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营业前,需要将加压后的二氧化碳溶入清水再补充威士忌,解冻每天都会供应的猪肉,摆放昨晚洗净的餐具,磨刀。整个流程冗杂,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完成,我在形成肌肉记忆前不知道被幸代凶了多少次。我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记住各种情况下的对策,这种时候要这样做,不然就要那样做,忙起来连看备忘的时间都没有。一旦发生意外状况,大脑就会咚咚轰鸣,一片空白。
对面是拉面店,猪骨汤浓厚的香气随夜风飘来,店长与我大喊着“欢迎光临”。店长性格怯弱,平时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唯独“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喊得比谁都要粗犷。阿胜肥肥的手指推开了门,得知幸代去了仓库,便交代我多给他倒些酒。方形脸的是阿胜,尖下巴细眼睛的是阿东,不过穿背心的是谁来着?看起来很年轻,爱笑,但眼白部分长得很凶。三人都是熟客,我将毛巾和毛豆递给他们,放好筷子和烟灰缸,刚想掏出点菜单就听见有人说“碳酸威士忌要浓一点”。我说:“但浓一点会更贵。”“就稍微浓一点点也不行吗?”这切断了我记录在体内的工作程序。“别这样啦。”阿东摘下脖子上的毛巾劝解。“有什么关系。”阿胜眨了眨眼,又拜托我,“好嘛,就一点点。”我说请稍等。隔壁桌刚入座了一群人,靠走道的那位女性忽然探出身体,说不小心把饮料洒了。我在点菜单背面记下三号桌,又说:“请稍等一下。”我抽出收银台下方的员工参考价目表,碳酸威士忌是四百日元,碳酸威士忌加浓是五百二十日元,大杯碳酸威士忌是五百四十日元,大杯碳酸威士忌加浓是六百一十日元。阿胜看了,忽然一脸不耐烦:“啊啊,是吗,那就要生啤吧。”接着也不问同行人的意见,他直接点了三杯生啤。
“我说小明里,你懂吗?笑容,遇事不决就先露出笑容。毕竟我们是服务行业。”沾满水渍的方形镜子上映着我紧绷的脸,这张脸正生硬地张开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幸代的脸,她的嘴上总是涂满了深红色的口红,卡着唇纹。“啊啊,又搞砸了。”我泄气地想着,回到了厨房。最近因为生病而面容憔悴的店长忽然叫我“小明里”,我沉默地对他笑了笑,发现他为我从架子里取出了装毛豆皮用的小盘子。我道谢后拿去给阿东,他睁开眯眯眼说:“噢,小明回来了。”之前有一次,我同时拿着好几杯酒摔倒了,后来阿东就不再叫我小明里,而是小明了。我来来回回,因为总会漏掉什么要做的事,阿东又说:“小明真是哭丧着脸啊。”“不好意思。”我轻声说。与此同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呼叫服务员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回想起幸代经常说“忙不过来就及时叫人帮忙,如果因此接连犯错就太失礼了,要保持冷静”,于是决定去仓库找她,返回的途中又被刚才那位女性叫住,她的声音稍微有些严厉:“不好意思,刚才就告诉过你,我的饮料洒了。”
“抱歉,我马上清理。”
“算了,清理就不必了,给我毛巾就好,麻烦了。”
店长一边将猪肉暂时放入冰箱,一边朝我说:“好了好了,这边交给我,你快给客人上生啤。”我明明知道店长离开厨房不太合适,但因太过焦躁,我的思考都已经浑浊了。进来时,我听见穿着正装、满口敬语的男人大喊结账,然而只有耳朵记住了,我端着三杯生啤,啤酒泡滋滋作响,仿佛也在催促我。
“总算来了啊。”阿胜撇撇嘴说,“认真干啊,你可是拿薪水的。”他恐怕是想让我游离涣散的视线牢牢聚焦。“噢,那点单吧。”阿胜的声音变得欢快了。生姜烧猪肉、鰤鱼萝卜汤、炖牛筋还有炸鸡块和炸乌贼,我飞快地记录着那些菜的简称,听见结完账的店长和幸代齐声大喊“谢谢惠顾”,我也扯着干涩的喉咙跟着喊“谢谢惠顾”。风声回荡着。关门声连带着窗玻璃震颤起来,紧接着听见外面那些人讨论要不要续摊的声音、幸代冲洗餐具时哗啦哗啦的水声、排气扇与冰箱的声音,以及店长说着“小明里,冷静一点,冷静下来就没事了”时温柔的声音。“好的,好的,抱歉了。”虽然我如此应声,可冷静又究竟该怎么做呢?匆匆忙忙就会犯错,可如果不这样,就会像被拉下电闸一般,我的意识会大喊着:“此时此刻也还有客人在等候服务呢!”堆积在身体里的语言满溢着,接近倒流的状态。刚才又涌进来一大堆“不好意思”,完全分不清是来自我还是来自客人,这几乎让我窒息。泛黄的壁纸与壁纸间,接缝处已经落魄地卷起,我悄悄看向挂在那里的时钟。打工一小时能买一张写真,打工两小时能买一张CD,赚够一万日元就能买一张门票,超负荷打工的皱纹刻印在我的身心。正在擦桌子的店长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他的眼角也有那样的皱纹。
我搬着两个装满空啤酒瓶的塑料箱,扭动肩膀顶开了后门。穿过我脖颈的风,还残留着白天的余热,仅在短短一瞬便冲淡了杂草和猫尿的气味。我屏住呼吸将塑料箱向外推,玻璃瓶叮叮咚咚,摇摇晃晃。“噢。”听见搭话的声音,我保持着弓腰的姿势抬起了头,原来是刚才离开店里的三人组。他们后来还叫了一整瓶芋头烧酒,即使在夜色之下也能看清阿胜喝得脸都红肿了。剩余的酒如果存在店里,需要用白色记号笔在酒瓶上写名字,幸代悄悄凑过来告诉我“胜本”。我写下,“胜本先生,7/30”。
“这个?搬到那边吗?”
我的身体忽然变轻了,准确地说是箱子被抬起来了。我穿在围裙里的T恤一下就被汗浸湿了。
“不用了,阿胜,不好意思,太危险了。”
“蛮轻,蛮轻。”
他的声音憋着一股劲:“只要腰部重心放稳,再重的东西都……”他的步伐踉踉跄跄,穿背心的人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了他和塑料箱。“这么重,你一个女孩太不容易了。”一开口,我才发现这个人也醉了。他们应该是喝了酒就油嘴滑舌的那种人吧。我低头道谢,接过塑料箱放在墙边,正打算从忘了关门的仓库里搬一箱新酒回店里时,看见幸代抱着垃圾桶走了过来。阿东似乎完全没有醉意,他对幸代说:“还是学生就这么卖力真了不起,现在的孩子赚钱都做什么啊?”
“偶像什么的,之前好像说在追星,对吧?”幸代用装着易拉罐的盒子抵住了后门。
“哎呀!偶像!”穿着背心的人发出了感叹。
“果然,年轻人就喜欢帅哥啊。”
“年轻倒是没问题,但必须面对现实里的男人啊,否则很容易误入歧途。”
幸代和阿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想着必须收拾好易拉罐,便几罐几罐地扔向垃圾桶,接着按扁变空的箱子,准备关门。
“就是很那个啊,一本正经,小明这个人。”阿东抱着双臂望着我,唐突地评价起来。阿胜一听,立刻不满地帮腔:“就是说啊。”
“让她稍微给我倒浓一点的酒,就是不愿意,明明之前那些孩子都很大方,唉。”
“喂,阿胜!”幸代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我与一本正经这个词向来无缘。倒不如说我懒,这要准确得多。
回忆起来,可以追溯到汉字四的写法。明明之前是一、二、三,为什么四会是那种形状?而且一是一画、二是两画、三是三画,为什么四是五画、五反而是四画?老师叮嘱“要多写几遍记下来哦”,从一到十我写了一遍又一遍,却总不能像大家那样熟练掌握。妈妈经常让我和姐姐光里一起泡澡,要求我们背九九乘法表、英文字母表,顺利背出来才允许出浴缸。我总是迟迟出不了浴缸。文字漫天飘浮,姐姐接二连三地吐出陌生的词汇,我却无论如何都连接不起来,泡到快昏厥了,妈妈才会说“算了”,然后把我抱出来。早已闯过难关的姐姐身上包裹着印有卡通角色的浴巾,死死地盯着我。某一天,她忽然说:“好狡猾。”
“明明明里背不出来也可以出浴缸,为什么光里必须要背?”
我记不得妈妈是怎么回答的了。我泡得头昏脑胀,姐姐早已得意扬扬地跨出浴缸,而我连浴缸的边边都爬不上去,整个人滑进渐渐变温的水里。连接下水栓的铁链蹭到了肚子,很痛,身体被抱起却还是觉得很重,想不通姐姐为什么说我狡猾。“为什么妈妈只抱明里啊?”姐姐继续控诉,可我并不觉得妈妈的动作可以称为抱,感觉只是拎起某件重物而已。对我来说,光里能轻而易举地答出难题离开浴缸,还能得到妈妈的夸奖,我才羡慕得不得了。
汉字五十问测试也是一场噩梦。得到满分前,我一次又一次地被要求重新写。最后班里只剩下爱吃鼻屎的孝太郎和我。我竭力填满汉字练习本上的田字格,老师说那样做就能记住。我写了一页又一页,直到右手小拇指的根部都变得乌黑。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看起来油亮油亮的,黑铅的气味让我眩晕,我练习着上次没写出来的“放牧”,心想一定要写完整本。“放牧放牧放牧。所持所持所持所持。感觉感觉感觉感觉。”我以为我写得很完美了。上次把“放牧”写成了“牧放”,这次顺序对了。“持”虽然写成了“侍”,但“所”写出来了。忽然想不起来“感觉”的“感”字,写成了“心觉”。好几个上次能写出来的汉字,这次却写错了,最终只提高了一分,连孝太郎也超过了我。直到学年结束,只剩我一个人没合格。
妈妈开始积极地辅导我们的学习,尤其是英语,不知道这和爸爸在海外工作有多大关系。妈妈为了排解失眠,直到很晚都沉浸在教学里,似乎就是在这段时期,我开始悄悄地抗拒起了学习。“妈妈不夸奖她是不行的啊。”姐姐不知为何选择了维护我,“光姐教你哦。”但姐姐教我的内容,现在能想起来的只剩第三人称单数的s。当我给动词加上s时姐姐会非常夸张地夸奖我,就算我不小心忘记,她也会耐心地再次强调。在姐姐算分前,我绷紧神经反复确认有没有漏掉哪一处s,最终全部答对。姐姐高兴得像自己答对了一样,第二天又给我出了题,然而,我再次将第三人称单数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我并不是故意气她。姐姐装作不失望,不过装得很烂。
这样的姐姐在准备高考的某一天,忽然发泄了愤怒。那天的晚餐是关东煮,我一边吃一边隔着门听洗手间里的妈妈发牢骚。姐姐翻开教材,只盛了一点点关东煮,坐在桌边。像往常一样,妈妈数落着我的学业,我朝洗手间的方向大喊“在学啊,我在努力啊”,没想到正在学习的姐姐忽然停下了手,对我说“能不能闭嘴”。
“看着你就觉得荒唐,就有种被否定的感觉。我为了学习连睡觉的时间都舍不得。妈妈也是,因为失眠每天早上都头痛到想吐,却还是得坚持去上班。你整天在追星,这一样吗?为什么这样的你都敢说什么‘在努力’?”
“我们为各自的事情努力有什么不好!”
我夹起一块萝卜,咬下一口塞得脸鼓鼓的,姐姐盯着我,忽然哭着说“不一样”。她的眼泪滴落在笔记本上。姐姐写的字很小,但非常工整,即使写得再急都很好辨认。
“你可以不学,可以不努力,但别说什么‘在努力’。别否定我。”
啪嗒,萝卜掉进了碗里,汁水飞溅出来。我用纸巾擦起了桌子。就连这个动作都让姐姐恼火,她朝我叫着“认真擦”,接着故意发出很大声响收起了笔记本。
我在擦,而且从来没有想否定你什么。我想要开口辩解,却反复被她的哭声搅乱大脑里的逻辑。
搞不懂了。她维护我的标准、冲我生气的标准,我完全搞不懂了。姐姐像是屏蔽了理性一般,只凭借肉体本能在说话、哭泣以及愤怒。
妈妈,比起愤怒,更像是彻底放弃。她下达了对我的审判。早早意识到这一点的姐姐试图从中调停,自顾自地耗尽了心力。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我曾经听过母亲念叨我的事情。半夜三点,我忽然醒了过来,去上厕所时透过走廊看见起居室还亮着灯。声音传了过来,姐姐又在帮妈妈拔白头发。“好痛,刚才这根绝对不是白头发吧。”“算是杂色啦。”或许是睡意还没有退去,暖色的灯光看起来朦朦胧胧的。
我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捕捉妈妈的声音,最后清晰地听见一句:“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明里的学习给你添负担了。”
脚指甲又长长了。大拇指上剃过的毛又冒了出来。为什么怎么剪、怎么剃都还是会再长出来?真是烦透了。
“没办法嘛。”姐姐嘟哝着,“明里就是什么都不会啊。”
我故意走进了起居室。走廊昏暗的灯光仿佛幻觉一般,眼前忽然明亮起来,电视、妈妈买的绿植、矮茶几上的杯子形状忽然都变得清晰。姐姐低下了头。妈妈不以为然地对我说:“把洗了的衣服拿进去。”
我无视了她的话。我快步向前,抽出一张纸巾,接着从柜子最下方的抽屉里拿出指甲刀。剪一下,咔嚓一声。我的脚指甲是方形的,剪起来很困难,总会不小心剪到嵌在脚指甲里的肉。妈妈好像又说了什么。我将指甲刀的前端剜出甲床,又继续剪。脚指甲乱飞也不管。全部剪好后,我觉得脚趾上的毛也很碍眼,这才发现镊子在姐姐手里。
“给我用用!”我对姐姐说。姐姐欲言又止,我直接夺过她手里的银色镊子,不顾妈妈“喂”了一声,便拔起了毛。又短又黑的体毛尖尖上还沾了体液,太糟糕了。为什么要无止境地应付这些又剪又拔却还是会再长出来的东西?真是搞不懂。总是这样。大多数事情,都是这样。
重复着这种前进三步后退两步的生活,我不算轻松地进入了高中,然后和偶像重逢了。偶像是会发光的人。他年幼时就进入演艺圈,二十年来不断将自己置于高压之下,我想那是他独有的光芒。“周围都是成年人啊,必须随时察言观色,有段时间也常常钻牛角尖,明明是其他人擅作主张地把我拉进了什么演艺圈。但记得是十八岁的时候吧,我第一次作为偶像登上舞台,周围喷涌着镭射彩条,欢呼声几乎把会场掀翻,我的心忽然静了下来。我想在这里留下让观众难以忘记的瞬间。”偶像曾经这样说过,当时我就确定,他已经成为发光体。
耀眼的他,偶尔也会流露出普通人的一面。他习惯用武断的语气说话,常常招来误解。他的嘴角上翘只是为了表示亲切。他真正开心的时候,舌头会顶在脸颊内侧尽力憋笑。他明明在访谈节目里能自信洋溢地聊天,在娱乐综艺里却一副寡言的样子,眼神飘忽不定。有一次他在Instagram直播时没拧瓶盖就试图喝水,自那以后还多了“呆萌”的人设。自拍总是谜之角度(脸帅倒是无所谓),却很擅长拍静物。偶像的一切都让人爱到无所适从。我愿意为偶像献出一切。献出一切,听起来像烂俗恋爱连续剧里的台词,但只要偶像存在于我的眼前,那是多烂多俗的世界都无所谓。阿胜和幸代说什么“必须面对现实里的男人”,在我听来根本不知所云。
这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认识的人、友人、恋人、家人等,大家彼此影响,在缓缓流淌的生活里泛起涟漪。人们致力于构筑平等的关系,付出了便期待回应,因此极度失衡的单方面追求会被判定为不健康的关系。压根儿没有可能,继续喜欢也没用。为什么要照顾那种朋友啊?诸如此类的批判总是阴魂不散。我根本就没想要回报,却总有人自以为是地说这样很可怜,真是受够了。对偶像的爱慕让我感受到了幸福,没理由被不懂的人说三道四吧。我并不想和偶像结成互相牵挂的关系。或许是不希望他看见现在的我、接受现在的我吧。虽然不清楚偶像是否愿意友好地看待我,但我也无法断言一直待在偶像身边就是快乐的。不过,握手会上短短几秒的交流,无疑会让我兴奋到爆炸。
我觉得隔着手机、电视屏幕,或者在舞台与观众席之间,存在某种因距离而产生的温柔。无法通过与对方交谈拉近距离,无论我做什么也不会破坏这种关系。待在隔着一定距离的位置,持续为某人的存在而动容,这会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应援偶像时的我抛下一切沉溺其中,尽管这是单方面的情感输出,我却前所未有地感到被填满了。
偶像的基本信息用橘色笔写在活页本上,借助红色遮字板一点点记在脑中。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五日出生于兵库县,狮子座,B型血。有一位年长四岁的姐姐,是家中长子。出生才三个月就签约了星光制作公司。初中毕业前后,母亲带着姐姐离开了家,随后他与上班族父亲以及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上野真幸的博客”开通一年半就停止了运营,现在主要在Instagram上更新动态。推特上只发布通知。十六岁时成立了粉丝俱乐部。拥有丰富的舞台剧演出经历,十八岁时艺人合约从星光制作公司转到奇迹经纪公司,以男女混合偶像团体晰栩座成员的身份开展演艺活动。
偶像出演舞台剧时,我会调查相关的时代背景来绘制地图和人物关系图,因此对俄罗斯的情况相当了解,有次历史考试遇到这个范围的题,不可思议地拿到了很高的分。写网络日志时电脑会自动输出文字,不用承受同学间交换作文阅读时错字被指出来的尴尬。
我是认真地在追星。解析偶像的言行,记录在博客里。拖动着电视节目录像的进度条来回做笔记时,脑海里会闪过姐姐安安静静地埋头学习的样子。是偶像让我知道,原来我也能全神贯注地投入一件事中。这一天的排班只到下午三点,回家路上不像往常那样困倦,穿行于发丝间的风也很惬意。我倒了杯冰水盘腿坐下,遥控器因为汗渍微微发亮,按钮上乳白色的文字已经糊到难以辨认。一摁,电视就出现了画面,由于室外太明亮,看起来有些吃力。四点才公布投票结果,还没到时间。打开SNS一看,晰栩座的关联词已经在热搜榜上占据了二三席。
回收废品的车聒噪地驶过窗外,耳边回荡着小型犬的吠声。大腿从地板上抬起时,腰椎泛起钝痛,总觉得空调房里的地板比平时更坚硬。四点一过,节目开始了。我听见开锁的声音,下班回家的妈妈一进门就暴躁地冲我喊道:“喂!开空调为什么不关窗户?喂,在听吗?衣服怎么也不换,别耽误我洗衣服的时间。”
我“嗯、嗯”地应付着站起身来,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电视屏幕,摇摇晃晃地试图脱下牛仔裤。妈妈又说:“把窗帘拉上。”接着哔的一声,电视被关掉了。我终于转头看向妈妈。她没绑好的碎发悄然滑落在脸颊的一侧。
“你在听吗?”
妈妈拿着遥控器的手背向了身后。
“嗯,对不起,但刚刚正好到了重要的地方。”“不会给你的。”
“为什么啊!”
“你给我适可而止!”
让我道歉我就道歉,让我关窗我就关窗,让我换衣服,我马上脱掉打工服换上了睡衣。最后,我还按要求刷浴缸、吃掉早上剩下的炒饭、洗好堆积的碗筷、把姐姐上午叠好的干净衣物拿回房间,再拿到遥控器时,投票结果已经公布了。
偶像坐在第五名的座位上,瞬间我反应过来,他这次拿了最后一名。
我的大脑一下子被侵蚀成黑色与红色,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为什么?我小声嘀咕着,涌起的怒气在刹那间带着热意加速了。上一次,偶像坐在正中央那张包裹着柔软布料的豪华椅子上,因为浮夸的王冠,露出了困惑而腼腆的笑容。那微微突破了心理防线的表情,实在是少见又可爱。我将它设为壁纸,怎么看都看不腻,还为此发了SNS:“爱到不行,这简直太可爱了,努力得到回报了呀。”然而此刻,偶像坐在最普通的椅子上,双脚一前一后,附和着主持人抛来的话。我无法细看他的脸。我觉得无地自容。作为粉丝,自然会共情偶像坐在椅子上的心情。“为什么?”“唉,好难受。”我在手机上敲起了字,在线的人纷纷点赞。芋虫还给我回复了哭泣的颜文字。
无能为力。我深切地认识到那件事造成了多大的影响。那件事,对偶像造成的损失无法估量。这次大家应该都投入了加倍的预算,但这并不是我们这群人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即便如此,他与第四名的美奈姐的差距其实不到一百张。我几乎花光了打工的薪水买了五十张,可还是忍不住想,如果真的做到不遗余力,是不是会有更好的结果。假如大家都能再多买几张,偶像或许就不会惨不忍睹地从第一名掉到第五名了。其实偶像在电台里念叨过好几次,他觉得这种机制并不合理,虽然感激粉丝们的投票,但希望大家量力而行。我明白,他不会很在意结果。可是,隔着屏幕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局促。“最后请各位发表一下感言。”偶像最先拿到话筒,他用双手牢牢地握住话筒,伴随着微微的呼吸声,开口说道:“首先,明明发生了那种事情,我却依然得到了来自粉丝的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七票,真的非常感激。我让你们的期待落空了,很抱歉。这次我没能回应大家的期待,虽然不甘心,却也觉得豁然开朗了。每一票、每一票的重量,我都切切实实地接住了。谢谢你们。”
偶像常常被诟病发言太简短,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窗帘晃动时,电视里的偶像似乎也因为炫目的光而眯起了眼睛。眯眼时像小狗一样皱起鼻子的动作真的好可爱,我的心脏,就那样被紧紧地揪住了。
输掉毕业前最后一场棒球赛的高中生,常常会用“夏天结束了”来形容那种心情,可是这一天,对我宣告了夏天的开始。
不能再温温吞吞地应援了。我决定只注视偶像一个人。看见二手转卖的偶像周边很难受,那就尽量都买回家,箱子从冲绳、冈山等地寄来,我取出那些旧徽章和写真,小心翼翼地擦掉灰尘,然后装饰在房间的展示架上。我不再为追星之外的事情花钱。打工时间一如既往地难熬,但一想到是在为偶像打工,心情就明朗不少。八月十五日,我在自己认为最美味的蛋糕店里买了一整个海绵蛋糕,巧克力片上画着偶像的脸。我点亮周围的蜡烛后上传了Instagram动态,接着一个人吃光。吃到一半时喉咙开始发苦,可是一旦放弃,不仅会浪费难得买来的蛋糕,对偶像也是一种不真诚。于是借助草莓的水分将卡在喉咙里的奶油吞下去。胃忽然紧缩,我还是强行吞下蛋糕,齁甜的滋味让我恶心到想吐。跑去卫生间用食指和中指刺激舌头,喉咙抽搐着,呕吐物的气味率先冲向脑门。硬撑的眼眶渗出了泪水,身体里响起了空气上涌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呕吐物带着甜味涌了出来,混着马桶里的积水,溅了好几滴在我脸上。我扯下卷纸擦拭弄脏的两根手指,然后将纸巾扔进马桶一起冲掉。我反复呕吐,胃部绞痛着,仿佛身体破开了窟窿。在水龙头下搓洗双手时,我发现镜子里映着眼睛红红的女人。我和那个女人朦朦胧胧地对视着漱口,吐出来的水里掺杂一丝血和胃液,难闻。爬楼梯的脚、抓紧栏杆的手,返回房间的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或许,我下意识地在渴求那种艰难。
故意让肉体逼近极限,因此内心雀跃,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追求艰难的感觉。体力、金钱、时间,将我所拥有的一切倾注给某个存在。我会因此感到被净化。将痛苦换来的东西通通倾注其中,能让我感受到自身存在的价值。明明没有那么多素材,我却每天都更新网络日志。浏览总数在上涨,每一篇网络日志的浏览量却在减少。我连关注SNS都觉得费劲,便退出账号。浏览数怎样都无所谓,我只想真情实感地应援偶像。
⊙一款以图片分享为主要形式的社交应用软件。
⊙“小明”的日语发音和“婴儿”相同。
4
待在保健室时,时间仿佛不会流动。下课铃响,随即走廊上传来喧哗声,窗外树叶婆娑作响,我躺在冰冷苍白的小床上,这一切都变得很遥远。目光从灰白斑驳的天花板移开,对焦在反射着强烈光线的银色窗帘轨道上,我再次感到眼前一片模糊。这个夏天的暴瘦让我的大脑时刻蒙着一层薄雾,整个人处于颠三倒四的状态,忽然被拽进新学期,很快就撑不住了。视野右侧隐约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红色血丝,青春痘绽开了。妈妈说过青春痘很脏。网上写着护肤需要温柔地洗脸和保湿,显然我没有那么悠闲,我洗起脸来毫无节制。为了遮脸,我留长了刘海。我仿佛持续着长时间泡澡后起身的眩晕感,习题没完成,古文课的讲义忘在了家里,必须整晚听偶像清唱的摇篮曲才能睡着,耳朵很痛。我几乎是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听课,但第四节课是五人小组协作翻译英文,我不得不站起来。乌云挂在天际,教室里稍显昏暗,大家的气氛也不高涨。我低头抬起课桌的两端,试着搬动它。大家自然而然地聚集成群,相互调整人数,最后只剩伸长双臂抱着课桌的我呆立在原地。皮肤开始发烫,环顾四周时发现大家的视线都落在了我身上。我忽然就不会动了。秒针走动的声音萦绕在胸口,戛然而止。
身体自动回忆起几小时前的那种感觉,我不禁蜷缩起来。本想让一切消融在睡梦里,老师忽然微微撩开隔帘对我说:“小明里,可以起来一下吗?有岛老师有话想跟你说。”我爬起身来。侧躺的缘故,稍稍移位的内脏有种颤颤巍巍的感觉。班主任是位男老师,他走了进来。进入保健室后,无论是哪个老师,他的氛围都会与在教室以及办公室时有所不同。
“没事吧?”
班主任的语气既像挖苦又像无可奈何。班主任快四十岁了,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在教室时很容易听不清,而在这种环境下,音量就刚刚好。为了保护学生的隐私,保健室里设置了专门的咨询室,我被带向了那里。班主任刚落座就对我说:“最近,好几位老师反映了你旷课的情况。”
“对不起。”
“觉得累?”
“嗯。”
“为什么会累呢?”
“唔,说不上来。”
班主任夸张地挑起了眉,显然,我让他很头疼。
“唉,我倒是无所谓,但继续这样下去就要留级了。你应该知道吧?”
一旦留级就很可能会被退学,退学后要做什么呢?类似的话题我已经和家人说倦了,又听班主任念叨了一番,接着他问我:“学习很痛苦吗?”“算是吧,又学不会。”
“你觉得,为什么学不会?”
仿佛喉咙被掐住了一般。为什么学不会?我还想问呢。眼泪涌了上来。在眼泪溢出来之前我想到了脸上的青春痘,哭哭啼啼该多丑陋啊,于是我忍住了。如果是姐姐,哭得一塌糊涂也不会难为情,但在我看来那是一种撒娇,很卑鄙。那是一种败给肉体的感觉。我缓缓地放松了眼角和咬紧的牙齿,将意识逐渐抽离。风声很响。学生咨询室里的氧气很稀薄,让人压抑。班主任并没有不由分说地训斥,反而试着说服我:“不过,还是毕业比较好啊,正是要紧关头,尽全力比较好。就当是为了今后考虑。”我明白他说得有道理,可是脑袋里满满的都是“我现在就很痛苦”的念头。究竟应该听取劝告,还是逃避一些事情来进行自我保护,我根本无法做出选择。
高中二年级的那年三月,我被正式要求留级了。回家时,我和来面谈的妈妈一起走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以前早退或是在保健室时,我常常会觉得时间被撕成了碎片,此刻这种悬而不决的感觉越发强烈,就连妈妈也好像被感染了。明明没有哭,两个人却都像哭累了一般,有气无力地走着。这种感觉太异样了,就算留级也是相同的结果吧。想到这里,我决定退学。
以前上学时,我都会在路上听偶像的歌。时间充裕,听舒缓的歌,时间紧迫,听轻快的歌,就这样朝车站走去。歌曲韵律的快慢会直接决定我走到车站的时间,我的步幅、我的节奏,完全被那首歌支配着。
自己支配自己需要力气。乘着歌走路会轻松一百倍,就像坐电车或是电梯一样。下午,坐在电车里的人看起来都不慌不忙。之所以呈现出安逸的氛围,一定是由于大家都被“正在移动”的安心感所包裹着。不需要自己动却稳定地移动着,所以才能悠闲地玩手机甚至睡觉。等候室的情况也很相似,连阳光都带着寒意的日子里,在室内穿着大衣“等待着什么”,仅仅是这样也会让人感到惬意和温暖。与之相对,躺在自家的沙发上,裹着沾染自己体温和气味的毛毯,玩玩游戏,困了就打盹儿,但看着夕阳西沉时,心里居然会因为浪费了时间而聚集乌黑的焦虑。在我看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会比做着某件事更痛苦。
在家人聊天群里得知我退学的姐姐回复了一句:“是吗?真不容易呢。辛苦了。”傍晚,她忽然来到我的房间。“我说你啊,”姐姐说,“知道你很痛苦,暂时休息休息吧。”
她一脸尴尬地环视着我蓝色的房间。妈妈经常会鲁莽地闯进来,姐姐明明就住在隔壁,却已经很久没来过这个房间了。
“嗯,谢谢。”
“没事吧。”姐姐的尾音很微妙,既不像提问也不像劝解。我回答她:“嗯。”
最不能接受我退学的是妈妈。妈妈在心里描绘了理想生活,但现在围绕着她的环境已经完全偏离她的心愿。不仅仅是小女儿退学了。年迈的母亲身体状况恶化,最近新换的主治医生态度冷冰冰的。直属部下怀孕导致工作量增加。电费变高了。隔壁夫妇种的植物长势喜人,枝叶延伸到了我们家。丈夫原本计划的短期归国因为工作延期了。锅刚买回家,手柄就脱落了,厂商售后手续很麻烦,一周过去了替换品还没有寄到。
她的失眠一天比一天严重。妈妈嘟囔着白发又变多了,对着镜子挑了很久很久。眼袋也变深了。姐姐给妈妈买了网上很火的遮瑕膏,据说遮眼袋有奇效,这反而激怒了妈妈。姐姐因此哭了。哭声太吵,惹得妈妈更加烦躁。
叹息声像尘埃一样飘落在起居室里,抽泣声渗入地板的缝隙和收纳柜的木头纹理中。粗暴地拉扯椅子,更粗暴地摔门,所谓家,或许就是堆积这种声音的地方,在咬牙切齿与怨言相对之间,渐渐积起灰尘、生出霉菌,一点点地变旧。摇摇欲坠的家,倒不如说本就渴求崩坏的瞬间。外婆的死讯,就在这种时候传来了。
那天打工,因为放凉了烹饪步骤复杂的盐烤秋刀鱼,我遭了骂。回家时妈妈正在梳头,一边慌慌张张地关上门窗对我说:“要出门了。”
“外婆过世了。”
妈妈暴躁地连按了几下遥控器关上电视,接着关掉日光灯和排气扇,家里顿时陷入寂静,姐姐的眼睛已经红了,正在往盛茶的空塑料瓶里倒水。
“快换衣服。”
太突然了。像在吃一大袋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吃着吃着,忽然被人告知现在吃的是最后一块了。我就这样知道了外婆的死讯。
坐上车后,一时所有人都失去了语言。只有握着方向盘的妈妈在哭。她面无表情,任眼泪自然滑落。视野变得模糊了,她就机械性地擦掉。上高速后,姐姐背对着我,出神地看着车窗外闪过的光晕。忽然手机提示音响起,是成美发来的信息,她说今晚想和我打电话。光看文字,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成美整形前的样子。似乎是去年,我退学前的那次升学季假期里,她去做了割双眼皮手术。假期结束,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消肿。成美不是听不见同学们的闲言碎语,但眼睛一天比一天恢复得漂亮,她根本就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简单来说,她眼里只装得下偶像。OK,我用表情包回复了她。那是晰栩座成员的语音表情包,刚发出去,濑名的声音就格外愉悦地响了起来,“OK”。姐姐挪了挪身体,继续凝望着窗外。
妈妈在医院处理外婆遗体的搬运事宜,我和姐姐先去了妈妈以前的家。姐姐先将桌子上散乱的报纸和过期的海带、小粒梅干包装袋扫到一旁,然后浸湿了干硬的抹布。布满灰尘的桌面泛着白色,轻轻一擦就显现出原材质的光泽。桌面倒映着圆形的日光灯,我们将从便利店买来的便当摆在上面,放好一次性筷子。比起我家附近的便利店,这家的炸鸡块和鸡排看起来大了一圈。“现在吃吗?”我问。姐姐看了眼时间,回答:“随便吧。吃也可以。”
我在回廊边草草地穿上拖鞋走向庭院。这里围着石墙,小池塘里映着柔柔的月光。我给成美打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哈啰——”果然听见声音的瞬间,脑海里浮现的也是成美以前的脸。“怎么了啊?”我问。她便说:“好久不见了嘛。”“是呢。”“上学,好寂寞呀。”“我这边发生了很多事。”“是吗?”“是啊。”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成美那边,也发生了不少事吧?”
“猜到了?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是相当劲爆的消息噢。”
我原本像走平衡木一样踩在池塘周围的石子上,百无聊赖地应付着对话。听到这里,我饶有兴致地回到了地面。
“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私联了。”
什么——我惊讶地张大了嘴,感到有小虫飞扑而来,慌慌张张地想要拂开。大脑一阵晕眩,跌坐在回廊上。
“太厉害了!唉,真好啊。”
“是双眼皮整形的效果啦。”
“不至于吧。”
“不,就是至于啊。”
成美说得一本正经。透过声音,我几乎毫不费力地想象出她一本正经的表情。
“那家伙偏偏就喜欢欧式平行双眼皮。自从我整形后,他态度完全变啦,约会时也说现在这样美多了。”
“等等,交往了吗?”
“怎么说呢?虽然没交往,但是……你懂吧?”
我抬起穿着拖鞋的脚,径直躺在地上,重重地喘了口气,连连感叹:“骗人的吧。真的吗?哦,这样啊。”现在轮到我变成表情包了,“惊呆了”,就是此刻对着天花板瞠目结舌的我吧。单纯的情绪波动让我感到自己也变成单纯的人。单纯的对话结束后,我挂掉电话。
空气里飘浮着大海的气味。海就在长着青苔的石墙对面。我想象着夜晚的海,泛光的纹理或许像油,汹涌澎湃。意识深处摇曳的不安感袭来,这一瞬间,我想起外公去世时外婆的样子,可就连这种思绪也被黑暗的深海吸走了。我又想象起了生命到最后一刻会是什么样子,同样也随海水被冲散了。
我回到起居室,想要逃离这种恐惧。妈妈和短期归国的爸爸也到家了。葬礼结束前,我们一家人都需要住在外婆家。
我打开手机,重温一些现在免费公开的老视频,调到最高清画质,然后截图。无论何时,偶像都好可爱。不是甜美的花边、蝴蝶结或是粉色系的那种可爱,也不是长相可爱。非要形容的话,他的可爱,是“乌鸦,你为何啼叫?因为在山里,有七只可爱的小乌鸦呀”这支童谣里的“可爱”。让人哀愁、让人产生保护欲的“可爱”才是最强的,不管今后偶像做什么、变成什么样的人,这种可爱都不会消失吧。
“没有电吹风吗?”姐姐肩上挂着一条褪色的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朝起居室发问。妈妈正看着综艺节目哈哈大笑,慢半拍才回答:“哦哦,应该有吧。”
“明里,你也去洗吧。”爸爸说。
“爸爸呢?”
“我最后洗就好。”
“就你每次洗最久,早点去洗吧。”
昏暗的走廊泛着潮湿的霉味。浴室位于走廊尽头,是这个房子里最阴冷的地方。浴缸只有普通家庭的一半大小。风从朝北那扇怎么都关不紧的窗户灌进来,格外寒冷,但泡在热热的水里,反而有一种舒适的温度差。我浸在浴缸里,摆弄着带进来的手机。不管待在哪里,不被偶像的信息包围就没安全感。这段时间,我甚至觉得这台方形电子设备已经变成我的房间、我的容身之所。
我的手机相册里,几乎没有家人或是朋友的照片。手机和电脑都是一团糟,唯独偶像的照片,工整地被放进童年时期、舞台剧演员时期、偶像时期等几个文件夹,查找起来非常方便。最近的“心动一号”是偶像配文“头发护理得有光泽了。亮亮的”上传在Instagram的照片。镜子里,短发的他一手举着相机,一手竖着小树杈,很可爱。虽然表情严肃,但这种手势实在少见,我不禁猜想,他这天应该心情很好吧。“脸太帅了……浅发色也很适合你呢。期待演唱会!”我留下评论。“发色是不是有些泛蓝?光线原因吗?不管怎样都很帅,不愧是真幸!”“今日眼部保养完成,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这件衬衫,好像是青鸟?”“震惊!我也刚染发,这就是命中注定吗?哈哈!”距离去年七月的负面新闻已经一年有余,评论区也逐渐变得友好了。虽然部分黑粉阴魂不散,但转念一想,他们已经比新粉丝追踪偶像的动态还要久了,我只能表示震撼。粉丝因为某些契机转成黑粉的情况并不少见,这些刻薄的评论应该大部分出自这群人。匿名论坛上一如既往地充斥着花边绯闻。以往偶像的绯闻对象都是模特或者主播,最近居然围绕那条负面新闻,深挖起被殴打的女粉丝。或许她并不是粉丝而是女朋友,只不过因为偶像职业的特殊性没有公开。一会儿说找到了疑似本人的Instagram,发现她停止上传自拍的时期正好对上了事件爆发的时期,一会儿又说她照片里拍到的马克杯似乎和偶像的是一对……越挖越离谱儿,仿佛狂欢。
我坐在浴缸的边缘,将手机放在窗台上。一旁还放着洗衣液,瓶口处沾着头发和灰尘,已经凝固了。透过交错着黑色斜线的窗玻璃,可以看见对面围墙和花朵的颜色。作为公众人物,就算是一点小细节也会被放大、被谣传,这也没办法吧。我踏出浴缸想要洗头,弯腰时发现自己映在一面细长的镜子里,身体瘦得可怕,脚底的力量瞬间就像被抽走了一般。
返回起居室,不知为何聊起了找工作的话题。
我听从妈妈的命令坐在沙发上,爸爸镇守在我的面前。妈妈在一旁收拾桌子。爸爸和妈妈,显然是刻意营造出沉重的氛围。我的脱力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姐姐仍然是散漫的坐姿,她用毛巾拍打着半干的头发,假装在看电视。或许是泡澡促进了血液循环,她的耳朵红红的。她目不斜视,却也隐约透露着紧张。电视设置了实时字幕,因为外婆的听力一直不好。
“最近怎么样?工作,在找了吗?”
明知故问。爸爸将双肘搭在桌子上,双手交握着。那副煞有其事的夸张姿势,实在很讨厌。
“没找,完全没找。我说她好多次了,次次敷衍我,‘在找了在找了’,还反过来冲我发火。总算有所行动了吧,装模作样给两三个公司打了电话,又熄火了。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
妈妈睁大了眼睛抢答。抱怨之余,语气里居然洋溢着兴奋。或许是爸爸在场让她舒心不少,又或许是外婆的离世让她的心态发生了转变。爸爸没有接妈妈的话茬儿,再次问我:“到底怎么样?”
“找是找了。”
“投了简历?”
“没。打了电话。”
“无药可救。”妈妈又开口了,“总是这样,总是这种态度。想着混混就过去了。”
“已经半年多了吧。为什么没有任何行动?”
“因为我做不到。”我话音刚落,妈妈就反驳道:“骗人,明明还有心情去听演唱会。”
沙发表面的黑色合成皮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这样说很无情,但我们不可能永远养着你,知道吧?”
我一边用手指掏起沙发里老旧的海绵,一边说着将来的打算。我试着转变态度,说些我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却在不经意间瞥到爸爸虚张声势的样子,便一阵反胃,来不及反应就已经露出冷笑。因为,我忽然想到了爸爸的推特。传说中的“卖萌大叔体”,爸爸简直运用得出神入化。有一次,某位女声优的推文转到了我的首页,点开评论,配图里发现一张眼熟的绿沙发。我心想真巧啊,点开大图一看,不管怎么看都是爸爸在外派地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