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颗最闪亮的星却已动身,来到凡间带走他们。今晚他们都得死去,这也许算不得坏事。这颗星很美,仿佛有人正在控制它;可是除了上帝,还有谁能操纵这样的事物,还有谁能强大到拿星星当灯笼打着,去环绕地球?主啊,奥迪尔说,我的朋友在海湾跳了船,想游到月亮上去。他说那里才是他的家,这当然是胡说八道。没人能在月亮上安家,他是文学书读多了。这是一种恶习,让人迷惑。别带走他。我现在真的不想失去他。
那些读书太多,因此认为自己能
游到月亮上的人有权活得更久。
这个世界不能失去这样的人。
上帝这样告诉奥迪尔。居然是女人的声音!
奥迪尔大吃一惊。上帝是个女人?如今到底是谁在保护我们?
我可不乐意上帝是个女人,他情不自禁地说。他本不想说这样的话,但话一出口,他感到自己已经否定了上帝,不可能有别的方式看待这个问题,也不可能捂上他的耳朵,或者她的。现在他的舌头将变成一块黑黑的石头,他将被送上第一条开往地狱的船。不过这样一来,魔鬼必定是个男人。总要讲点公平才对。
不错,魔鬼肯定是个男人,并且像你们所有人一样喝得烂醉,提灯的女人说,她不是上帝,而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名叫奥斯勒伊格,来自雷克雅内斯半岛上的瓦斯莱叙斯特伦德,这个国家的另一边。她是夏天搬来的,一是为了探险,二是想摆脱邻家男孩格文迪尔的纠缠,他们俩亲热过两次,在斯塔皮尽头一个青草丛生的冰坑里找到一处地方,那里巨大的礁石伸进大海,她充满好奇,有时候还突然想发脾气,无法控制。当心别让你那玩意儿进入我的身体,她轻声说,第一次声音直发抖,他们已经躺下来了,她匆匆拉下自己的裙子,又兴奋又害怕,身下的石南很扎人,刮擦着她的屁股,他小声说,好,这声“好”里带着颤抖,他十分小心,可第二次他就变粗鲁了,那是几周过后,你必须嫁给我,他说,他骑在她身上,进入她,他的脸很苍白,仿佛所有的血都被抽空了,他的眼睛带着一种怪异的锐利,竟然让人感到难受,这一点像极了他的母亲,她带着虔诚的热情和火暴的性格盯着整个街区,一般而言他和母亲是完全对立的——他母亲严厉而冷酷,而他很温柔,可是当他在她上面的时候,感觉就变了,除非这才是他真实的性格,他如此深入、粗暴地插进她,那种感觉一点也不舒服,只是疼,他的阴茎仿佛变成一根棍子,他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酷似他母亲的神情对她说,你必须嫁给我,否则我们都会被地狱之火烧死!不要,她说,停下,她乞求他,开始挣扎,并试图抽身,她怕得要命,可她的抵抗反而让他怒火更盛,动作更野蛮,你要嫁给我——否则你就会被魔鬼附身,他喘着粗气,插得更深,声音也更刺耳,她大叫着,最后不得不想办法踢开他,最后一刻,他呻吟着,或是大叫着把精液射在她两腿之间的石南上,她看着那些液体像唾沫一样从覆盆子上滴落而下。妈妈说得对,你身体里有魔鬼,他一边提裤子,一边轻蔑地说,这就是你引诱我的原因。你才是被魔鬼附身的人,看看吧,她一边回嘴,一边指着石南丛中的精液:都是他的精子。
后来,她逃到了东部,不得不换个环境,摆脱那对母子开始散播的对她的严重诬蔑。她逃到东部打鱼,就住在海伦娜和格雷蒂尔那对老夫妻从前的房子里,她租了一个卧室,半夜从一个怪梦中醒来,睁开眼之后,她就忘了梦的内容。可是她再也无法入睡,不管在床上怎么翻来覆去,后来她走到屋外,冒着寒冷小解。她蹲下来,看着小便流出来,形成一条蜿蜒的小溪,这时她看见一团白色的东西向自己走过来,白色而且很庞大,也许是死神要来带走我,她想,浑身的血液被恐惧冻住了,她想逃回房子,逃到卧室里,爬上床,用被子把头蒙上,尽管如此,她还是打算会会这个东西,她明白假如死神真要来抓你,没人能幸免于难,还不如大方地面对,碰碰运气,信任自己的力量和命运的仁慈;像她这样的人,勇气从何而来?谁知来者不是死神,只是两个水手,其中一个赤身裸体,两个人明显都喝得烂醉,还有一个穿着衣服,因为读的诗歌太多,他想游到月亮上,已经无法像常人一样思考。那个浑身赤裸的人是奥迪尔,此刻她认出了他,不管穿没穿衣服,他都是村子里有名的人物,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有关上帝和魔鬼的话,她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着,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白兰地的气味,他酒醉后嘴巴一刻也没停止唠叨,她临时低声回应了一句,随即往那个诗人身边一蹲,不自觉地轻抚他英俊的脸庞,他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更柔软,他的嘴角很精致,她抚摩着他诱人的嘴角,最后抬起头看着奥迪尔说,回家去找你老婆,你的裸露只属于她,她的口气那样坚决、那样直接,他的大脑仿佛突然清醒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抓住自己的裆部,仿佛想确认它还在它该在的地方,他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正因为如此,当他的手触摸到生殖器的时候,他才莫名地松了口气,假如没有它的话,生活该有多么糟糕?特里格维,他说,或者试着去说,却被她打断了,特里格维,他叫特里格维,她柔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接着她举起灯,把他的脸照得更真切,她又说,谢谢你在黑暗中来临,把他带到我身边。
凯夫拉维克
——1980——
“清晨温暖而温柔——为你”
住在凯夫拉维克的人们几乎算不得住在冰岛,也算不得住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住在别处,在万物背后,在三个基本方向之中。当然,那些年除外,那时这里有四个方向,因为美国佬的战斗机从我们的头顶和屋顶上飞过,淹没了老师的声音,在列举形容词变格的时候,在讲述斯诺里·斯蒂德吕松的时候,在解释数学等式的时候,他们不得不等着飞机呼啸而过,那些蓝天上的嚎叫,当美军——第四个基本方向——搜寻敌人的时候,一切都必须保持安静,敌人给了他们存在的理由,给了他们力量,让他们的国家成为超级大国;那些战斗机驾驶员必须拥有敌人,这样他们才有指南针,才有祷文。飞机从凯夫拉维克的屋顶上呼啸而过,本国最黑暗的地方,一九四四年冰岛总统这样说,这几个词是他第一次对我们进行访问时带来的代表共和国的礼物,迄今为止,也只有这一次访问,他让这些沉重的词语像石板一样落在我们身上,我们仍然躺在下面,听着空中的呼啸声。若非事务紧急,没有人会来这里,来者之中有人谋取军事利益,有人处理海产,有人在港口泊船,有人参加篮球比赛或者舞蹈比赛。后来,军队——第四个基本方向——从这里撤离,因此只剩三个方向,除此之外,捕鱼遭到了禁止,很难为此找到合理的解释,事关经济利益,经济利益比常识、正义和人性更重要,你可以问问约恩尼,他就在空旷的港口上自己的汉堡快餐车里,军队撤离之后,没有人来这里,绝对没有人,仿佛我们根本不存在。西于尔永市长可能有一些手段;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挪威人——那些大刀一般的人——会在酒店现身,这不仅仅是为了庆祝市长的六十大寿,或者促成与美国公司的协议,还是为了让人们前来游览,让小镇充满幸福而富有的游客。我们可以完美地设想一下,在镇外挂上巨幅签名:欢迎来到本国“最黑暗的地方”!最好附带一张笑脸。有些人,居家型的人,也许对这几个字会错意,掉转方向回去。游客们可以去“1976年1月”酒吧喝一杯咖啡或啤酒,我和阿里会告诉他们当年我们是从哪里跳上美国佬的货车的,或是干脆找人在舞台上重演整件事;他们可以去参观鲁尼·尤尔和贡尼·托雷阿尔儿时最喜欢去的地方——八岁那年他们从侯尔马维克搬到凯夫拉维克——可以顺便给空旷的码头拍几张照片,去尝尝约恩尼的“限额欺诈”汉堡,看看那两片公寓楼群,那些遗留在港口上方的惊叹号,那片无权出海的渔夫们的收容地。假如无论游客什么时候来参观,都有水手愿意走到客厅的窗边,那可太好了。约恩尼可以给他发信号、发短信,于是他就可以手拿咖啡杯站在窗边,带着悲伤俯瞰港口,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真是绝佳的拍照机会:“一个被经济利益抛弃的水手。”
* * *
请稍等,让我们稍微放慢速度,我们离那一刻还远着呢,约恩尼还是德朗盖岛鱼类加工厂的舵手,我和阿里还很年轻,只有十六七岁,除了挥舞自己的双手,做不了别的事,军队还没有撤离,早着呢,它还在到处获利,时节仍旧是冬天,一九八〇年二月,铁托的心脏在地球上蹒跚而行,像一头苍老的驼鹿,苏联入侵了阿富汗,不可思议的是几乎没有人知道那片遥远的山区的存在,红军庞大的力量正对抗着马背上的游击队员,这不公平,可人类不太可能做到公平,对权力、统治和财富的欲望根植在他们内心深处,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们心底的洞穴里。我们还能成就什么呢?我们是否没有希望迎接一个更好的世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一天都很相似,阿里和他的父亲在沉默中喝着继母为他们准备的粥。父亲上厕所的时候,阿里伸手拿来报纸,快读翻到第四十二页,想仔细看看那一页的广告,那上面有张非常年轻的姿态性感的女人的照片,她的嘴半张着,双唇很湿润,眼神让人着迷:“清晨温暖而温柔——为你。”这是来自雷克雅未克一家面包店的广告;她正拿着一片新鲜出炉的面包。阿里盯着这张照片。火辣而柔软,她半张的嘴——为你。她的乳沟这么深,她穿着黑色紧身裤,他的阴茎开始变硬,膨胀,那古老的权杖,向着天堂升起,向着上帝的荣耀升起。所以这就是女人存在于世的原因,那根权杖象征着权力,是上帝与人之间的契约,是天地间的桥梁,所以女人的作用,就是让它勃起吗?女人,让我们看看你的乳沟吧;穿上迷你裙,这样我们就能勃起,就能更接近上帝,就能向着天堂,向着神的荣耀举起我们的权杖。我和阿里一周六天都从维塔泰居尔的单户住宅出发,沿哈布那加塔街走到斯库利百万,总是走同一条路,我们却感到困惑,不知道我们想成就什么,也不知道前进的方向在哪里,或许最为吃惊的是我们已不再是小孩,不再是两个夏天去乡下玩耍,迷失在草丛间,熟睡在铺满芳香干草的谷仓里的少年。我们为不再和泰山、伊妮·布莱敦和汤姆·斯威夫特有关感到困惑和悲伤,尤其沮丧的是,我们必须决定自己的志向与前进的方向。我们困惑而痛苦,不得不面对生活。我们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我们游走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没有归属。困惑。是的。沮丧。是的,还有痛苦,尽管如此,却还想着面包店的广告,想着那个性感诱惑的女孩,想着她的乳沟。她也许比我们年长,少说也有十九、二十岁的样子,她美丽又自信,而且不会,绝对不会拿正眼瞧我们,我们是毛头小子,无用的蠢货,她才不会在我们身上浪费一个眼神一个词呢,可她又这样性感诱惑地说:“为你。”
甚至连我们也能成为“你”。
每个人都能成为“你”。广告上没有关于“你”的定义,“你”的后面也没有附加条款或者括号注解,没有任何文字表明这个范围不包括我们这种一无是处的人;她与我们不同,模样性感、美丽、自信,任何人都唾手可得,包括我们,这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妙不可言,不过当然也荒谬至极,因为我们低入尘埃,而她显然高贵得多。我不理解,阿里说,我不理解这个世界,太荒谬了,世界是荒谬的,根本不可能理解。是的,我同意,可能你是对的。我们沿着哈布那加塔街走,车辆缓缓驶过,像巨大而笨重的野兽,风吹来,卷起尘土、沙子和海上的泡沫,我和阿里走进斯库利百万,两张迟疑的生活笔记,两根断裂的琴弦,我们穿上僵硬冰冷的工作服,走向加工室,“西班牙尤利”坐在叉车上打呵欠、抽烟,他把单放机紧紧地系在车上,这是他在西班牙旅行时买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并且没有遗失,他一看见我们就开始大声嚷嚷,他的声音穿过房间,每个人都能听见,包括那些我们从来不敢打招呼的女孩,每次她们和我们说话,我们都感到呼吸困难;嘿,伙计,今天早上你们打飞机了吗?听说你们那儿小得要用镊子才能夹住,是真的吗?他大笑着开动叉车,调大单放机的音量,一天的工作就这样开始,尤利离开后,空气里全是柴油机排出的烟,这台嘈杂的机器,全速行驶的叉车上方断断续续响起船长与坦妮尔的音乐,尤利大声地跟唱这首我们熟知的热门歌曲,其他人也唱起来,虽然他们几乎听不见音乐声,我永远也不会对你感到厌倦:
再给我一次
和你这样的男人一次永远不够。
再给我一次
我永远也不会对你这样的男人感到厌倦。
在北极,你甚至都进不了
热门排行榜前一百名
没有音乐的世界如同没有光芒的太阳,没有喜悦的笑声,没有水的鱼,没有翅膀的鸟。如同受到宣判,必须住在月球背面,只能与黑暗和孤独为伴——这就是为什么二月的一天,铁托的心脏变得异常脆弱,阿里却带来一套立体音响。
那年秋天,自我们在西部的布扎达吕尔的一家屠宰场工作时起,他就一直在存钱买音响,那是个看上去被时光湮没的村庄,尽管从鱼汛期开始他口袋里就所剩无几了,年轻时候的日子很难,以每小时一千千米的速度穿越时空,自然而然展现出对金钱的感觉和控制也很难;这样的事无疑违反了生活定律。阿里爱上了一个西部女孩,她脸上长着雀斑,一双眼睛就像两首流行歌曲,一首是列侬写的,另一首是麦卡特尼写的;我们每天至少三次从她身边走过,她的工作区域在生产线起点附近,主要是在钩子上挂满动物骨架的操作台上,我们一开始在羊圈干活儿,和电击工一起,我们把小羊、绵羊和公羊往他的方向赶。我们常常把手放在小羊背上,仿佛是为了安抚它们,感受着手掌下的它们因为恐惧而战栗。我们看着它们的眼睛,特别是趁等待的时机,它们因此有机会再多活片刻,尽管害怕,生命却得到了延长,接着消失在那个不可知的世界里。我们看着小羊的眼睛,努力安抚,让它们知道有人在乎,同时确保还要不让其他人看到。在死神降临前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偷偷抚摩它们的头,有时电击工会吸吸鼻烟,或者在宰杀老公羊的时候遇到了麻烦,电击枪在公羊坚硬的额头上不起作用,电流无法打穿头骨,他不得不伸手去拿能射出真弹的手枪,花点时间上子弹,公羊痛苦地呻吟,它的额头被打伤了,在小羊生命最后的时刻,我们想给予它一些陪伴和温暖。小羊的眼睛也是世间最美的事物;它们的纯净让人想起世界苏醒时那莹蓝的清晨,我们看见一道电流从电击枪的枪膛中迸射而出,直入它们两眼间的骨头——那样的时刻在生命中并不美好。两极之间,黑暗与光明之间的距离在世间总是最微小的;因为我们很快经历了最美好的时刻,在去吃午饭、喝咖啡的路上,或者换班结束的时候,我们都会经过阿里心爱的女孩身边,我们走过整条生产线,看见那些小羊、绵羊和一两只公羊被夺去生命,看见它们的皮毛怎样被剥去,他们的枪怎样拔出来,它们的脑袋怎样被砍掉,我们看见世间的残酷,抑或生命的样子,朴素而简单;根本不像音乐一样优美。我们走过生产线,幼稚或者天真地期望着绵羊也拥有天堂,那里永远绿草茵茵,没有屠宰场;我们看见死去的小羊变成一块块肉,不过,当我们走近那个给动物的尸骨剥皮的女孩时,阿里的心还是怦怦直跳;她有着卷曲的头发,像吻一般的雀斑,还有那双眼睛,一只写着“这里,那里,无论何地”,另一只写着“假如我爱上你”,这就足够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这个世界拥有那双眼睛,也因此得到拯救。
活着能有那双眼睛为伴是多么大的福气、多么好的运气,此外,我们还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偏远西部的达利尔,一个无人造访的地方,还有布扎达吕尔,一个甚至连上帝都闻所未闻的村庄,没有教堂,没有公墓,兄弟姐妹们的死讯和永恒避开了这个村庄,天使不打这里飞过,可是那年秋天,那双眼睛依然在那儿闪烁了好几周,那些像吻一样的雀斑常常出现在合作社;假如这都算不上头版头条,那什么算得上?她的眼睛这样迷人,她的雀斑比星光更闪亮,假如这样的女孩都算不上头版头条,那什么算得上?她是整个宇宙,至少是银河系。我和阿里因为媒体的粗心感到震惊,不理解为什么全世界的主流报纸不好好对此报道一番,《纽约时报》应该把那双眼睛放上头版,让它们占满一整页,除了她的眼睛,什么都别刊登,也许它们会引发大量的故事,许多人会因此得到安慰,杀人犯会把枪扔掉不再犯案,父亲们也不会再打孩子。第二天,报纸会刊登她的雀斑,那些献给世界的吻,然后火箭发射器会变成花房,父亲们的拳头会变成温柔的爱抚。但这样的事不会发生,说句实话,除了我和阿里,似乎没人注意她的眼睛,她那像吻一样的雀斑,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冷漠?在屠宰场干活儿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农民的儿子,他们眼中只有姑娘们的奶头和屁股,尽管他们中的一个最后提起过她,在入冬第一天举行的收工舞会上,那时秋季该杀的牲畜都已杀完,多棒的舞会,真是上帝的恩典,那难道算不得一场舞会吗?!
在舞会上做表演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吉尔蒙迪尔·瓦尔蒂松(1),他像发条玩具一样活泼,我们十四个伙计早就从南部订了杜松子酒和伏尔加,很多瓶,因为我们正打算大喝一场,找点乐子,妈的,因为活着并不是一件小事,我们才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岁。我们十几个人约定黄昏时分在一座房子外碰面,房子是我们中的五个伙计合租的,有人提到了她的名字,虽然她拥有列侬和麦卡特尼共同谱写的眼睛,可那个人却对此只字不提,它们应该登上世界的头版,它们的美可以用来拯救世界,可是没有,他只是提了她的名字,西格伦,说她的奶头真他妈的太小了,像小小的羊屎蛋,你根本懒得去拧捏,单靠看根本硬不起来。
羊屎蛋一样的乳头。
单靠看你根本硬不起来。
阿里喝了一些杜松子酒,他把这些酒兑入低度数啤酒中,这种混合让人们得以想象自己正在国外喝真正的啤酒(2)。他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我。他从没想过西格伦的嘴唇以下的部分,她的嘴唇微微向下撇,仿佛出于一种十分模糊或者十分古老的忧郁,仿佛她在时间刚刚诞生不久时,就保有一些记忆。我们从没想过她的身体:奶头、腰胯、大腿、屁股;我们只知道这一切都必须存在,可它们的作用都是为了支撑她的眼睛、雀斑、嘴唇,承载着它们走遍世界。我们不是天使,不是天真的人。我们熟知《激情流浪汉》《有伤风化的故事》和《她从不满足》这样的书(3),曾经有几次,我们从凯夫拉维克的书店里偷了几本黄色杂志,上面什么都有。所以我们多少知道一些事情,可西格伦不属于黄色杂志或色情小说的世界。她是,就像阿里在他的一篇浪漫狂想中写的那样:永恒的夏天,太阳系的梦,上帝的呼吸。
羊屎蛋一样的乳头。
接着我们跳起舞!
舞台上,吉尔蒙迪尔·瓦尔蒂松大喊着来跳摇摆舞,他的脚奋力踩着舞池,一些人的确在尝试跳起来,但大多数人只是左右晃动着身体,带着醉意狂欢。这里有饱经风霜的农民和他们奶油色的妻子、儿子和女儿,最年轻的只有十六岁,最年长的已步入古稀之年。老人中资历最深的是来自布鲁的格伊,七十九岁,他总说自己想在乡村摇摆舞会上喝醉酒然后跳着舞死去,不要和一些老垃圾一样,躺在老人院里等死,像被风吹走的干草,像下体滴滴答答正在腹泻的牛犊。他从没离开过舞池,棉衬衫浸满汗水,他脸上喜气洋洋,掉光牙齿的嘴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的假牙被留在桌上喝得半空的伏特加酒杯里,当我跳舞的时候,他说,它们在我嘴里不停地响,让人烦躁,进入舞池之前,他把它们插在杯边,跳完再重新戴上它们,感觉一定好极了,他补充道,笑得身子直抖,满脸喜悦,他的兴致真高,相形之下,上了发条似的跳着摇摆舞的吉尔蒙迪尔看起来就像一具僵尸。西格伦,他的侄女,太阳系的梦,这一晚总和他一起跳舞,她穿着蓝色紧身牛仔裤,白色上衣,她也在流汗,太热了,她跳得很带劲,后来我们有意去看她的乳房,它们一点也不大,相反非常小巧,我们也注意到她的大腿,她的屁股,虽然我们不太思考那个词——屁股——很少去想,但我们发现它很美妙、丰满,就像某种事物,我们想亲眼看着它得到释放,它在我们眼前变了模样,因为当她在舞池里扭摆着腰肢的时候,当她跟着节奏快速而柔软地摇摆的时候,当她旋转的时候,她变成了一颗彗星,带着耀眼的光芒从黑暗的太空中逃离。
我和阿里看见了这一切,我们靠在社区中心的一根柱子上,在那里等待,消磨时间,阿里喝酒给自己壮胆,想请她跳一支舞。以前我们走过生产线时,她总是对我们微笑,和我们说话,在食堂她曾经两次坐在我们旁边,紧挨着阿里,他们离得那么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大腿的温度,离得那么近,这纯粹的幸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她在舞会上对我们微笑,有一次还走过来和我们说了几句话,我们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叔叔还是阿姨就把她拖回舞池,在那儿她立刻变成一颗彗星,照亮世界的黑暗。阿里喝着酒,等待勇气的降临。或许,我们说,更聪明的做法是等到凌晨三点,在慢歌播放之前赶上最后一支舞,只是这样想想,慢慢地和她共舞,天堂与之相比不过是一坨狗屎。好主意,阿里说,他喝了一杯,盯着舞池里的她,看着老格伊,因为疲乏和酒精的作用,他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时间是凌晨两点,两点半,三点。太他妈爽了,不是吗?吉尔蒙迪尔在舞台上尖叫,他的一些乐队成员似乎醉得很厉害,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演奏什么乐器,耶耶耶啊啊啊,舞池里的人尖叫着回应,格伊的声音最大,他重新戴上假牙,又来了精神。他的侄女,那颗彗星,西格伦,也在大声呼喊,耶耶耶啊啊啊,可是她突然不再耀眼,突然变得黯淡,她突然不再是一颗飞掠过这个世界的彗星,至多变成了一轮忧郁的月亮。或许,我说,她这么伤心是因为你没有请她跳舞。我们看着她,她把手放在其中一张桌子上,如此美丽、如此苍白,她的雀斑从未如此显眼,毫无疑问,她是我们见过的最美的事物,快满十七岁的她倚着其中一张桌子,额头沁出汗珠,她半闭着眼睛,肩膀垂下来。她看起来不太舒服,我说。是的,我们得去帮帮她,阿里说。我觉得她想吐,我说。亲爱的上帝,他说,他拼命地重复着这句话,我们得去帮帮她!可我们什么也没做。我们没有动,害怕引起注意,害怕她会推开阿里,轻蔑地呵斥他,别烦我,你真以为我想看见你吗?你这幼稚的、红头发的结巴,要是我对你有一丁点儿兴趣,那才真是见鬼了,要是我梦见你,那才是真见鬼了,滚开吧,一枪崩了自己吧,你就像一首蹩脚的流行歌曲,在北极你甚至都进不了热门排行榜前一百名。这就是我们犹豫的原因。但是卡里,这个来自阿克拉内斯的男人就不同了,他娶了一个农民的妹妹,每逢夏天,阿里就为那个农民干活儿。卡里三十多岁,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也来到西部的屠宰场上班,他的工作区域在生产线上,离西格伦不远,他做起事来手快得像闪电,他毫不犹豫地去搭救她,搂着西格伦的肩膀保护她,安慰她,他对她说了些什么,或许是呼吸新鲜空气能让她好受一些,总之是一些出于经验和责任感的明智的话,因为我们看见卡里带她走出去,在拥挤的舞池里为她开出一条道,她摇摇晃晃地走,而他的头抬得很高,假如没有帮助,她根本无法走出去,她不可能走得出来,非得吐别人一身,那该多么丢脸,卡里是个好人,假如没有像他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会变得更糟糕、更艰难。他领着她穿过舞池,拨开狂热的人群,把她带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我们犹豫地跟出去。等她缓过劲,我再陪她一起进来,阿里说。接着我们走出去,站在寒冷的夜里、寒冷的空气里,辽远的夜空缀满星星,我们想到永恒,想到天堂的音乐,它们是穿透黑暗的光芒,可是西格伦靠在卡里的车上吐了。我和阿里偷偷溜到那辆蓝色路虎车边,那辆车属于一个农民,从一九七五年起,每年夏天阿里都和他一起干活儿。我们想藏起来,假装没看见她的尴尬,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她,为了保护她,要是还有人能像我们一样尊重她该多好。我们溜进车前座,听见卡里的声音,听见社区中心传来的动感节拍,生命欢快的节奏,酒精和狂欢。我们打开车上的卡式录音机,打开布里姆克洛乐队,那是比约格温·哈尔多松,也就是博,他唱的是真正的流行歌曲。现在她吐完了,我的上帝,她是多么苍白,天堂的上帝啊,她是多么美丽,我们的心脏在颤抖,变成了眼泪的形状。卡里把手伸进车里想拿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张纸巾,好让她擦擦脸,他把纸巾递到她嘴边,她嘴边隐约藏着一种古老的悲伤,不,他拿着一个瓶子,想让她喝口水恢复精神,等等,不,那是一瓶伏特加,他递给她,而她主动接过去,奇怪的是,她还想喝,这真令人失望。夜色更加深了,她半闭着眼睛喝酒,喝下一大口,咳了起来,酒水从她口中喷出来,卡里笑了,所以这全是他的设计,他抚摩着她的头发,她的脸蛋,她的像吻一样的雀斑,她那应该登上《纽约时报》头版,能改变世界,能把杀人犯变成园丁的眼睛,接着卡里开始热烈地亲吻她,仿佛在这个世界上不是阿里而是他深爱着她,爱她胜于任何人。她在他怀中,似乎因为喜悦而不能自已,他用一只手打开后车门,现在他们都在车里,在后座上,车门关了,很快车尾就开始震动。这是一辆拉达旅行车,它在震动,摇晃,起伏,很快一个白色的东西在后座上拱起来,那是卡里的屁股,它在座位上方窥视,仿佛在瞭望,确认是否有人偷看,或者像两个孩子一样开心地跳上跳下,越跳越快,时隐时现,这样幸福,这样喜悦,所以这才是她想要的,让一个老男人操他,幸好阿里没有请她跳舞,否则她会耻笑他,羞辱他,他只是一首蹩脚的流行歌曲,就算到了世界末日,也别想进入热门排行榜前一百名。录音机里放着布里姆克洛乐队的音乐,比约格温·哈尔多松唱着歌,他的声音像蓝色天鹅绒一样温柔优美:
请握住我的手
无论我去向何方
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 * *
(1) 吉尔蒙迪尔·瓦尔蒂松(1944— ),冰岛音乐家、农民,常被人称作“摇摆舞之王”。
(2) 1989年,冰岛取消了啤酒禁令,在此之前,伏特加或杜松子酒常被混合制成酒精浓度为2%的“淡啤酒”(冰岛语中将此称作“比尔森啤酒”),这种酒酒劲更大。
(3) 第一个书名“激情流浪汉”是由约翰·德克斯特(笔名)所著的一本英文书的原名,此书在1970年被译成冰岛文版本,Götustelpan: líkaminn var hennarbankabók(《街头女孩:身体是她的存折》)。另外两本书的原名不详。
北峡湾
——过去——
溺水的男人
没有胆量
非常令人震惊的是,有些人认为他们完成了使命,理应得到荣誉,理应成为众人心目中真正的汉子,可他们从没出过海,考验过自己的勇气。当然,我们住在一个岛上,很大的岛,可它的面积并未改变一个事实——大海将我们团团围住,它在等待,在召唤我们;有些人当然不得不留在陆地上,这很正常,有人得开店,盖房子,出版报纸,教育孩子,照顾病人,这一点显而易见,还有一些人住在遥远的内地,深深的山谷里,对他们而言,大海几乎不存在,这一定非常痛苦。那个人,一个男人,可以这样度过一生,他从没想过出海以证明自己,考验自己的力量;当天空电闪雷鸣,仿佛末日大决战,仿佛上帝在展示他的愤怒的时候,他也无法在汹涌黑暗的浪涛和咆哮的暴风雨前了解自己,一艘船,算上它的吨位和马力,充其量也只是一根树枝,而人的生命不值一提——那是一个对自己一无所知的男人;顶多算半个男人。或者,正如特里格维所说,出海才算是活着。
只有异常恶劣的天气才能把奥迪尔和斯莱普尼尔留在陆地上;奥迪尔假如不出海,无疑相当于自杀,假如你受邀成为他的船员,那可是不小的成绩,那几乎相当于你因为勇敢和刚毅得到了一枚奖章。他的船员必须为工作倾尽一切,每逢出海捕鱼,假如想要留在家中,他们必须找到充分的理由;事实上,他们必须变成死人,这是唯一有效的理由,或者貌似合理的借口。到底是你生孩子,还是她生?当年龄最小的船员因为妻子即将临盆而向他请求下次自己不出海的时候,奥迪尔这样问他。就算奥迪尔自己发着高烧,以致产生幻觉,他也照样出海。不过有一点令人难以置信,整个东峡湾没有谁的安全措施比他这个铁人更严格,不管怎样说,在他坚韧不拔的个性背后,好像藏着一个懦夫。比如说,一个人若是水性不好,就没法在他的船上拥有一席之地;船的右舷和左舷都有救生衣,但绝顶荒谬的是,斯莱普尼尔载有一艘小艇,作救生船之用。一艘救生船会浪费宝贵的空间——过去,男人们都很英勇,他们心心念念的就是捕的鱼够多;他们没有时间考虑人身安全。假如出了事——发生意外,遇上危险的巨浪,只要尽力应对就好,亮出你身为男人的真面目,假如这样做不顶用,那么好吧,说明你的时间快到了;是时候收拾好行李离开了。世道显然已经变了;过去和现在的战士已经有了明显的区别。当然,奥迪尔可以从南部订购一根该死的长绳,把绳子的一端绑在斯莱普尼尔身上,再将另一端紧紧绑在码头上,这样他就能无所畏惧地出海了!
真是有趣极了。
大约三十名水手坐着或站着,喝酒,天气很恶劣,不时狂风大作,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出海,有消息说一个渔棚里有科尼亚克白兰地,水手们蜂拥而去,渔棚堆满了人,太挤了,有人说,连放屁的地方都没有。很多人在抽烟,闻鼻烟,嚼干鱼,可门总是时不时地被风暴吹开,所以大家并不感到憋闷,浓重的烟草气淡去了一些,房间里的臭气也不再那么熏鼻。他们开始唱歌,讲故事。特里格维又是唱又是说,他悦耳的男中音和高超的叙述技巧,把每个故事讲得精彩生动,他会营造气氛,为每个情节勾画清晰的轮廓,仿佛它们正在众人眼前发生。他讲述昔日英雄们的冒险经历,那时候男人们都很英勇,不屈不挠,宁可吃糠咽菜,也不在诸如情感之类的方面服软。一个这样的故事讲完之后,康劳兹,一个彪形大汉,才说起绳子和奥迪尔的事。“公牛康劳兹”——因为他力大无比,脾气暴躁,相貌丑陋,大家便给他起了这个绰号——九年前想要加入奥迪尔的船队,当时船上刚好有个空缺:有人感染肺结核死了,就在南下去雷克雅未克的途中咳死了,可替补的船员另有其人,康劳兹没被挑中,那个人的力气连他的一半都不及。你可真有趣,康尼,特里格维说,比起水手,你做艺人更合适。不过奥迪尔什么也没说,他坐在凳子上凝视远方,好像很无聊;他那张因为日光、天气和大海而变得暗沉和斑驳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突然,渔棚安静下来,鸦雀无声。众人没有立即意识到;这种安静慢慢渗入他们的醉态,穿透咆哮的风和烟草气,可当它来临时,它充满了整个渔棚,能被触及,它把众人包围起来,他们能做的只有呼吸,他们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门外肆虐的风暴,在黑暗中摇撼着高高的天空,声响在渔棚的上方回荡。男人们一会儿看着康劳兹,一会儿看着两个好朋友,特里格维和奥迪尔,很明显,有事要发生,而且是让人难忘的事,真是太好了,我们都在渔棚里,现在康劳兹打算为九年前遭到拒绝的事一雪前耻,用不了多久,他这九年来积累的恨意将会爆发,这些年他经常咒骂船员,带着九年来不断膨胀的愤怒。康劳兹身边的人都在努力向后撤,退一两步,尽管在拥挤的房间里这样做很困难,康劳兹站直身子,仿佛在提醒自己和周围身量与他相仿的人,他慢慢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多了,太过头了,而现在只有两种可能,若不后退,就要进攻。他不能肯定究竟哪种选择对他更有利,就在这时,他发现奥迪尔脸上的表情变了,这个杂种似乎咧嘴笑了,可一秒钟之后,或者还不到一秒钟,他又重新变回面无表情,不过康劳兹看见了这种笑,像刀一样把他割伤的讽刺的笑——现在已经没有后退的可能了。他说,一眼就能看透你为什么要选富西那个蠢货而不选我;在我看来,你是想把他老婆鲁纳搞到手,我能理解,谁不想把她的腿分开进去玩玩,其实你一直都清楚,我要是和你站在一起,就会显得你胆怯和卑微。怪不得你老婆有点不正常了,她被饥渴折磨疯了,渴望一个真男人进入她。你就不担心吗?下次我路过你家的时候,保准让她尝尝被一个真男人操的滋味。你甚至可以一边看一边学。
现在他的确过头了。非常过头。
难道这不正是勇气的尺度,敢于过头?他咧嘴笑笑。
他用这种举动说明,他不惧怕任何人、任何事。他双手握拳,巨大的拳头像两块大圆石,他盯着奥迪尔,后者比他矮一头,肩膀也不算宽,明显不够强壮——这就是他没有行动的原因吗?因为奥迪尔坐得稳稳的,十分平静。后来他拿出一把小折刀,在脸颊上试刀刃,接着开始清理指甲。动作很慢,很坚定。他抬了一次头,直接看着康劳兹,他的灰眼睛仿佛看穿了对方的头骨。面对这个大汉的污言秽语,对他莫名的攻击和对妻子的恶意中伤,奥迪尔只有这一个反应:刮掉指甲里的污垢!
但要慢慢地刮。
慢得令人不堪忍受。
渔棚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们全都纹丝不动,静如磐石。他们的目光一直停在奥迪尔的小刀上,停在他的手上;他们一直看着,仿佛受到迷惑,仿佛正在参加一种宗教仪式。最后,康劳兹再也无法忍受,开始吼叫,声如响雷,随便哪个正常人听了都会吓得要死。这算什么?看看你到底有多软弱,啊?!奥迪尔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但很快又静静地干起手上的活儿,康劳兹突然感觉奥迪尔刮去的不只是指甲里的污垢,还有他康劳兹身上的勇气与平衡。这他妈的明显是胡扯,可他还是感觉到了。当然,他喝多了,是的,可能是他们喝完科尼亚克白兰地之后,又喝了些该死的威士忌,还是他妈的自酿的酒,所以他的行为才过了头。他看着船长指间的小刀,感觉好像听见了刀刃刮出污垢的声音,暴风雨的喧嚣和狂暴已经退到一种微妙的距离之外。轮到第五个指甲的时候,康劳兹感到胃部一阵不适,第六个,这种不适越来越明显,第七个,渔棚里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重,令人反胃,其实他想呕吐,第八个,他必须走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该死,第九个,康劳兹推开众人,一步跳到门边,冲进暴风雨中,很快风把他撂倒,他趴在地上,一边吐一边干呕,而渔棚里的奥迪尔合上了小折刀。
这是雅各布,阿里的父亲经常听闻的故事之一,版本各有不同,当他父亲在东部长大,后来又去了南方的时候;当他住在瓦斯莱叙斯特伦德,住在熔岩地带,以及后来住在雷克雅未克的时候。各种各样关于奥迪尔的故事,不一定都好听,但总是他占了上风。雅各布非常了解康劳兹这个大块头,公牛,彪形大汉;他经常和他的两个儿子一同玩耍,但雅各布总是有点怕他。康劳兹是个暴力的人,酒后尤其危险,成了乡村警察的噩梦,他能把男人像空袋子一样扔开,至少要三四个身量不小的人才能控制他,把他制服,谁知奥迪尔只刮了刮指甲就打败了他!
* * *
胜利者奥迪尔。他是一位船长,拥有让他获利颇多的渔船,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给予他尊重,他的力量和毅力不可动摇,在危险的天气里照样自信地出海,海越狂暴,风浪越高、越黑,奥迪尔看起来就越无畏、越畅快。但同时——这一点也被视为很大的矛盾——在安全问题上,他是整个东峡湾的先驱;在这方面没有人比他更谨慎,他备有救生船和救生用品,他的船员必须会游泳,他自己的水性就很好,尽管他很晚,二十多岁时才学会游泳。他一直保有一个习惯,就算仲冬时节出海,也会脱光衣服跳下海围着船游几圈,海水冰得怕是连魔鬼都无法忍受,船员们站在船上,单是看着自己的船长游泳,都感觉冻得够呛,不住地发抖;再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他们说,可他甚至连感冒都不会得。“我一直很喜欢危险。”很多年后他这样说,这些言论出现在其中一篇名叫《昔日海上英雄》的访谈录中,在“水手日”(1)当天发表在《人民的意愿》上。他声称自己在恶劣的天气里感觉最好,“那时你在接受考验,必须证明自己的本色;这是我的本性,但在我看来,安全措施不严格是愚蠢至极的事。我是个负责任的人,不仅是为了船和渔具,也为了我自己的生命,最重要的是,我要为船员们的安危负责。假如一位船长不把船队的安全置于首位,那他就不应该登船,他应该去指挥一艘能放入浴缸的船”。
愚蠢至极。然而在这以前很长一段时间,在安全问题上,奥迪尔是最粗心大意的人,但这一点在逐渐改变,这自然是因为有了孩子以后,你内心的责任感被点燃,太阳、月亮和地球顿时被一个小人踩在脚下,假如你死去,他们的世界就会坍塌;这是最纯粹的自私——弥天大罪,不可饶恕——假如你漠视他们的安危。
正是玛格丽特让这一切发生。
会有什么后果,有一次她问奥迪尔,这是一个宁静的冬日早晨,很多年后,“公牛康劳兹”才会在渔棚中站出来;前天和大部分的夜晚,天气都很恶劣,雪下得很大,但此刻一切都安静下来,他们比孩子们早醒来很久,她精神十足,因为做了一个令人激动的梦,她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梦感到羞愧,但在她躺着的时候,那个梦还在她的脑海中逗留;她听着奥迪尔均匀的呼吸,感到忍不住,需要张着嘴,把两片嘴唇分开。她想平稳地呼吸,却做不到,她无法控制体内血液的奔流,她轻轻地起床,溜出去,确认孩子们睡着了,然后回到屋里,用嘴唇叫醒奥迪尔。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睡,相互缠绕,仿佛他们是一体的,她呼吸着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手臂将她环住;假如没有这双胳膊搂住我,我该怎么办?她想——接着谈起一个她经常提起,又经常回避的话题。此刻她很坚决。此刻她这样热切地渴望着他,以至于无法忍受失去他的念头。不过,风险很大的时候,一个人必须用正确的方式面对问题;一个人必须为倾听者量身定做合适的话。假如你的一个船员在恶劣的天气里从船上落水,她问,会有什么后果;嗯,打个比方,那个人是你?那样的事不会发生,他说,或是低声说,面带微笑。你不能这么说话,没人能保证;海比你大。哦,好吧,我会被拉上船的。
玛格丽特:可是假如一个巨浪扑来,把你从船上卷走了呢?
奥迪尔:那可太不走运了。
玛格丽特:你所说的不走运是什么意思?
奥迪尔:你和我一样清楚,做水手有风险。有人会溺水,这就是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只要无所畏惧就好。
玛格丽特:对一个溺水的人来说,要做到无所畏惧很困难。
奥迪尔:一场该死的厄运,这是肯定的。但这就是大海——它既给予,也索取,它让我们成为男人。
玛格丽特:该死的厄运会让孩子们失去父亲,失去他们敬仰的人,甚至会让他们家庭破碎。水性好的人获救的机会自然要大得多,特别是当船上有救生设备的时候。能再见到你的孩子当然要比溺水更好——况且溺水的人抓不到鱼。其实,溺水的人没有胆量,他们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价值。他们没法捕鱼,没法勃起,他们不得不离开赛场,这已经够糟糕了,更糟的是,他们若是水性好,就能拯救自己。除此之外,在海上行事谨慎、做好安全措施所需要的勇气比大多数人所拥有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