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离开很久了,可能上了外面的公共汽车,阿里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行李传送带载着他的两个手提箱一圈又一圈地转,他手中的购物袋装满逝去的时光,沉甸甸地晃动着。固守着逝去的一切让人不堪承受。阿里看着自己的手提箱随着传送带打转,某种东西突然在他记忆中闪现。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起记忆和石头。
记忆是拖在我身后的沉重的石头,一位老人曾这样说过。三十多年前,他与我和阿里一起在南部的桑德盖尔济加工鳕鱼干和咸鱼,有时候他走路弯着腰,像是逆着强风行走,即便只是在鱼类加工厂里完成种种任务,也像是顶着一股隐形的风走路,两只手放在身后,好像它们在本能地寻求庇护,逃避时间,时间令它们更加虚弱,将它们攥得更紧;你走得很慢,有一次我对他说,带着年轻的鲁莽,但克里斯蒂安并不生气,只是微笑着说,用他沙哑的声音,记忆是拖在我身后的沉重的石头。难道记忆很重吗?阿里问。不,只有当你后悔或是想要遗忘的时候——后悔才是最沉重的石头。
阿里麻木地看着他的手提箱又转了一圈,行李传送带低沉而持久的嗡嗡声慢慢变成老克里斯蒂安的声音,他从小就在鱼类加工厂工作,深知它们的来龙去脉,年轻时是个颇受器重的雇员,身手敏捷的工人,技术娴熟,坚韧如石,不知疲倦,少言寡语,毫无怨言;唯一的缺点是过度沉迷于诗歌,尤其是埃纳尔·贝内迪克松(1)的诗歌,总是不合时宜地引用他的诗句,总是找理由提及埃纳尔,不管人们在谈论鱼,谈论桑德盖尔济的牧师,谈论天气还是政客们,有时他会背诵出完整的诗——有的特别长——用一种奇特的情绪,混合着单调和同感。然而大家没有理由因为这个责备他,因为诗歌并没有降低克里斯蒂安的工作效率,虽说他有时让人讨厌极了;他背诗的时候反而手脚的速度更快。但时间改变了我们所有人,它在飞驰,却放慢了我们的速度,在岁月的重压下,克里斯蒂安开始有了明显的衰退。我和阿里遇见他的时候,他已变得非常迟钝,德朗盖岛鱼类加工厂的共有人马尼是唯一愿意雇用他的人,工厂的另一个老板是一艘两百吨级同名生产性捕捞渔船的船长卡里。实际上,卡里觉得老克里斯蒂安的存在是个很大的麻烦,他在每个人面前发火,毫不遮掩,包括这位老工人,有一次他毫不留情地对克里斯蒂安大加斥责,当时我们正在俯身清理半桶新鲜的鳕鱼,卡里说,雇用他完全是浪费公司的钱,简直就是一种错误的慈善;克里斯蒂安应该能意识到他这把老骨头已经到了休息的时候,他不该妨碍别人,让自己受到嘲弄,也让别人不痛快。克里斯蒂安张开嘴,也许又想用埃纳尔·本为自己辩护,但他识相地什么都没说;卡里的脾气冲动而暴躁,假如克里斯蒂安背了一首有关鳕鱼的诗,他可不会给好脸色。老人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看上去很不自在,像一只被痛打了的狗。
我们这些在德朗盖岛工作的人从不怀疑马尼的决定,只是在想,马尼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能帮助我们容忍克里斯蒂安诗意的唠叨和慢吞吞的工作习惯。但我们不知道的是,马尼在鱼汛期开始的时候曾回绝过克里斯蒂安。他拍拍他的背,说,不,不,我这里没有你能干的活儿,接着又说,就这样。言外之意,别再给其他伙计添麻烦。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马尼从桑德盖尔济和加尔泽大大小小的鱼类加工厂那儿听闻了这个老人的悲苦之路,他屡次被人开除。有些工厂的员工甚至拒绝和他说话;看起来他已经受够了。他曾是个如此受人器重的工人,渔业公司相互争抢着要雇用他,可现在他却被生活剥夺了资格,被排除在外,成了多余的人,尽管他还有经验和知识,还有一双虽然苍老却娴熟的手。他应该给大家让路。有一天,马尼开着货车,在路上遇见克里斯蒂安,他正从最后一家工厂走出来,肩上又多了一个“不”字,所以腰弯得更低,他几乎变成了一声沉默的啜泣,那个固执的老家伙。马尼低声骂了一句,放慢车速,摇下车窗,把头伸进风里,头上戴着他那顶不管多大的风都吹不掉的格子帽,为了说话更方便,他把烟草放进嘴里嚼。他低头看着克里斯蒂安,看着那种悲伤、那种绝望,说,好吧,明早八点到我工厂来,接着一踩油门,扬长而去,懒得去听老人的感谢。
那年冬天,克里斯蒂安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或者五十五分就来到工厂,积极地投入工作,讨好马尼,但他常常工作一阵就要停下,仿佛是因为年事已高体力不支,或是借此遮掩他的懒散。不管他多么努力、多么拼命,也几乎无法赶上我们这群人一半的工作量。埃纳尔·贝内迪克松的诗已经无法再提高他的生产力。克里斯蒂安对埃纳尔的热情已经根深蒂固,就像生活的艰辛带给他的老茧一样,虽然他日益苍老而迟钝,他内心的热情却在增长,仿佛诗歌的非凡力量把时间从他身上夺走的气力又一次还给了他。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如此,因为他每次朗诵埃纳尔的诗歌的时候,他衰老的眼睛就充满神采,他重新焕发了活力。更糟的是,他总是忘记自己的工作和周围的环境,他从不容忍闲逛,对他来说,游手好闲令人深恶痛绝,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想起埃纳尔的诗歌,也许有人说了什么,但他什么都忘了,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像是在热身,接着那些诗句开始止不住地流淌,一行,两行,甚至一整首诗。
是什么让我们铭记?
阿里站在原地,双手各提着一个购物袋,袋里装满了逝去的岁月,他麻木地看着手提箱在行李传送带上一圈圈地打转,嗡嗡声已经变成三十多年前老克里斯蒂安朗诵《斯塔卡聚尔的独白》(2)的声音;阿里或许会想起那句苦涩的诗:“我们短暂的幸福栖息在何处?”这句话是否跳入了他的脑海,转动记忆之轮,并让它停止在八十年代初一个二月的黄昏?
晚饭前卡里的船满载而归,这意味着我们又得工作到午夜。阿里、克里斯蒂安和我三个人在生产线末尾,鱼被剖背机剖开,再被扔进一个两米多长的水桶,传送带把湿漉漉、冷冰冰、干干净净的鱼递送过来,我和阿里就在桶中进行加工。克里斯蒂安负责腌制,但有时跟不上我们的速度,他的动作像一种条件反射,将鱼腌得很不均匀,我和阿里不得不抓起盐,快速撒在他漏腌的地方,再让鱼进入下一区域。马尼重新开放了存放区,拉开大大的舱口,倒入满满一车鳕鱼,最后一车。时值傍晚,白色的雪飞旋在昏暗的天色里,空气清爽寒冷,我们的手指在没有衬里的橡胶手套下冻得僵硬。水还在流,以防止在水管里结冰。时间过得很慢,几乎停滞了,不管取出多少鱼,大货箱内的数量似乎从没减少过,加工台边的工人们看起来全都有气无力的。真该死,太冷了,我说,诅咒着马尼,他在宽敞的门口站了很久,检视着这批鱼,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对风和寒冷毫无感觉,他的双手什么都没戴,夹克的拉链像往常一样勉强拉了一半,寒冷的北风、暮气和雪花都被卷进身体。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挨冻,我说。是啊,阿里说,连我的心也是。后来老克里斯蒂安似乎清醒过来;他开始行动,高高挥起盐铲,像一个感叹号,一声宣告。“白色的拥抱。”他说。我们立刻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咒骂着寒冷、夜色、鱼、停滞的时间和他那该死的诗歌,因为此刻工作又要被打断了。“白色的拥抱——我的心冰冷吗?/为何我的爱人的名字沉默地落在我的嘴唇上?”
接着克里斯蒂安朗诵了一整首诗。
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一种远比他自己更强大的力量把诗推上他的嘴唇,我和阿里如今对这种模式已经很熟悉,不管他是拿着铲子、刀、绳子还是一堆鳕鱼头,不管他正在年轻工人们的休息室里忙碌着什么,其实他更喜欢楼下的小房间,女人们和马尼一起在弥漫的烟气里休息。那些词语源源不断地从他口中流出,唯一能阻止他继续的力量只有马尼,可是马尼晚上不在屋里,他在雪那白色的怀抱里,他最后关上舱门,这意味着再没有什么能把我和阿里从克里斯蒂安诗的紧箍咒里解救出来。当传送带把剖开的鱼从水里拉出,渐渐填满下方倾斜的容器时,克里斯蒂安正要朗诵“独白”,他两腿张开站立,仿佛是为了在激昂澎湃的语流中保持平衡,身体微微前倾,很快,他的鼻孔里现出锈棕色的水滴,水滴不断膨胀,慢慢滴落,变成了两条鼻烟色的痕迹,它们随着诗句的韵律而颤动——三十多年后,阿里用手推车推着两个购物袋和两个手提箱穿过走廊,朝海关和出口的方向走去,克里斯蒂安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他满脑子都是诗、苍老的声音、二月的黄昏、堆满鳕鱼的存放区和随着诗句颤动的两条锈棕色的黏液。
你得脱掉衣服;
关于负罪感和该死的左派的论断
负罪感从何而来?许多人的内心似乎饱受良知的折磨,我们会不会觉得自己犯过错,遭受过失败,因而辜负自己,辜负我们所爱的人,辜负这个世界,辜负生活?会不会感觉自己的欺骗行为迟早会受到惩罚?为什么当我们意外撞见一辆警车,瞥见警察,我们的心就会慌得直跳,狂跳不止——这种负罪感从何而来?难道这就是原罪,残酷的基督教理论——我们的血液中蕴含着祖先的罪行?只有永恒才配得上上帝可怕的怒意。我们吸食母亲乳汁的时候,也吸食了一点负罪感,它融入我们的血液;不管怎样,当一个高大的海关官员走上前来,举起手时,阿里并没有丝毫惊讶,这平息了他脑海中的老克里斯蒂安的声音;沉重的诗句被撕得粉碎,一切随之消失了:二月黄昏的雪的白色怀抱、刺骨的寒冷、桑德盖尔济的鱼类加工厂、装满鳕鱼的存放区、嘈杂的切头机和剖背机,还有那个拿着铁铲的老人。
海关官员向前一步,举起强壮的手臂,阿里脑海中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对不起,手推车不能推出去,海关官员抱歉地说,他似乎很尴尬,轻轻敲着手推车,放着两个手提箱和两个购物袋,被一个消失的世界压垮了的手推车。阿里环顾四周,显然他是唯一一个还没离开的乘客,久久站在行李传送带旁边,看着自己的手提箱漫无目的地兜圈,完全没有意识到免税店已经没人了。对不起,阿里说,他看着海关官员,突然觉得他很熟悉,让人不自在的熟悉,但他很快抑制住这种感觉,伸手去拿箱包,假如他能尽力肩负起那些在痛苦中消失的东西。这时海关官员把另一只手放在袋子上,问他,或者对他说,还是一副抱歉的样子,仿佛他觉得这件事十分让人为难和尴尬,你不介意我们检查一下你的箱包吧?接着他给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同事使了个眼色。一股焦虑形如拳头在阿里的胃窝里翻搅;他清清嗓子,耸耸肩,掏出手机对时间,看见两条未读信息。另一位海关官员一声不吭,抓起两个购物袋,轻松地提起来,他是个年轻人,还不需要和往事较劲。跟我到隔壁房间走一趟,年长的官员说,假如你不介意的话,他温柔地补充道。阿里小声嘀咕,接着又走来一位年轻的女长官,她提走一个手提箱,阿里曾在行李传送带上匆忙地打开过它,只是为了塞进三本在凯斯楚普机场买的杂志,一本音乐杂志《滚石》,一本科学杂志《天文学》,还有一本美国杂志,其内容似乎介于色情和淫秽之间;阿里挑书的时候,感到烦躁不安,或神思恍惚,发现自己突然立在一架子和性有关的杂志和DVD面前,性是我们既隐藏又宣扬的原始本能,承认也好,否认也罢,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在人类世界里几乎没有什么事物能像性本能那样遭到歪曲或误解,尽管如此,一切生命由此而来。
女官员把他的手提箱放在一张长桌上,接着离开房间关上门,他松了一口气,箱包旁边站着三个人,除了阿里,还有另外两个官员,他们迅速又灵巧地清空箱包,把所有物品整齐地摆在一边;那位年轻长官快速地翻看了阿里所写的关于诗人约翰·西于尔永松(3)的手稿,这是二十多年前阿里就梦想着写的一本书,却始终犹豫不决,不知何故,不敢动笔,也许是害怕年轻时的梦想破灭,害怕他无法举起那块石头。不过,他在哥本哈根流浪的时候还是动了笔,没向任何人提过,几乎是一种秘密写作。那位海关官员随意读了一两行句子,这让人痛苦极了,他一动嘴唇,阿里就感觉他读进了自己心里。官员放下手稿,他并不感兴趣,接着翻了翻手提箱里的其他书籍和三本杂志,把它们摇了摇,当他摇动情色杂志的时候,阿里低下头,不知何故,这本书在那一刻似乎比任何东西都要淫秽。年轻长官对着杂志舒了口气,或者说嗤之以鼻,接着把书撂下,它刚好落在长桌边,封面朝上;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孩直勾勾地盯着阿里,她在哥本哈根时那满眼的挑逗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伤与空虚的交织,好像在拍摄之前,摄影师对她的生活做了一些可怕的论断。照片像拳头一样击中阿里的双眼,他突然意识到,这女孩最多十八岁,或者大约和他的小女儿同龄。她张着嘴,灰色的眼睛流露出悲伤,也许是因为没人愿意再拥抱她,在凄凉的夜晚,在锋如刀刃的生活面前对她柔情满腹,百般安慰。两位官员站在那里,好像正对着空空的手提箱出神,两只购物袋皱巴巴地躺在杂志旁边,像两只死鱼眼。另一位高个子官员,让阿里很不自在地想起过去他应该认识的某个人,他打开阿里的另一个手提箱,把它清空:两本书,一本是罗贝托·波拉尼奥的短篇小说《智利之夜》,另一本是汉内斯·彼得松的诗集,(4)还有一个笔记本,笔记本里面大多都是阿里关于约翰·西于尔永松那本书的想法,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诗句或小说的灵感,这些句子来得突然,让阿里感到十分恐惧,毕竟他已经二十年没写过小说了。除了这些物品,箱子里还有他的苹果播放器、父母的照片和颁给奥迪尔的荣誉证书。海关官员带着好奇翻看着笔记本,好奇得近乎轻率,接着他举起带相框的证书,好像吓了一跳。他站在那里,低头阅读上面的文字,阿里在一旁看着,他注意到不知是失眠还是微笑所致,官员的眼边现出了皱纹,他的嘴角微微下撇;生活可以很艰难,即便对那些身穿制服手握权力的人也如此,他硕大的肚子把身上的白色制服衬衫顶了出来,下撇的嘴角或许是因为这些多余的重量,至少二十千克,可能将近三十千克,这是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走到哪里、夜晚睡在哪里都不得不负担的重量,其他人的嘴角就没下垂得这么厉害。他的眼睛很特别,起初散发着浅灰色的光,接着现出一抹绿色,仿佛有微光在深处闪耀——当海关官员把眼睛从证书上移开,阿里才明白,突然明白过来,同时为自己没有早些认出他而感到惭愧,你怎能忘记你的表弟,尤其是这位表弟,怎能忘记那双带着绿色光芒的浅灰色眼睛,怎能忘记,你能原谅这种健忘吗?海关官员的嘴微笑着张开,或是傻笑着。阿里喊道,真该死,是你吗,奥斯蒙迪尔?!
是我,兄弟,他的表弟奥斯蒙迪尔咧开嘴,笑着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的一张脸全变了,既带着一种迷人又毫不掩饰的自信,还有一丝淡漠——这一种我和阿里,还有许多人几十年来一直所艳羡的表情,此刻在他的脸上明媚起来。搞什么鬼呀,阿里说。他不确定对方究竟是吓了一跳,还是纯粹的开心。都差不多,奥斯蒙迪尔附和说,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了。你是变得不太一样了,阿里充满歉意地说。奥斯蒙迪尔本能地拍拍肚子,手伸过鼓出的肚皮;三十多年的时光都包含在这个动作里。
奥斯蒙迪尔:我看你随身携带的竟然是外祖父的证书。
阿里:是的,它是爸爸最近寄给我的。我住在,确切地说,我以前住在哥本哈根。
奥斯蒙迪尔:我知道。不用说,我们都很关心你爸爸,可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只要有人对他表现出一点担心,他就会感到烦躁。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我们在报纸上读到过,也听说了你的成功。全家人都很骄傲——为你骄傲!
阿里:成功——让我喘口气吧!
奥斯蒙迪尔:你上了报纸。
对,阿里说。他突然感到难过,他的表弟,我们昔日的领袖、榜样和英雄有时候会把成功和上报纸相提并论,这就是他衡量生活或成就的方式。一时间阿里心中充满了对生活难以言喻的悲伤,它正是这样对待我们,在三十年后的今天让他和奥斯蒙迪尔在这种情境下相遇。奥斯蒙迪尔的众多身份并未让他创造更多价值,我们始终认为他将用自己的方式征服世界,从没想过他最终会沦为一名凯夫拉维克机场的海关官员,并且至少超重十五千克。他低下头,这样奥斯蒙迪尔就看不见他眼中显而易见的失望。可我对他的生活又了解多少呢?阿里想,他或许很快乐,和大多数只会吹嘘的人相比,找到幸福并让它永驻,难道还算不得更大的胜利吗?难道不是唯一重要的胜利吗?他四下扫了一眼,看见那本杂志,他的焦虑又回来了,执着地感觉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他看着那个女孩。她年轻得简直不可原谅。她叫什么名字?在七岁、八岁或十岁的年纪,她梦想成为什么呢?可能是芭蕾舞女演员、公主、艺术家或店老板,但绝不是一个浑身赤裸、坐在冷冷的镜头前的女人,让那些陌生人,男孩和男人,年满十五岁就行,那些男孩和他们的曾祖父,对着她手淫。她的名字会是什么呢?她善良吗?害怕吗?衣衫褴褛吗?受过伤害吗?
奥斯蒙迪尔清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枪响,让阿里吃了一惊。另一位海关官员,年龄最多三十岁,清瘦又结实,一头黑发向后梳,使眼睛显得很不好看。奥斯蒙迪尔的额头发红,他尴尬地说,恐怕我们还得做一个更彻底的搜查。他的同事点点头,从胸膛里舒出一口气,仿佛正期待着一场对峙。
阿里:彻底?
奥斯蒙迪尔:恐怕是的。让自己的表哥走一趟程序,我也感觉很糟。
阿里:有多彻底?
奥斯蒙迪尔:你要么好好配合,要么滚回家,别再露面。
阿里:有多彻底?
这个嘛,奥斯蒙迪尔说,他突然把手放在大肚子上,似乎是想提醒自己,提醒阿里,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他们彼此都难以应对。你看,他正说着,又停了下来,他的同事走过来帮忙,看着阿里的眼睛,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你得脱掉衣服。
脱衣服?脱掉我的衣服?
他们两人都点点头。
全脱掉?
奥斯蒙迪尔:很不幸,我们听到一些风声。
听到风声,阿里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开始哽咽。
一个很准确的消息,奥斯蒙迪尔说。
阿里:听到风声,怎么听到的,我是说,什么风声?
年轻的官员冷冷地抛出几个字:关于你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们的眼睛看不见的。
阿里该如何否认自己的外表下还有很多内情?有时候他的生活很失败,他辜负了自己深爱的人,那些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与此同时,他年轻时的梦想也破灭了,他辜负了母亲,辜负了她的记忆和他的祖母玛格丽特。奥斯蒙迪尔又该如何否认阿里心怀深重的内疚?——这三十年来他们没见过面,也没说过一个字。阿里出版了两本诗集和两部小说,仿佛是有意为了家族的两个分支摇旗呐喊,并试图通过文学创作改善和拓展这个世界,可他几乎还没开始,就已经放弃,替别人出版书籍的同时藏起自己的屈服。过去两年他几乎只专注于编辑“十大秘诀”这套书,关于快速解决问题,关于试图说服人们可以通过简单快捷的方式修复生活的书——难道这样的人就不能有所隐藏吗?
奥斯蒙迪尔说起履行义务,收到暗示,还有阿里不紧不慢地离开行李提取处,样子看起来很可疑,接着他又说起狗,现在没有可用的狗,或者就算有也没什么用处。阿里显得有些迟疑,他很麻木,没有任何感觉。他开始慢慢脱衣服,动作很机械,脱去夹克、轻便的套衫和深色牛仔裤,他的脆弱感越来越强,随着每件衣服的去除而增强。阿里脱衣服的时候,奥斯蒙迪尔看向别处,藏起他那双含着神秘的绿丝,或绿光的浅灰色眼睛。三十年前,四十年前,这些光芒让他的眼睛充满魔力,他几乎看见了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世界,几乎能够随意摆脱日常生活的种种束缚,仿佛他头顶的天空比任何人的都要明朗;奥斯蒙迪尔的目光越过阿里,仿佛他正看着远处的一大片蓝色,而他的同事则两腿分开站着,双手放在背后,眼睛始终盯着阿里,这个把衣服脱得只剩内裤的人。他抓起松紧带说,开始吧,他朝门看了一眼,像是害怕门外的女人走进来,他看着眼前这位更年轻的男人,也许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什么都脱光了。年轻人似乎都明白,他带着果断,冷冷地点头。阿里抓住松紧带,不由自主地想,有些人觉得权力和制服能引起性欲。他在一瞬间想起一部德国小说,故事从意大利说起,主角是个年轻男人,出于偶然或误会,半夜被抓上一辆警车,他坐在后座上,双手被铐在背后,穿着单薄的睡裤,对面坐着一位年轻貌美、脚踩皮靴的女警察,尽管他在奋力反抗,阴茎却硬起来,直到完全勃起,在单薄的睡衣下显而易见。阿里仍然握着松紧带,感到一股紧张的情绪顺着脊柱向下蔓延,假如他勃起了,哪怕只有一点那该怎么办?那一幕,年轻男子对着女警察,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上帝啊,那该多么丢脸!他把内裤拉下来,感觉灵魂脱离了肉身,他直视前方,不敢往下看看阴茎是否硬了。奥斯蒙迪尔的同事看着他,就像看着杂志封面上的女孩,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既充满情欲又带着一丝嘲讽,而阿里则浑身赤裸。什么都脱了,什么也都被剥夺了,他的人格,他的权利,他的胳膊尴尬地悬在身体两边,他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仿佛它们很陌生,属于别人。此刻他们都看着他,奥斯蒙迪尔和他年轻的同事,他们直视着他的脸,把目光死死定在那里,异常坚定,好像两个人在用尽全力不去看阿里的阴茎,盯着其他男人的阴茎实在可耻,好像你在宣称对它感兴趣似的。也许他们这么努力避免向下看,是因为难以想象的事情发生了,关于那部德国小说令人亢奋的记忆让些许温热的血流向他的阴茎,它硬了,膨胀了。阿里微微低头,向下看,又偏过头,像是在沉思,在悲伤,当他看到自己的阴茎并没有变硬和膨胀,反而像是害怕似的缩小了,他感到说不出的释怀。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滑稽的念头,很想抱歉地说,它现在的确小得不像话。
他们在房间中央摆了一张桌子,让人想起凯夫拉维克的小学生们用的课桌,桌子上面还有一个小讲台,他们让阿里站上去,好像他正准备做演讲,或者认罪。年轻官员轻轻拍着讲台,他那严厉,甚至带着威胁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奥斯蒙迪尔清清嗓子,站在后面,和阿里一边,阿里回头看他时,突然畏缩起来,他看见奥斯蒙迪尔的右手套上了一次性手套,左手拿着一罐软膏。这是最好的,老伙计,奥斯蒙迪尔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罐子,就像是在看怎么处理它,假如你趴在讲台上,接下来你就会感到更松弛。所以这是一个讲台,阿里完全赤裸地说道。
奥斯蒙迪尔:这是凯夫拉维克基瓦尼斯俱乐部的礼物。我们开会的时候经常用到它——省钱。我是说,在这里或者开会的时候我们都能用上它。
冰岛这个社会,挥霍的钱财够他妈的多了,年轻官员恶声恶气地说,好像在发脾气。
奥斯蒙迪尔用低沉的,甚至斥责的声音喊:塞瓦尔!
塞瓦尔:你就得这样说——该死的左派正在毁掉这个国家!
阿里和奥斯蒙迪尔都看着这位年轻官员,很显然他叫塞瓦尔。什么左派?阿里问,他想用手遮住生殖器,但也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感到不自在,于是他把手放在背后,却又意识到不这样做反而更好;这样看上去就像他正把自己的生殖器推到塞瓦尔面前。塞瓦尔看看阿里,又看看奥斯蒙迪尔,然后收回目光,好像在为他们看不清局势而感到遗憾。好吧,他说,过去几年是谁在管理这个国家?接着他用眼睛打量阿里的身体,阿里垂下胳膊,让胳膊轻轻晃动。在他们接手前就让我们经济破产的另有其人,那些宠儿,阿里身后的奥斯蒙迪尔说,他说得很起劲,声音有些刺耳,事实上,除了债务,我们已经没什么可以留给你的那些该死的左派糟蹋了!我的左派,塞瓦尔说,我的,他重复道,用鼻子哼了两声,与其说这些杂种是我的……还不如说我面前这位你的表哥身上的蛋蛋是我的呢,塞瓦尔指着阿里,好像他还能另有所指似的。这些左派只会争论,读诗,向我们没完没了地征税!
奥斯蒙迪尔:塞瓦尔……
塞瓦尔:可能只是为了多出版一些那该死的诗!
不知为何他又一次指着阿里,指着他的生殖器,仿佛它和诗集出版有关,但接着他停了一下,走上前一步,拍击着讲台。
奥斯蒙迪尔:该死的,塞瓦尔,我真应该拿双倍工资,听你胡扯八道!
塞瓦尔:这些事情总得有人指出,揭穿他们的真面目,否则一切都会完蛋;你站在哪一边?他毫不客气地问阿里。我,阿里犹豫不决地说,我只是……我只想先把衣服穿上。塞瓦尔严厉地瞪着他,好像在说,你可没那么容易就从这件事中逃脱,后来仿佛是奥斯蒙迪尔让他恢复了理智。他说,恐怕我们得完成这次搜查,无法绕开,我们收到确切的消息,就像塞瓦尔说的,尽管我相信你永远不会犯错,表哥,每个人都得履行职责,不管做那件事多么令人反感,你明白我们要做什么吧?阿里转过身看了看奥斯蒙迪尔,他感觉自己的生殖器变成了广告牌挂在自己身上。他想进一步问问他们收到的消息和他们的狗,他没听懂奥斯蒙迪尔的说法,他们的嗅觉是否无法替代……这样的检查;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奥斯蒙迪尔:照我说的去做,你最好趴在在讲台上,它会帮你放松肌肉;你懂我在说什么。当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做完了,也不会再提这件事。奥斯蒙迪尔低头看看软膏罐。阿里朝讲台走了一步,向前俯身,自动打开双腿,塞瓦尔站在他面前,可能是为了安慰他,或者相反,为了防止阿里抵抗。他听见奥斯蒙迪尔在他身后摆弄东西,在做准备;出于本能,他向旁边看去,却突然被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害怕奥斯蒙迪尔拉下自己的裤子,可他不敢回头看,虽然他确实瞥见奥斯蒙迪尔的身影就在他身后。阿里的目光在疯狂搜寻某一种支柱,可什么也没找到,最终落在杂志上,女孩的脸上。她的嘴角带着痛苦与讽刺,当奥斯蒙迪尔粗大的手指慢慢滑入阿里的直肠,她仿佛想说,现在你尝到女人活在男人的世界里是什么滋味了。
* * *
(1) 埃纳尔·贝内迪克松(1864—1940),冰岛著名诗人、出版人和律师,人们常称呼他为“埃纳尔·本”,其文字华丽而空洞,带有新浪漫主义风格。
(2) 《斯塔卡聚尔的独白》(冰岛语:Einræður Starkaðar),冰岛作家埃纳尔·贝内迪克松(见上文)创作的一首诗,其首次发表于他的诗集《沃加尔》(Vogar,1921)上。克里斯蒂安引用的句子是I:24(“Hvar á okkar skammlífa sæla heima?”)和(见下页)I:25–6(“Hvíti faðmur – var hjarta mitt kalt./Því hljóðnaði ástanna nafn mér á vörum?”)。
(3) 约翰·西于尔永松(1880—1919),冰岛诗人和剧作家,以戏剧《费亚拉-艾维杜尔》闻名于世,该剧讲述的是一个有名的冰岛逃犯。
(4) 罗贝托·波拉尼奥(1953—2003),智利知名作家;汉内斯·彼得松(1931— ),冰岛知名诗人。
间奏
黑色头发,绿色连衣裙,
从现在起,我可以去爱除你之外的其他男人
某个时刻,这种念头会突然让我们感到困扰:为什么我已经活过?为什么我还活着?假如我们从不发问,从不怀疑,漫不经心地消磨日日夜夜,或是匆匆忙忙把日子打发掉,那么我们什么都留不住,除了最新式的手机,最流行的歌曲,可能我们早晚都会碰壁,无路可走。可能我们的怀疑,我们的问题,会像炸弹一样在我们体内引爆,让生活彻底紊乱,让一切改变和扭曲,那些东西你向来难以觉察,充其量只是你日常生活中无聊的刺激,早餐桌上大声咀嚼的声音,一截挤在牙刷中间的牙膏,它们会在一瞬间变得势不可当,让你的手臂变成一声麻木的尖叫,把一切生活从桌子上扫除。
紧接着就是侯尔马维克酒店的两天两夜。
冰蓝色的胡纳湾在每一道峡湾和水湾里,鱼在深海里静静地游,它们的血很冷,它们几乎对生命一无所知。布兰迪尔驾着小渔船出海,柴油发动机低沉的声音伴随他驶向广阔的海湾,北风捎来永恒冬天的消息,不断刮擦着沿岸光秃秃的山坡。布兰迪尔把渔网线沉入大海,它比人类的生命更深邃,核心却更坚硬,他听着柴油发动机低声哼唱带着油腻气的歌曲,听着收音机或是一张海米尔男声合唱团的CD,呷着咖啡,吸着烟斗,再回到侯尔马维克的家,舍弗恩正在酒店等着他,带着她的片鱼刀、她的痛苦和她对男人的渴望,而他老婆亚历山德拉在合作社上班,她有乌黑的头发和动人的笑声,布兰迪尔耷拉着眼皮,抽着烟斗,特雷基德利湾的两个农民冒着危险在恶劣的天气里开了一百千米,只是为了买一个三明治、一点热食、一升牛奶和酒水区的两瓶啤酒,只是为了感受她的存在,看看她的模样,听听她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阿里开着车向南走,并不是往家的方向开,在合作社停了下来;现在我们不用那个危险的字眼——“家”,也许从未用过。他在合作社门口停了一会儿,那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形的建筑,立在村口,样子很像一个仓库,这没什么可骄傲的,冰岛丑陋的建筑实在太多,仿佛我们还没意识到这些建筑也是风景的一部分,一座沉闷的建筑物会让我们的生存环境和我们的存在更加乏味。亚历山德拉坐在仓库里,阿里在货架上翻找的时候,她起身过两次,他明白了舍弗恩并没有夸大她的美丽和光芒,或是磁力;她就像音乐,阿里不由自主地想着,他正为两个苹果和一瓶酸奶饮料付钱。亚历山德拉向他微笑,那笑意一直蔓延到她黑发下的棕色眼睛里,他的心跳突然愚蠢地停了一下,好像自己突然变成了十几岁的少年,一个男孩,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绝非一个生活在废墟中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两天两夜前他崩溃了,一个神秘的原子弹炸烂了每一座大楼,他继续生活在废墟中,但辐射正在他的血液中扩散。也许她早上发了火,阿里边想边走向自己的车,天色越来越暗,第一片雪花开始飘落。也许她对人不公平,自私任性,只顾着自己美丽,喜欢听可怕的音乐,他自言自语,像在重复着一句咒语,仿佛要挣脱侯尔马维克,他在山坡上看见一座临海的小房子,正在出售或者出租。那些能够日夜俯瞰大海的人一定不会伤心到哪儿去。在这里定居的想法在他心头逗留了一阵,住在这里就像住在生命的边缘,他脚下被撕裂的大地可以自动愈合,他甚至能写一本关于约翰·西于尔永松的书,多年以前,他才二十几岁的时候,就梦想着写这本书。这当然是个疯狂的想法,却很有吸引力,每当亚历山德拉注视着他,这种想法就膨胀得厉害。
他发动汽车,开走,开进雪里,他咒骂着布兰迪尔,他拥有一艘渔船,拥有海上的生活,他娶了那样一个女人为妻,是多么有福,他也丝毫不担心抽烟斗会得癌症,烟斗带给他的只有平静和沉思,肯定不是癌症,自然也不是痛苦地死在医院里,他血管里的吗啡将剥夺他的尊严,只留给他痛苦。
他在雪里驱车前进,很快雪就落得密密麻麻,这让人愉快,风苏醒过来,更多的雪纷飞而来,整个世界,空气、大地和天空一片素洁,仿佛他已把车开入了天使深邃的思想里。他的起亚吉普车以每小时三十千米的速度缓慢行驶,他听着巴赫,把音量开得很大,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身体向前靠,他开得这样慢,以至于一种希望在他心中点燃——他永远也无法抵达目的地,他会在天使的思想面前终结生命。他用舍弗恩的电脑查看了电子邮件,她盘起头发,穿着绿色连衣裙,样子不错,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在说,呀,再多住几天吧,我会温柔地给你的伤口涂药,或许你也能帮我,我想我们的生活突然都离孤独太近,甚至被那个可怕的词重塑,我很难给你幸福或满足,连自由也给不了多少,只能给你一点眼前的陪伴,用我的怀抱让你遗忘,我能给你肩膀让你哭泣,我能用指尖给你的伤口抹药。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传达这些,给予这些,甚至有几秒钟他渴望松开她的红头发,脱去她的裙子,抚摩她美丽的屁股,这一切定然都清楚地写在他的眼里,因为她会意地笑了,因为她的眼神温暖起来了——可他却只问了问他是否能借用她的电脑。等待他的是十二封未读邮件。其中八封和工作有关,印刷商对两本书的出价,一份封面设计稿,一封他的一位作者的来信,此人的书在丹麦受到好评,信上说:“这是链接,把它们挂在主页上,再同时发给报纸,不是很好吗?”一封某位文学经纪人催促他购买一本震惊世界的小说的信件;他已经用十二种语言发行了这本书,此书讲的是一个关于谋杀、精神病、酗酒、性和爱情的故事,一杯完美的鸡尾酒,一本能触动读者神经的书,唯一的问题是作者匿名,且将近六十岁,这样的老古董很难卖。
另外五封信来自那些重要的人。
格蕾塔:爸爸,你在哪里?你为什么要走?你什么时候回家?你不回家了吗?爸爸,我很害怕!
赫克拉:亲爱的爸爸,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走。你和妈妈是不是吵架了,我是说,你不开心吗?发生什么事了?妈妈什么都不告诉我们,但我明显看得出来她很不好受。我非常担心。昨天格蕾塔哭着睡着了。或许我也和她一样。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们?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太糟糕了。
斯图拉: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格蕾塔说你突然大吼大叫,把厨房餐桌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然后冲出家门走了。我,我们大家,所有人以为你们很幸福,爸爸,这种信念几乎成了我生活的根基。我觉得好像一切都崩塌了。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指头都在发抖。到底怎么了,爸爸?你们背叛了对方吗,我是说,你们是不是出轨了?我不相信你们会这么做!还是别的原因?我的脑子里好像被人放了一台搅拌机,我没法清楚地思考。爸爸,回我电话!!!
波拉:我知道孩子们给你发了电子邮件,你应该给他们打电话。至少这是你能做的。我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清楚,除了感觉自己像是挨了一顿打。我想一切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你已经毁了一些很美好的东西。你——不,我没办法,我不能再多写了,因为我可能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
十六个小时后,凌晨四点十三分,她发来另一封信。我没有上班,也无法入睡。吃了两片安眠药,但根本没用。现在我把一切都看明白了。上一封信里,我说我不想再写下去,害怕自己失去控制写下很多未经思考的话。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又读了你电话上的留言。你是不是在难过的时候把它都忘了,还是故意抛在脑后,这样你才有胆量对我说出过去你不敢说的话?当我读到最后四条你发给卡特琳的信息,还有她的回复时,我们的世界崩塌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话能表达得更清楚。其中任何一条信息都足以摧毁我们的世界。记住,我们曾经拥有的世界,我以为它一直都建立在信任、爱慕和坚持之上。我们。首先是我们两个人,然后是孩子们。可那个世界,被你摧毁了。关于那些信息我不想再多说,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可能最后我会忍不住呕吐,读完后我真的吐了。我躺在浴室的地板上,吐得就像快要死了一样。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我真这么觉得,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是你杀了我,恭喜你。你肯定还记得信息里面说了什么,你的和她的。我想起有时候你会谈论她,我是说,你会特意提起她。我真的很想对你说很多可怕又丑陋的话,但我不会。我不想对你已经明目张胆做出的事表达自己的失意、痛苦和悲伤。你这么突然地逃离是因为我让你感到厌恶吗?“你嚼饭的时候用得着这么大声吗?”你这样问我,你很难看地皱着眉头。我让你厌恶吗?我真的这么不如她吗?还是你内心的怯懦占了上风——难道你打算用逃跑来拯救自己?
不,你不用回复我,不管怎样,我对你的回复不感兴趣。它们属于另一条生命,一条在我呕吐的时候死去的生命。从现在起,你从我身上再也得不到任何东西,除了冷酷。这是我的报复。你可以忘了电话的事。我已经拿锤子把它砸得粉碎了,一切血淋淋的话和背叛。我知道这样做很愚蠢,但也很有趣。今晚我睡不着;你能看出这些话都是我在夜里写的。当然,这张床上还有你的气味。我真的很爱你,爱得如此强烈,甚至有时反被它所伤。我围着房子来来回回地走,不知如何是好,是痛哭,是喊叫,是把眼睛挖掉,是继续活着,还是干脆一了百了?——但是后来,就像一个失败的玩笑一般,我拿起一本波兰诗人的诗集,那是去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你有没有意识到它是什么样的礼物,里面写着什么?有时候一切乃至最精微的细节皆是注定,它接受某种(我真想说一句“他妈的”!)肉眼看不见的力量的安排,某个人或某种东西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并以此引导我们的行动。这种力量驱使你买给我这本书,在一切都崩塌,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驱使我拿起它。这本书里有一首短诗,叫《再见》,仿佛是为我而写的。你还记得这首诗吗?我写在这里,就当作我给你的临别赠言:
你的话
撕碎了天空
毁灭了森林
松鼠
和你的吻。
我体内有五千万个细胞
从现在起,它们的目的不同了
从现在起,它们的思想不同了
从现在起,它们会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决裂——
从现在起,我可以去爱除你之外的其他男人。
有些人——事实上也包括阿里——认为,这首诗在各个方面都超越了其他的文学和艺术作品:它的深度、力量、苦涩、美,以及它让我们感到不安的能力;从本质上来看,它和音乐的密切关系更甚于和文字。在古文献里,诗歌有时被称为心或血的语言,乃至神灵失传的语言,可现在我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异常光滑的陡坡上,或是踩在薄冰上。阿里刚刚涉足出版业的时候,常常提到那些古文献,甚至说诗歌是神灵的语言,但他不久就学会了避免这种想法,因为一些诗人很喜欢照字面意思理解这些观点,并任其在头脑里生根,处理起来就更加困难。他很快便得知诗歌和作者是两种迥异的事物,总体看来前者优于后者,有时差距很大;诗歌很重要,作者却不一定。阿里出版过很多诗集和六本翻译集,接着全世界都尖叫起来,成为一只胳膊,把桌上的一切都拂去,自然就赔钱了。在我看来这没什么,他常说,假如我赔钱是为了出版智慧与美,痛苦与爱。这些是出版商口中的美言,出版智慧与美也许真是一项崇高的事业,但没人能靠赔钱出书维持生计。没有什么比诗歌更重要,有,有的,也许是吧,然而在暴风雪中驱车,大雪纷飞,以每小时三十千米的速度驶入天使的思想和它们的梦境,那首该死的波兰诗歌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一度压倒了巴赫壮阔深沉的音乐,波拉的声音随之响起,尽管温柔,却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诱惑力,有点像大提琴,尽管同样的质感也让她的声音像锯一样刺耳。这一路从侯尔马维克向南,穿过石南树丛和在风雪中隐匿的村庄,她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地燃烧着,她在抗议,在低语,在朗诵这首诗和它的最后一句,“从现在起,我可以去爱除你之外的其他男人”,在慢慢锯开他的生命,直到他的生命一分为二,再将其切成四份,最后彻底粉碎他的生命,他连贯的存在,这把锯又迟钝又锋利,日夜不休,因为夜色渐深,天很黑,他撞上了布拉塔布雷卡坡下路边的雪堆,这里离农场只有几千米,年少时,他在那里度过夏天,回忆里全是阳光、芳香的草丛、青草和宁静的天空,他深深扎进雪堆,在那里睡着了,他把车里的毯子裹在身上,在寒冷里蜷成一团。他睡得很轻,时睡时醒,努力去想两周前他发给卡特琳的四条信息,还有她的回复,他想起信息发出时他的犹豫和兴奋,但不管多努力,他都想不起具体内容,这条信息发自某个工作日的后几天,在那个漫长的工作日结束后,他们一起去了酒吧,喝了很多啤酒,碰了几杯,他不记得是怎么开始的,突然他们开始接吻,这二十五年以来,四分之一世纪以来,除了波拉,他没吻过任何女人。卡特琳的舌头在他口中的感觉是那样奇怪,他记得当时他想起自由,想起飞行,想起她紧紧地、迫切地、热烈地、激情地向他压来,他也紧紧贴着她,他想起他们激动的、无所顾忌的双手是如何搜寻对方的,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她丈夫彼得打来的,他发了几条短信问她,你在哪里?就是这通电话让他们停了下来。但这并没有阻止几天后阿里给她发短信,他就是不得不发,无法控制自己,她立刻回复了他,用同样的口气,并不直接,而是略带神秘,假如他没记错的话,那是愚蠢、鲁莽和骗人的信息,骗人的吻,骗人的手,难道一切对他来说仅仅是如此吗?难道他没有能力诚实地生活,无法忍受日常生活琐碎的烦恼吗?难道是星期二的乏味轻贱了他,让他屈从了吗?卡特琳很漂亮,是的,也很性感,是的,他允许自己梦见她,厚颜无耻的白日梦、幻想,可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正意味着背叛吗?难道他不是必须背叛一切,背叛孩子、波拉、他们共同的生活和幸福,才能意识到这一点:波拉这个名字铭刻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