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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岛-约恩·卡尔曼·斯特凡松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我的心跳得比平时更快;我感到有些不自在,寂静和时钟的嘀嗒声让我焦虑,记住时间,倾听它在你头顶跳动并不那么容易,那就像倾听死神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也许我们不该过多地思考时间,它让我们如此不安,让我们的脚步变得沉重,提醒我们生命的流逝快得远非我们所能理解,有时候不到一瞬。你很年轻,可又不年轻:将近三十三年前,我和阿里一起,就正是站在这个地方,或者说离它很近的地方,接着我们又站在斯库利百万的冷冻室外,刚刚关上奥斯蒙迪尔和居尼尔迪尔身后那扇沉重的门,我们直挺挺地站着,就像哨兵,就像生命和我们各种冲动的仪仗队。

三十三年了。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闻鱼和鱼类加工的气味,闻一段旧时光的气味,闻一座大约三十年前被烧成灰烬的建筑的气味。那时候限额制刚出台几周,凯夫拉维克就被剥夺了捕鱼的权利;建筑随着主人的债务,随着人们的生计一起化为灰烬。这座钣金包层的木质建筑几十年来一直是凯夫拉维克规模宏大的冷冻厂之一。我深吸一口气,闻了闻工厂和冬季的气味,那个天寒地冻的冬季,我和阿里的工作很辛苦,我们整天泡在鱼下脚料、男人的咒骂声和女人的下流话里。表哥告诉我酒店经理不是别人,正是西加,西里聚尔·埃吉尔斯多蒂尔,我和阿里的老朋友,但这并未缓和我内心的骚动,我们第一次遇见西加,是在一九七六年一月的一个清晨,当时她躺在马路上,戈用脚死死踩住她。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当时我们已在德朗盖岛鱼类加工厂上了几周班,拆除烘干架以赚取我们印刷一本诗集所需的费用。我们已经二十五年没见过她了,不过偶尔也听说过她的事,除此之外,还曾起劲地在《每周新闻》上阅读她充满激情、偶尔夹带粗话的文章,这些文字在她的系列文章《谁是冰岛的主人?》中达到顶峰。这个系列让她失去了工作,此后我们再没听说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她最后竟跑到凯夫拉维克做了一家四星级酒店的经理——那只野猫!谁又能预料呢,难道她看起来必须身量苗条、充满活力、焦躁不安,并且带有一些我们永远无法确认的东西吗?

沉浸在回忆和往事中的人容易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此刻在酒店接待处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人。感觉有些异样,我从回忆中抽身,抬起头,目光对上一位酒店员工,他站在向外凸出的桌台后,或许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他很沉默,是个大个子,身高将近两米,肩膀很宽,仿佛他的降生是为了负担一些极其沉重的东西:水泥袋、我们的失望和世界的重量。当我向他询问的时候,他那张强硬而毫无表情的脸几乎变得敌意十足,这个大个子盯着我,也许是我问得有些急躁,把他吓了一跳,你把西加藏哪儿了?我是说西里聚尔,你们的酒店经理——我是她的老朋友!

男人把他的大手放在接待台上,像是为了展示他的力量。她不在这里,他说,他的声音像一台强力的柴油发动机发出的轰鸣,一辆大型的SUV。接着他把我带进餐厅。我看见阿里坐在一张靠窗的桌边,面向哈布那加塔街,面前摆着一本书,他读完几行,抬头看了看窗外,仿佛正在对比书里的文字和外面的世界。

* * *

他在阅读但丁的《神曲》,这三本书描述的是但丁穿越地狱,再经历炼狱,最终抵达天堂的旅程。阿里正身处地狱,我说,在文学领域很难再有什么比它更深刻的了。我在桌旁坐下,呷了一口阿里给我点的啤酒,一瓶黑卡尔迪,我喝了两大口,感觉啤酒在腹中慢慢流动开来,接着到来的微醺感十分美妙——生活也没那么糟糕,我说。是的,阿里表示认同,他合上书,合上但丁,合上地狱,合上诗歌,有时候诗歌似乎没有边界,因此能够永远地、更长久地、更深刻地、更高尚地传承下去,以便寻找我们并不了解却依旧渴望的东西。

餐厅里没几个人,除了我们之外只有四个人。一对步入中年的美国夫妻,两个人的身材都很肥胖。还有两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他们是挪威人,阿里说,两个人看上去都睡眼惺忪,像是厌倦了生存,厌倦了身为挪威人,那个地方坐拥丰富的石油资源,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没有债务的国家,厌倦了财产、富足与安全。

阿里:他们是西于尔永市长邀请来的客人,再过几天就是市长的六十大寿,他要办一个聚会——这些都是他在田纳西大学行政和市场营销专业的老同学。

挪威人,我说,他们很有意思。你会有这样的印象,他们都是谨慎、虔诚、诚实和健康的人,因为他们经常滑雪,此外,他们还颁发诺贝尔和平奖——好像和平就住在挪威似的。然而,有史以来最著名的挪威艺术家却是一位半疯的画家,他那些令人过目不忘的画充满了黑暗、不安和情欲的张力,是的,充满一切一般来说不会和挪威人扯上关系的东西。

阿里:我是从机场坐出租车来的,尽管不是直奔酒店,因为我就像一个白痴,让司机先开到桑德盖尔济,这条路绕得有趣极了,你永远也猜不到司机是谁,随你猜一整晚!不过,在开往酒店的途中,我看见了挪威国旗,就问了几句,挪威国旗,我说,我问司机挪威游客是不是真的是来凯夫拉维克挥霍钱财的。然后,她,一个女出租车司机,告诉了我一个博客,这个博客显然已经成为凯夫拉维克的热门话题,一些人对它很狂热,另一些人则希望它关闭。她说,博客最新更新的内容是一篇关于挪威游客的文章;我刚刚读完,她说。回到酒店房间之后,我也读了,文章说挪威人不仅仅是作为生日聚会的客人和老同学来到这里,同时,或许最重要的,也是作为西于尔永试图引进的美国公司的员工,随之而来的还有就业领域的希望。在我看来,这些挪威人既是形象顾问,又是营销专家。

形象顾问和营销专家,我自言自语,这难道不是魔鬼与天使的结合吗?

在但丁的地狱里给他们找个住处也许不是什么难事,阿里笑着说,用手拍拍书,后来我认出了这本书:这是阿里的舅祖父,特里格维,将近一个世纪以前从一位旅行中的推销员手里买回的丹麦语旧译本,他反复读过多遍,接着传给阿里的伯伯索聚尔,他们两个人在空白处做了许多笔记,对文本的回应,生活的反思,其中一些评论就如同那本书的内文一样,那首七百年前的诗歌,深深触动了阿里。我忍不住要说:他读的不是新译本,而是在时间和思维方式上更接近我们的丹麦语旧译本,因为大多数译本似乎都比原文老化得更快;这是文学的奥秘之一,尽管译本有其自身的重要性和品质,但似乎与之联系更为紧密的是它们存在的时代,而并非原著。我没法开口问他为何不挑一个新译本阅读,因为服务员正拿着菜单来到我们这桌,让我惊讶的是,服务员正是带我进餐厅的人,那个在接待处一脸严肃地盯着我,当我问起西加,就把一双大手放上桌面,像是在对我展示自己的力量,甚至意图威胁我,或者干脆让我闭嘴的人。此刻他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原本咆哮的声音变得令人愉快。他一边微笑,一边麻利而友好地给我们递来菜单,尽管他专业又礼貌的态度几乎无法削弱从他身体里满溢而出的巨大力量。他怎么没在别处,用健壮的手臂和宽厚的肩膀去拯救世界呢?等他走开我低声说道。我们点了烤鲽鱼配朝鲜蓟作为开胃小吃,主菜是羊肉,正如菜单上写的那样,“来自北部的荒野,那里的山呼吸着天空”。

阿里:我想你肯定是好莱坞电影看多了,满脑子都是英雄用他们的勇气和肌肉拯救世界。体力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狡猾比长矛跑得更远。我真正想说的是,西于尔永费了很多工夫想把这家美国公司引入凯夫拉维克;如果公司在这里开设店铺,那将会是一场真正的政变。不过,这是个微妙的问题,一项难以达成的协议,因为这家公司专门处理美国的工业废品,并且有意购买赫尔古维克的废品处理设施。对凯夫拉维克来说,这是一笔大买卖,能在一夜之间解决所有的问题。这难道不是太合适了吗?这五十年来,我们从美国人和他们的军队那里得到了不少好处,如今还能从他们的废品中获利。

在我看来,这都是很不着边际的事,我一边说,一边摇头,没人想要处理工业废品,更别说其他国家的废品了!而且一家美国公司为什么要雇用挪威人呢?

阿里:这一点显而易见:因为大家都信任挪威人。他们,如你所说,都是一丝不苟的人。他们颁发诺贝尔和平奖,住在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但性格却很谦逊、不张扬。你几乎没法把不好的名头强加在他们身上。不过这当然是不着边际的事,你说得很对!经济利益才是人类社会背后的驱动力,这就是简单的解决方法看似遥不可及,甚至幼稚的原因。我们正在用自己的生活方式摧毁地球,这一事实每天都摆在我们面前,可我们却无所作为,不去改变,好像我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后人一样。我们无所作为,无疑是因为我们的自我感觉太好:那些生活优裕的人并没有兴趣努力改变世界。那些想要操控我们生活的人很清楚这一点——那些看不见的,大工业和连锁零售企业的所有者,或是任何可能的人。他们的目的就是维持现状。或者,假如你愿意,也可以说成是维持荒谬的法则。

荒谬的法则,阿里重复道,似乎他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荒谬和不着边际的一面,他开始说起和奥斯蒙迪尔的重逢,说起那根为了验证谎话而插入他直肠里的手指。我不知道更该相信哪一种说法,究竟是他口中那个大腹便便,已不再高大、强壮、光彩照人、出类拔萃,甚至和这些一点边都不沾的中年海关官员奥斯蒙迪尔,还是阿里不得不脱得精光,俯身趴在凯夫拉维克一张小学课桌的小讲台上,以供他的表弟,同一个奥斯蒙迪尔,把食指插入他的直肠?我唯一能说的,以一种相当沮丧的口吻,仿佛世界的荒谬已经消除了我的怨气,就是:我原以为他们的追求是不同的。阿里微笑着,脸上全是昔日我所熟知的那种表情,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在说,对于这个世界,我们究竟了解什么?

是的,我们究竟了解什么?

尽管如此,事情还是有光明的一面,以助世界变得更好:这里的食物绝对上乘,服务员推荐的阿根廷红酒使菜的味道更加可口;当大个子问我们是否满意的时候,我们赞不绝口,他笑得很开心,像个大孩子。我们没有恭维的理由;菜肴的品质的确让我和阿里印象深刻——主要是因为有手艺如此高超的厨师,如此优质的餐厅,应该隐藏在凯夫拉维克;没有人会将这片黑暗之地和烹饪艺术联系在一起,自本国成立以来,这一小片土地上的冰岛人挨饿最多,苦难最深重。如此优质的菜品令我们感到惊讶,并没有多少人来到这片不幸之地寻找答案,寻找某种可以信赖的事物,除了我和阿里。那对美国夫妇正用勺子互喂对方吃布丁——丈夫穿着百慕大短裤,他粗壮的小腿肚上血管肿胀,它们像小溪一样蜿蜒而下,马上就要淹没河岸——而两个挪威人看起来憔悴而佝偻,像两把大刀。在其他任何地方,报纸上都会刊载有关这家餐厅的文章;在其他任何地方,你都需要提前预订。显然没人会想到在凯夫拉维克还有这样一流的餐厅,连本地人都不会光顾,他们也许更喜欢镇上无数售卖汉堡和热狗的快餐车。酒店的厨师很难媲美约恩尼汉堡的人气。

我和阿里喝完瓶里的酒,又点了威士忌;我们的选择堪称典范,夜幕降临在小镇上,居民们的生活节奏因黑暗而变得缓慢,至少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开得更慢了,几乎算得上是小心翼翼,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被打碎:夜晚,路灯的光芒,生活。我们向窗外望去,看着酒店对面那排斜斜地排列着的房子。这是格洛津餐馆以前的地址,我说。阿里说,是的,就是那里。

格洛津——余烬——过去一直是西南区的唯一的餐馆,总是人满为患,自从雷克雅未克的一家报纸,《冰岛晨报》或《每日时报》,也可能是《周末邮报》对它进行报道后,它拥有了很大的名气;尽管记者的兴趣主要在于悬挂在其中一张餐桌上方的四名美国宇航员的大幅签名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这些宇航员来到冰岛,为一次最终未能成行的月球探险进行集训;我和阿里在去德朗盖岛鱼类加工厂上班的路上,曾撞见过他们两次,他们在米涅斯荒原之间漫无目的地徘徊,仿佛正在无望中寻找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寻找从这个世界上遗失的东西。偏僻的荒野和它的孤独本是为了帮助宇航员们做好心理准备,以适应月球上的景观,适应孤身一人站在月球表面,站在不祥的寂静中俯视地球——我们的蓝色居所——时感到的不安与痛苦,那就像难以忍受的孤独渗入他们密不透风的宇航服。

出于某种原因,宇航员们更喜欢去格洛津吃饭,而并非基地中的军官俱乐部,尽管后者的食物更好吃,可供选择的酒类也丰富得多。格洛津给客人供应有鸡肉和薯条、羊肉配焦糖土豆、炸鳕鱼配洋葱薯条,还有三种品质低劣的红酒。当然没有啤酒;冰岛允许售卖啤酒是几年后的事了,但那时市面上的伏特加却很多;这些宇航员们每晚能干掉一两瓶。这张长约七十厘米、高约八十厘米的大幅人像照在餐桌上方挂了很多年,照片里的他们看起来全都醉醺醺的。当地人都希望能坐在这张照片下面,坐在著名宇航员坐过的位子上就餐,他们更接近天堂,那是普通人一生都梦寐以求想要抵达的地方。太空英雄,群星的朋友。照片里的他们看起来心情不错,像是在笑,不仅如此,其中两个人似乎还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大叫着什么。他们非常开心,其中一名宇航员在照片底部潦草地写了一句话:

格洛津很棒,堪称一绝——

它应该被搬上月球!

美国夫妇站了起来,两个人不知是因为喝得太多还是体重太重,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妻子像少女一样咯咯地笑着,丈夫把粗壮的胳膊搭在大个子服务员的肩上,似乎有意让这对肩膀暂时帮忙分摊一下自己的体重,好得到片刻喘息,或是想确认这对肩膀能够承受多少重量,是否可能承受整个世界的重量,他接着说,声音很大,足以让大家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这座小镇,曾在这里当过兵,驻扎在基地的某一处,就在那片该死的、上帝都不情愿认领的荒野上,别说上帝了,连魔鬼也不愿意,他又补充了这一句,接下来有好一会儿,他没再开口,仿佛在充分领悟自己的话,后来他接着说,胳膊仍然搭在服务员肩上,真该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是一名该死的宪兵,他突然大喊一声,从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八年,去他妈的!我和阿里迅速交换了眼神,我们都记起,同样在那个时候,一九七六年一月那个星期六的清晨,也许就是他在格赖瑙丝闸口站岗,他一脸严肃,看着货车如同受伤的巨兽一般缓缓驶过。有趣极了,服务员说,真是有趣极了,他使劲盯着那个美国人,仿佛正努力想象那位年轻瘦削的士兵就住在他庞大的身躯里。

阿里:时间带我们前往陌生的方向——大多数都出人意料。

夜色愈加深重。

挪威人已经回房间了,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黑色公文包。他拿包的样子仿佛正把我们的命运握在手中;那些统治世界的人不再东奔西跑,到处喊叫,他们避开报纸头版,隐身在幕后,我们几乎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他们会变成空气,形影模糊,假如我们联合起来对付他们的话。

服务员清理了挪威人的餐桌,每个动作都显示出他健壮的体格,他无法将之隐藏,阿里看着他。阿里的眼神很遥远,似有无限悲伤,和刚才一点也不像,是的,刚才他的眼神自然也流露出一丝悲伤和懊悔,但仍是喜悦的,这双眼睛能够轻而易举地变成两只活泼的小狗。我想念那些小狗。

其中一个挪威人又返回餐厅,对服务员说了几句话,服务员点点头,走进厨房,挪威人站在桌间,长长的胳膊悬在身体两边,他低着头。他看起来好像被孤独和憔悴打上了烙印,让人不快,就像一把长刀——突然,他让我意外地想起我们的恐惧。不一会儿,服务员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拉弗格,一种苏格兰威士忌,带着一股浓重的烟熏味。他递给挪威人,后者向他道了谢。我看着他离开,正想说说和刀与恐惧有关的话题,但这时阿里开始朗读《神曲》,他用丹麦语小声读了几行,好像它们能帮他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似的。接着他合上书,若有所思地说,仿佛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是的,也许贪婪是最恶劣的罪行;它是人类的黑洞。它吞噬一切,只留下悲苦与空虚,绝望与无聊。

你是在描述自由主义的世界吗?我问道,顺便喝光了杯里的威士忌。还是仅仅因为难以忍受?

我只是在思考那个博客最近更新的文章——等你的时候,我在手机上读过了,文章说贪婪是人类的黑洞。想要统治世界的人首先必须让我们相信我们总是有更多需求,让我们相信今天的我们比昨天值得拥有更多。权力的秘诀和它巨大的影响力,就是让我们变得贪得无厌,变成瘾君子。

一切会在黑暗中结束吗?

至少是一次唯物主义的胜利,没想到阿里竟然这样说,而且一副高兴的样子。他看着窗外的汽车在哈布那加塔街上穿行不断,看着那些家用轿车和SUV。一辆巨大的白色货车慢慢驶过,大小几乎相当于我们在斯库利百万工作时用的卡车,司机摇下车窗,伸出赤裸的胳膊肘,他把音乐声开得很大,我们在酒店里都听得很清楚,立刻听出了这首歌——这是布里姆克洛乐队的一首苦乐参半的歌曲《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出自他们一九七九年热卖的专辑《真正的流行歌曲》。(1)比约格温·哈尔多松那醇厚柔软的声音充满了大货车,在哈布那加塔街上回荡,溜进窗缝,进入我们的耳朵:“请握住我的手/无论我去向何方。”

动听的老歌。

这首歌像昔日的时光一样击中我们,像箭一样穿透我们,箭头沾满悔恨、毒药和指责。又是一批旧时的货物,仿佛有人特意运来这辆播放着这首歌的卡车,只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思绪,让我们安静下来,让我们的回忆开始转动,盼着它们能让我们忘记现在,忘记人类的黑洞,忘记我们的过失,忘记并让我们停手,别再追究令人疑惑和头疼的问题。真正的流行歌曲:“请握住我的手/无论我去向何方/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 * *

(1) 布里姆克洛,冰岛流行、乡村和西部音乐乐队,成立于1972年。主唱是比约格温·哈尔多松,又名博或博哈尔,1951年出生于哈夫纳夫约杜尔,在其整个职业生涯中,他一直是冰岛音乐界的杰出人物。《真正的流行歌曲》(冰岛语:Sannar dægurvísur):《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冰岛语:Ég mun aldrei gleyma þér;作词:约恩·西于尔茲松,作曲:马丁·罗宾斯)。

北峡湾

——过去——

把我送上月球!

但是首先,完成数学作业;

东峡湾的一个女人变成了

一具活木乃伊。

玛格丽特站在屋外,倚着墙,望着大海,望着山上的颜色。自老人过世,小儿子一落地就夭折,已有两年时间。两个女儿都在屋里,一起在地板上叽叽喳喳地玩贝壳、羊骨和娃娃;听着她们嬉闹的感觉真好,日子很平静,平静得甚至能让索聚尔得到允许和父亲一起出海,父子俩和特里格维一起走到船上。有时候我会让你来驾驶斯莱普尼尔,出发前特里格维在厨房里对索聚尔这样说,因为每次你爸爸都会喝咖啡,除了咖啡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个时候我需要你来把握方向!

玛格丽特照例出门看看天空,确认天气是否有变化的可能,并没有确切的迹象表明天气会变,可现在已是十月末,宁静安详的天气可能会在顷刻之间变得极为凶险。索聚尔远在海上的事实很难让人接受,他才九岁,可海却宽阔得让人害怕。索聚尔兴奋极了,几乎忘了和她告别,她不得不抱住他,不断亲吻他的脸颊。妈妈,他不耐烦地说着,想要挣脱她的怀抱。他的眼睛看着这两个男人,奥迪尔和特里格维,他们两腿分开站在那里,等待着,像某种不可战胜的东西,像他渴望成为的样子。她像一个傻瓜,久久地抱着他,她知道,她感觉得到,仿佛自己就要失去他。仿佛他们要把她的儿子从她身边带走,也带走他的脆弱,他的梦想,所以她才久久地抱着他。

两年过去了,小男孩一直躺在地下,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点。他的小脸是那样纯洁,他从不曾奔跑过,从不曾闻过气味,从不曾感受过夏天是多么温和柔软,冬天是多么坚硬冷酷。他和他的祖父一起被深埋在地下,一个活得太久,一个根本不曾活过。

儿子出生几个小时后,奥迪尔才赶回家,他本是回来安葬父亲,没想到还要和自己的幼子告别,那个孩子甚至连生存的机会都没有。他赶到的时候,玛格丽特正躺在床上,她不能起身,不能进食,不能说话,不能思考,不能痛哭,只能怨恨这个世界。后来奥迪尔来了,他或许话不多,也不善言辞,却说出了一句动听的话:我们会一起渡过难关,接着把她抱在怀里。这也许是他曾做过或说过的最美好的事了,正因为如此,她才落下眼泪。

在户外逗留许久后,她进了屋,宁静的天空为她的心注入些许沉静,女孩们不再闲聊,她们拿来索聚尔的海螺,正坐在一起听,神情专注。玛格丽特微笑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以免扰了她们,你能听见大海吗?小妹妹奥洛夫问她的姐姐;听不见,胡尔达回答。我也没听见,奥洛夫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失望极了,玛格丽特不由得转过身来看看她。也许只有男孩才能听见大海吧,胡尔达说,所以爸爸给了索聚尔一只海螺,却没给我们。

奥洛夫:爸爸总是出海。

胡尔达:是啊。

奥洛夫:索聚尔很快也会出海。

胡尔达:是的,很快。等他个子再高一点。

奥洛夫:我们不去吗?

胡尔达:是的。

奥洛夫:不管我们长得多高?

胡尔达:别说傻话。我们是女孩。

奥洛夫:所以我们不能经常和爸爸还有索聚尔在一起。

胡尔达:是的。

奥洛夫:真不公平!我不喜欢这样!

我们是女孩,胡尔达又说了一遍,她用一种大人的口气接着说,将来你是要嫁人的,他会照顾你。

可我想自己照顾自己。

我知道。我也是。

我也想得到一只海螺,能听见大海的声音。

你会得到贝壳的,胡尔达说,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稚嫩。奥洛夫开始哭了,她抽着鼻子说,我也想要爸爸给的海螺,我想要一个和索聚尔的一样的爸爸。

胡尔达:可他的爸爸就是你的爸爸——我们共同的爸爸。

不是,奥洛夫大声喊道,她跳起来,把海螺扔到一边,从房间里跑出去。

* * *

玛格丽特知道她应该追出去,安慰奥洛夫,让她平静下来,抚慰那个毫无征兆的、突然在她内心绽开的伤口,可她无法行动,就那样无力地站在厨房里,瘫痪了一般。

时间爬得很慢。我们越来越老,生命渐渐把我们遗弃,不为我们所拥有,一切不复存在。生命只有一次,我们只有一次幸福的机会,怎样才能尽力去拥有它?

幸福的瞬间。

她在日记里这样写过:我必须训练自己更多更久地享受它们,在我疲乏的时候让它们成为我的供养,如此我就不会有这么多抱怨了。

幸福的瞬间。

玛格丽特给索聚尔辅导冰岛语作业:描写北峡湾不下雨的一天。丹麦语作业:把下列句子译成丹麦语:从前有一位老妇人,她只有一个独生女。数学题:4½ m等于9克朗30奥拉。7½ m等于多少?

索聚尔是个勤奋的学生,满腔热情,有时候他表现得仿佛想去学习和了解世上所有的事物,他不断去问父亲有关捕鱼的问题,把新闻头条译成丹麦语,考试成绩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两年的时间里,他每天起床先写一首诗,关于一天的计划,晚上再写一首,描述这一天是怎样度过的。玛格丽特为他感到骄傲极了,她必须更卖力地工作,对此保持低调。

她不得不卖力地工作,也因为她要抑制疲惫、沮丧和潜伏在她内心的不肯消散的黑暗,不让它们改变她的言行,扰乱她的心情。扰乱幸福的瞬间——他们又有了一个孩子,居纳尔·特里格维,一个漂亮的男孩,眼睛很明亮,天赐的宝贝,她有时候会这样唱:“天赐的宝贝,幸福的小鸟/快来依偎着我吧。”该怎么说呢,也有困难的时候。天气很恶劣,社会前景很黯淡,为了反对经济利益霸权,工人们进行着艰苦的斗争,她和奥迪尔也参加了抗议大会。奥迪尔身为船长和一艘高产捕鱼船的船主,受到了热烈欢迎。她无法常常参会,一个体面的女人不会扔下孩子去参加政治会议,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居纳尔的情绪开始不稳定,总是半夜醒来,接着奥洛夫也生病了,一连几天躺在床上发高烧,半夜哭闹,玛格丽特一直在照顾他们。照顾奥洛夫。照顾居纳尔。她照顾他们,日夜陪伴,一周又一周。正如我们所做的那样,我们照顾自己的孩子,保护他们,这是我们的目的,也是我们活着的原因。

外面的世界退潮了,村子里的生活、人们的挣扎、她的家庭紧紧抓住她,仿佛再也不许她去参与外界的事情。还有什么比我们的孩子更珍贵,难道他们不正是世间万物的意义、美丽和源泉吗?

然而持续的疲劳似乎并不尊重诸如“意义”与“爱”这样美丽的词语——有时候美丽的词语对她毫无帮助——它们反而像精美的包装纸,慢慢地在她身上安营扎寨,包裹着她,捆绑着她,越绑越紧,慢慢将她变成一具活木乃伊。活木乃伊,她写道。我应该让报纸知道这件事,当然应该!甚至雷克雅未克会有人这样发布新闻:“北峡湾的活木乃伊!”也许我会被送到国外著名的博物馆,这样我就能顺道环游世界了。哦,要是有人能把我送上月球就好了,我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睡觉。要想让这种事发生,我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 * *

把我送上月球。有很长时间,几周,甚至几个月,疲乏的感觉从未离开过她。包裹她,囚禁她,把她变成木乃伊,她梦想自己被送上月球,只为了能睡一觉,歇一歇,她的疲乏变成了她血液中的沙粒,日子不断拉扯她的神经,使之变成一根颤动的弦,每个小时都在弹拨同一首平淡无奇的歌,关于疲乏、失眠和麻木。没有睡眠和休息,我们就会垮掉,疲乏扭曲了我们的生存,把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变成从地狱运来的货物。

(括号——略微提及我和阿里的

外祖母,她像月亮一样美丽,

她的头发就像黎明,

她的双乳就像獐鹿的幼崽)

我们的外祖父曾是一名水手,但后来做了粉刷匠,开始在雷克雅未克,后来去了挪威的斯塔万格镇。阿里写过一本与此有关的书。他是一个踏实肯干的男人,尽管外祖母的美貌一度险些让他成为诗人:他在东部的鲱鱼厂工作时,曾给她写过一封长信,那时他离家整整七周,对妻子和两个女儿的思念几乎难以忍受。每次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象她们的模样,她们在梦里对他微笑,他能听见她们的笑声,能看见她们租住的地下室。她的头发像晨曦一样。他写给她一封长信,远在东边的海上,在汹涌的浪涛之间,他必须站稳身体才能下笔,一封长信,满溢着激情,他甚至写给她一首诗,为她的头发(就像晨曦)、双乳、微笑和耳朵而写,这是他六十七年的人生中写下的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诗。他一上岸就把它寄了出去,他为这首诗感到骄傲,却又有些害羞。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怀疑,什么也不理解。

他不知道美丽如月亮、神秘如八月夜晚的她,既无法承受责任,也不能忍受极度疲劳,两个人的生命就这样交织在一起,成了一张魔鬼的脸,在她睡梦中纠缠着她,在她醒来时恭候着她;她屈服了,爆发了,崩溃了,沿着楼梯跑出了雷克雅未克老西区的地下室,丢下她三个月大的啼哭着的女儿,她躺在小床上放声大哭。她丢下大女儿,阿里的母亲,当时她只有十八个月大,正在感冒咳嗽,鼻涕不停地淌,拒绝进食,还打翻了母亲手中的勺子,母亲尖叫着,不停地跺脚,她们尖叫,号哭,三个人一起,最小的孩子因为疲劳和腹痛,大女儿因为身体不适和对母亲行为的惧怕,我和阿里的外祖母也在尖叫,因为世界上原本最美好的东西,最重要的意义,美丽与天真的源泉,应是自己的孩子,可孩子却把她的生活变成了地狱里的监牢。生活当然不该如此,充满没完没了的挣扎和长期的疲乏与失眠,可丈夫却远在海上,一无所知,童话消失了,蒸发了,她尖叫着,因为惧怕内心恐怖的幻象,惧怕耳边有人低声对她说要她去伤害自己的孩子,把她们打得闭上嘴,她对着已经变成荆棘的生活尖叫——她尖叫着,飞快地爬上楼梯逃掉,逃到街上,逃入酒精带来的自由,投降带来的自由。她再也不会回头。外祖父的信第二天寄到了。他们给他打电话,他匆匆赶回雷克雅未克南部的家,他走近地下室,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封未拆的信,和信封上那首愚蠢的诗——她从未读过。

九月还是八月?

无所谓了,最紧要的是

别在冰面上

滑倒,因此摔了

这个水鸟一样叽喳不停的小男孩

玛格丽特从来不会丢下她的孩子、她的家、她的责任和疲乏,更何况,她能逃到哪里去呢?内斯村和雷克雅未克的大街相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后者有无数房屋、俱乐部和咖啡馆。而内斯村只有几条街道,剩下的都是木屋、渔棚、鱼、海和高处那些像生活一样陡峭的山峰,没有藏身之处,没有通往另一种存在的入口。

居纳尔是个性格温厚的孩子,头几个月里,他一直睡得很安稳,后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惊扰了他,他总在半夜醒来,哭上六七次,他哭得仿佛活着很痛苦,仿佛他想回到原来的地方,仿佛在请求母亲送他回去一样。时间过得很慢,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被碾碎的蠕虫,将大脑失去知觉,把它变成冰冻的苔原,居纳尔的哭声在那里回荡,听起来真像尖叫的小鸟,过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再次睡去。在最难熬的几个月里,每当奥迪尔不用在鱼汛期南下去霍尔纳峡湾出海的时候,他就睡在前屋卧室;假如睡眠不足,他就不会开船,他要对船员们负责,既要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又要保证生产力,即有丰富的渔获,他对他们的家庭和村庄负有责任,鱼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一切,是我们的阿尔法和奥米伽,假如没有鱼,年青一代人的经济、冰岛这个主权国家将会崩溃,之后我们很可能会忘记我们曾经脱离丹麦,完全获得了独立。奥迪尔必须坚守自己的职责,因此居纳尔一醒来,玛格丽特就马上起床,尽力安抚,帮他止哭,免得他闯入奥迪尔的睡眠,把他吵醒。

居纳尔五个月了,六个月了,七个月了,八个月了,每个月不过四周多,每周七天,每天二十四个小时,这段时间很长,是一条必须走完的路,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路。可是当居纳尔平静而欢快,像海鸟一样叽叽喳喳,当一切美好得如同伊甸园的缩影时,情况反而更糟,她什么都容忍不了,感觉头颅仿佛被劈成了两半。日子一天天来临又流逝,她不得不努力让自己不要尖叫,不去摧毁什么,奥迪尔想要碰她,可她却退缩了,僵硬了,她关起自己的身体,几个月的时间里,她只顺从了一次、两次、三次,他不会留下她一个人,像一只固执的苍蝇,再试一次,她打开自己,让他进入,打开自己的身体,她只想得到平静,尽快摆脱他。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双腿分张,眼睛盯着天花板,盯着木头房梁,她奋力抵抗着浓重的睡意,可他就这样压在她身上,带着全身的重量,她根本无法入睡。他在她耳边喘息着,对她说话,可她什么也听不清,假如奥迪尔淹死了,她想,也许我能多睡一会儿。这种想法如此令人宽心,她在一瞬间想得出了神,奥迪尔只得重复一遍他刚刚说过的话。嗯,她懒洋洋地说,你不去清洗一下吗?他说了三遍还是四遍,语气很惊讶,或许还带着震惊,就像一种不愉快的感觉突然向他袭来,后来她才意识到他已经从她身上下来了,和她躺在一起,她的双腿仍然张着,她把衣服拉上来盖好,把手往下探,手指放在两腿中间,沾满了他黏黏的精液。

居纳尔哭了起来。他哭啊,哭啊,他醒了,一直醒着,哭得伤心欲绝,他怎会有这么多眼泪,人的头骨究竟能承受多少重压?

一天,她终于有了解决办法!

他一直在哭,但最终平静下来,又睡着了,然而哭声仍在她脑海中回荡,这样清晰,她不得不弯腰说服自己,孩子睡着了,安详而平静——就这样,她想出了解决办法!其中一个女儿有话对她说,可她却只是挥挥手,把她支开,堵住她的嘴,事实上,她感到自己失控了,快要爆炸了,她的头骨再也无法承受任何重量,她的血管在膨胀,眼珠向外凸。解决办法很明显——显而易见,事实上,她简直目瞪口呆,居然没有早一点发现。她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弯腰抱起居纳尔,又停下思考是否该带上特里格维送给孩子的布娃娃,想想还是算了,接着她走出去,非常小心,她很快就注意到路很滑,可还是有些吃惊,她忘了现在是什么季节,忘了季节之间的区分,她一边试着回想,一边缓慢地走下山坡,步履极其谨慎,以免摔了孩子。她在想现在究竟是九月还是四月,最终放弃了,无所谓了,最紧要的是别在冰面上滑倒。她盼望着很快自己能睡一觉。居纳尔不哭了,似乎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并怀抱着期待,像她一样。她终于来到岸边,没有摔倒,这才想起自己忘了穿鞋,她打着赤脚,而且连外套也没穿;难以置信,假如人们有所耳闻,会说些什么呢?不过还好,她并不感到寒冷。所以现在也许是四月,是的,也许,她模糊地想起鱼汛期到了,奥迪尔已经南下去霍尔纳峡湾出海了,是的,已经四月了,夏天就要到了,太好了,她想,低头看了看居纳尔,他也看着她,但这一眼没有任何意义,她也没有什么感觉。夫妻之间的那根线明显被剪断了,这就是一切该有的样子,两个人都能停下来歇口气,这无疑是个很好的安排,他在海上,波涛摇晃着他,止住他的眼泪,而她则睡在自己床上。她笑了,忍不住笑出来,后来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手肘,左边的手肘,一个声音喊道,妈妈。那里只有她一个人,一定是在叫她,所以她转身去看,九岁的索聚尔站在那里,眼中带着一丝困惑,身上也几乎没穿衣服。看看你,这么冷的天气,怎么穿得这么少?她说,因为太累,她连生气的劲儿也没了,她接着又问,你还好吗?因为他一直这样古怪地看着她,他是不是病了?咱们回家吧,妈妈,他说。接着云层仿佛裂开了一道缝,仿佛一种理解,一种觉知,在她的内心涌动。她低头看着居纳尔,看着海浪拍打着她的脚,沾湿她的睡衣下摆,那通常撩到她膝盖上面的下摆,她感到刺骨的寒冷,于是哭了起来。悄无声息。她跟着索聚尔回到家,瘫倒在床上,她几乎没留意到他把她冰凉的脚掌贴在了自己的肚皮上,那么小的肚皮,真不可思议,他怎能适应这样彻骨的寒冷,她想说些什么,也许问一问居纳尔的情况,问问他在哪里,但是在那一刻,一个庞大的东西进入房间,对她弯下腰,一种庞大又柔软的东西,是睡眠,她感到睡意蒙眬。我马上就睡着了,她开心地想,感觉自己睡得那样快、那样沉,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醒来。

夜晚就是夜晚,你看见的世界

应该是我所看见的,应该按照我的意志存在

毫无疑问,每个人都有必要走出常规,做一些不负责任的事情,不负责任地生存;粗心大意能够缓解疲劳,纠正生活的磁差:一个从不走歪路的人,会慢慢听不见自己的想法。

奥迪尔和特里格维乘着一艘小汽船出海了,船是特里格维的,他有空时就会驾驶着它在海边捕鱼,也因此赚了些钱。他们不需要走得太远,最好能看见村子,岸边成排的房舍像巨大的海鸟,无法飞翔。

最好再有点酒。

一切曾一度变得更简单,你听得见自己的想法,感到更轻快。奥迪尔望着陆地,那里已经变成一片深重而黑暗的阴影;现在是十一月,午夜时分,万籁俱寂,星星和月亮都隐匿了,没有什么能驱散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黑暗。他望着已经化作黑暗、成为黑暗的陆地说,你很年轻,接着就不再年轻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多月前,玛格丽特赤脚走到岸边,只穿着一件睡衣,怀里抱着居纳尔,冒着霜雪蹚进大海,海水淹到了她的臀部?

特里格维:是的,我知道。

奥迪尔:她这是在搞什么?天气这么冷,孩子会生大病的,是的,她也会生病。我问她要一个解释,她告诉我她实在太累了,需要一些新鲜空气!那根本不是解释,是胡说八道。谁不累呢?

特里格维:你……

奥迪尔:你知道别人都在谈论她。

特里格维:人们都喜欢在背后谈论。

奥迪尔:妈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特里格维:你应该多抱抱她,她和母亲很像,她是个……特别的人。我想她对生活的期待比我们的更多,所以情绪才容易波动——我不知道。况且小约恩的离开对她的打击很大,也许比我们想象中的打击还要大。是的,你应该多抱抱她。

好像我没试过一样,奥迪尔说,他凝视着黑暗,因为有时我们更容易去看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喝酒,喝了很多,两个人都看着黑暗。我也不太确定,特里格维最后这样说道。是的,奥迪尔答道,我也不明白。

特里格维: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真的尽力理解过别人——我们真的倾尽全力了吗?而事实上,难道我们不是背道而驰,一辈子不断地努力,目的就是让别人像我们一样地去看世界吗?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厄运?

奥迪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正常的母亲不会冒着寒冷、衣衫不整地跑出家门,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蹚进海里。我只是不理解,也不确定你能不能理解。另外,我知道我们都喝多了,所以该做点什么,我们应该去鬼混,唱歌,摔跤,讲故事,看看漂亮姑娘,跟她们讲讲黄段子。你知道的,让大脑清醒点。

特里格维:正常的。什么是正常的,你能告诉我吗?你不可有别的神,《圣经》是这么说的。或者换句话说,除我之外,你不可通过他人的眼睛看世界。你看见的世界应该是我所看见的,应该按照我的意志存在。

奥迪尔:你书读得太多了,显而易见的事情在你脑海中反倒变得复杂。我不需要解释什么叫正常。那种东西你在吸食母亲奶水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不清楚,总之它是一种伴随你成长的东西。你依赖它。它能让一切各得其所,并且保证我们不失去对事情的掌控。当然,你可以表达任何你想表达的,可以左右为难,可以迷惑不解,但是不管你怎么说,都无法改变事实,我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

特里格维:正常,这正是我想说的:你看见的世界将按照我的意志存在。难道我们不都是这么做吗?我该怎么形容……这种侵犯……这种狭隘?我们真的努力理解过别人吗?我们试过吗?愿意去理解那些与众不同的人吗?比如说,在某些方面引人注目的人——因为谴责别人或许比试着理解他们简单得多。谈论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容易,这种行为或者思想本身就不正常,我要谴责!好像我们的生活会因为谴责别人变得更容易似的——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就是这样做的?谁不想把日子过得更舒服?谁有权判断什么是正常的?难道“正常”这个词没有攻击性吗?也许“正常”是个坚固的笼子,囚禁我们所有的人?囚禁我们的生活?一个我们永远逃不出的笼子?也许除了喝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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