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最让他着迷的地点还是距离阿皮亚一两英里处的一个水潭,黄昏时他经常去那儿洗澡。那儿有条小河,汩汩地迅速流过岩石,形成了一个深深的水潭,随后清浅的河水继续向前流去,经过一片由巨大的石头围成的浅滩,当地人有时会到那儿去洗澡或者洗衣服。水潭周围的岸上密密丛丛地生长着许多椰子树,树木样子优雅,摇曳多姿,上面爬满了蔓生植物,倒映在绿色的水面上。这样的景色在德文郡的群山中也可见到,但两者之间仍然存在差别,因为这儿具有热带的丰饶、激情以及令人倦怠的芬芳气息。这种气息似乎会使人的心变软。水潭里的水很清凉,但并不太冷,经过白天的炎热之后更能体味到它的美妙。在那儿洗澡,可以让人的身心都神清气爽,振作起来。
劳森去的时候,那儿没有一个人,他先在岸边待了很久,然后才悠闲地在水里漂浮,接着在夕阳下擦干身子,感受着孤身独处和令人愉快的寂静的乐趣。这时他不再为伦敦,为他放弃的生活而感到惋惜了,因为眼前的生活看上去完满而美好。
他就是在这儿头一次见到了埃赛尔。
一天为了赶上次日每月一次的水运航班,他写信写到很晚。黄昏时分,他骑马朝水潭奔驰而去,那会儿,天色几乎已经暗下来了。到了那儿,他把马拴好,接着就悠闲地走到水潭边上。一个姑娘正坐在那儿。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姑娘朝四周扫了一眼,接着就悄无声息地滑到水中。她就像一个水中仙女被一个正在靠近的凡人吓了一跳,转眼就消失不见了。他感到既惊讶又好玩,不知道那个姑娘究竟躲藏在什么地方,就顺水游去,不久就看到她坐在一块岩石上。那个姑娘望着他,眼睛里一点没有露出好奇的神色。他用萨摩亚语大声地跟她打招呼。
“你好。”
她也回答了一声,突然露出笑容,随后又把身子钻到水里。她游得十分轻松,头发飘展在身体后面。他看着她游过水潭,爬到岸上。跟所有的土著女子一样,她也穿着宽大的长罩衣游泳,那件衣服完全给水浸湿了,正紧紧贴在她那苗条的身体上。她站在那儿,漫不经心地把头发拧干,那会儿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在树林中或水里的野生动物。劳森看出她是一个混血儿。他朝她游了过去,钻出水来,用英语跟她说起话来。
“你游得很晚嘛。”
她把头发甩到脑后,让浓密的鬈发披散在肩膀上。
“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游泳。”她说。
“我也喜欢。”
她笑起来,显出当地人的那种天真坦诚的样子。她把一件干的长罩衣套到头上,拉了下来,再把身上湿的那件长罩衣拉到脚下拽出来。她拧干潮湿的衣服,准备离开。她犹豫地停顿了片刻,后来仍然慢悠悠地走开了。夜幕突然降临。
劳森回到饭店,对在酒吧间里掷骰子赌酒的那几个人描述了一番,很快就知道那个姑娘是谁了。她的父亲是一个叫布雷瓦尔德的挪威人,经常可以看到他在都市饭店的酒吧间里喝加水的朗姆酒。他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样子就像一株盘根错节、枝干扭曲的古树。他四十年前来到这里的海岛上,当时他是一条帆船的大副。他曾先后做过铁匠、生意人、种植园主,一度相当富有,但是九十年代的猛烈飓风把他的种植园给毁了,如今他只靠一小片椰子树林来维持生计。他先后有过四个土著妻子,他会带着刺耳的笑声告诉你,他的孩子多得数也数不清。但是有些没活下来,有些出去闯荡世界了,眼下留在家里的就只有埃赛尔一个人。
“她是一个美人儿,”“莫阿纳号”的货物管理员纳尔逊说,“我对她做过一两个媚眼,但好像没有什么用处。”
“老布雷瓦尔德可不是那种傻瓜,小兄弟,”另一个叫米勒的人插嘴说,“他想找一个女婿,可以奉养他安度晚年。”
他们谈论那个姑娘的方式叫劳森感到十分不快。他提到了刚刚寄走的邮件,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可是次日傍晚,他又前往那个水潭。埃赛尔也在那儿。夕阳的神秘,水的沉静,椰子树的轻盈优雅,都增添了她的姿色,使得她的艳丽富有深度,充满魔力,让劳森内心激动,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情。那会儿,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一时心血来潮,不想跟那个姑娘说话,而那个姑娘也没有注意到他,甚至都没有朝他所在的那个方向看上一眼。她在绿色的水潭里四处游动,时而潜到水中,时而又到岸上歇息,仿佛那里只有她一个人,因为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形体。有些已经忘了一半的诗歌片段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甚至模模糊糊地记起了他在学校读书时曾经粗枝大叶地学到的有关希腊的知识。最后那个姑娘脱下潮湿的衣服换上干衣服,悠然自得地离开了。他在那个姑娘原先站立的地方发现了一朵深红色的木槿花。那是她来洗澡时戴在头上的花儿,下水前从头上摘了下来,后来忘了重新戴上,或是不想再戴了。他把那朵花拿在手里观看,心里有种奇特的感情。他本能地想把花儿留下来,但对自己这样感情用事又感到恼火,就把花儿扔掉了。看着那朵花儿顺着河水漂走了,他心里感到一阵痛楚。
他不知道究竟是那个姑娘性格中的什么奇特因素促使她来到这个四周不大可能有人的隐秘的水潭。海岛的居民对水十分依恋。他们每天总要在哪个地方洗上一次澡,经常两次,但他们是成群地一起洗的,一家人一起洗澡时,充满欢乐的笑声。你也可以经常看到一群姑娘在小河的浅水处泼水嬉戏,阳光透过树丛在她们的身上留下斑驳的影子,其中也有混血女子。这个水潭看上去好像蕴藏着什么秘密,把埃赛尔不由自主地吸引前来。
如今夜晚已经降临,四周一片寂静,充满神秘。他轻轻地下到水中,免得发出一点声响。在温暖的夜色中,他懒洋洋地游起来。水中似乎仍然有着她苗条的身体留下的芳香。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下,他骑着马返回城里,心里感到与世无争了。
且说他每天黄昏都去水潭,每天黄昏都能见到埃赛尔。不久,他就消除了埃赛尔的羞怯。那个姑娘变得顽皮而友好。他们一起坐在水潭上方的岩石上,河水就在旁边快速流过。他们并排坐在可以俯视水潭的岩石突出的地方,望着越来越浓的暮色正神秘地把水潭一点点地盖没。他们约会的消息不可避免地很快传开了———在南太平洋地区,大家对各人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于是饭店里的那些客人经常粗野地拿他打趣逗乐。他面带微笑,听凭他们谈论,甚至对他们下流的暗示也懒得加以否认。他的感情是极其纯净的。他爱埃赛尔,就像一个诗人喜爱月亮一样。在他看来,埃赛尔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那个水潭中的精灵。
一天在饭店里,经过酒吧间的时候,劳森看到老布雷瓦尔德正站在那儿,身上像往常一样穿着破旧的蓝色工装裤。因为他是埃赛尔的父亲,劳森想过去跟他谈谈。于是他走进酒吧间,点头招呼,给自己要了一杯酒,然后相当随意地转过身子,邀请老头跟他一起喝一杯。他们谈了一会儿当地的事务。劳森局促不安地发觉那个挪威人正用狡黠的蓝眼睛瞅着他。老头的举止并不叫人感到愉快。他的言行里充满了阿谀奉承,但在那副曲意逢迎的样子背后,这个在跟命运的抗争中失败的老头让人感受到的,仍是以前他身上所剩的那股凶狠好斗的劲儿。劳森记得他曾是一条从事奴隶买卖的纵帆船,也就是太平洋上被人称作“贩奴船”的船长。他的胸口上还有一个很大的突起疤痕,那是他在跟所罗门群岛上的居民争斗中受伤留下的。这时候,午饭的铃声响了。
“噢,我得走了。”劳森说。
“为什么你不找个时间到我的住处玩玩呢?”布雷瓦尔德呼哧呼哧地说。“房子并不怎么气派,但欢迎你来。你认识埃赛尔。”
“我很乐意前去。”
“星期天下午最为合适。”
布雷瓦尔德的平房寒碜破旧,坐落在种植园中的椰子树林里,距离通往维利马的大道有一点路。紧靠房子的周围种着不少高大的大蕉树,叶子都已残破,看去好像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漂亮女子,透出一股凄凉的美感。一切都显得乱糟糟的,缺乏妥善照管。几只黑色的小猪瘦瘦的,脊背高耸着,四处用嘴乱拱。许多小鸡吱吱地叫着,在这儿那儿的垃圾堆里觅食。三四个当地人正懒洋洋地待在游廊上。听到劳森说要找布雷瓦尔德,老头就用沙哑的嗓音对着他喊叫起来。劳森发现他正在会客室里抽着一个用老石南根制作的烟斗。
“坐下吧,不要拘束,”他说,“埃赛尔正在梳妆打扮。”
她进来了,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短裙,头发是按照欧洲人的发式梳理的。尽管她身上没有了每天黄昏去水潭时的那种狂野、羞涩的风韵,但现在看起来却更加平常,也就更加容易接近。她跟劳森握了握手。这是他头一次碰到她的手。
“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喝杯茶。”她说。
他知道她上过教会学校,她为他故意做出的那副客套样子,让他感到好玩,同时也很感动。桌子上已放好了茶点,过了一会儿,老布雷瓦尔德的第四个妻子就把茶壶拿来。她是一个相貌端庄的土著女子,已经不怎么年轻了,只能说几句英语,脸上老挂着笑容。茶点就是相当正规的一顿饭,许多涂黄油的面包和各种味道很甜的蛋糕给端了上来,谈话也是正儿八经的。随后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子轻轻走了进来。
“这是埃赛尔的外婆。”老布雷瓦尔德说道,同时声音很响地朝地上吐了口痰。
她坐在椅子边上,显得很不舒服,可以看出她平时很少这样坐,要是坐在地上也许倒会自在一些。她默不作声,用两只亮闪闪的眼睛凝神望着劳森。在房子后面的厨房里,有个人在拉六角手风琴,两三个正在唱圣歌的人突然提高了嗓门。他们唱圣歌倒并不是出于虔诚,而是为了从歌声中得到乐趣。
劳森走回饭店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地感到相当快乐。那些人杂乱无章的生活方式让他深受触动;布雷瓦尔德太太的笑容和温和的性情,那个矮个子挪威人奇异的人生经历,老外婆那亮闪闪的神秘的眼睛,都让他感到不同寻常,趣味无穷。这种生活比他所了解的任何生活更加自然,更接近亲切、肥沃的大地。在这个时刻,他对人类文明产生了反感,经过同这些更加具有原始天性的人们的轻微接触,他感到获得了更多的自由。
饭店已经叫他感到厌倦,于是他就搬了出去,住到一所属于他自己的整洁雪白的小平房里。房子面向大海,这样环礁湖那纷繁多变的色彩就时刻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爱这座美丽的海岛。伦敦和英国在他的心目中变得无足轻重,他甘心情愿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地方度过余生,这儿充满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爱与幸福。他打定主意,无论会遇到哪种障碍,什么都无法阻止他跟埃赛尔结婚。
可是并没有遇到一点障碍。在布雷瓦尔德家里,他始终受到欢迎。老头对他奉承讨好,布雷瓦尔德太太则永远面带笑容。他也瞥见过几个当地人,他们似乎都属于这个家庭。有一次,他看到一个腰间系着拉瓦拉瓦的年轻人,他身材高大,身上刺着花纹图案,头发用石灰染成白色,正跟布雷瓦尔德坐在一起。据说这个年轻人是布雷瓦尔德太太的侄儿;但是他们多半待在他见不到的地方。埃赛尔跟劳森在一起时十分可爱。她见到他的时候眼睛里闪现出的光彩让他心花怒放。她显得娇艳动人,天真烂漫。她对他谈起她上过的教会学校,谈起那些修女,他听得如痴如醉。他和她一起去看每两个星期放映一次的电影,并在电影结束后举行的舞会上跟他跳舞。乌波卢岛上的娱乐活动本来就不多,所以大家从岛的四面八方纷纷赶来参加。在那儿,你可以见到当地所有社交界的人士:几乎不与别的族群交往的白种女人,神态优雅地穿着美国服装的混血儿,当地人,成群结队穿着白色长罩衣的皮肤浅黑的姑娘,还有穿着并不常见的帆布衣服和白色鞋子的年轻男子。一切都显得那么光鲜,那么欢快。埃赛尔高兴地向她的朋友展示这个始终与她寸步不离的白人爱慕者。流言很快就传开了,说劳森打算跟她结婚,埃赛尔的朋友们都羡慕地望着她。一个混血女子能让一个白人娶她,这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儿,即便不那么正常的关系也比没有要强,但是谁也不知道那种关系最终会有怎样的结果。劳森身为银行经理,这种身份使他成为海岛上最理想的结婚对象之一。要不是他把全副心神都放在埃赛尔身上,他就会发现许多双眼睛都好奇地瞅着他,就会看到那些白种女人对他扫视的目光,察觉她们把脑袋凑在一起的窃窃私语了。
后来,那些住在饭店里的男子打算在上床睡觉前喝一杯威士忌,纳尔逊突然大声说道:
“嗨,据说劳森打算跟那个姑娘结婚了。”
“那他就是一个十足的傻瓜。”米勒说。
米勒是一个德裔美国人,把自己的姓氏从穆勒改成现在的姓氏,他身材高大,体形肥胖,脑袋光秃秃的,长着一张圆脸,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戴着一副宽大的金边眼镜,这使他的样子显得和和气气,而他身上的帆布衣服也总是干净洁白。他是一个酒瘾很大的人,随时准备和“伙伴们”喝上一宿,但从来不会喝醉。他性情欢快,和蔼可亲,但为人十分精明。什么都无法干扰他的商业事务。他是旧金山一家商行派驻在这儿的代表,海岛上的一个货物批发商,销售印花棉布、机械等诸如此类的物品。他总摆出一副亲切友好的神气,那是他习惯采用的手法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样的麻烦,”纳尔逊说,“应当把情况告诉他。”
“如果你听从我的建议,就不要去干涉那些与你无关的事儿,”米勒说,“当一个人打定主意要干傻事的时候,什么都阻止不了他。”
“我完全赞成和外面的那些姑娘快活一下,但要说到结婚,我要公开地说,鄙人一个也不要。”
查普林当时也在场,这会儿该他发言了。
“我见到很多小伙子这样干过,但是都没有好处。”
“你应该跟他谈谈,查普林,”纳尔逊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我给查普林的建议是不要管这件事儿。”米勒说。
就算在那些日子里,劳森也不是很受欢迎,实际上没有哪个人对他具有浓厚的兴趣,肯为他的事儿花费心思。查普林太太跟两三个白种女人谈到这件事儿,但她们都光是表示这样实在可惜;当他明确地告诉她们他打算结婚的时候,看来为时已晚,再也无法采取什么行动加以劝阻了。
开始的一年,劳森过得十分幸福。在环抱阿皮亚的那个海湾上的一个地点,他租了一所平房,靠近当地人的一个村庄。房子朝着色彩鲜明的蓝色太平洋,美妙地掩映在椰子树丛中。埃赛尔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显得那样可爱,那样欢快,那样轻盈优雅,样子就像树林中的一头幼小的动物。他们时不时地发出笑声,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话。有时候,饭店里的一两个客人会过来与他们一同消磨晚上的时光;星期天,他们经常到某个娶了土著女子的种植园主家去待上一天。偶尔,在阿皮亚开店的某个混血生意人会举行一场宴会,他们就去参加。如今那些混血儿对劳森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转变。由于他的婚姻,他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他们把他叫作伯蒂,跟他热烈拥抱,拍拍他的后背。他喜欢看到埃赛尔出现在这样的聚会上。那时候,她总是笑个不停,眼睛闪闪发亮。看到她那种喜洋洋的高兴神色也让他受益匪浅。有时候,埃赛尔的亲戚也会到他们的住处来,当然包括老布雷瓦尔德,她的母亲,还有她的表亲,一些亲属关系模糊的穿着宽大长罩衣的土著女子以及系着拉瓦拉瓦的男人和男孩子,他们的头发染成红色,身上刺着精细的花纹。他从银行回来,发现他们坐在那儿,他宽容地发出一阵笑声。
“可别让他们把咱们家吃穷了。”他说。
“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提出要我帮助,我只好如此。”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一个白人娶了一个土著女子或混血女子,他就必须想到,他妻子的亲戚会把他看作取之不尽的财源。他用手捧住埃赛尔的脸,吻着她那鲜红的嘴唇。也许他无法指望埃赛尔明白,他的薪水养活一个单身汉绰绰有余,但要供养一个妻子和一家人就得细心规划。后来埃赛尔生下一个男孩。
当劳森头一次把孩子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心里猛然感到一阵剧痛。他没有料到孩子的皮肤竟然这样黑。不管怎么说,他只有四分之一的当地人血统,实在没有理由不像一个英国孩子。但这个孩子蜷缩在他的怀里,灰黄色的皮肤,头上已覆盖着黑色头发,两只乌黑的大眼睛,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当地孩子。由于他的婚姻,侨民中的白种女人都不再理睬他。以前他身为单身汉,习以为常地到一些男子家去吃饭,如今遇到他们,他们都显得有点局促不安,为了掩饰困窘的样子,他们都表现得过于热情友好。
“劳森太太好吗?”他们会说。“你真是一个幸运的家伙。真是一个漂亮女子。”
但是如果他们跟自己的妻子一起遇到他和埃赛尔,当他们的妻子纡尊降贵地朝埃赛尔点头时,他们就感到很不自在。劳森看到他们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
“他们沉闷乏味得就像一潭死水,整个这帮人都是如此,”他说,“即便他们不请我去参加他们那讨厌的社交聚会,也一点不会影响我今晚的睡眠。”
可是现在的情况叫他有点心烦。
那个深色皮肤的婴儿皱起眉头,那是他的儿子。他想起阿皮亚的那些混血孩子。他们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健康,灰黄而苍白;他们早熟得也令人生厌。他看到他们坐船前往新西兰上学,必须为他们选择一所接受当地血统孩子的学校。他们挤在一起,放肆而又胆怯,他们身上所具有的特点相当奇特地把他们和白人区分开来。他们之间讲着当地的语言,长大以后,因为血统的原因,他们只能领到低微的薪水。女孩也许可以嫁给一个白人,但男孩根本没有机会,要么娶一个跟他们一样的混血儿,要么娶一个土著女子。劳森打定主意,一定要把儿子带走,脱离这种屈辱的生活。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必须返回欧洲。他走进房去,看到埃赛尔虚弱可爱地躺在床上,身边围着几个土著女子,这样更增强了他的决心。如果他把埃赛尔带走,让她生活在自己的种族当中,她就会更加完整地属于自己。他对埃赛尔的爱无比强烈,因而希望她的整个身心都跟自己在一起。他清楚地意识到,埃赛尔跟当地的生活有着根深蒂固的联系,她心里总保留着一些他所不了解的东西。
他平静地上班去了,出于朦胧的保密本能,他给一个在阿伯丁一家航运公司担任合伙人的表弟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的身体状况(跟好多人一样,他也为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而出国来到这儿的海岛)已经好多了,目前似乎没有他不返回欧洲的理由。他请求他尽量利用他的影响,为他在迪赛德找一份工作,无论薪水多么微薄都不要紧,因为那儿的气候特别适合像他这样一个身患肺病的人。书信从阿伯丁寄到萨摩亚要花五六个星期的时间,而且往来的信件肯定不止一封。他有充足的时间让埃赛尔在思想上做好准备。埃赛尔听到这个消息开心得像个孩子。看到她向朋友们夸耀说她要去英国了,他觉得很好玩儿。这对她来说是一个突破,她在那儿会变得相当英国化。随着出发日期的逐渐临近,埃赛尔也充满了兴趣,变得十分兴奋。最后来了一封电报,金卡丁郡的一家银行为劳森提供了一个职位,埃赛尔简直大喜若狂了。
经过漫长的旅程,他们终于在一个到处都是花岗石房屋的苏格兰小镇上安居下来。这时候,劳森意识到再次回到自己的种族当中生活对他是多么重要。回想在阿皮亚度过的三年时光,那简直就是一次流放,现在他又回到了看来似乎唯一正常的生活,不禁宽慰地松了口气。现在又可以打高尔夫球了,也可以钓鱼了,真正的钓鱼,心里真是舒畅。在太平洋地区钓鱼,几乎没有什么乐趣可言。在那儿,只要你把钓鱼线扔到水里,就能从到处是鱼的大海中把游动缓慢的大鱼一条接一条地钓上来。现在每天都会看到刊载当天新闻的报纸,会见到你可以交谈的男女同类了,心里真是舒畅。现在可以吃到不是冷冻的鲜肉,喝到不是罐装的牛奶了,心里真是舒畅。这儿不像太平洋地区,人们大都依靠自身的资源。他很高兴可以独自拥有埃赛尔。他们结婚两年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全心全意地爱她,眼前几乎一刻也不能没有她的身影,他需要跟她进行更加亲密的交流,而这种需求正变得日益急迫。可是,奇怪的是,在抵达英国的最初那阵兴奋过去之后,埃赛尔对新的生活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他原来预料的那样多的兴趣。她不习惯周围的环境,样子显得有点无精打采。当美丽的秋天变得阴沉惨淡,逐渐走向冬天的时候,她开始抱怨天气寒冷。她半个上午都躺在床上,一天的其余时间就坐在沙发上,有时看看小说,但是更多的时候,什么事都不做。她看上去十分痛苦。
“不要紧,亲爱的,”劳森说,“你很快就会习惯的。耐心等着夏天到来吧。到了那会儿,这儿的天气就几乎跟阿皮亚一样热了。”
几年来,他从来没有感到身体这样良好,这样强健。
在萨摩亚照管房屋的时候,埃赛尔总是随便应付一下,那没有什么关系,但在这儿就不合适了。如果有客人前来拜访,劳森不希望家里看上去乱糟糟的。于是他笑了笑,取笑了埃赛尔几句,就自己着手把房里的东西收拾整齐了。埃赛尔在一旁懒洋洋地看着他。每天她都花费好几个小时跟自己的儿子一起玩耍,用她自己乡土的婴儿语言跟他交谈。为了给她排忧解闷,劳森努力在邻居中结交朋友,他们不时去参加一些规模不大的聚会,在那儿,女士们唱着社交界流行的民歌,男人们则默默地待在一旁,和蔼可亲地露出满脸笑容。埃赛尔有些腼腆,看起来似乎不愿跟别人坐在一起。劳森有时会突然焦虑起来,问她是不是感到不快乐。
“不,我很快乐。”她回答说。
可是她的眼神朦朦胧胧,似乎隐含着什么想法,劳森猜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她似乎变得有些孤僻,劳森感到自己对她的了解并不比最初看到她在水潭里洗澡时更深多少。他有种不安的感觉:埃赛尔对他隐瞒着什么东西。他爱慕埃赛尔,所以这叫他相当苦恼。
“你不是在想念阿皮亚吧?”有一次他问埃赛尔。
“哦,不———我觉得这儿很好。”一种模糊的疑虑驱使他在谈到海岛和岛上的居民时说了一些贬损的言辞。埃赛尔笑吟吟的,并没有回答。难得有那么几次,她收到从萨摩亚寄来的一包书信,接下来的一两天,她就神情呆板、脸色苍白地走来走去。
“说什么我也不会回到那儿去,”有一次他说道,“那个地方不适合白人。”
可是他发觉,有时埃赛尔在他不在家的时候,私下哭泣。在阿皮亚,埃赛尔很爱说话,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们日常生活中的琐事和当地的传闻,但现在她逐渐变得寡言少语,尽管他努力想让她开心一些,但她仍然无精打采。在他看来,埃赛尔对以往生活的回忆使她跟自己有了距离。他对那座岛屿和那片大海,对老布雷瓦尔德,对那些深色皮肤的当地居民充满了疯狂的妒意,现在一想到那些人,他心里就感到惊恐。每逢埃赛尔谈到萨摩亚的时候,他就冷嘲热讽,充满怨恨。晚春时节,白桦树都开始发出新叶,一天黄昏,他打了一场高尔夫球回来,发现埃赛尔并没有像平常那样躺在沙发上,而是站在窗口,显然是在等他回来。他一走进房间,埃赛尔便跟他打了个招呼。不过叫他诧异的是,埃赛尔用的是萨摩亚语。
“我受不了了,无法在这儿生活下去了。我恨这儿,我恨这儿。”
“看在上帝的分上,用文明的语言说话!”他气冲冲地说。埃赛尔朝他走过来,笨拙地用胳膊搂住他的身体,动作里透着野蛮的气息。
“咱们离开这儿吧,回到萨摩亚去。如果你让我留在这儿,我会死去的。我想回家。”
她的情绪突然爆发了,开始哭起来了。劳森的怒火一下子消失了,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对埃赛尔解释说他不可能辞去目前的工作,那毕竟是他们主要的收入来源。他原来在阿皮亚的位置早就安排了别人。要是回去的话,他会一无所有。他尽量设法把话说得通情达理,那儿的生活相当不便,他们必然会面临羞辱,那样也会给他们的儿子带来痛苦。
“苏格兰有着优质的教育和其他资源。学校条件完善,费用低廉。他可以去上阿伯丁大学。我要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苏格兰人。”
他们管他们的儿子叫安德鲁。劳森想要安德鲁成为一个医生,他将来会娶一个白种女人。
“我并不为自己有一半萨摩亚人的血统而感到羞耻。”埃赛尔闷闷不乐地说。
“当然不用这样,亲爱的。那没有什么可羞耻的。”
埃赛尔柔软的脸蛋贴在他的脸上,他感到自己极其软弱。
“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他说,“要是能让你知道我心中对你的爱意,我真愿意付出一切。”
他四下寻找埃赛尔的嘴唇。
夏天到了。高地的山谷里一片翠绿,芳香四溢。山上满是色彩鲜艳的石南花。在这个浓荫匝地的场所,一个晴天接着一个晴天。从大路上耀眼的阳光下,走到白桦树的树荫下,让人感到不胜舒畅。埃赛尔不再提到萨摩亚了,劳森也就不再那样紧张不安了。他以为埃赛尔已经甘心接受目前的环境,他觉得自己对埃赛尔的爱如此强烈,她的内心实际已容纳不了任何其他的憧憬了。有一天,当地的医生在街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嗨,劳森,你太太现在在我们高地的溪流中洗澡,她应该小心一些才是。你知道,这儿可不像太平洋地区。”
劳森吃了一惊,无法神色镇定地加以掩饰。
“我不知道她在那儿洗澡。”
医生笑了起来。
“很多人都曾看到她。你知道,这引起了他们的一些议论,因为到桥上面的那个水潭洗澡,选择那个地方显得有点奇怪,那儿是不让洗的,但在里面洗一下实际也没有什么害处。只是我不知道那样的水她怎么受得了。”
劳森对医生提到的水潭并不陌生,他突然想到这个水潭和埃赛尔在乌波卢岛习惯每天黄昏都去的那个水潭在某种程度上倒很相似。一条清澈的高地小河蜿蜒流过满布岩石的水道,一路欢快地水花四溅地行进,随后形成一个平静的深水潭,水潭旁边有片小小的沙滩。水潭周围密密层层地满是遮天蔽日的树木,并不是椰子树,而是山毛榉。阳光断断续续地穿过树叶,照在亮闪闪的水面上。这幅景象叫他感到震惊。在他的想象中,他看到埃赛尔每天都去那儿,在岸边脱掉衣服,悄悄进入水中。水凉丝丝的,显然要比她在家乡所喜爱的那个水潭的水阴凉。埃赛尔似乎一时间又重新获得了以往的那种感觉。他发现埃赛尔又一次成为那个奇特、狂野的溪流女神。在他看来,是流水在向她发出召唤,真是不可思议。那天下午,他朝小河走去。他小心翼翼地穿过树林,长满青草的小路消除了他脚步的声音。不久,他就来到一个可以看到水潭的地点。埃赛尔正坐在水潭边上,低头看着水面。她静静地坐在那儿,看上去好像正无法抗拒地受到潭水的吸引。他不知道她头脑中乱糟糟地掠过一些什么奇特的念头。最后埃赛尔站起身来,有一两分钟消失在他的视线以外,随后又出现在他的眼前,埃赛尔穿着宽大的长罩衣,光着两只小脚,动作优雅地走过布满苔藓的潭岸,来到水边,把身子浸到水中,轻轻地没有溅起一朵水花。埃赛尔在水里静静地游来游去,游动的姿势里有种超凡脱俗的意味。他不知道这种景象为什么会如此奇怪地打动了他。他等待着,直到埃赛尔爬出水潭。她站了一会儿,湿漉漉的衣衫的褶纹都紧贴着她的身子,清晰地显露出她的体形。她用两只手缓缓地滑过自己的胸部,喜悦地轻轻舒了口气。随后她就失去了踪影。劳森转身走回村子,心里万分痛苦,因为他知道,埃赛尔对他来说仍然是一个陌生女子,他那饥渴的爱情注定无法得到满足。
他没有提到自己看到的一切,对整个事件完全不加理会,但是他用好奇的目光望着埃赛尔,试图猜出她头脑里的想法。他对埃赛尔越加充满柔情,想要凭借自己热烈的爱情让她忘掉自己内心深切的期盼。
后来有一天他回到家里,惊讶地发现埃赛尔并不在房子里。
“劳森太太在哪儿?”他向女仆问道。
“她带着孩子到阿伯丁去了,先生,”女仆答道,对他的问题有点奇怪,“她说她会坐最后一班火车回来。”
“哦,好吧。”
埃赛尔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对他提过这次短途旅行,他感到很恼火,但倒并没有心神不定,因为近来埃赛尔不时前往阿伯丁,去那儿逛逛商店,或许看场电影,他看到埃赛尔这样感到很高兴。他赶到车站去接埃赛尔,但埃赛尔并不在最后那班火车上,他突然惊慌起来。他回家来到卧室,立刻发现埃赛尔的梳妆用具都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他打开衣柜和抽屉,里面几乎空了一半。埃赛尔跑了。
他一下子怒火满腔。那天夜晚给阿伯丁打电话展开调查,时间已经太晚了,而他也知道他的调查可能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埃赛尔极为狡猾地选了他们银行的定期结账日,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去追赶她。他被自己的工作困住了手脚。他拿起一份报纸,看到次日早晨有一班开往澳大利亚的轮船。埃赛尔现在一定在去伦敦的途中,内心的痛苦让他禁不住抽泣起来。
“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他大声说,“她竟忍心这样对待我,真是残忍,无比残忍!”
在苦恼中挨过两天后,他收到了埃赛尔的来信,信是用她那像小学女生一样稚嫩的笔迹写的,她写信总是很费劲儿。
亲爱的伯蒂: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回家去了。再见。
埃赛尔
她没有说一句表示歉意的话,甚至根本没有要求他跟她一起走。劳森感到十分沮丧。他查到了那条轮船停靠的第一个地点,尽管他心里很清楚埃赛尔不会回来了,但他仍然给埃赛尔发了一封电报,恳求她回来。他可怜巴巴、充满焦虑地等待着,希望埃赛尔能回复哪怕只有一句表示爱意的话儿,但也没有回音。他度过了一段又一段心潮翻腾的时光。时而他告诉自己已经完全摆脱埃赛尔了,接着又想不给她钱,用这种手段逼迫她回来。他孤独愁闷,对埃赛尔和儿子朝思暮想。他知道,无论怎样自我排遣,只有一个解决方法,那就是随她而去。如今要是没有埃赛尔,他就再也无法生活下去了。他对未来的所有规划好似一所纸牌搭成的房屋,如今在一阵气急败坏的焦躁中,他把房屋推倒了,到处都是四散开来的纸牌。他并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失去未来的机会,只想把埃赛尔找回来,别的事儿在他眼里都无足轻重。他尽快赶到阿伯丁,告诉银行经理他打算马上离开。银行经理加以反对,表示这样仓促的通知会造成麻烦。劳森不愿听从忠告,他打定主意,要在下一班轮船起航前获得自由。他终于把自己拥有的一切财物都卖掉了,登上了那条船的甲板,直到那时,他心里才恢复了几分平静。在此之前,那些同他有交往的人都觉得他的神志不那么正常了。他在英国采取的最后一项行动就是给身在阿皮亚的埃赛尔发了一封电报,告诉埃赛尔他就要去跟她团聚了。
到了悉尼,他又发了一封电报,最后随着黎明的来临,他坐的那条轮船穿过阿皮亚港口的沙洲,眼前又一次出现了散布在港湾各处的白色房屋,这时他不禁感到莫大的宽慰。医生和事务官都来到船上,他们俩都是他的老相识。看到他们熟悉的脸庞,他感到十分亲切。看在老交情的分上,他和他们一起喝了一两杯;同时也因为他心里极为紧张。他无法确定埃赛尔是否乐意见到他。当他坐上汽艇,接近码头的时候,他心神不安地朝等在码头上的那一小群人扫了一眼,埃赛尔不在那儿,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但接着他看到了穿着蓝色旧衣服的布雷瓦尔德,心里又对他的岳父产生了好感。
“埃赛尔在哪儿?”他跳上岸后问道。
“她在家里,跟我们住在一起。”
劳森感到有些失望,但他仍然装出一副愉快的样子。
“噢,有我住的地方吗?大概我们需要一两个星期,才能安顿好。”
“当然有的,我想我们可以给你匀出一些地方。”
过了海关,他们去了饭店,有几个老朋友在那儿迎接他。大家一起喝了好几轮酒,他们才脱身离开。他们最终出了饭店朝布雷瓦尔德的房子走去,两个人都感到乐悠悠的。他在布雷瓦尔德家把埃赛尔搂在怀里,重逢的欢乐让他忘掉了所有的痛苦念头。他的岳母见到他很开心,岳母的母亲,那个年事已高、满脸皱纹的老婆子也是如此。几个当地人和混血儿也走进门来,他们在周围坐成一圈,满脸堆笑地望着他。布雷瓦尔德拿出一瓶威士忌,每个前来的人都呷了一口。劳森坐在当中,把他那深色皮肤的小男孩放在膝盖上,他们已经把他穿的英国衣服扒掉了,他全身光溜溜的,埃赛尔穿着宽大的长罩衣坐在一旁。他感到自己好像一个回头的浪子。下午他又前往饭店,回来的时候更加兴高采烈,他喝醉了。埃赛尔和她母亲知道白人有时会喝得烂醉,这种情况是可以预料得到的。她们把他扶上床去,同时温和地笑着。
过了一两天,劳森开始寻找工作,他心里清楚无法指望找到自己以前为了返回英国所放弃的那种工作,但是凭他所受的教育,到一家商行去找一份差事总是可以的,说不定这次变动并不会让他遭受什么损失。
“不管怎么说,你在银行工作是发不了财的,”他说道,“做生意才最为合适。”
他希望自己尽快成为一个必不可少的人物,这样就会有人跟他合作,几年以后,他必然会成为一个有钱人。
“我一安顿好了,咱们就去找一所木屋,”他对埃赛尔说,“咱们不能一直在这儿住下去。”
布雷瓦尔德的平房面积实在太小,大家都挤在一起,根本没有独处的机会,也谈不上什么安宁和清静。
“噢,不用着急。在咱们找到满意的住处之前,完全可以在这儿住下去。”
他花了一个星期才安排妥当,进了一家商行,那是一个叫贝恩的人开办的。可是当他对埃赛尔谈起搬迁的事儿时,埃赛尔说在孩子出生前,她想继续住在这儿,因为她又有了身孕。劳森想要跟她说理争辩。
“如果你不喜欢这样,”她说,“那你就住到饭店里去好了。”
他突然变得脸色煞白。
“埃赛尔,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她耸了耸肩膀。
“既然咱们可以住在这儿,再拥有一所自己的房子,又有什么好处呢?”
劳森只得依了她的意思。
劳森每天下班回到布雷瓦尔德家,总看到平房里挤满了当地人。他们闲散无事,有的抽烟,有的睡觉,有的喝卡瓦酒,说起话来没完没了。那个地方又脏又乱。他的儿子满地乱爬,正跟当地一些孩子嬉戏玩耍,满耳朵听到的都是萨摩亚语。他养成一个习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总顺便到饭店去喝上几杯鸡尾酒,因为有酒壮胆,他才能安然面对接下来的夜晚和那群亲切友好的当地人。至于埃赛尔,尽管他从来没有像目前这样热烈地爱她,但他始终觉得她正悄悄脱离他的掌握。孩子出生后,他再次提出他们应当搬到自己的房子里去,却又遭到了埃赛尔的拒绝。在苏格兰的居留似乎使她背叛了自己的种族,如今她兴高采烈地回到他们中间,似乎转而完全奉行她原来那种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劳森酒喝得更厉害了,每个星期六晚上,他都到英国俱乐部去喝得烂醉如泥。
他有一个特点,每逢喝醉了酒,就爱跟人争吵。有一次,他跟雇用他的老板贝恩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贝恩就把他辞退了,他不得不另找一份工作。他闲散了两三个星期,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愿坐在家里,而是到饭店或英国俱乐部去闲荡并喝酒。那个德裔美国人米勒完全出于同情,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不过米勒毕竟是一个生意人,尽管劳森在金融方面的技能很有用处,但是鉴于目前的情况,劳森几乎无法拒绝一份比以前要低的薪水,米勒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意给他这样的薪水。埃赛尔和布雷瓦尔德都责怪他接受了这份工作,因为那个混血儿佩德森向他提出的薪水要高不少。可是一想到要听从一个混血儿发号施令,他就感到万分厌恶。埃赛尔在他的耳边唠叨个不停,他怒气冲天地嚷道:
“我就是死了,也不会给一个黑鬼干活。”
“你也许不得不如此。”她说道。
六个月后,他发现自己不得不接受这种无法改变的屈辱待遇。他渐渐无法抵挡自己对于烈酒的嗜好,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工作搞得一塌糊涂。米勒警告过他一两次,但劳森不是轻易就肯接受规劝的人。一天,在争吵过程中,他戴上帽子,走出门去。可是如今他已经声名狼藉了,谁也不会再聘用他。他闲散了一段时间,接着就得了震颤性谵妄。他身体痊愈后,感到既丢脸又虚弱,再也无法顶住持续的压力,就去找佩德森,请他给自己安排一份工作。佩德森很高兴有一个白人在自己的店里干活,而且劳森在计算方面的能力也很有用处。
从那时起,他的境况迅速恶化。白人对他神态冷漠,只是出于对他的鄙夷和怜悯,同时害怕他喝醉酒后的凶猛狂暴,他们才没有完全对他不理不睬。他变得极其敏感,时刻留神提防别人对他的冒犯。
他完全生活在那些当地人和混血儿中间,但是他不再具有白人的威望了。他们感到他讨厌他们,而他们也怨恨他那种神气活现的架势。现在他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要装腔作势。以前一直对他巴结讨好、曲意逢迎的布雷瓦尔德,如今也对他嗤之以鼻。埃赛尔嫁给他显然是一笔赔本买卖。家里出现了不光彩的场面。有一两次,两个男人挥拳打起架来。每逢发生争吵,埃赛尔总是站在自己的家人一边。他们发现他喝醉的时候反倒比清醒的时候好,因为一旦喝醉了,他就会躺在床上或地面上呼呼大睡。
后来他发觉大家有什么事儿瞒着他。
每当他回到平房用晚餐(也就是那种粗劣难吃、部分属于当地出产的食物)时,埃赛尔往往不在家里。要是他问埃赛尔到哪儿去了,布雷瓦尔德就说埃赛尔和她的这个或那个朋友一起去消磨晚上的时光了。有一次,他也到布雷瓦尔德提到的那所房子去找埃赛尔,结果发现埃赛尔并不在那儿。埃赛尔回来后,他问埃赛尔究竟到哪儿去了,埃赛尔回答说她父亲弄错了,她实际上是到某某人的家里去了。但他知道埃赛尔是在说谎。那会儿,埃赛尔身上穿着她最漂亮的衣服,两只眼睛亮闪闪的,显得非常娇艳可爱。
“不要跟我耍什么把戏,我的姑娘,”他说,“否则,我要打断你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你这个醉鬼。”她轻蔑地说。
如今他觉得布雷瓦尔德太太和老外婆看他的眼神都充满恶意,而布雷瓦尔德这时却不同寻常地仍对他相当和气,他把这种情况看作布雷瓦尔德对自己的女婿藏奸耍滑的得意表现。另外他也动了疑心,他以为白人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每当他走进饭店的酒吧间时,那儿的客人就会突然安静下来。这种现象让他相信他们谈论的话题就是自己。一定出了什么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他一下子感到妒火中烧。他认为埃赛尔一定跟哪个白人暗中勾搭,他一个接一个地对他们仔细察看,但没有看出一点儿蛛丝马迹。他相当无奈。因为找不到哪个人可以确切地证实他的猜疑,他就像一个满口胡言的疯汉走来走去,四处寻找着那个可以让他发泄怒火的人。最后出于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一个其实最不应当遭受他暴力行为的人。一天下午,他独自闷闷不乐地坐在饭店里,查普林走了进来,在他的身旁坐下。也许查普林是如今整个岛上唯一对他抱有同情的人。他们要了几杯酒,谈了几分钟岛上不久就要举行的赛马会。随后查普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