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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杰夫·戴尔 当前章节:1058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曼尼想不出要说什么或做什么。这幅场景没有继续的动力。通常一个动作会引向另一个动作,但切特坐在那儿像个死人。看了一眼桌子,他握住一瓶番茄酱的瓶颈,拿起它抡到肩后,把它像棒球棒那样用力挥向切特的嘴。不是因为他想那样做或是形势所逼,而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瓶子砸得粉碎,玻璃和浓稠的酱糊飞溅到墙上。切特嘴里充满了玻璃,碎牙齿,番茄味的血。不可思议的是,他依然端坐在桌前,就像正在耐心地等待甜点——直到曼尼再次向他发起猛击,他感觉椅子翻倒了,他躺在地上,一连串的踢打雨点般落向他的头和下巴。桌子在他上方倾倒过来,一只盘子击中他的头掉到地上,一只手滑进一团黄色的蛋泥。他想爬着绕过桌子,躲进椅子脚的迷宫,但很快它们就被连根拔起然后雪崩似的砸到他身上。在其他顾客呼喊和尖叫的浪潮中,又一股洪水向他袭来,更多咖啡,一只花瓶,糖罐撒了一地的白色水晶。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他被困在这坍塌的破家具组成的隧道,双手按在尖玻璃和碎牙齿上,地上一片番茄酱、咖啡和花瓶水的沼泽,三枝黄色的郁金香漂浮在这一团糟之中。使出所有气力,他挣扎着站起身,就像一个男人从池塘底下爬出来,蛋黄液、餐具、培根片纷纷从他身上掉落,嘴上的血污抹得满脸都是。他首先看见的是一个站在旁边的侍者,手里捧着咖啡壶,似乎准备给他续杯;他后面是别的顾客一张张打开的嘴,嘴里是嚼了一半的煎蛋饼、面包圈和薄煎饼。感到一阵虚脱他伸出一只手,用糟透的掌纹涂抹着墙面,而后冲出门走上街道,浑身布满这顿噩梦般早餐的残渣。外面,旧金山的街道排山倒海,此起彼伏,一辆黄色巴士登上巨浪之巅,像艘海轮一样向他驶来。

*

那是1972年。到了1976年,他看上去仿佛一直以来就是那样,甚至也许更差一点。他的脸在向大地回归,如果他从未离开过俄克拉荷马,那么他看上去就会像现在这样:胡子拉碴,李维斯夹克、牛仔裤、T恤。整个中西部你到处都能看到这种人,靠在吧台上,谈论汽车,对着瓶子喝库尔斯啤酒,一有女人进来就咂嘴唇。这种人过了二十年还是在第一次碰啤酒的地方喝酒。在加油站上班,听着半导体收音机,身边时刻围绕着汽油味和汽车闪耀的光芒。一边看着别人老婆,一边从挡风玻璃上擦去昆虫撞烂的肢体和污点。

*

尽管他的牙齿没了,眼神也蒙上一层失落,尽管如此,那些卖照片的和镜头狂还在拍,他从苍白的比波普雪莱变成一个干瘪的印第安酋长,其速度让他们惊叹,这一切的巨大反差,这脸的寓言,让他们流连忘返。但如果他们看得更仔细一点,就会发现那张脸的变化是多么小,而他脸上的表情也依然如故:同样的动作,同样一副茫然询问的神态。那就是为什么,不管怎样,你还是会继续爱他三十年:他的容貌塌陷了,他的手臂干枯如冬天的树枝,但他举起咖啡杯或刀叉的样子,他穿过一道门或伸手去拿衣服的样子——就像他的声音,这些动作还是一样。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姿态:香烟垂在指间,小号松松握住,在手中微微摇摆。1952年克莱斯顿(Claxton)拍下他:轻轻捧着小号,低着头,油光光的头发梳向后面,用少女般的眼神注视着镜头。1987年韦伯(Weber)给他以同样方式拍了一张——只是眼神一片阴暗;他的身体各处似乎都一点点地消失在黑暗里,正如他的歌声渐渐散入虚无,正如他的小号慢慢飘进沉默。1986年韦伯拍到他在黛安的怀里,头抵着她的肩膀,一如三十年前克莱斯顿的那张照片上,莉莉把他紧抱在自己胸前,同样一副孩子被母亲安慰的表情,同样一种甘心放弃所有的感觉。

*

那些歌也会复仇:他一次又一次地抛弃它们,但总是会回头,又回到它们身边。然而以前,他随意拿起一首歌,只需呢喃几个乐句,就能让它充满渴望,但现在,它们对他的演奏已经毫无感觉,不为所动。举起小号,却没有吹它的力气,越来越多地,他只是清唱,他的声音像婴儿头发一样脆弱、柔软。偶尔,那些老歌被他如此温柔地爱抚,会记起曾有的感觉,记起它们曾那么轻易地就能被他的手指和呼吸所激活——但现在它们对他更多的是感到同情,想给他庇护,而对此他已无力消受。

*

无论去哪里,人们都想认识他,想跟他说话,说他的音乐对他们有多重要。记者们的问题长到回答只需咕哝一声肯定或否定。在所有他不感兴趣的事情中,他也许对说话最没兴趣。他有时怀疑自己这辈子都没进行过什么有趣的谈话。不过,他喜欢身边有人说话,并且对方不需要他说什么作为回应。他的音乐也是如此,什么都不说,吹奏出沉默,赋予它某种旋律。他的音乐很亲密,因为它就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专注地听着,不慌不忙地等着轮到自己开口。

在欧洲,人们对他发出的每个音符都趋之若鹜,他们蜂拥着去看他的演出,因为每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在他的音乐里,他们听到了他历经的所有创伤。他们以为自己听得很仔细——进入了音乐的内心——但其实他们听得还不够仔细。那种痛并不存在。他只是恰好有那种声音。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发出那种声音。他只会一种演奏方式,可能快一点或慢一点,但永远是老一套:同样的情绪,同样的风格,同样的声音。唯一的变化来自衰弱,来自他技术上的衰退——但那种声音上的衰退使它更显得迷人,给人一种凄婉的错觉,如果他的技术从他给予自己的伤害中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那么也许就不会有那种效果。

还有些人,在他的人生中看见了各种悲剧:破碎的承诺、荒废的天赋、挥霍的才华,他们也错了。他是有天赋,而真正的天赋会确保自己不会被浪费,会坚持让自己蓬勃茂盛。只有缺乏天赋的人才会浪费天赋——但还有一种特殊的天赋,它承诺的永远比它实现的多:那是它存在的前提。那就是切特,你可以在他的音乐中听到,正是它使其散发出那种宁静的悬疑。承诺——那就是一切,永不停歇,哪怕他已经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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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姆斯特丹,他把自己关在旅馆,只偶尔出去散步,在桥上停下,看着干瘦的吸毒帮慢吞吞地走过,不知道他们的守护神正在暗处观望。整座城市在绕着他飞转:道路纵横交错,每个方向他都看四五遍,但还是要不断侧身躲开逼近的有轨电车、按喇叭的小汽车以及丁零零的古老自行车。一座由窗户组成的城市,一览无余。他走过被姑娘们艳唇映红的窗户,走过像家一样的古董店,走过像古董店一样的家。他几乎不说话而当他真的开口,那仿佛只是一种巧合,只是他的嘴碰巧形成了那句话,让它像薄雾一样浮在空中。他听说过有人靠一套生命维持系统无意识地活着,他的躯体现在似乎就处于这种状态——即使它被关闭,他也不会察觉。

回到旅馆,他看几眼电视,在电话上随意拨几个号码,抽烟,等待,让房间在他周围慢慢变暗。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咖啡馆的灯光像落叶般在运河上荡漾,听见钟声在黑暗的水面上敲响。他想起那个老套的说法,说当你死的时候,你的整个一生会在你眼前闪过。而就他记得,他的一生已经在他眼前飘了至少二十年,也许他已经垂死了二十年,也许过去的这二十年只不过是他死去的漫长瞬间。他在想有没有时间回一次家,回到不知在哪里的出生地,回到俄克拉荷马,变成沙漠中的一块石头。石头不是死的,它们就像躲在海底深处的一种鱼,把自己伪装成别的东西——石头就是那种鱼的陆地版。石头是印度教上师和佛教徒力争达到的状态,冥想从一种行为变成了一个物体。热浪是沙漠在呼吸。

在浴室瓷砖的闪亮里,他瞥了眼镜子,看不见自己,什么都没有。他让自己正对着镜子,直视前方,还是没看见自己的踪影,只有那些毛巾,雪白厚实,挂在他身后的架子上。他微笑,但镜子无法证明。他还是不感到害怕。他想到吸血鬼和亡灵,但似乎更像他已经步入非生物的疆域。他盯着镜子,想到他有成百上千的照片存在于唱片以及世界各地的杂志上。从主屋的桌上他拿起一张唱片,封套是克莱斯顿多年前在洛杉矶给他拍的。回到浴室,他把唱片放在身前,看着镜中的影像悬在半空,被毛巾和瓷砖框住,镜中显示出他坐在钢琴前,脸倒映在琴盖上,完美得恍如一个头发蓬乱的纳西索斯(5)。他看了几分钟,然后放下唱片,再一次,镜子里面只有雪白绵延的毛巾。

潮湿的公路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耀着银光。天空晴朗,除了一小块苍白的污点——那是月亮。在这旅程的最后一段,哈利老是有种不安的感觉,觉得汽车跑得不太对劲。当他去看油量表的时候,吃惊地发现,指针已经靠向“空”的位置。他开到下一个加油站停下。一只狗在叫,一块生锈的可口可乐招牌在微风中嘎吱响。一个长着一口坏牙、戴着棒球帽的瘦服务员步履艰难地走向加油泵。他的鼻子看上去就像过去二十年一直在被蚊子叮咬。他加满油箱,咧嘴笑着,问哈利车里坐的是不是他猜想的人。哈利点点头,公爵走下车,握住这家伙细弱的手指,看到幸福漫过他的脸,如同曙光照亮破败的小镇。哈利说起车况不太好,这家伙打开引擎盖朝里面仔细打量,他这样做时烟灰落进了发动机。公爵自称天下第一领航员,但汽修工又完全是另一码事。他最多只能在别人干活的时候,带着感兴趣的表情站在旁边看着哈利从那家伙的肩上焦急地张望。他拽了拽管线把某些部位擦了擦,检查了油箱和火花塞,然后赞赏地咕哝几声,砰的一声关上引擎盖,把烟屁股扔到地上。

——肯定是上次你们加的油不好,公爵,他说,用手背擦擦自己额头。化油器好的,油箱好的,什么都不需要动。她只需要发动上路。

哈利也咧嘴朝他笑起来,宽慰骄傲得像个父亲。

回到车里,他按了按喇叭,公爵挥挥手,他们把车开回公路。

——随时过来,公爵,那家伙跟在后面叫着,一路顺风。

亚特·派伯

他想要那种场面壮观的抢劫,开车到银行,连续开枪,撂倒几个无辜的旁观者,然后冲回车上,当他们呼啸而去,汽车排气管的热气让钞票在地上冲浪般打转。但他的同伙从不让他带枪;他们觉得他太疯,而亚特,虽然失望,却也感到某种骄傲:连这种硬汉也觉得他不好惹。

有一次他抢了一间诊所,胡乱拿了点麻醉剂和几瓶药匆忙逃走。他在想靠那些药也许他和黛安就可以来个了断。吃药把自己干掉——那就是他的打算。

墙面在干呕。这一秒他感觉如太空失重,下一秒却感觉地心引力冲上来,抓住他的脚踝,穿过天花板,而当他摔到地上,地面感觉像枕头般舒适而柔软。色彩熊熊燃烧,又流失殆尽。窗帘紧闭,灯永远亮着,屋中间光秃秃的灯泡像个从来不动的白太阳。寒意像刀割,肚中有条蛇在扭动。他去看黛安,但只看见一袋悲惨的液体。有时他朝她猛踢一气,然后发现自己踢的是粘着呕吐物的靠垫。电视永远开着:连续剧,答题竞赛,或者西部片里的沙漠和碧云蓝天。有时是汽车或人脸,画面在跳动,特写的人头像老虎机一样不停翻转:他摆弄着控制键想看到稳定的图像,但怀疑自己肯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因为现在完全没有了图像,只有声音。

黛安在抱怨:关掉,亚特,关掉。

然而,此刻,他似乎被迷住了,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机,直到有什么别的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跌跌撞撞地走开,脚被一盏灯的电线绊了一下,他摔倒在地毯上紧随其后是那盏灯翻倒在地引发的小爆炸。那意味着只能靠黛安关电视了,她在控制键上乱按一气,最后拉出天线,把音量调大,于是涌出一片不停呼啸和抽搐的分子海洋,一片雪花噪音,就像来自外星球的广播。她只要拉开一丝窗帘,光的刀锋就刺进来,外面的色彩让她的眼里一阵泛白。

他们把那些药片吞下当早餐,摇晃着被倒空的药瓶,把它们举起来眯着眼睛朝里看,仿佛在看一架对着褐色星空的望远镜。同时有股强烈的冲动,想把东西打开又关上:橱柜、门、冰箱,把一大盒人造黄油的盖子拿掉然后不管。

马桶是个黄色水塘。坐在浴缸边上,他看见自己的手像蛇一样游出去,轻轻弹动卷筒纸,于是一条灰白的纸绳垂落到地面,他不停这样弄,欣赏着柔软的卫生纸在冰冷的地上越堆越高。最终,他玩腻了,回到起居室,起居室的地板是一片呕吐物、血污和碎玻璃的海绵。本来应该放花的地方,到处都是揉成一团的报纸球在慢慢呼吸,似乎随时要盛开。有时他脑子里火烧火燎,有时又四肢发软,连把腿架起或放下都像在爬一座小山。

黛安在对他说什么,但她的话融化成了一团灰色的声音烂泥。他想象她躺在贫民区的马路上,她的身体在腐烂,一只汽车轮胎嘎叽作响地碾过她,就像碾过一堆雪。他看着她走向厨房,厨房里所有橱柜都被噼里啪啦打开,仿佛一阵狂风正穿屋而过。半路上她跌倒在地,被地毯救了,一块三角形的碎玻璃从她的脸颊突出来,像根玫瑰刺,她根本没注意到脸上的血——那些血倒是很衬她。

现在沙发成了他吐和干呕的地方,因为吐出的只有一点胆汁的黏液。眼睛和鼻孔里流出的东西弄得他脸上永远黏糊糊的,感觉就像一只热乎乎的蜗牛刚在上面爬过。当他醒过来,眼睛周围已经形成了一层软膜,仿佛蒙着块灼热的破布。

黛安在哀鸣、号叫,像条饥饿的狗,然后亚特笑着意识到,那的确是狗——一个很容易犯的错误,鉴于这两条母狗实在没什么区别。那条狗被吓坏了,于是亚特,走进风暴洗劫过的厨房,翻橱倒柜,把所有都再开关一遍。他倒了一碟牛奶,知道这用来对付猫很有效所以希望它也能让狗高兴——然后一不小心踩到碟子上,把它全打翻了,油地毡上便布满了小小的牛奶池塘和一片蓝色的瓷器岛屿。他展开搜索,那架势就像要把厨房翻个底朝天,用前臂扫过每个橱柜,让瓶瓶罐罐全掉到地上,这才查看自己找的东西有没有出现。他找到一罐狗粮,接着便开始对抽屉下手——要找开罐器他把每个抽屉都高高举过头顶,让刀叉像尖锐的雨点朝自己倾盆而下,叮叮当当地掉到地上。他趴在那儿,翻来拨去,终于找到一个开罐器,把它猛地戳进罐头肚子,乱转一气,手指在粗糙的尖角上划破也无所谓,再无比珍惜地打开闪着光泽的肉块,开罐器的叉子还卡在肉块里,他就那样不管了,狗已经吃起来。

回到客厅,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没有灰色,没有白色,没有任何颜色,什么都没有,没有时间和声音,但毫无疑问,那的确是个梦,跟那种黑色沉睡不同。那个梦感觉就像一种狂喜,直到它被色彩和寒冷的疼痛所玷污,于是他又醒过来,关节仿佛从二十英寻深的海底太快地浮上水面,嘴巴干得似乎他的体内已经没有水分,渐渐回过神,他怀疑也许昏迷就是那样。到处都痛,一旦他确定了某个痛点,立刻就会发觉另一个地方痛得更厉害,所以好一阵子,他就躺在那儿追踪着疼痛在全身四处游走,然后发现自己在地上,被血浸湿了,而黛安人事不省地躺在几尺开外。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杀了她,但那种成就感很快被担心她真不再呼吸的恐惧代替了。他努力站起身,头上鲜血横流,也不知是沾上去还是流出来的,摇摇晃晃,像座风中的塔,他踢了一下黛安,没有反应,仿佛他踢的是一袋土,于是又一脚,更重,这次她扭了扭,轻轻叫了一声。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旋风般冲出屋子,砰地摔上身后的大门,但没料到外面的热气像一连串的拳头那样砸向他。一开始太亮,他的眼睛被光芒刺痛。然后他看见街道和一块块精心修剪的正方形草坪,听见熟悉的车流声。之后便全靠习惯在工作。意识到时他已经发动引擎,听到汽车发出回答,开始移动。后视镜对他毫无用处,他所有注意力都锁定在他要去的地方,他的前方。汽车像污点一样驶过,但在第一个十字路口,车猛地震了一下,他的头嘭地撞到挡风玻璃上。前面那辆车里的家伙走出来,怒气冲冲,准备干一架。然而,当他看见亚特血迹斑斑,样子狂暴,身上一股呕吐的气味,他停下了,害怕会惹上什么麻烦,只敢在旁边看着这个疯子坐在车里尖声狂叫。

他出现在几个朋友家里,那些道友只看他一眼便马上同意赊账给他来一针。痛苦立刻消散在仙丹那无比强烈的暖流里。他把脸在一盆干净的水里浸了浸,给黛安也借了一针,然后飘着走出房子,嘴里不停嘟哝着感激之辞,夸口要数倍还钱。

回到高速路,他浑身上下都被血管里狂飙的海洛因点燃了,感觉胃里暖烘烘的,视线渐渐清晰。起初他开得很小心,但接着就飞起来,不断地超车,直到他自己也开始燃烧,车窗摇下,热风灌过他的头发,汗流满面的脸瞬间变干,享受汗水从鼻子滴下膝盖,感受蓝色气流的飞掠、快车道上的疾驰、灰色轮胎的怒吼,还有阳光在白色车顶上跳舞。他戳着收音机的按钮,在电台间搜索,突然停在一个爵士乐频道,他首先听到的是一首三重奏,接着他认出了自己的声音,萨克斯一路绵延招摇扭捏,迂回行进,像一辆红色汽车在穿越路上轻微的堵塞,他的脚轻搭油门,音色如长长的光柱般清晰如暗影般锋利。他把收音机音量开大,直到汽车后面拖出一条响亮的声音尾气,手伸进仪表盘旁的储物柜,戴上一副布满灰尘的墨镜,他喜欢那加深发绿的光线,可以让萨克斯的银色激流显得更加明亮,更加美丽——就像晴朗的热天,鸟群掠过无声的天空。一辆汽车沿着弯弯曲曲的海岸公路蜿蜒而去,在每个拐弯处减速,时不时短暂地瞥一眼太平洋,最后驶过一个弯道,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在眼前铺展开来,上面的桥仿佛是装了横梁的落日。浪花拍打着礁石和沙滩。海鸥们俯冲而下。

*

墙上一扇小小高窗的栏杆,在地上投射出光与影的斑马线。他在牢房里来回踱步,看着光影延伸到上铺,又跌落到下铺,阴影的轨迹朝着他下降。双手抱头,肘部在大腿。他的左手伸过右肩,挠着汗渍斑斑的背心袖孔正下方的一个点,然后又用每只手去按摩另一只手臂的肱二头肌。他的两条腿又细又白,从浅灰色的短裤里戳出来,脚上鞋带松开的靴子让双腿看上去瘦骨嶙峋。有面墙贴满了从《花花公子》撕下的微笑女郎,苍白、赤裸,只有口红和金色的丝绸床单在闪耀。他瘫倒在床上,闭了会儿眼睛,然后又爬下床,重新开始踱步。他的一举一动都很缓慢:他的动作已经被自动压缩、束缚,以适应牢房的限制,但同时它们也需要扩展,以填满度日如年的时间。他不停去看贴在一面墙上的日历,就像一个等火车的人不停看表。

抓住小窗的栏杆,他把自己提上去,手臂肌肉绷紧,脖子青筋直暴。他只能看见天空和太阳的一角,他把自己拉得更高一点,现在能看见靠近海滩的炼油厂和仓库。双脚紧紧抵住墙面,努力减轻手臂上的重量,他让自己又高了一点,并把头扭进墙和天花板的夹角。至少有三分之一视野被监狱的墙挡住了,不过,从这个艰难的制高点,他能清楚地辨认出海滩:人们躺在折叠椅上,浪花冲上海岸。向前瞄得更远一点,他看见一个旧码头,一个女人,晒得黝黑,铺开一块毛巾毯,正在脱衣。她离得很远,但因为光线极佳,他能看得很清楚她动作麻利地脱下衬衫和裙子,里面是件红色泳衣热气,蓝色水面,浪花飞溅。她在毛巾毯上伸展四肢躺倒。一只脚抬起,手伸进包里找东西——香烟,防晒霜……他在上面挂了尽可能长的时间,然后才跳回地上,气喘吁吁,被阴影剪成条状。

他沿那片在牢房里只能瞥到一眼的长条状海滩走着,天空热得发白。其他人都穿着短裤,晒得黝黑,当他以那身不协调的打扮经过时,每个人都朝他看看:他穿了套黑西装,拎着一只手提箱和一个小一点的乐器盒。他一直在四处张望,很难说到底是神经质还是被什么迷昏了头。如果有人走近,他就看地上,举起一只胳膊遮住脸以躲开他们的目光。

当他来到码头,他停下来,寻找在牢房里看到的那个女人。有几个人躺在太阳下,但没有她。又看了一圈,他发现她在离码头稍远的海滩,毛巾毯铺在一把沙滩伞下面,正在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年纪将近四十,也许更老一点。她穿着件明亮的短袖衬衫,看上去像是在法国或欧洲买的。男人亲亲她的脸颊,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朝亚特方向走来,经过时看了他一眼。亚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随后,用眼角的余光,他瞥见一个认识的熟人,正走在一家沙滩咖啡馆前面的木板路上,两条长腿晃得像大风天晾在外面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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