻的手指碰了碰阿里的手背,她说到眼泪,说他应该感谢它们,这当然是对的,没有眼泪我们就会迷路,彻底变成石头,我们的心会变成冰凌,吻会变成冰块,这时约恩尼汉堡快餐车的气味溜进我的鼻孔,我这才意识到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我走到餐车旁,窗边的伙计向前俯身,想听清楚一点,他朝收音机的方向挥挥手,像是要它在我点餐的时候安静下来。我的肚子咕噜直叫,我点了一个汉堡,把料放足,我说,别吝啬酱汁。这样的话,我的朋友,我给你来一份“限额欺诈”好了,他高兴地说,用手拍拍菜单。我一直没注意菜单打印在窗户下面的铝牌上。菜单的位置其实很低,必须弯腰才能看见;上面是一条有关捕鱼限额制的长文,配以冰岛语和英语,白纸黑字直截了当地告诉人们这项制度是如何“在一九八三年秋天短短几天内被议会通过”的:
该法案授予渔业部部长无条件的权力,将丰富的海洋资源以及冰岛人所有的渔获物发放给他意属之人。限额本不属于任何人,但最终还是归人所有,“配额国王”应运而生,他们很快开始利用配额进行投机,出售尚待捕捞的鱼以换取巨额资金,这形成了资本家(海洋大亨)这个新的社会阶层。多年来,他们收购他人的限额,最终控制了冰岛渔业。他们利用这种制度在各地区称霸,假如某个地区能给他们带来经济利益,他们就会将其毁灭;他们霸凌当地政府,控制独立党,并在几年前收购了《晨报》用来扩大宣传。这一切就发生在我们眼前,我们却听之任之。该崛起的时刻,我们在退缩。该反抗的时刻,我们任凭自己被践踏。
所以西南区的人们还有生机,我这样想着,咧嘴一笑。我扫视菜单,可这位伙计服务的动作太快,我还没来得及读完第一行,热销“前四名”:
乌合之众:普通芝士汉堡,八十克小馅饼。
海洋大亨(吞噬一切的人):双层芝士汉堡,每个馅饼一百克。
限额欺诈:大汉堡,可添加任意配料。
凯夫拉维克限额:汉堡面包,无肉馅。
这个伙计的手臂非常强壮,显然在生活中他扛过比汉堡更重的东西,他可能六十几岁了,一张坚毅的脸饱受盐和风的侵蚀,典型的渔夫脸。嗯,我的朋友,他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个“限额欺诈”。我记住他了。可能是因为他那句“我的朋友”在我记忆中十分鲜活,他说话的方式,努起嘴唇的样子,让人搞不清楚他是想吐痰还是想微笑——他不是别人,正是德朗盖岛的舵手约恩尼,喜欢唠叨的、吃苦耐劳的约恩尼,一个从十四岁起就开始出海、深知海的秉性的、大受欢迎的舵手,他对大海了如指掌,能参透鱼的思维方式,知道怎样让船员守规矩,整治难缠的地痞流氓就像整治小孩一样。老黄牛约恩尼。舵手约恩尼。
现在是卖汉堡的约恩尼。
他知道怎样做出可口的汉堡。“限额欺诈”堪称完美的快餐,世界一流。我狼吞虎咽地吃掉它,然后从车里取出水瓶,喝了几口,这时一架飞机出现在东边的天空,远远看去像一个酒窝悬在白色山峰上空,凯夫拉维克所有的山都在远处,对城镇的居民几乎没有影响。我拿起望远镜。阿里就在蓝天上,在那片看上去黑乎乎的、死气沉沉的、被烧焦的熔岩上空,尽管地面上绿色随处可见,一块块绿草地:熔岩的梦想。阿里回家了,他放弃了流亡与逃避,放弃了对新生活的追求。他在哥本哈根生活了快两年,在我们出版业的一个老朋友手下工作,担任诗集主编,用他的话说,能保持心理健康,虽然他的主要任务是编辑一套自助手册:“十大秘诀”;十个能让我们在当下避免一切苦痛折磨的秘诀。“十大秘诀”这一系列的书副标题都一样,《美丽和希望》,用来加大书的分量,当然,还有两只白色翅膀。
美丽和希望,我低声说,放下望远镜——在我脑海中,七只白色雷鸟飞向十月的黑暗天空,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和阿里以前常常去西部的达利尔,我们曾端着一把老式俄罗斯猎枪在农场上方的山中打雷鸟。阿里射击的时候,猎枪的后坐力很大;他的肩膀酸痛,打了三枪,射中四只雷鸟,扣动扳机的中指肿了起来。我们看着中弹后的鸟在空中抖动,紧接着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它们的翅膀因为死亡没了用处;死去的一切都没用:翅膀、美丽、力量、回忆、残忍和勇气——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死亡最糟糕,它摧毁一切,四只雷鸟因子弹的力量而抖动,接着化为虚无,其他的鸟飞到空中,美丽极了,不可否认,鸟儿飞翔比横尸地面更美,它们的生命在空虚中蔓延,有时我们的存在也似乎被这种空虚包围。四只雷鸟并不是很大的收获,相反显得可笑;大约同一时间,我们乡下的那些同龄人,农民的儿子们,一天能打二十到三十只鸟。四只是彻头彻尾的耻辱,所以我们私下打鸟,绝不声张,为了这些我曾说过的话:死亡的摧毁力,生命的精髓,那些死里逃生的鸟儿拍击翅膀的声音。还有,肿胀的手指,酸痛的肩膀,每打一枪就感到的疼痛。高高的山坡上,美丽的风景迅速消失在十月短暂的白天,消失在周围的村庄和广阔的布雷扎湾,海湾上的岛屿像地平线上一个巨人突出的牙齿。我们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完美的位置,七只雷鸟蹲伏在篱笆下,靠着其中一根桩子,我们慢慢走近,可它们却不移动,好像篱笆能给它们庇护,可是面对一个拿枪的人,哪里还有庇护可言?阿里端起沉重的俄罗斯单发枪瞄准——犹豫不决,很不情愿,也许因为猎枪强大的后坐力,也许因为死亡剥夺了我们飞行的能力,让翅膀和亲吻彻底作废。最后他扣动扳机,枪声撕裂了十月的沉默。围栏的桩子因子弹的力量猛地一震,但七只雷鸟展开洁白的翅膀安然无恙地飞向黑暗的天空,宛如一个对美好世界的期望,完好无损的期望;究竟哪一个更好,杀死雷鸟还是看着它们起飞,就像那些我们认为美丽的事物一样洁白?我们根深蒂固的狩猎本能和我们对美的渴望针锋相对;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当我们没有一点真实的想法,没有任何想法时,我们会感到痛苦,我们是谁?或者换句话说,我们想要成为什么?我们永远在对立的事物之间犹豫不决,究竟是留在枪声里,还是留在那些安然无恙飞起的事物中——也许我们既是猎人,也是猎物?它们安然无恙地飞向十月的天空,天色越来越暗,暮色降临,天色在我们周围变暗,在七只白色的雷鸟周围变暗,它们的翅膀穿过黑暗,带着目的,它们飞行是有目的的,我们的感受如此强烈,几乎带着痛感。阿里卸掉子弹,让它落在雪地上,热气腾腾的红色子弹落入一片雪白。接着我们做出决定,因为浓重的夜色抹去了我们眼前的景象,一切清晰可见;我们在凯夫拉维克和桑德盖尔济的鱼类加工厂工作了两年多,在布扎达吕尔的屠宰场工作了三个秋天,正是出于我们不明白生命的目的、我们心跳的原因和活着的原因。教育,是的,我们雷克雅未克的老朋友们高中都已念完一半,但假如我们不明白生活的目的,教育又有何用?我们总得为世界贡献自己的价值。假如我们活着,心中却没有火焰,没有明确的目标,假如我们活着仅仅是因为我们没死的话,那么为什么一些人死去,徒留我们在世上?难道我们诞生在这个破烂不堪、既残暴而又美丽的世界上,不正是为了竭尽全力让它变得更美好吗?不知何故,我们仍感觉没有理解生命,所以生活陷入前途未卜的境地,就像处于跳下去之前那个犹豫的瞬间。现在一切真相大白,我们这才明白;当七只雷鸟飞向黑暗的天空,白色翅膀穿过我们头顶的黑暗时,一切清晰可见,我和阿里应该写作,像我们的一些亲人一样,有些人写得好,有些则写得平淡无奇,他们之中没有人功成名就。阿里很清楚自己也想写书出版,那些有意义的、有话要说的书,就如同穿越黑暗的飞行。我们是猎人还是猎物——“是什么阻止我们破裂,”几年前阿里曾为一个亲戚的诗集这样写过序言,“阻止我们碎烂,进而成为厄运、滴血的伤口或卑劣的残忍?是文学与音乐:艺术。它宽恕我们的存在,也为其辩解,它是探求也是挑衅,是指责也是尖叫,是我们想方设法理性地活着,不被撕裂,不成为伤口、厄运或一把枪的原因,尽管每个人内心都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它是我们,无论世事如何,能够原谅自己生而为人的原因。”
海鸥已经飞回,在港口上空犹豫地徘徊,其中一只发出哀鸣,惋惜着那已不复存在的事物,面目全非的一切,惋惜着我们降生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早已消亡,而我们还活着。我看了看那些公寓楼,那些惊叹号,觉得窗帘在动,也许是海鸥的悲鸣让人动容。《窗帘背后》是一本诗集的名字,作者是我和阿里的一位任性阿姨。她过世很多年了,许多重要的人都已过世,被死亡删除,那将意义变为虚无的死亡。阿里是个好编辑,整理作者文本时毫不留情,润色他们的作品,但他很少删除自己的文字,从不丢弃任何东西,甚至身边的人死后,他都不删除他们的电话号码,他的手机里存满了死人的号码,其中有些已死去多年,那时候还远远没有手机这玩意儿。他甚至保留着儿时在萨法米利的家中的电话号码,30183,过去的电话号码数字比较短,让人不由得想象那时的生活更简单,其实一点也不——从来没有——但凡人类搅进来。阿里是否期待着——尽管这有悖一切逻辑,一切自然法则——有一天有人会用其中某一个号码打给他,一个死去已久的亲人联络他,可能是他的姨妈,一个对冰岛人的贪婪和自私自利连连摇头的人;可能是他的姑姥爷,一位诗人,朗诵着一首新写的诗,诗的内容有关一个我们所知的黑暗和沉默的世界;可能甚至是他的母亲,他儿时的归宿,他的创伤、遗憾和他血肉深处的熔岩洞。荒诞吗?可疑吗?是的,手机里存满死人的电话也许非常危险,这些号码只有过去才能应答,这暗示着这样做的人有心理问题,拒绝面对也不敢面对现实,是生活彻头彻尾的逃犯,否决自然规律;这样的事永远没有善终。
但我们对自然规律真有那么了解吗?
宇宙究竟有多深邃,为什么一些人的梦境能够超越太阳系最外层的行星,深入我们的理解之外?为什么大多数人都相信与唯物论和科学证据的原则相冲突的宗教经文?唯物论认为,相信上帝存在的人要么是孩子,要么是傻瓜,可还有什么比信仰上帝安慰更大呢?
难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大多数人能够怀着激烈的矛盾坚信不疑地生活?枪声与飞行,猎人与猎物:就因为我们能够轻而易举地相信荒谬,甚至把我们的文化和我们的存在架构在荒唐的故事上吗?假如真是这样,为什么阿里不应该把那些旧号码留在手机上,那些通往思念抑或虚无的门廊?谁知道呢,假如阿里删掉这些号码,或许重要的东西会随之消失?我们对这个世界能有多了解?那只在十月傍晚飞向天空、脑容量只有豌豆大的雷鸟究竟是松鸡科成员,还是希望美丽的精髓?它是否用飞行穿透了黑暗?盘旋在港口上空的海鸥究竟是饥肠辘辘的拾荒者,还是对往昔的一次伤悼?——假如一个人熟悉人类,熟悉人类的历史、文化、自然与内在,他又怎能对荒谬视而不见?
间奏
和你共度的每一天
都如置身天堂,
像神的梦境
它如此乏味地开始,没有尊严。没有一丝尊严。简直乏味至极,所以无法用于一幕悲剧或热门歌曲。
但首先:这个事实没有公平可言,爱,尽管充满激情与无言的亲密,但假如一个人在岁月里失色,冷却,丧失自我,它也并不总能延续。
怎么会这样?
那些独一无二、妙不可言的东西怎能在短短几年光景中就变得平淡无奇,像单调的星期二?当人们疲惫不堪时,又怎能毫发无损地生活下去——当激情退去,亲吻变凉,一切背离我们的期待?为什么我们生活在有缺憾的世界?婚姻失败,堪称世界第一、第二和第三大奇迹的爱,竟变成单调的星期二,变成例行公事,变成贫瘠的安全感。为什么像阿里和他妻子波拉这样聪明、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会突然分居?他们一起和睦生活了二十年,有三个孩子、一套漂亮的联排别墅,他们之间并没有一触即发或是明显的问题,就冰岛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经济似乎始终掌控在掠夺者手中、经济利益被扼杀的国家而言,他们的经济状况稳定得不能再稳定,没有显而易见的难关,没有酗酒、抑郁和背叛,他们看似很幸福,可为什么他们突然分居,任凭自己的生命被撕裂,就像一颗炸弹落在身上,一颗来自太空深不可测黑暗中的流星击中自己?
为什么?
很难说。因为和你在一起,生命是一支甜蜜的舞蹈,一个漫长的吻,你的吻永不冷却。生命充满狂风骤雨,你眼中的光芒永远照亮我前行的路。我的心,那块滑稽的肌肉,那个稚气的圣人,那声叹息,在每一次见你时狂跳不止。与你同在的每一天,我们的内心深处都梦想着一种坚不可摧的爱,没有什么能让它碎成两半,流行歌曲和电影的大潮滋养并放大我们的梦想,在歌曲和电影里亲吻更深浓,它们的温度点燃平凡,让它熊熊燃烧,成为童话。那些数不胜数的流行歌曲、电影和情诗的主旨是否在无意之中变成我们生活的基准,变成巍然耸立的高山,多年后带着阴影、失望和危险的巨石在我们身上轰然倒塌?生命中的倒塌事件,有时让人不堪重负,它让我们远离流行歌曲的快乐,远离情感的温暖,再也没有火焰能让世界屏住呼吸。这就是人们会有婚外情的原因吗?为了重新燃起火焰,燃起生命的火花,仿佛外遇是一场战争,针对平凡,针对年复一年的麻木——除非火焰会变成一个灼烧的伤口,一把毁灭性的火?
一切开始得如此乏味。没有尊严,没有一丝尊严。乏味至极,所以无法用于悲剧或热门歌曲。这是一个安静的星期二,没有风,邻居在遛狗,收音机正在播放一首古老的流行歌曲,后来早餐桌上发生了爆炸。阿里问波拉,你嚼饭非要这么大声吗?他的声音很平静,接着伸手一扫,把早餐——一碗酸奶麦片、一杯水和他的咖啡杯——全都拂到了坚硬的地板上。他的动作是一声尖叫。
他并没有在等待一个回答,因为这几乎不是一个问题,而更像是一种挑衅,一句生命的呼喊,一个对着单调的星期二挥舞的拳头,那些该死的星期二如此意外、如此可怕地仿佛端坐在他面前,带着波拉美丽的脸庞,他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生养了三个孩子,一个三重的目的,一个存留着最珍贵的时刻的人生,一个宝箱;某些东西突然无情地把所有珍宝变成了灰色的石头。他并没有在等待一个回答,只是把早餐桌上的一切都拂到地上,它是一声尖叫,不是一个问题。接着他走出去。站在别墅外,把自己笼罩在一种杂音里,逃离她,尽管她的拥抱常常是他的庇护所,她的胸脯敞开任他哭泣,她的耳朵保守了他的许多秘密,保存了他最明确的话,保存了他的痛苦和他童年的悲伤。他知道没有什么比她风中的黑发、她略微沙哑的嗓音和藏匿着一丝敏感的锐利的灰眼睛更美。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吗?每当生活横生枝节,让她感到无助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发问,脆弱充满了她的声音和眼睛,如此脆弱,哪怕一个意想不到的动静、一声狗吠、一辆摩托车的突然加速,都会让她的天空坍塌。不会的,他说,你疯了吗?你的名字已被永恒之刀铭刻在我心中。
永恒将你的名字铭刻在我心中。
我们可以无比坚定地做出承诺,却以背叛告终。人类软弱不堪,日常生活中没完没了的烦心事抽干他们的精力,在生存面前剥去他们的尊严,接着一个人的手臂扫过餐桌,像一声尖叫。
一开始,波拉吓呆了,紧接着是惊愕与愤怒。小女儿格蕾塔下唇不停地颤抖,每次当她努力忍住眼泪时就会如此;大女儿赫克拉还在睡觉,所幸儿子斯图拉在女朋友家。他把餐桌上的一切拂到地上,然后走出去。他抓起皮夹克,上了车,驶出快车道,并没有完全意识到他偏离了道路,或者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开车走了,离开了。三个半小时后,他预订了侯尔马维克一家酒店的房间,他开车飞速驶向那里,速度快得不合情理,布拉塔布雷卡坡和阿尔恩克特吕河谷那一带路面很滑,极度危险,可他根本不在乎,即使车在弯道上打滑也不减速,他播放着福莱的《安魂曲》,好像他正赶往自己的葬礼,而且就快迟到了。他在侯尔马维克的酒店房间里躺了两天两夜。窗外就是大海。这就是海,蓝色、灰色和黑色的波浪,幽深而浑浊的蓝色海水,可它不重要了。大海真的漫无边际,也许它比人类创造的语言和其他事物都要宽阔,即便如此,大海也无话可说。阿里认为海能给人安慰、智慧与宁静;它的波浪和深邃,它不断变化的灵魂,能为他解惑,给他指引。或许大海理解水中的鱼,甚至自有一套方式感受那些淹死的灵魂,可它或许无法理解我们的伤口和彻底颠倒的生活,也对此毫无兴趣。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不需要比大海更宽阔,哪怕和它一样,能体会一个人的痛苦,或是能想象微小而短暂的事物,比如一个拥有足够的敏感与深邃,而让痛苦填充自己,继而终结在一条黑暗的路上的人?
* * *
阿里想要一个朝海的房间。我给你的是我们最好的房间,女人说。她是酒店老板,还开了一间比萨店和乡村咖啡馆,持有一艘小渔船的股份,也是幽灵中心的主管。无论如何你得过得充实一点,她说。阿里问起村子的状况和那里的生活,他用一种本能的礼貌发问,却几乎听不见自己的问题,仿佛他缺席了自己的生活。他习惯礼貌地向人发问,让对方感觉自己有趣又迷人,绝非单调的星期二。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生活里里外外都说给他听,似乎她有必要如此,做一个十到十五分钟的总结报告。冬天酒店的旅客很少,比萨店和咖啡馆尤其安静,不过每逢精彩的足球赛季,这里可干的事儿就多了,尤其是英格兰足球超级联赛;幽灵中心会接待一批不常见的客人,都是学校团体和冬天到此探险的游客。这里离本国的西南角很远,但大部分收入是靠着渔船挣来的。不管天气好坏,布兰迪尔几乎都会出海,他是个非常厉害的渔民,我们一块儿加工他的渔获,不,我可没嫁给布兰迪尔,他老婆,亚历山德拉是个波兰人,在合作社上班,她美极了,你应该到那儿去购物,找个理由一睹她的芳容。北部的特雷基德利湾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已婚,都结婚三十年了,每周都单独开车过来,冬天跑一趟单程要花两个小时,仅仅是来她工作的地方买东西。布兰迪尔是个冠军,我们都想嫁给他——可怜的我呀,不过我三年前甩了丈夫,比起和我相处,拉西更喜欢研究黑死酒和啤酒的化学成分。你们男人可真够奇怪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觉得沉迷于网络色情比和我上床有意思得多。你还能怎么对待一个没用的爱人和伴侣呢?当然是甩了他!
甩了他。当然,绝对正确,不要等到你的生活变得可鄙,成为可怜的失败,这定然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然而当生活并不可鄙也并不差劲,只是一瞬间完全出人意料地走进死胡同,你又该拿它怎么办?阿里躺在房间里,几乎不出门,他很快就放弃了和大海沟通,也没有半点兴趣去合作社看亚历山德拉,虽然酒店老板舍弗恩一直在怂恿他;我们这里没有画廊,她说,像是在道歉,但我们有亚历山德拉。
两天两夜。
一只手臂变成一声尖叫。
单调的星期二。
他躺在床上,地板上,浴池里,温暖的水流下,他一闭上眼就看见格蕾塔颤抖的下唇,他试着入睡,却睡不着,什么也做不了,感到麻痹。他知道他应该告诉他们他在哪里,虽然忘了带手机,但至少能借用舍弗恩的电脑,查查电子邮件,回答孩子们的问题,他们也许正守着电脑等待他的消息;爸爸,你在哪里?爸爸,你为什么要离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吗?你什么时候回家?这些问题让他的心感到刺痛。然而他只是躺在房间里,什么也不体会,什么也不明白,他只清楚一件事,某些东西结束了,某些重要的东西被摧毁了。他只是躺在那里,凝视着天花板,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再爱波拉了?爱怎能这样简单地消失,渐渐衰退?它流逝得这样缓慢,你根本毫无察觉,直到烟消云散,一切土崩瓦解。他真的不再爱她了吗?他闭上眼睛躺下,心里想着波拉,想着他认识的其他女人,他想着卡特琳——和他共事的广告公司管理者,她似乎从来没有乏味的星期二,她的背部很美,她的微笑很特别,他想着她怎样呼吸,怎样来去自如,他想着自由。
酒店外面,翻涌的大海像某种巨大的事物,可它帮不上什么忙。十月黑暗而凝重,酒店的窗户很窄。他平躺着。波拉似乎变成了星期二,变成了挤在牙刷正中央的那一截牙膏,邻居家喧闹的电视机,早餐桌前嘈杂的咀嚼声。他翻身趴在床上。格蕾塔颤抖的下唇。他倾听着无用的大海,倾听着自己那无用的心,它在悸动,在跳跃,随着她的名字不断起伏,那被永恒铭刻在心上的名字。你该如何擦去永恒留下的字迹?
凯夫拉维克
——现在——
遗憾是最沉重的石头:
三十多年前,一个二月的晚上,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诵读一首长诗,一支
装满鳕鱼的笔和两行锈棕色的黏液
阿里把手推车里的商品拿出来,免税店的收银员开始扫描的时候,他,用我们的话说,才从永恒中苏醒过来——或者说,一时间他感到迷茫——一走进机场,他就处于这种状态;他清醒过来,看着柜台上的商品,一动不动,直到收银员将商品全部扫描完,再装进两个购物袋。他买了一升苏格兰麦芽威士忌、一瓶红酒和许多糖果:M&M's、果冻、比利时和其他产地的巧克力、甘草糖,这些都是他以往习惯在免税店购买的糖果,那时生活还井然有序,没有爆炸事件,一切还没被撕成碎片,无法再重新组装。那时他的三个孩子年纪还小,每次阿里去国外短期出差,他们都盼着他回家;不像现在,他们长大了,非常独立,小女儿在念高中,大女儿进了大学,读地质专业,儿子在西班牙学西班牙语,沉浸在一种阿里不懂的语言里。他付了钱,拎起袋子走了。有时候,我们好像正试图用自己的行为和思想拖住时间,否认一切都已经改变并将继续改变的事实,尤其是那些意义重大的事情,尤其是每向前迈一步我们都更接近自己消亡这样的事情。星座和它们的奥秘随着黑暗移动,我们脚下的地球以每小时十万多千米的速度在黑色的太空中飞驰,可我们不停地努力压制这种感觉、这种必然和这个事实——人类的生命是短暂的,我们的生命是鸟儿的歌唱、海鸥的鸣叫,随后陷入沉默。不知道阿里买这么多糖果有什么用,难道这个世界还和十年或十五年前一样吗?他看着他在飞机上的邻座,那个吃薯片的女人,她说过眼泪的重要性,还有那个沉默的大个子,他们从传送带上拿走自己的行李,接着挥手,大个子名叫阿达姆,他微微举起一只手,似乎有些害羞,但也足以露出他的手掌,而她,海伦娜,举起右臂,兴高采烈地挥动,她的指头碰到了大个子的额头,她只有一百五十厘米高。冰岛之旅是他们姗姗来迟的蜜月旅行,他们一年多前结了婚,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出门,他们还预订了冬天去艾雅法拉火山的观光旅行,二〇一〇年的春夏,火山喷发将他们的生命融为一体,就这样把她从不幸的婚姻中拯救出来,也让他摆脱了郁郁寡欢的生活。海伦娜说过她对眼泪的看法,它们的重要性,同时她用摸过薯片的油腻的手指碰了碰阿里的手背,然后他们继续交谈。她为阿达姆的沉默和冷漠道歉,他对飞行有深度恐惧,这很常见,她说,没什么好羞愧的;相反,对坐飞机感到恐惧合乎逻辑,也是理性的,人类没有翅膀,无法飞行,所以他觉得在空中飘浮有违人的自然属性,也违背了我们几千年以来的经验。经验“就像我们内心深处古老的洞穴”。
她是一位天体物理学家,闲暇时也是诗人,而他以前是看管罪犯的警卫,银行家与政客的保镖;遗憾的是,有时候他们之间没什么差别——金钱和权势会彻底破坏道德,无可挽救。事出偶然,艾雅法拉火山喷发期间他们住在伊斯坦布尔的同一家酒店,两个人都需要即刻赶往伦敦,海伦娜要出席一场重要会议,并在会上介绍她带领的研究小组的科研成果——关于时间,它是什么?是否存在一种力量能改变它的方向?假如真的存在,会是什么力量?而阿达姆必须在他父亲弥留之际赶回去见他最后一面,父亲遭遇了车祸,奄奄一息。结果上了火车,他们的座位挨在一起,于是两个人开始交谈,从那时起,他们的目光就一直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他们的故事和幸福始于火山喷发和死亡。她四十岁,他二十九岁。海伦娜答应把她的最新诗集和他们去冰岛的旅行札记寄给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