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佳奈美儿买了一样的沙发(^_^)加班&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夜酌(;^_^A)明天也要加油呀!”
好几篇推文都用了相似的颜文字,以红色惊叹号结尾。因为被调去海外工作而离开日本的爸爸,穿惯了颜色张扬的西装,偶尔回来也满嘴大大咧咧的话。偷窥毕竟不太好,那之后我也没有再看过。虽然已经记不得他的账号,可想到他会卖力地回复女声优的每条推文,就觉得很滑稽。
“笑什么,认真听啊!”
妈妈朝嗤笑的我怒吼,接着站起身,用力地晃动我的双臂。姐姐的肩膀也颤了颤。我抠下来的海绵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别这样,别这样。”听见爸爸的劝阻,妈妈陷入了沉默。接着她压低声音,嘴里骂骂咧咧,脚底啪嗒啪嗒地上了楼。姐姐拿起妈妈忘在起居室的手机,追了过去。
有什么和以往不同了。只有爸爸,维持着气定神闲的姿态。
“既不升学又不找工作,那别想要钱了。定一个期限吧。”
爸爸有条不紊地规划解决的路线。他脸上浮现着那种能够轻易渡过各种难关的人特有的微笑,冷静而清晰地下达宣判。爸爸和其他大人说的那些话,其实我全都明白,也已经无数次审问过自己。
“不工作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啊。野生动物也一样,捕获不了食物就会死掉。”
“那就死吧。”
“不是不是,刚才的话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边劝慰一边打断我,真叫人恼火。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偶像或许也为此痛苦吧。这种不被任何人理解的感觉。
“那是什么意思?”我哽咽着问。
“总说什么工作、工作,我就是做不到啊。医院也说了,你不知道吗?我做不到像普通人那样啊。”
“又找这种借口。”
“不是借口,根本,不是什么借口。”我一时没喘过气,直接破音了。姐姐一言不发地下楼,呆立在我视野的边界处。姐姐那件绿色的T恤越来越模糊,我强忍的眼泪溢了出来。哭出来了,真的好不甘心。被肉体夺走主导权,任肉体留下眼泪,真的好不甘心。
我抽抽搭搭地流泪,哭得很凶很凶。
“就这样吧。别吵了。”
一直沉默的姐姐突然插话。爸爸看向窗外,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说呢,到此为止吧,别吵了。你要不要先试试一个人生活?一成不变,只会一直痛苦吧。”
雨水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回荡在这个空间里,仿佛温柔地掌掴着我们三人。秋季的雨清澈又冰凉,缓缓地摧毁我空空如也的家。
最终,我搬来了外婆家,不再去打工,暂时从家里拿生活费,我对家人说这是为了找工作。我这段时间打工缺勤,完全忘了联系店里,直到幸代打来电话。
“我知道你很努力了,但是啊,我们是做生意的。”幸代说。
“所以对不起了,小明里。”
5
几天前,我在车站前的小店里站着读完一篇名为“晰栩座·上野真幸与谜之二十岁美女同居?粉丝流失加速中”的报道。偶像所在的团体并不禁止恋爱,他在访谈里也说过“想要顺其自然地结婚”。报道里说粉丝很震怒,给他打上了偶像失格的烙印,不过,我倒是不生气啊。偶像戴着大大的太阳眼镜,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确实有些违和感。
远处传来小朋友嬉戏的声音,传进耳朵深处,仿佛正在沸腾一般。黄昏时分,各种声响总是格外聒噪。差不多要到偶像预告过的Instagram直播时间了。
我囤了很多鸡肉速食拉面,撕开包装,碎掉的面渣哗啦啦地散落在碗里。偶像直播时一般会吃饭,和偶像一起吃,多少能涌起一些食欲,我会准备好食物等他。偶像推荐的电影,我会租碟片来看,偶像提到有趣的视频博主,我也会去那些频道看看。深夜电台里,听见偶像说晚安,我就会乖乖睡觉。
忽然想到忘了烧水。水壶放在火上,被炉散发着一股怀旧的气味,脚刚伸进去,手机里的直播就开始了。
一开始是偶像的眼睛越贴越近,他喃喃自语着“看得见吗”。接着身体向后退,穿着卫衣的偶像故作严肃,却难掩害羞地摸了摸短短的头发。弹幕瞬间刷了起来——“看见了哟”“清清楚楚”“可爱”“看得见!”“信号没问题哦!”。偶像的一举一动就发生在眼前。此刻,某处的他正盯着手机屏幕。“剪头发了?”我也发送了弹幕。滚动的弹幕里出现一条“今天是我的生日”,偶像目光流转,稍有延迟地回应:“噢,生日啊。生日快乐。”“我在准备考证。”“真幸,我找到工作啦!”“请叫一下我的名字由香。”看着来势汹汹的弹幕,偶像皱起鼻子,露出了苦笑。直播画质实在不敢恭维,刚刚的表情一瞬便消失了。只见偶像举起一个塑料瓶说:“这个啊,没错,是可乐。”
“我还叫了外卖。寿司、沙拉还有饺子呢。”“会发胖啦哈哈哈。”“得花不少钱吧?”“确实很方便呀,最近我也经常点。”
偶像托腮看着屏幕。眼神稍显飘忽,似乎在犹豫该回复哪一条。茫然的表情未免太可爱了,我赶紧截了图。因为他时不时会闭眼,我瞄准时机,截了好几次。我注意到他身后的沙发上有抱枕和小熊玩偶,下意识地嘀咕:“怪了。”或许是因为小时候那次出演教育节目的经历,偶像说过,他对玩偶服有心理阴影。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当时留下的阴影,现在还是很抗拒呢,玩偶服。一般的玩偶可能也不行。”
我抽出以前记录的档案,标注着“不擅长事物”的活页本里,的确是这么写的。叮咚,门铃响了。“外卖到了,稍等一下。”偶像说着,刚站起身就听见啪嗒一声,貌似是碰倒了立着的手机,摄像头的视角漂移了,出现了墙壁和窗户的画面。“好险。”偶像轻叹一声,将手机重新扶好。“抱歉了。”突如其来的低音让我的心跳加速了一下。屏幕对面陷入了沉默。隔着耳机,隐约听见自己这边的声响。我摘下耳机,噗噜、噗噜的声响顿时变得清晰起来,跑去厨房一看,沸腾的水溢出了。我赶忙关火,往碗里倒热水时,右手差点没拿稳手机。回到镜头前的偶像非常少见地笑出了声音。我心一慌,糟了。没看到他为什么笑。虽然想倒回去看,但又不想错过实时的画面,必须结束后再看了。严格来说,直播也存在一定的延时,但还是与剪辑后的DVD、CD不同,仅仅相隔几秒,影像里依然残留着偶像的体温。因为开了暖气,我把窗户关实了。窗外,石墙上方渗着黑色的水痕,是傍晚的阵雨。
偶像回来后向我们展示外卖盒,里面全是炙烤三文鱼口味的寿司,随即弹幕里出现了好几条吐槽。偶像对于喜欢的食物向来没有节制。有弹幕问:“吃不腻吗?”他郑重地表示:“我只想用喜欢的东西填饱胃。”“炙烤三文鱼,好吃。”为了抑制心满意足的笑容,他又将嘴里塞得满满的。对待每一粒米都很认真,时不时就咀嚼着陷入无言状态。我坐在昏暗的起居室里,跟着咀嚼没完全泡开的面,忽然看见弹幕里出现“卖不出票,开始拼命媚粉了啊”这样的言论。同一个账号还连续发送了“可燃垃圾就老老实实地滚进垃圾桶吧”“只有脑残粉会去看这种家伙的演唱会呢”,想忽略都难。偶像以往都会冷漠地无视这类言论,今天不知为何,他居然说:“不想来的人不必来,我并没有为观众发愁。”在过去的电视、电台节目里,他从来没有过如此不耐烦的语气。偶像放下了筷子,弹幕栏的刷新速度也稍稍放缓了。
偶像反复挪动身后沙发上的抱枕,如同在安置自己的心脏,他似乎冷静了下来,深呼吸,然后说道:
“虽然,下次是最后一场了。”
偶像的话,听起来有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弹幕里也接连出现感到迷惑的问号。或许有延迟,还有一些人在攻击黑粉。
“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或许有些草率,但再过不久官网也会发布这则消息。我想,不如由我亲口告诉大家吧。”
咔嚓一声,偶像拧开了可乐瓶盖,一口气喝到标签的下方。
“退团?不,不仅是我。准确来说,是解散。”“欸”“???”“等等等等等等”“什么——”“骗人的吧”。
弹幕区一片混乱,弹幕飞快地滚动,其中混杂着不满的声音——“任性的真幸大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自私啊”“我也最喜欢真幸,但这样做太自私了吧?其他成员很可怜”“至少等到官方发布啊……”“别废话,赶紧解散算了”。
偶像看了眼时间,说:“其他的话,只能等到发布会再说了。”他沉默地注视着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弹幕,轻声呢喃了一句“也是呢”。我想,这应该不是在回应特定的某一条弹幕。
“啊,真抱歉。但我确实想先告诉来我直播间的人。毕竟在发布会上,不会有这种对话的感觉。我实在很讨厌啊,那种单方面的宣告。”
“你这才是单方面的宣告吧”“不愿相信”“咋回事,你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笑)”“总之,发布会是明天吧?”“在哭了”“太突然了,要我们怎么办”。
“对不起。我,太随心所欲了吧?”
偶像苦笑着。他说:“我都明白。至今为止,谢谢你们了。追随我这种人。”
被淹没在大量的怨言中,我却在意偶像第一次说出了“我这种人”这种话。
说再见后,偶像也没有马上断掉直播,仍然注视着弹幕区。偶像在等待着某句话吧。我明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再等下去就没完没了,偶像深深地吸了口气,结束了直播。
结束后我才发现雨已经停了。我看见鸟笔直地穿过傍晚的天空,消失在石墙的另一侧,而我的身体仿佛停止了运作。
散发着清炖肉汤气味的残汁上,漂浮着一块又一块的油脂,倒映着日光灯。碎面黏附在碗的边缘,已经干巴巴地失去了颜色。三天后,整碗汤会变得黏稠;一周后,会开始散发恶臭;一个月后,会自然而然地融入房间。妈妈有时会来看我,逼迫我收拾好起居室和厨房,但很快又会脏起来。杂物堆积着,我光脚走路时,不小心踩到记不得什么时候扔在一旁的塑料袋,发黑的菠萝汁沾在了脚上。背上痒痒的,我决定冲个澡。我想直接从晾衣杆上扒下内衣和家居服穿,走到庭院里才稍稍回过一点神。
阵雨、洗过的衣服,明明都是我能辨认的要素,却无法将它们连在一起思考。已经记不得是住进这个房子后的第几次了。弯曲的晾衣杆上,淋过雨的衣服纠成一团,颜色变得很深。我想,这得重洗啊。我试图拧浴巾,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回响在身体的空洞里。我感觉到水滴落在草地上的重量,彻底烦了,索性也拧了拧湿掉的衣服,再不愿多看一眼。就放在这里吧,迟早会干的。
这股重量没有放过我。搬来外婆家已经四个月了,说是要找工作,但该如何找,我完全没有头绪。随便在网上搜了几家附近的公司,在面试时被问到从高中退学的理由,我答不上来,被拒了。我也试着找了零工,面试时被问到同样的问题,还是答不上来,再次被拒。于是又将这件事搁置了。
忽然想买可乐,想像偶像那样一口气喝到标签下面,我将钱包塞进屁股兜,披上羽绒服走出玄关。每个人都在走着。小孩追逐婴儿车,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戴手套的手像是在肆意挥洒着什么,而随着年老,走路会越发与地面平行,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搬运着什么,害怕它会洒出来。下坡后,正好撞见右边咖啡店的招牌亮灯。瞬间觉得天色暗了一个度。
钱包里连买可乐的零钱都没有了。国道旁的便利店门前是空旷的停车场,隐约能听见猫咪寂寥的叫声。我面朝ATM把卡推进去,想着取三千日元,却听见机器传来“请重新操作”的提示音,似乎是输错密码了。我慎重地再次输入偶像出生的年份。这张银行卡是专门为我申请的。妈妈汇过三次钱后终于不耐烦地说:“不会再给你钱了,你想办法养活自己吧。”“什么时候上班?”“不能没完没了地给你打钱。”“过段时间我会去你那边看看。”
这个月的生活费变少了。不过,还不至于走投无路。我在便利店买了可乐,猛地灌进嘴巴里,旁边的大叔正在抽烟,冻得肩膀都缩成了一团。融化在液体里的碳酸经过喉咙又涌了上来,胸腔里仿佛冒起了泡泡。我想,果然冷天不适合喝碳酸饮料啊。烟草的气味熏到了眼角,我松开嘴唇一看,只喝到标签的上面一点。
假如偶像变成普通人……我猜,偶像应该会这样说吧:“即使在街上偶遇我,也请别打招呼,我已经不是偶像了。”第二天,我就在新闻里听到了几乎一样的话。
这场记者招待会和道歉大会没什么分别。成员们都身着正装,唯独穿在里面的浅色衬衫依稀能辨认出是各自的应援色,这也是唯一不像道歉大会的元素。暴露在闪光灯下的瞬间,偶像的虹膜变成浅茶色的,他的脸上隐约出现了眼袋。全员鞠躬,角度却高低不一,最深的是明仁,最浅的是偶像,未冬的脸涨得通红,美奈和濑名的嘴角非常不自然地上扬着。
明仁拿起话筒:“今天,感谢大家聚集在这里……”开场白后,他们开始回答记者的提问。我翻开记事本,画出几个黑点打算分条记录。为了去往下一个人生舞台。各自做出了积极的选择。这是全员共同讨论决定的。记录着、记录着,我却总感觉没接近核心。白色长桌对面的五个人按顺序发言,不知不觉轮到了偶像……“此外,我,上野真幸,决定解散后退出娱乐圈。我将不再是偶像,也不再是艺人,今后如果在某处偶遇,希望大家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不要上前打扰……”
他所说的话太贴近我的设想,我根本不觉得惊讶,令我慌乱的是那枚嵌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他左手覆盖着右手,看来并不打算隐瞒,更偏向于一种无言的报告。偶像自称“我”的违和感还残留在耳朵里,而发布会就这样结束了。
关于解散、关于最后一场演唱会、关于偶像的结婚疑云,掀起了比上次闹出负面新闻时更激烈的讨论,“上野真幸结婚”甚至一度登上热搜榜。“等等等等等等跟不上节奏了”“小未冬看起来并不接受这个结果,真可怜啊”“本想笑着祝偶像幸福,眼泪根本停不下来啊”“唉,不会是用于装饰的时尚单品吧,那个戒指”“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出席偶像的婚礼,丢下百万礼金头也不回地走掉”“忽然解散是这家伙的错?”“就他退团不好吗”“太不把粉丝放眼里了吧???????有想过粉丝为你上贡了多少钱吗????哈???????至少瞒到底吧?????????”“某可燃垃圾的种种恶行→【殴打粉丝遭全网唾弃】【擅自提前宣布解散】【解散发布会散布结婚疑云】【与被殴打粉丝交往论浮出水面】不会还有人没脱粉吧”“饭都咽不下去,怎么想怎么想怎么想也想不通,为什么把明仁也卷进来,别自顾自地结婚好吧”“唉,值得恭喜吧,是喜讯啊”“曾经的偶像宅友对我说解散也无所谓,反正濑名还会留在演艺圈^^我呢,怪我瞎了眼,我的偶像再也不会以偶像的身份活动了^^”“偶像宅,现在去死说不定能投胎成真幸的孩子,下辈子见吧”“结婚对象,真的是之前殴打的那家伙吗?”我的大拇指持续划动着,整个人仿佛被吸进手机里,沉溺在各种声音中。这时,我回想起某次放学后去看偶像出演的电影试映,结果迷路了,在涩谷绕来绕去。地面上是绵延不绝的地砖和盲道,球鞋、皮鞋、高跟鞋,各种鞋子踏过,留下污垢,无休止地发出无迹可寻的声响。人们的汗水、手上的油泥不经意地蹭在建筑物的支撑柱和楼梯栏杆上,人们的呼吸弥漫于连接在一起的方形车厢中。通往高楼大厦的扶梯,人们如复制粘贴般一拥而上。在机械般的运作中,人们有着各自的表情和动作。无论哪篇推文都被限制在方形边框里,头像被统一截成圆形,字体完全相同,有人祝福,有人愤怒。我的推文、我本人,都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
愣在原地的我,好像被人猝不及防地撞到肩膀,也因此注意到了一篇推文。撞到我的人,背影在人群中无比醒目,上面写着“唔哇,住址扒出来啦”。我着魔般地点进跳转论坛的链接。
起因是几个月前,某外卖员配送外卖时去到了上野真幸的家,惊讶之余上传了Instagram动态。虽然迅速删除了,但架不住截图满天飞,根据该外卖员发布的其他动态,首先划分出了偶像所居住的区域。昨天的Instagram直播中,一瞬间意外地拍到了窗外的景色,由此锁定了偶像所居住的公寓。才刚说希望大家将他视为普通人,立刻就被扒出住址,实在有些倒霉。一定会有粉丝忍不住跑去见他吧。如果结婚对象也和他一起住,不仅是偶像处境不妙,那个人说不定也会遭遇什么危险。
从昨晚到今天接收到的信息,对我来说像做梦一样。直到此刻,我依然屏蔽内心的信号,假装接受了这件事。我根本无法承受偶像会消失的打击。
总而言之,我只能继续虐待自己,将一切倾注给他。应援是我活着的方式,是我的宿命。在最后的演唱会上,我要将我的一切都献给他。
⊙日本的传统取暖用具。
⊙之前真幸的自称都是“俺(ore)”,这里用了“僕(boku) ”,相对更显郑重、恭敬。
6
风在咆哮。一大早就急剧恶化的天气让混凝土制的建筑物内显得又晦暗又潮湿。惊雷以劈天之势轰鸣着,闪电划过时,墙上的龟裂和水泥气泡留下的印痕都暴露无遗。长蛇般的人群队列尽头是卫生间。进门后一眼望去,布满镜子的白色空间里,汇聚着五颜六色的人。绿色蝴蝶结、黄色连衣裙、红色超短裙,涂着蓝色眼影的女生眼睛都哭红了,她正在往脸上拍粉底,不经意地透过镜子与我对视了。我没有移开目光,直到维持排队秩序的工作人员对我说“下一位”,指引我进入了隔间。散乱在肩上的发丝仍然残留着兴奋,兴奋感顺着耳后汩汩流淌,那种温暖的感觉让我的心脏怦怦地加速个不停。
第一部分刚开始,从听见偶像煽动气氛的瞬间,我就不顾一切地嚎叫起他的名字,只为追逐他的一举一动而存在。每一秒每一秒,我随偶像高举拳头,跳跃着大喊口号,偶像那溺水般的呼吸声在我的喉咙里回响着,忧喜交加就是这种感受吧。仅仅是看着荧幕里大汗淋漓的偶像,汗液都跟着从我的侧腹喷涌而出。全身心地感受偶像,于我而言就是自我唤醒。放弃的痛楚、苟且的敷衍、碾碎的期望,偶像将这些一一拉出我的身体。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试着解读偶像,想要更多地了解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他的存在,能让我同时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我喜欢偶像灵魂的跃动,也喜欢拼尽全力追逐他时我跃动的灵魂。呼喊吧,呼喊吧,偶像仿佛使尽浑身力量动员着我。于是我也呼喊了。被卷进旋涡里的东西通通得以释放,扑倒了拦截在周围的一切,我将困扰自己的重量狠狠地摔在地上,叫喊着。
第一部分的结尾是偶像的个人单曲演唱。偶像缓缓地浮现在如深海般荡漾的蓝色光线里,右手指腹按住了吉他的弦,银色的戒指闪烁着纯白而神圣的光芒。来到这里仍然不摘下戒指,这也很符合偶像的作风。偶像如同呢喃般唱起了歌,我感叹着,那个男孩,真的成长为大人了。其实他早在很久前就是大人了,是我事到如今才想通了这一点。“才不想成为大人呢!”曾经如此呐喊过的他,像疼惜着什么一般温柔地抚弦,渐渐地释放出激烈的音调。驾驭着伴奏的鼓声和贝斯声,他纵情歌唱,与CD音源里始终压抑着某种情感的唱法完全不同。那仿佛是偶像在这个瞬间新创造出来的歌曲,他涂红的嘴唇张张合合,将整个会场的热意、荡漾的蓝色灯光以及我们的呼吸都接纳其中。我像是第一次听见这首歌。蓝色荧光棒汇聚成海,塞着好几千人的半圆形场馆顿显逼仄。偶像,用温暖的光芒将我们包裹。
我坐在马桶上,寒意顺着脊椎往上蹿。冒出太多汗液的感觉就像离开热水后身体急剧降温,狂欢过后,会感受到成倍的寒冷。在卫生间狭窄的隔间里,每当回忆起五分钟前眼里的场景,漆黑的寒冷都会在我心里掀起前所未有的风暴。
要结束了,我想。明明这么可爱、强大,让人如获至宝,却要结束了。围成隔间的四面墙,隔开了我与仓促而喧哗的世界。刚才因兴奋而痉挛的内脏正在渐次冻结,甚至开始渗透脊梁。不要啊,我无声地呼喊。不要这样,我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着,却不知在向谁挣扎。不要,不要将我的脊梁夺走。如果偶像消失,我真的,没办法活下去。我会失去辨认自己的线索。冷汗般的泪水流淌下来。与此同时,尿液伴随着尴尬的声响倾泻而出。好寂寞。无法压抑的寂寞让我的膝盖颤抖起来。
刚才那个涂着蓝色眼影的女生站在卫生间的出口处,正在摆弄手机。我下意识地观察她顺着手机屏幕游离的视线,将包夹在胳肢窝,返回了自己的座位。包的底部,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录音软件正在运行。我想尽快返回那个沸腾的会场,连一秒也不愿耽误。我希望偶像的歌,永远回荡在我的心头。见证完最后的瞬间,手中空无一物的我,该如何生活下去?不应援偶像的我不再是我。没有偶像的人生皆是余生。
7
正如大家所知,以前段时间的“最终之旅·东京告别演唱会”为终点,我的偶像上野真幸退出娱乐圈了。消息公布得太过突然,说实话,我仍然没整理好情绪,但撰写博客至今,我的心里还有许多需要抒发的内容,最重要的是,我想趁偶像的身影尚且鲜明的时候,将这些话写下来。
那一天我穿了最喜欢的蓝色碎花连衣裙,戴着蓝色蝴蝶结,完全以真幸粉丝的形象参战。由于天气寒冷,我还披了纯蓝色的外套,不过偶像的应援色穿再多看起来都冷嗖嗖的,真伤脑筋。偶像宅应该都有这种体验吧,前往演出会场的电车上,一眼就辨认出那些打扮得五颜六色的女孩是同类,于是会心一笑。即使坐首班车过去,周边窗口也已经排起长队,我买了限定荧光棒、应援毛巾、全套大阪演唱会的现场写真,此外,还入手了从没买过的连帽衫、T恤、蓝色款护腕以及棒球帽。明明已经买了纪念解散的精选唱片,听说会场出售的版本会有限定特典,我毫不犹豫又买了一张。几小时后进入了会场。数不清去了多少次卫生间,一遍遍地补根本没人会注意的妆容。明仁的红色、真幸的蓝色、小未冬的黄色、濑名的绿色、美奈姐的紫色,象征着五人的幕布缓缓垂下,这个场景是允许摄影的,因此我会附上照片哦。据说幕布下方有他们的亲笔签名,能看清吗?
再说最重要的偶像,还用说吗?简直无可挑剔。左数第二个位置的他,穿着蓝色鳞片一般亮晶晶的服装,降临在舞台上,是那样的鲜活。瞬间还以为是天女。我开始透过望远镜追逐他,他填满了我的世界,我眼里再装不下除他以外的任何人。他脸上渗着晶莹的汗液,表情坚毅,用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前方,发丝随风拂动,太阳穴若隐若现。啊,他就活在我的面前呢。那么生动地,活在我的眼前。他偶尔会扬起右边嘴角露出坏笑,一站上舞台,就极少眨眼,步伐轻盈得仿佛脱离了重力的束缚。我追逐着这样的他,骨髓深处也炽热起来。我热切地想,到最后了啊。
此时是深夜三点十七分。仿佛砰的一声响彻盈满海水的洞窟,体内泛起不适的感觉,蔓延至空腹,化作呕吐般的痛感,折磨着我的胃部。搬家时一同带来的偶像写真浮现在眼前,我不可思议地对那个轮廓感到了陌生。我第一次意识到,现在的偶像已经不存在于那里了。所有的写真,都在某种意义上成为遗照。以前去九州探亲的时候,我因为吃掉供奉在佛龛旁的橘子而弄坏了肚子。刚换过的榻榻米散发出涩涩的气味,我坐在上面,咀嚼着阿姨为我剥的橘子,白色的橘络怎么都咬不断,只有汁水流向喉咙,着实有点恶心。因为长时间供奉在佛龛旁,酸味已经完全退却,只剩软趴趴的甜。我想,迟早要吃,不如一开始就别用来供奉,还能尝到新鲜的滋味。“供品这种东西,明明没什么意义呢。”我不禁说道。我已然想不起阿姨当时是如何回答的,直到偶像生日那天买了蛋糕,才终于理解了这件事。我像吃供品那样,啃食着奶油中央画着偶像的巧克力片。供奉、购买的意义在于,享用时会产生受到恩泽的感觉。
最终,偷偷录下来的只有欢呼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与哭喊声覆盖了一切,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微弱的歌声和伴奏。我甚至希望当时露出马脚被抓住。没能好好地画下句点。从那一刻起我就一直飘荡着,像没能成佛的幽灵。
我起身喝水,黑暗中弥漫着微微发热的腐臭味。冰箱释放着耳鸣般的噪声,听起来比以往刺耳好几倍,让四周显得更寂静了。我打开了手机。屏幕光虽然刺眼,却远远敌不过侵蚀着庭院和走廊的黑夜。我又打开了电视,尽量将光与黑暗的交界线推向室外。电视放映起了没拿出来的DVD。我直接将进度条拉至五分二十七秒,那是偶像的个人单曲时间。他张开没拿话筒的那只手,低着头,那一幕的画面仿佛静止了一般。他穿透朦胧的白雾伫立在舞台上,腿部肌肉向着中心紧绷。这绝不是萎缩,我记录在收集博客素材的备忘录上,而是一边流动一边绷紧的感觉。因为汗液,黏在脖颈处的蓝色羽毛装饰翘起了边,透过镶边银粉反射的光芒可以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为了达到真正的静止,必须将呼吸和心跳持续输送至身体的中心。
观看完毕,已经是早晨了。我不是通过光线认知破晓的到来,而是感觉沉浸在夜晚的身体奇妙地漂浮了起来。我忽然有了疑惑,溺水的人为何死后会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我看向没合上的电脑,将“我热切地想,到最后了啊”删去,重新输入“仍然无法相信已经到了最后”,接着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去。
写不出文章时,散步是排解苦恼的最佳方式。我背着小包就出了门,放晴的天空一片蔚蓝,眼皮内侧一颤一颤的。我像以往那样戴着耳机听偶像舒缓的情歌,不知不觉就到了车站。听着他的歌,似乎能去往任何地方。电车在眼前飞驰而过,巨大的轰鸣盖过一切声音,我穿着蓝色运动鞋,脚尖绊到盲道上的凸起,险些摔倒。电车里空荡荡的,我感受着身体的颠簸,听着偶像的歌曲,翻看他的照片和网络访谈。那些痕迹,全都属于曾经的偶像。
换乘好几次后,我抵达了那个车站。我坐上巴士,不知是司机太粗暴还是自己的身体状态不佳,巴士的晃动感格外猛烈,我空空的胃也跟着翻腾,仅仅是看着蓝色的座椅就觉得恶心,只好无力地倚靠在车窗上。巴士驶过商店街后,又穿行在商务酒店之间。红色的邮筒、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的自行车,街旁疲于阳光的树木点缀着浓烈的绿,这些窗外闪过的风景,我用目光一一追随着。察觉到眼珠的超负荷转动时,我闭上了眼睛。窗玻璃震动着,仿佛在不断拍打我的脸颊。透过眼睑缝隙断断续续瞥见的天空,蓝得像幻觉一样。我想,眼球的深处也在死死捕捉着那抹蓝吧。
“请下车——乘客——请下车——已经到终点了——”听见司机拉长声音的呼喊,我赶紧在挎包里摸索交通卡。正要掏出钱包时,没扣紧的徽章别针微微划过指甲。司机并非注视着眼前的我,更像是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发出通知:“请抓紧时间下车——”我就这样被赶出了车厢,竭力站稳颤抖发软的脚跟。脑海里浮现出盂兰盆节的“精灵马”,那支撑着茄子和黄瓜的牙签。
巴士开走后,我突然产生一种被抛弃在住宅区里的感觉。我暂时坐在褪色的蓝色长椅上,左手遮挡阳光,放大地图软件的画面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接着再次站起身来。靠近井盖时,我会听见水流声。走过一段路后,我又看见一个井盖,同样听见了水流声。水流淌在街道的下方。一户人家推开了防雨窗,我被吱呀吱呀的声响吸引,看见了摆放在窗边的枯萎的绿植。在一辆白色的轿车下,有只猫压低头观察着这边。走着走着,街道逐渐变窄,时不时还会遇见地图上没标示的小路,也有戛然而止的路。虽然导航上没有标示,但穿过这里也能到达吧。我在原地迷茫了好一会儿,沿着车库边缘挪动,踏过空地上的杂草,再通过住宅楼下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视野瞬间开阔了。
流水淙淙。锈迹斑斑的护栏沿着河流一直延伸向前方。我走了一会儿,忽然感受到手机的震动,是到达目的地的通知。护栏的尽头,对面是一座公寓。
看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公寓。虽然看不清标牌上的名字,估计就是网上传闻的那栋建筑物吧。我来到这里,并没有什么意图,只是站着,眺望了一下。我也并不是想见他。
忽然,右上角那间房子的窗帘被拉向一旁,伴随着让心脏一紧的声响,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也被推开了。短发女人抱着一堆刚洗过的衣物,磕磕绊绊地走了出来,她将衣物暂时堆在围栏上,喘了喘气。
眼神交会的瞬间,我别过了脸。我漫不经心地走动着,假装只是经过,步伐越来越快,最终跑了起来。其实我并不知道是哪个房间,那个女人是谁也无所谓,就连偶像是否真的住在这座公寓也已不重要了。
是她抱在怀里的衣物对我造成了无法再逃避的伤害。我堆放在房间里的大量档案、写真、CD,那些我用尽全力收集来的东西,都不如一件衬衫、一双袜子更能真切地描绘一个人的现在。偶像已经退圈,他的将来会有其他人在身旁注视着。这才是我要面对的现实。
已经无法追逐他了。我无法继续看着不再是偶像的他,也无法再解读他了。偶像变成了人。
为什么偶像会殴打他人?我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一边回避,一边被牵动。即便如此,那种事情也不是从外部注视着那座公寓的某个房间就能了解的。我没办法对此进行解读。那一刻他回头的怒视,不是面向记者,而是面向除了他和她以外的所有人。
跑着跑着,眼前出现了一片墓地。墓碑沐浴着阳光,纹丝不动地伫立着。途中经过一间小屋,自来水管旁摆放着扫帚、木桶和柄勺。根茎被折断的供花散落在一旁,渗着汁液的断面散发出涩涩的气味,与之前在外婆病房里嗅到的褥疮气味很相似。忽然,我想起了外婆火葬的场景。人在燃烧。血肉燃烧殆尽,只剩骨头。外婆胁迫妈妈留在日本时,妈妈好多次朝她大喊:“都是你自食其果吧!”妈妈在成长中似乎常常被外婆咒骂,被说“你才不是我家的孩子”。她事后却哭泣着,试图将女儿留在身边。自食其果。削去肉体,变成骨头,应援偶像应该就是我的果吧。我曾想消耗一辈子应援他。即便如此,死后的我也无法拾起自己的骨头吧。
我任凭自己迷路,坐上错误的巴士,还险些弄丢了交通卡。最终到达离家最近的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回到了家。即使回到家,现实里也只有散乱的衣服、发圈、充电器、塑料袋、空纸盒和翻了面的包。为什么我无法普普通通地生活?作为人,为什么我连最低限度地活着也做不到呢?我并非从一开始就想将生活搅得一塌糊涂。仅仅是活着,就像慢慢地变成堆积的代谢物。仅仅是活着,我的家就崩析分离了。
为什么偶像会殴打他人,为什么亲手毁掉重要的东西,我再也无从知晓。永远,都无从知晓了。与此同时,我也感应到这件事在深渊里与我相连。他爆发出克制在眼睛深处的力量,忘记身处舞台、竭力破坏掉什么的那个瞬间,在那一年半的时间里填满了我的身体。无论何时,我都与偶像的影子重合着,感受着两人份的体温、呼吸和心跳。脑海里浮现的是影子被狗咬碎后哭泣的十二岁少年。从出生到现在,我一直一直都被身体的重量烦扰着,束手无策。此刻,我想要服从肉体的战栗,毁掉我自己。不想看着一切破碎,于是我主动打碎一切。目光扫向桌面,停留在棉签盒上。我狠狠抓住它,高高扬起。我绷紧腹部的力量,挺直脊椎,深深吸气。我猛地闭上了眼,抛出。绞尽全力地将至今为止对自己的愤怒、悲伤全部砸了出去。
随着清脆的声响,塑料盒滚落,棉签散了一地。
乌鸦在啼叫。我环视着整个房间,光从回廊、窗户投射进来,将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不仅是中心,全部的一切都会成为我活着的结果。骨头是我,血肉也是我。我回想起抛出棉签盒之前的场景。一直忘记收的杯子、残留着汤汁的盖饭、遥控器。视线扫过,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收拾起来最轻松的棉签盒。想笑的冲动像气泡一样涌了上来,扑哧一声,又消失了。
捡起了棉签。我跪在地上,垂着脑袋,像拾起自己的骨头一样,小心地捡起了地板上散落的棉签。捡完棉签后,还需要捡起长出白色霉菌的饭团,空可乐瓶也要捡起来,显然,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我趴在地上。我想,这就是我生存的姿态。
既然不适合两足行走,暂时就这样活下去吧。身体很重。我捡起了棉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