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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修这条路是为了我的利益吗?你们认为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实际都是为了你们。这样你们走起路来就轻松舒适,同时也能把椰肉干方便地运走。你们干活我来付钱,尽管这项活儿是给你们自己干的。我提出来付给你们的钱够多了。眼下你们必须支付这笔钱。如果你们能把剩下的路修完,并且支付我得付给他们的二十英镑,我就把马努亚的村民打发回他们的家乡。”

有人大声抗议。他们试图跟他讲道理,告诉他他们没有钱,但无论他们说什么,他都用无情的嘲讽作为回答。随后时钟敲响了。

“吃饭的时间到了,”他说,“把他们都赶出去。”

他吃力地从椅子里站起身来,走出房去。麦金托什跟着他走进饭厅,发现他已经坐在桌子旁边,脖子上系着一条餐巾,手里拿着刀叉,等着中国厨师把饭端进来就要吃饭了。他显得情绪高涨。

“我把他们都打垮了,”麦金托什坐下时,他说,“今后修路,我就不会有很多问题了。”

“我想你是在开玩笑。”麦金托什冷冰冰地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会真的打算让他们付二十英镑吧?”

“当然是真的。”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做?”

“不明白吗?我想,在这个岛上,我有权做他妈的任何我想做的事儿。”

“我觉得你对他们欺负得也够了。”

沃克得意地笑起来。麦金托什心里怎么想,他可不在乎。

“要是我想听你的意见,会来问你的。”

麦金托什变得脸色煞白。他的痛苦经验告诉他,除了保持沉默,他什么别的事儿都做不了。他拼命地加以克制,结果弄得自己头晕目眩,感到恶心。他无法咽下摆在面前的食物,厌恶地看着沃克把一块块肉胡乱塞进自己的大嘴。沃克是一个吃起东西来样子邋遢的人,跟他同桌用饭,得有一个消化能力极强的胃才行。麦金托什浑身发抖,心里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羞辱一下这个粗俗残忍的家伙。如果能看到他蒙羞受辱,也遭受到他给别人带来的那种折磨,他愿意付出无论什么代价。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憎恨这个蛮横霸道的人。

这一天在慢慢消逝。午饭后,麦金托什想睡上一觉,但心中的愤怒让他无法入睡。他想看点儿东西,文字却在他的眼前晃动。阳光火辣辣地直射下来,他渴望下雨,但他知道雨水也不会带来凉意,只会让天气变得更加闷热潮湿。他是一个阿伯丁人,他的心突然向往着那个城市的花岗石街道上飕飕刮过的阵阵凉风。在这儿,他是一个失去自由的人,不仅受到周围那片平静的大海的禁锢,而且也被自己对那可怕的老头怀有的仇恨所约束。他感到头疼,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他想要杀死那个家伙。不过他仍然竭力振作,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既然书看不下去,他觉得可以把自己个人的书信文件整理一下。他早就想做这件事儿,却老是往后延搁。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小叠信件,看到了自己的那把左轮手枪。他心里突然产生了想把子弹射进那个家伙脑袋的冲动,这样就可以摆脱那种让人无法忍受的束缚了,但这种念头转瞬即逝。他发现那把手枪在潮湿的空气中已经略微有些生锈。他拿出油布开始擦拭起来。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突然察觉有人正悄悄地来到门口。他抬起头来,大声喊道:

“谁在那儿?”

沉寂了一会儿,麦努马露面了。

“你要干什么?”

酋长的儿子站了一会儿,脸色阴沉,默不作声。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些哽塞。

“我们付不出二十英镑。我们没钱。”

“我能怎么办呢?”麦金托什说。“沃克先生的话你都听到了。”

麦努马开始恳求起来,话语里既有萨摩亚语,又有英语。那是一种声调平板的哀诉,带着叫花子的那种颤抖的语调,让麦金托什心中充满了厌恶。这个人竟让自己受到这样的欺压,麦金托什不禁感到相当恼怒。他真是一个可怜虫。

“我什么都做不了,”麦金托什气愤地说,“你知道沃克先生是这儿的主子。”

麦努马又不言语了。他仍然站在门口。

“我觉得不舒服,”他最后说道,“给我一点药吧。”

“你怎么啦?”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舒服,身上感到疼痛。”

“不要站在那儿,”麦金托什厉声喊道,“进来让我看看。”

麦努马走进小房间,站在书桌面前。

“我这儿还有这儿疼。”

他把手放在腰部,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突然,麦金托什注意到小伙子的目光停留在那把左轮手枪上,刚才麦努马出现在门口时,他已经把手枪放到了书桌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麦金托什觉得这阵沉默长得简直没有尽头。他似乎看出了这个卡内加人心里的想法。他的心禁不住狂跳起来。接着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行动完全受到一种外来意志的强制影响。那是一种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力量,他自己根本无法做出什么身体上的动作。他突然感到嗓子发干,于是机械地把手放在喉咙上,好让自己说话容易一些。他不得不避开麦努马的目光。

“就在这儿等着,”他说,那种声音听上去好像被人捏住了气管似的,“我到药房去给你拿点药。”

他站起身来,略微踉跄了一下,这是不是错觉?麦努马默默地站在那儿,尽管麦金托什把视线转向别处,但他仍然知道自己正茫然地望着门外。他感到自己好像受到另一个人的控制,被赶出了那个房间,而自己拿起一沓乱糟糟的文件盖在左轮手枪上,免得别人看到。他走到药房,拿了一颗药丸,又朝一个小瓶子里倒了一些蓝色药剂,然后出门来到院子里。他不想再回到自己的平房里去,因此便朝着麦努马喊道:

“过来。”

他把药递给麦努马,并告诉他怎样服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正眼望着这个卡内加人。在跟麦努马说话时,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肩膀上。麦努马拿了药,悄悄地走出大门。

麦金托什走进饭厅,又把那些旧报纸翻阅了一下,但他根本看不进去。整幢房子十分安静。沃克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了,中国厨师在厨房里忙来忙去,那两个警察在外面钓鱼。房屋笼罩在一片寂静中,让人觉得相当怪异。麦金托什的头脑里萦绕着一个问题:那把左轮手枪是否仍在原来的地方。他无法鼓起勇气去看。这种把握不定让人害怕,但是确定无疑更让人觉得恐怖。他汗水淋漓。最后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寂静,于是打定主意,顺着门外的大路到一个名叫杰维斯的商人那儿去,这个商人的店铺就坐落在一英里外的地方。他是一个混血儿,但身上的那部分白人血统使他成为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麦金托什想要逃离自己的平房,那儿的书桌上胡乱堆着一些脏巴巴的书信文件,而在那些书信文件下面有样东西,也许没有什么东西。他沿着大路走去,经过一个酋长漂亮的小屋时,有人大声向他问好。随后他来到那个商人的店里,柜台后面坐着商人的女儿,一个皮肤黝黑、眉眼粗大的姑娘,穿着一件粉红色衬衫和一条白色的粗斜纹布短裙。杰维斯希望麦金托什能娶她。他自己很有钱,他跟麦金托什说他女儿的丈夫也会家境宽裕。看到麦金托什,那个姑娘的脸上泛起了一点红晕。

“父亲正在卸今天早上到的几箱货,我去告诉他你来了。”

他坐下来,那个姑娘到店铺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那个姑娘的母亲,一个身躯庞大的老妇人,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她是一个女酋长,自己名下拥有大片土地,她向麦金托什伸出手来。她的极度肥胖让人感到不快,但她设法成功地给人留下高贵的印象。她相当热情但并不谄媚逢迎,待人亲切却又顾及自己的身份。

“你都快要成为陌生人了,麦金托什先生。特雷莎今天早上还说:‘嗨,我们如今总见不到麦金托什先生。’”

想到自己要成为这个当地老太太的女婿,麦金托什不禁打了个哆嗦。这个女人素以铁腕驾驭自己的丈夫而出名,尽管她的丈夫具有白人血统。她就是权威,就是管事的头领。在白人眼里,她也许只是杰维斯太太,但她的父亲曾是王族中的酋长,而她的祖父和曾祖父都是当年的国王。商人进来了,他站在高大的妻子身旁,显得相当瘦小。他皮肤浅黑,一把黑胡须已经花白,穿着帆布衣服,眼睛长得十分好看,牙齿亮闪闪的。他是一个典型的英国人,谈话中充满了各种俚语,但你能感到他说的英语带着外国的腔调。他跟家里人说的是他那出生在当地的母亲使用的当地土话。他是一个极为恭顺的人,低声下气,曲意逢迎。

“啊,麦金托什先生,这真是一件令人惊喜的事儿。特雷莎,去把威士忌拿来。麦金托什先生要跟我们喝一杯。”

他把阿皮亚最近的新闻都说了一下,同时观察着客人的眼神,以便知道什么话题更受欢迎。

“沃克好吗?我们最近没有看见他。我太太打算本周哪一天送他一头乳猪。”

“今儿早上,我看到他骑马回家的。”特雷莎说。

“祝你身体健康。”杰维斯举起他的那杯威士忌,说。

麦金托什喝起酒来。两个女子都坐在一旁看着他。杰维斯太太穿着黑色长罩衣,神态平静,相当气派;特雷莎每次捕捉到他的目光就急切地露出笑容,而那个商人则十分讨厌地讲述着外间流传的各种消息。

“阿皮亚有人说沃克快要退休了,他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年轻。自从他最初来到岛上以后,情况发生了不少变化,但是他并没有随之做出改变。”

“他做得太过分了,”那个年老的女酋长说,“当地人并不感到满意。”

“说到那条大路,真是一个很大的笑话,”那个商人笑着说,“我在阿皮亚跟人家说起时,他们都笑得前仰后合。好个老沃克!”

麦金托什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他用这种方式谈论沃克究竟是什么意思?对一个混血商人来说,他的上司始终是沃克先生。麦金托什对他这种莽撞无礼的口气刚想提出严厉的责备,但不知怎么最终没有说出口来。

“他走后,我希望你能接替他的职位,麦金托什先生,”杰维斯说,“我们这个岛上的人都喜欢你。你理解当地人。他们如今都受了教育,不应该再像过去那样对待他们。现在需要一位有学识的人来做行政官。沃克不过是一个做买卖的人,跟我一样。”

特雷莎的眼睛闪闪发亮。

“到时候,要是这儿哪个人可以出上一把力气,你完全可以放心,我们都会全力以赴。我会带着所有的酋长到阿皮亚去请愿。”

麦金托什心里感到十分厌烦。他从来没有想到如果沃克出了什么意外,就可能会由他来继任。的确,没有哪个担任他这种官职的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岛屿。他霍地站起身来,几乎没有告辞就走回自己的院子。他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飞快地看了看自己的书桌,在那些书信文件中仔细翻找。

那把左轮手枪不在那儿。

他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肋骨。他到处寻找那把左轮手枪,在椅子上和抽屉里拼命搜寻,样子显得气急败坏,心里早就明白他不可能找到。突然,他听到了沃克那粗哑而有力的声音。

“你究竟在忙什么,麦克?”

他吃了一惊。沃克正站在门口,他本能地转过身去,想把摊在书桌上的东西藏起来。

“整理东西?”沃克问道。“我叫他们把那匹灰马套到马车上。我要到塔佛尼去洗澡。你最好也一起去。”

“好吧。”麦金托什说。

只要他跟沃克待在一起,就不会发生什么事儿。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大约在三英里外,那儿有一个淡水水潭,给一道狭窄的岩石屏障同大海分隔开来。那是行政官叫人炸开岩石建成的,好让当地人在里面洗澡。这样的水潭在岛上各处修建了好多个,只要有泉水就行了。跟黏糊糊的温暖的海水相比,水潭里的淡水十分清凉而舒爽。他们顺着寂静的长满青草的大道前行,不时溅着水花越过大海入侵后所形成的浅滩,经过两个当地人的村落,村子里的钟形小屋彼此相隔遥远,村子中央有一座白色教堂。到了第三个村子,他们下了马车,把马拴好,就朝水潭走去。四五个姑娘和十来个小孩子也跟他们一起前去。不久水潭里就水花四溅,响起一阵喊叫和大笑的声音。沃克系着一条拉瓦拉瓦,好像一头动作笨拙的海豚来回游动,跟姑娘们讲着下流的笑话,她们钻到他的身子底下游来游去,当他想要抓住她们的时候,她们又扭动着身子游走了,觉得很好玩儿。沃克游累了,就躺在一块岩石上,那些姑娘和小孩子围在他的身边,真像一个充满幸福的家庭。那个身躯肥胖的老头,显露出他那新月形的白发和亮晃晃的秃顶,看去宛如一位年老的海神。麦金托什一度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奇特而柔和的神色。

“他们都是我心爱的孩子,”他说,“他们把我看作他们的父亲。”

随后也不作任何停顿,他就转向一个姑娘,说了一句下流话,引得她们都哈哈大笑。麦金托什开始穿衣服。他的细胳膊和细腿使他的身材显得十分可笑,活像那个不幸的堂吉诃德,沃克拿他开起了粗俗的玩笑,又引起周围的人一阵强制压抑的低沉笑声。麦金托什费劲地扣上衬衫。他知道自己显得滑稽可笑,但是他讨厌受到别人嘲笑。他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怒目而视。

“如果你想及时赶回去吃晚饭,就应当动身了。”

“你不是一个坏人,麦克。只不过你是一个傻瓜。你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想着要做另一件事。我们过日子可不能这副样子。”

尽管如此,他仍然慢吞吞地站起身来,穿上衣服,又悠闲地走回村子,跟酋长一起喝了碗卡瓦酒。所有懒散的村民都高兴地赶来告别,随后他们就坐上马车回家了。

晚饭以后,根据习惯,沃克点上一支雪茄,打算出去散步。麦金托什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现在天都黑了,一个人出去散步,你不觉得这样做很不明智吗?”

沃克用他那两只圆圆的蓝眼睛直视着他。

“你究竟什么意思?”

“别忘了前些天晚上的那把刀子,你把那些家伙惹恼了。”

“呸!他们不敢的。”

“以前有人敢这么做。”

“那只是吓唬人而已。他们不会伤害我的,他们把我看作他们的父亲,他们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们自身的利益。”

麦金托什望着沃克,心里充满了轻蔑。沃克那副自我陶醉的样子把他激怒了,但什么东西(他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仍然促使他继续劝说:

“别忘了今儿早上发生的事儿。今晚待在家里对你不会有什么害处,我可以跟你打皮克牌。”

“我回来再跟你打皮克牌吧。能叫我改变计划的那个卡内加人还没有出生呢。”

“那最好让我跟你一起去。”

“你就留在这儿吧。”

麦金托什耸了耸肩膀。所有劝告的话他都对这个人说了。如果他不加注意,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沃克戴上帽子出去了。麦金托什开始看起书来,但他心里想着别的事儿,也许他应该清楚地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他走到厨房,编了一个借口跟厨师聊了几分钟。随后他搬出留声机,放上一张唱片。接着便吱吱嘎嘎地响起忧伤的曲调,那是伦敦杂耍剧场里的一首滑稽歌曲,但他却竖起耳朵等着黑夜里远处传来的一个声音。唱片就在旁边,乐声尖利,歌词刺耳。可是尽管如此,他似乎仍被一种神秘的寂静所笼罩。他听到海浪冲到堡礁上发出低沉的咆哮,听到微风在椰子树高处的树叶间飒飒作响。还要等多久呢?真是可怕。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

“奇迹永远都不会停止。你倒很少给自己放上一首曲子听听,麦克。”

沃克站在窗户旁边,脸色红润,粗豪而欢快。

“哎,你看我多么精神,活蹦乱跳的,你放音乐干什么?”

沃克走了进来。

“情绪不好,呃?放一首曲子好让自己振作起来?”

“我在给你放安魂曲。”

“到底是什么曲子?”

“半品脱苦啤酒和一品脱黑啤酒。”

“也是极好的一首歌。无论听多少遍,我都不在乎。现在打皮克牌吧,我预备把你的钱都赢到手。”

他们开始打牌,沃克出手霸道,争取胜利。他对对手时而虚张声势,时而奚落打趣,时而又扬眉怒目,对对手的错误,甚至所使的每一个花招都冷嘲热讽,最后赢了牌就得意非凡。麦金托什不久就恢复了冷静,似乎能够置身事外,观察着这个飞扬跋扈的老头以及他自己的冷漠和沉默,这使他获得一种超然的乐趣。麦努马正静静地坐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他的机会。

沃克接连取胜,最后结束时,他心情十分愉快地把赢到的钱都装进自己的口袋。

“要想赢我的话,你的年纪还得再大一点,麦克。事实上,我对打牌确实富有天赋。”

“发牌时我碰巧发给你十四张‘爱司’,我不明白这跟天赋有什么关系。”

“好牌手就有好牌,”沃克反驳说,“要是换了你的牌,我也照样能赢。”

接着他开始长篇大论地讲起自己跟那些臭名昭著的赌棍打牌的种种经历,让他们感到惊恐失色的是,他把他们所有的钱都席卷而去。他自吹自擂,不住夸赞自己的能耐。麦金托什全神贯注地听着。如今麦金托什想要加深自己的仇恨。沃克讲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使得他显得更加可憎。最后沃克站起身来。

“噢,我要去睡觉了,”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说,“明儿我要忙上一天。”

“你打算干什么呀?”

“我要坐马车到岛的另一边去。五点就要出发,我不希望弄得很晚回来吃饭。”

他们平时在晚上七点吃饭。

“那我们晚饭不如改在七点半吃吧。”

“我想那也可以。”

麦金托什看着他把烟斗里的烟灰敲出来,这个人仍然保有原始的活力,充满生气。想到死亡正笼罩在他的头上,真叫人感到奇怪。

麦金托什那冷漠、忧郁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天哪,我要你跟我去干什么?我要用那匹母马拉车,它拉我一个人就够费劲的了,它可不想再拖着你走上三十英里的路。”

“也许你还不大清楚马托图村民的情绪。我觉得跟你一起去会更安全一些。”

沃克发出一阵表示轻蔑的笑声。

“你在打架时真是个怪不错的帮手。我最不擅长的就是提心吊胆。”

麦金托什眼睛里的笑意蔓延到了嘴唇上,样子显得痛苦而扭曲。

“上帝要想毁灭谁,必先让他失去理智。”

“你究竟在说什么呀?”沃克说。

“拉丁语。”麦金托什一边朝外走一边回答。

这时候,他吃吃地笑起来,情绪也变了。他已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接下来就交给命运去安排吧。晚上他睡得十分安稳,几个星期以来,他还从来没有睡得这样酣畅。次日早晨醒来后,他就出去了。经过一夜的安眠,他感到清晨的空气十分清新,让人心神振奋。大海显得越加蓝莹莹的,天空也更为明亮,远远胜过大多数日子。信风阵阵,让人神清气爽,环礁湖在微风的轻拂下波光粼粼,如同没有刷好的丝绒。他觉得自己更强壮、更年轻了,充满热情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午饭后,他又睡了一觉。黄昏时分,他给自己的枣红马备好马鞍,然后骑上马缓缓地穿过丛林。他似乎在用全新的目光察看一切,觉得自己正常多了。最不寻常的是,如今他可以完全把沃克置诸脑后。就他来说,沃克好像从来就不存在似的。

他回来得很晚,经过骑马出游,身上发热,于是又洗了个澡。随后他坐在游廊上抽起烟斗,看着环礁湖上的暮色越来越深。在夕阳中,湖面上玫瑰色、紫色和绿色交相辉映,显得十分美丽。他感到心神宁静,与世无争。厨师出来告诉他晚饭已经做好,问他要不要再等一等。麦金托什友好地望着他笑了。他看了看表。

“七点半了。还是不要等了。头儿究竟什么时候回来,谁也说不准。”

厨师点了点头。不一会儿,麦金托什看到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穿过院子。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来,走进饭厅,开始吃饭。那桩事发生了吗?把握不定真是怪有意思,麦金托什在一片寂静中轻声地笑起来。今天食物似乎不像平时那样单调乏味,尽管仍是牛肉饼(厨师想不出新花样时老做的一道菜),但味道也奇迹般地变得喷香鲜美了。晚饭以后,他懒洋洋地走到自己的平房去拿一本书。他喜欢四周这种万籁俱寂的情形。现在夜晚已经降临,星星在天空中闪烁。他大声嚷着叫人拿一盏灯来,不一会儿,那个中国人就光着脚板轻快地走过来,一束灯光刺破了周围的黑暗。他把灯放在书桌上,接着就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麦金托什突然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儿,因为他看到那把左轮手枪正有一半露在桌上杂乱的书信文件外面。他的心痛苦地怦怦直跳,全身汗水淋漓。那么一切都搞好了。

他用颤抖的手抓起手枪,四个弹膛已经空了。他停顿了片刻,充满疑虑地看着外面的夜色,但那儿一个人也没有。他赶紧把四颗子弹塞进弹膛,随后就把手枪锁在抽屉里面。

他坐下来等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他坐在书桌旁,仿佛在写什么东西,但是既没有写也没有看,而只是凝神谛听。他竖起耳朵搜寻着从远处传来的声音,最后他听到了一阵犹豫不决的脚步声,他知道是那个中国厨师。

“阿宋。”他喊道。

厨师来到门口。

“头儿这么晚还没回来,”他说,“晚饭都没法吃了。”

麦金托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清楚他是否知道已经发生的事儿;要是知道,那是否明白他跟沃克以前的关系。他开始工作,气派十足,默不作声,面带笑容,哪个人能看出他的心思?

“我希望他在路上吃过了,但无论如何,不要让汤变凉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周围的寂静就突然被一阵混乱的喊叫声和急促的赤脚踩在地上的啪嗒声打破了。许多当地人冲进了院子,有男的女的,还有孩子。他们都挤在麦金托什周围,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但说的话无法让人听懂。他们既激动又恐惧,有几个人甚至哭了起来。麦金托什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朝大门口走去。尽管他几乎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却相当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他走到大门口,轻便马车已经到了。那匹老母马由一个卡内加人牵着,马车里面还蹲着两个人,正试图把沃克扶起来。一小群当地人围在马车四周。

母马给牵进了院子,当地人都跟在后面往里拥来。麦金托什大声喊着叫他们后退,突然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两个警察,把他们狠狠地推到一旁。顶到这会儿,他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原来几个出外钓鱼的少年在回村子的路上发现了这辆马车,当时马车正停在浅滩朝着村子的那一侧。母马用鼻子在草丛里蹭来蹭去。在黑暗中,他们就看到老人那庞大的白色身躯夹在座位和挡泥板之间,起初他们以为他喝醉了,所以都咧嘴笑着探头朝里张望,但他们听到他在呻吟,猜到出了问题,就跑到村里去求助。当他们在五十多个人的陪同下回来时,才发现沃克中了枪。

麦金托什突然惊恐地暗自寻思:他是否已经死了。不管怎么说,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他从马车里抬出来,但是沃克身体肥胖,这项工作并不容易完成。四个壮汉才把他抬起来,他的身子给他们晃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呻吟。他仍然活着。最后他们把他抬进房子,上了楼梯,然后把他放在床上。这时麦金托什能够把他看清楚了,先前在院子里只有五六盏防风灯,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沃克的白色帆布衣服上沾满了鲜血,抬他的那几个汉子都用身上的拉瓦拉瓦擦了擦他们那黏糊糊的血污的手。麦金托什举起灯来,他没有料到老人的脸色会显得如此苍白,他的两只眼睛闭着,仍有呼吸,但脉搏只能微微地摸得到,显然他就要死了。麦金托什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震惊和恐怖得全身抽搐。他看到那个出生在当地的办事员也在旁边,就用嘶哑、畏惧的声音吩咐他到药房去把皮下注射所需的器具和药物拿来。一个警察拿来了威士忌,麦金托什给老头的嘴里灌了一点。房间里挤满了当地人,他们都坐在地板上,一言不发,惊恐不安。不时有人大声痛哭起来。天气十分炎热,但麦金托什却感到全身发冷,手脚冰凉。他不得不竭尽全力,抑制自己四肢的颤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不知道沃克是否仍在流血。如果仍在流血,他怎样才能让血止住。

办事员把皮下注射器拿来了。

“你给他注射吧,”麦金托什说,“对于这种东西,你比我熟。”

他头疼欲裂,好像有形形色色的小野人在脑袋里面相互作战,并且想要从里面逃出来。他们观察着注射的效果。不久沃克慢慢睁开了眼睛,似乎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保持安静,”麦金托什说,“你在家里,相当安全。”

沃克的嘴唇上露出朦朦胧胧的笑意。

“他们得手了。”他低声说。

“我叫杰维斯马上派人乘摩托艇去阿皮亚,明天下午以前,我们就能把医生请来了。”

停顿了好一会儿,老头才开口回答。

“到那时我就死了。”

麦金托什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恐怖的神情。他强装欢笑。

“别胡说了!保持安静,你不会有什么事的。”

“给我喝一口,”沃克说,“味道浓烈一点的。”

麦金托什用颤抖的手把威士忌和水朝玻璃杯里各倒了一半,然后端起来让沃克急切地喝了下去。凭借酒力,他似乎得到了恢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宽大肥厚的脸上显露出一点血色。麦金托什感到什么都帮不上手,他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头。

“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他说。

“什么都不用做。就让我独自待一会儿,我没有一点力气。”

这个肥胖臃肿的老头躺在大床上,脸色惨白,虚弱不堪,显得极其可怜,让人心碎。他躺在那儿歇息的时候,头脑似乎清楚了一些。

“你是对的,麦克,”不久他说道,“你警告过我。”

“我真希望当时能跟你一起去。”

“你是一个好伙计,麦克,只是你不喝酒。”

接着又静默了好一阵子,显然沃克的身体正在衰弱下去。眼下出现了内出血,就连什么都不懂的麦金托什也看出来,留给他上司的时间只有一两个小时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沃克闭着眼睛在那儿躺了大约半个小时,接着又睁开了眼睛。

“他们会让你来接替我的工作,”他慢慢地说道,“上次我在阿皮亚的时候,就对他们说你很不错。把我的路修好。我总希望路能修完。环绕整个岛屿。”

“我不想接替你的工作。你会好起来的。”

沃克疲倦地摇了摇头。

“我风光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公正地对待他们,这很重要。他们都是孩子。你一定得记住这一点。你对他们必须严格要求,但一定要做到善良、公正。我从没有在他们身上赚过一个子儿。二十年里,我都没有积攒下一百英镑。修路是一桩大事,要把路修完。”

麦金托什痛苦地发出一阵颇似抽泣的声音。

“你是一个好伙计,麦克。我一直喜欢你。”

沃克闭上了眼睛,麦金托什以为他再也不会把眼睛睁开了。他自己觉得口干舌燥,不得不喝点儿东西。中国厨师默默地给他端来一把椅子。他在床边坐下等待,也不知过了多久。黑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突然坐在地上的一个男人控制不住地大声呜咽起来,好像一个孩子。麦金托什这会儿才注意到,眼下房间里挤满了当地人。不论男女,他们都席地而坐,定睛注视着床上的动静。

“这些人待在这儿干吗?”麦金托什问道。“他们没有资格。把他们赶走,赶走,都赶走。”

沃克似乎给他说的话吵醒了,又一次睁开了眼睛,但一切都显得模模糊糊。他想开口说话,但身体实在虚弱,麦金托什只好竖起耳朵才听清楚他说的话。

“让他们留下来吧。他们都是我的孩子,应该待在这儿。”

麦金托什转向那些当地人。

“留在原处吧。他希望你们待在这儿,但要保持安静。”

老头苍白的脸上隐隐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挨近一点。”他说。

麦金托什朝他弯下身子。他的眼睛闭着,嘴里说的话就像吹过椰子树树叶的一阵微风。

“给我再喝一口,我有话要说。”

这一次,麦金托什给他喝的是不掺水的威士忌。沃克凭着最后那点意志的力量集中起全身的力气。

“不要为这件事大惊小怪。九五年发生骚乱,一些白人遇害,结果调来了舰队,用大炮轰击岛上的村庄。很多清白无辜的人都被杀死了。阿皮亚的那些人都是十足的蠢货。如果他们小题大做的话,只会让无罪的人遭受惩罚。我可不想让任何人受到惩罚。”

他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你就说这是一场意外。谁都不该为此承担责任。答应我你会这么做。”

“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照你的意思去做的。”麦金托什低声说。

“好伙计,最好的伙计。他们都是孩子。我就是他们的父亲。做父亲的只要能够做到的话,就不会让他的孩子遭受麻烦。”

从他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这种笑声极为奇怪可怕。

“你是一个虔诚信教的人,麦克。宽恕他们怎么样?你知道怎么做。”

一时间麦金托什没有回答。他的嘴唇不住颤抖。

“宽恕他们,因为他们不了解自己的行为?”

“那就对了。宽恕他们。我爱过他们,你知道,始终爱着。”

他叹了口气,嘴唇微微翕动着,麦金托什不得不把耳朵靠得更近,以便听清他说的话。

“握住我的手。”他说。

麦金托什深深吸了口气,心如刀绞。他抓起老头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那么冰冷、虚弱,粗糙不堪。他就这样坐着,后来他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因为四周的寂静突然被一阵时间很长的呼噜声打破了。那种声音实在可怕,叫人毛骨悚然。沃克死了。当地人开始号啕大哭,他们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泪水顺着脸颊滚滚流下。

麦金托什把手从死人的手里抽了出来,好像一个瞌睡朦胧的醉汉,摇摇晃晃地走出房去。他回到书桌面前,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那把左轮手枪。随后他朝海边走去,走到环礁湖里面。他小心地蹚水前行,免得被脚下的珊瑚礁绊倒,直到湖水漫到他的腋窝。接着他把一颗子弹射进自己的脑袋。

一小时后,五六条细长的棕色鲨鱼在他倒下的地方相互争抢,溅起一阵水花。

爱德华·巴纳德的堕落

贝特曼·亨特睡得很不安稳。从塔希提到旧金山的两个星期航程中,他始终在琢磨他不得不讲的那番经历,而在三天火车的旅程中,他对叙说这番经历该用的词句反复斟酌。可是如今,不出几个小时就要抵达芝加哥了,他又变得满腹疑虑。他那永远极为敏感的良心,无法得到安宁。他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从道义上说,他有责任做得超出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但实际上,在这桩与自己的利益密切相关的事上,他竟让自己的切身利益占了侠义精神的上风。每逢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心神不安。自我牺牲对他的想象力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因而他没能在那桩事上做出一点儿牺牲,竟使他产生一种幻灭的感觉。他就像一个毫无利己动机的慈善家,为穷人修建起一批模范住宅,结果却发现自己做了一笔利润丰厚的投资买卖。撒在水面上的粮食居然获得百分之十的报酬,他无法抵挡自己为此而产生的得意心情,但另一方面,他又局促不安地感到,这多少使他身上的美德显得黯然失色。贝特曼·亨特知道自己的良心是清白的,但他没有把握,当他把自己的经历讲给伊莎贝尔·朗斯塔夫听的时候,他是否能毫不动摇地经受住伊莎贝尔那冷静的灰色眼睛的审视。那双眼睛既富有远见,又充满智慧。她总是用自己那明察秋毫的正直来衡量别人的道德标准,对于不符合自己严格的道德准则的行为,她就用冷淡的沉默来表示不满,再没有比这种谴责更厉害的了。她的评判一点没有调和的余地,因为她一旦拿定主意,就决不更改。可是贝特曼并不愿意她是另一副样子。她身材苗条,腰板挺得笔直,头部带着傲然自负的神态。贝特曼不仅爱她漂亮的外表,同时他更爱的是她美丽的灵魂。在贝特曼眼中,她的坦诚、她的一丝不苟的荣誉感和她的无所畏惧的观点,似乎把美国女子最令人钦佩的美德都汇集到自己的身上。可是,贝特曼在她身上不仅看到了一个完美典型的美国姑娘所应具备的优点,他感到从某个方面来说,她的优雅也是她的生活环境所特有的,他相信世界上除了芝加哥以外,再没有哪座城市可以造就出她这样一个姑娘。当他想到自己不得不给这个姑娘的自尊心带来极为沉重的打击时,就突然感到万分痛苦。但是一想到爱德华·巴纳德,心中就又燃起一股怒火。

可是火车最后开进芝加哥,看到灰色房屋构成的一条条长街,他又变得兴高采烈起来。一想到国家大道和瓦巴什大街两边人行道上拥挤的人群,街上繁忙的车辆和喧闹的声响,他就恨不得自己也置身其间。总算到家了。他为自己出生在这个美国最重要的城市而感到十分高兴。旧金山有些闭塞,纽约缺乏活力,而美国的前途就在于它的经济发展的潜力,唯有芝加哥,由于它重要的地位和市民的活力,注定要成为这个国家的真正首都。

“我想我准会活到那么一天,亲眼见到它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贝特曼下车走到月台上的时候暗自说道。

他的父亲到车站来接他。这对父子都长得身材颀长,体格匀称,都有着清秀、严肃的面容和薄薄的嘴唇。两个人热烈地握了握手以后,一起走出车站。亨特先生的汽车正等着他们,两个人上了车。亨特先生一眼就注意到儿子扫视大街的得意而欢快的目光。

“回来了,高兴吧,儿子?”他问。

“我正这样想呢。”贝特曼说。

他的目光热切地注视着街头繁忙的景象。

“我猜这儿的车辆要比你们南太平洋岛屿上多一点吧,”亨特先生笑着说,“你喜欢那个地方吗?”

“我还是要芝加哥,爸爸。”贝特曼回答说。

“你没有把爱德华·巴纳德带回来。”

“没有。”

“他怎么样?”

贝特曼沉默了一会儿,他那英俊、敏感的脸儿沉了下来。

“还是别谈他吧,爸爸。”最后他说。

“没有问题,我的儿子。我想你妈妈今儿会十分高兴。”

他们穿过大环区的拥挤的街道,沿着湖滨一直开到一幢气派堂皇的房子前面。这是亨特先生几年前自己修建的,式样跟坐落在法国卢瓦尔河畔的别墅一模一样。后来贝特曼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立刻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当他听到对方回话的声音时,他的心就不禁突突直跳。

“早上好,伊莎贝尔。”他欢快地说。

“早上好,贝特曼。”

“你怎么听出来是我的声音?”

“自从上次听到它到现在也并没有过多久啊。再说,我一直在等着你。”

“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你见面?”

“要是你没有什么更要紧的事儿,也许今儿晚上你可以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你很清楚我不可能有什么更要紧的事儿。”

“我想你一定带回来不少新闻吧?”

他觉得自己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点忧虑的口气。

“是的。”他回答说。

“好吧,那你今晚一定得讲给我听,再见。”

她挂断了电话。这就是她的性格,竟然能够毫无必要地等上好多个小时去了解一桩与她休戚相关的事儿。在贝特曼看来,她表现出的克制蕴含着一种令人钦佩的坚强意志。

晚饭桌上,除了他跟伊莎贝尔外,就只有伊莎贝尔的父母。他看到伊莎贝尔有意把谈话引向文雅有礼的闲谈。他猛然想到,一个生活在断头台阴影下的侯爵夫人尽管有今天没有明天,也正是像伊莎贝尔这样,用戏耍的态度处理当天的事务的。她那清秀的眉眼,具有贵族气息的短短上唇,以及浓密的金发,也确实让人想到一个侯爵夫人。显而易见,她的血管里流的是芝加哥最高贵的血液,尽管这一点并不是众所周知。饭厅的格局跟她那娇柔秀丽的姿色十分相称,因为伊莎贝尔请一个英国专家把这幢房子(威尼斯大运河畔一座豪华宅第的复制品)按照路易十五时期的风格布置了一下。与这位风流君主的名字相关的优雅的陈设增添了她的妩媚神态,而同时她的这种妩媚神态又使得房屋的陈设具有更为深长的意味。因为伊莎贝尔的心灵非常丰富,无论她的谈话多么随便,也从不显得轻率冒失。这会儿,她谈到她跟母亲当天下午参加的一场音乐会,谈到一个英国诗人在礼堂的讲演,谈到政治形势,谈到她父亲最近在纽约以五万美元的价格所购买的古代大师的画作。听到她这样说话,贝特曼心里相当宽慰。他觉得自己又一次回到了文明世界,回到了文化中心和卓越非凡的人物中间。至于始终让他心烦意乱、无法抑制地在他心中喧嚣不已的某些声音,终于平静下来了。

“嗨,又回到芝加哥了,真畅快。”他说。

最后晚饭结束了,他们一起走出饭厅,这时伊莎贝尔对她的母亲说:

“我要把贝特曼带到我的房间去了。我们有好些事儿要谈谈。”

“很好,亲爱的,”朗斯塔夫太太说,“你们谈完了,可以到杜巴里夫人房间来找我和你爸爸。”

伊莎贝尔带着这个年轻人上了楼,把他领进一个给他留下无数美好回忆的房间。虽然他对这个房间十分熟悉,但一跨进房门,仍然禁不住像以往一样发出一声欢呼。伊莎贝尔笑吟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觉得房子布置得十分完善,”她说,“重要的是,一切都要合乎标准。就连一个烟灰缸也非得是那个时期的不可。”

“我想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个房间才显得如此奇妙。就跟你做的所有事情一样,总是一个错也挑不出来。”

他们在烧着短棍木柴的炉火前坐下,伊莎贝尔用沉静、严肃的目光望着他。

“唉,你有什么要讲给我听的?”她问道。

“我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爱德华·巴纳德会回来吗?”

“不会回来。”

沉默了好一阵子,贝特曼才重新开口说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他不得不开口说的这番经历很难讲述,其中有不少细节是伊莎贝尔那敏感的耳朵所难以忍受的,他实在不忍心把这些事儿讲出来。可是另一方面,为了对她和自己公正起见,他必须把所有的真实情况都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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