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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韩江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你爱我吗? ”

他问她时,敏华总是淡淡地回答。

“目前是J

她的回答明明刺伤了他,他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着问道:

“那以后呢? ”

面对这样的提问,敏华往往笑着搂住他的脖子,仿佛觉得这样 一个不自然的拥抱能弥补刚刚带给他的伤害0

记得有一次敏华回避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那什么叫爱?”

看他一时无语,她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爱情真的存在,应该是瞬间的真实。如果你认可这种瞬

间的真实,那我是爱你的。可是,你相信永恒吗?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什么永恒,你想坚持到最后吗?你要坚持吗?”

其实,他根本没有理解她的话,可是他并没有说自己不理解,随 即又问道:

“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看到你脸上的血时

敏华吮着刚用别针挑出鸡眼的食指,心不在焉地答道。

“如果那时你没有流着血,也许就不会喜欢上你……我喜欢你 的血和伤口J

她捉摸不透的一面令他感到不安。令人费解的一些玩笑话,对 爱情不在乎的态度,这些令他很恼火,也让他变得疲惫不堪。

他死心塌地爱着她,而她却不怎么依赖他。

她天性淡然,从来不刻意去维持任何关系。事实上,敏华的确 没有跟同学有什么来往。跟同学们失去联系后,只有她们公司的文 秘卢小姐跟她走得近。卢小姐头发染成褐色,喜欢涂紫色唇彩。敏 华跟卢小姐的关系也一样,只要其中一个辞职不干,她俩的联系理所 当然也会中断。不仅是人际关系,对任何东西敏华都不去刻意 追求。

一起告别了寒冷的冬天,春天即将来临,树上长出了嫩绿的叶 芽。一天,在吃菠菜酱汤的时候,敏华突然说了一句:

“这绿色,真好看「

他从她低垂的脸和平稳的语气中感觉到她对生活的热爱,这让 他满心欢喜,那表情是他最喜欢的。

“冬天也经常喝菠菜汤,怎么没觉得这颜色漂亮呢?不是很奇 怪吗? ”敏华这样说道。

“反而以前很美好的东西突然觉得一点都不美好,以前不觉得 美好的东西又突然令我很惊奇……举个例子来说吧,我从小不知为 什么就不喜欢迎春花,觉得杜鹃花很漂亮,迎春花的黄色真觉得不怎 么样。不过在前年春天的四月初……加完夜班凌晨回家的路上,倒 春寒突然来袭,前一天上班只穿薄衣服的我只好哆哆嗦嗦地沿着路 边走。当时雨雪纷飞……就在那时,我发现了路边矮墙外的一堆迎 春花。不知为什么,看见融于一片雪花中的黄色花瓣的一瞬间,我不 禁感叹它的美丽,那是我第一次,二十几年来第一次。”

她拿着勺子陷入沉思,脸色阴沉,表情看上去顿时老了三十岁0

“……人也是那样啊。某一天喜欢上一个人,那一刻虽然最重 要最真实……可是一旦情况转变或时间一长,一切都会发生变化J

敏华一大勺一大勺地往嘴里塞酱汤和米饭,嘴里嚼着食物,脸 上扬起笑容。消失了一会儿的光彩又回到她的眼睛和笑容中C她愉 快地笑着说道:

“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是吧……如果我们能够认同这个,也 许就能活得更轻松一些。”

在当时,敏华是否想暗示他俩之间的关系呢?他并没有想得那 么糟。也许只是因为那个时候两人的生活已经开始出现问题,所以 她才会有那种想法。

他们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对待事情很单纯又过于盲目真诚,对于眼前的生活琐事处理 得很干脆利落。而敏华却是个慢性子,好像还有一千年的时间可以 活。这种悠闲也正是她坚强的写照。

“干吗那么急呢?”

“那个有那么重要吗? ”

敏华常常这样问他,仿佛对她而言没有什么着急和重要的事情。

爱情的维持需要一颗执著的心,而她的不执著与放得开,导致 了对他的爱很快冷却。敏华也并没有刻意对他隐瞒事实,或许根本 就没想到会有那个必要。

但是他不同,有了敏华后,他才有了未来。

能够计划,希望或想象一件事是件无比甜蜜的。当一个囚犯得 到假释后再次回到监狱时,狱中生活将会变得倍加痛苦。他尝到一 次希望的甜头,就再也不希望过以往那种生活了。他连想都不敢想 要像过去那样一个人生活,失去敏华将意味着他的生命受到威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的生活不再那么平静了,他们之间的 争吵大都是因为琐事而起。他和她脾气都很簟,再加上两人身体都 处于疲惫状态,因此更容易争吵。

他不擅长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感情,吵架时他习惯性地摔门而出 或乱踢墙,摔碗和花盆。他明知那样会让敏华越来越疏远他,但他却 控制不住那一刻爆发。

“请f悯J 口别动手,晒? ”

敏华抬起了泪流满面的脸。

“为什么不好好说呢? ”

他咬着牙愤愤地说:

“他妈的,难道我打你了吗? ”

她没有意识到他正处于焦虑中,他发那么大脾气也不是因为他 们争吵的小事。每当这时.对他的失望让她一步步地往后退缩。

终于在一天晚上,她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要不我们分手吧? ”

他一时间无言以对。

“怎么能这么轻易说分手?”

“那有什么难的? ”

他扇了她一巴掌。

那一刻,他内心深处涌上来一阵复杂的情感,他无法用言语表 达痛苦、背叛感和对失去的恐惧。如果他以前多读点书,变得能言善 辩,可以哀求,说服或指责她,那么他就会那么做。但是他不能。

生完气后他对她百般亲切,做饭,洗碗,还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 净,吻她没有反应的嘴,抱她冰冷的身子。

慢慢地敏华的气也消了,不知不觉又回到从前,给他热情的拥 抱,有时跟他温柔地开着玩笑,有时静静地抚摩他的头。

就在他们和好的那一周过去后的一天凌晨,他被一阵幽咽的哭 泣声惊醒。他拼命摆脱浓浓的困意,勉强起了身。黑暗中敏华背对 着他躺着,他把手伸了过去。她眼睛湿湿的。

“怎么了? ”

他清了清嗓子问她,敏华没有作答。

“知道你没睡。怎么哭了? ”

“我做梦了 J

她轻轻地回答,带着鼻音。

“什么梦? ”

“没什么。”

“说说看。”

她压低了声音笑了笑,那笑声像是在抽泣。

“真的没什么J

他耐心地等待她说下去。

她仍旧背着身,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样,慢慢地讲起自己的梦。

“我死了,躺在河边……我知道我死了,因为看见了死后躺在那 儿的我。我看着死了的我,沿着河坝走了下去……一阵风吹来,带着 清香、柔和的气息,我心情并不坏。”

他盘膝而坐,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清楚地看到她瘦弱的身 用fe廓。

“所以伤心了,是吗?因为你死了?”

“不.没有伤心。非常明亮,一切尽在阳光下……我就那样沿着 河坝走,看见了清水里的石子……有豆绿色、杏色、浅绿色和紫色的。 几种颜色的石子混在一起形成了柔和的色彩,在河里闪闪发光J

敏华沉默了片刻。

“……在那里,我发现了深蓝色的石子,像眼珠一样闪亮的…… 像含泪的眼珠一样玲珑剔透的……泛着黑光的深蓝色石子。”

敏华消瘦的侧脸轮廓在黑暗的屋子里微微发着光。

“伸手要去捡的时候,顿时恍悟我已经死了。可是突然之间又 很想苏醒过来,想要活过来去捡那颗蓝石子。我下决心要活过来,可 想到只能……回到现实,眼泪就流出来了。”

他们再次吵了起来。他又摔了东西。敏华哭着喊了一句:“这 样下去真的没法一起过了 J他又打了她。她没有继续哭,而是把额 头撞向墙。她第一次骂了人,从未说过粗话的她嘴里喊出的一声嘶 叫,令他惊慌失措。

“狗东西!为什么打我?你是我爸爸吗?我是你的东西吗?我 现在也可以跟别的男人谈恋爱,睡觉,知道吗?”

她的嘶鸣让他心如刀绞。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光着的脚趾因 紧张而缩得紧紧的,握紧的拳头压住自己的胸脯。

几天过后,敏华又变得可亲可爱。他们肩并肩靠墙而坐,他看 电视,她看书。电视里的广告画面跳出来的时候,她低声说道:

“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 J

他转过头来看她,她的脸变得很憔悴。

“好吗?”

她避开他的视线,无力地征求他的同意,脸上看不到曾经让他

怦然心动的那些光彩和活力0

他关了电视,枕着她的膝躺了下来□任她的手抚摩着自己的头 发,在那样一个周末的晚上,他恍恍惚惚要睡了 0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打过她。当他要出手打她的时候,便会 想起她扭曲的脸和嘶哑的吼声,这令他十分痛苦。尽管如此,两个人 吵架又和好,和好又吵架,反反复复。敏华封闭心灵的时间越来越长, 和好的时间则越来越短。

敏华不再爱他了。他不愿相信,但却是事实。

或许她正犹豫不决,就像当初看着抖动的嶂螂犹豫一样。又或 许因为她隐约知道离开他对他很残忍,等于夺去他的生命,所以才默 默地看着他。

首尔迎来沙尘暴,他患上了眼病。每当他回公司取书,徐室长 看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啧啧地咂着舌头:“哥们儿,眼 睛变得更可怕了。”

“去医院看一下吧? ”

“哪有时间去医院啊J

他冷冷地回答°

‘抽空去不就行了,我知道一家很好的眼科医院J

可是,他抽不出时间去医院,只好去药店买药吃。吃完药后困 意顿时袭来,他开着摩托车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让眼皮往下掉。

送完货回到办公室,社长叫住他。社长穿着深蓝色V领衫,头 上戴着黑色棒球帽,正吸着烟。

“去医院了吗? ”

“去药店了 J

社长从兜里掏出三张万元韩币0

“不用,没关系的J

他摇手谢绝,社长硬是把钱塞进了他衬衣的前袋里。

“送货慢一点也行。趁现在还没有恶化,明天赶紧去医院看一 下吧J

下了班回家的路上,用社长给的钱给敏华买了她最爱吃的红豆 面包和小蛋糕。回到家中,敏华没回来。往杂志社打电话,正是敏华 接的。

“今天要通宵。”

她说道。

“有一个退回的稿子,要等到记者重写为止。”

听得出敏华的声音很疲惫。她知不知道他现在正害着眼病? 这段时间,他们几乎没有面对面相处。

那天晚上,他趴在冰冷的炕上,被子也没铺就沉沉入睡了。直 到第二天早上穿着前一天的衣服上班为止.敏华还是没有回来。

下午正好有安排要到敏华的杂志社送书,于是他小心翼翼把蛋 糕盒放进了书箱的一个角落里。

他买的药毫无效果,无止境的困意向他袭来。他眼睛里仍布满 血丝。他走进敏华的办公室,她没在座位上。他把公司里唯一知道 他和敏华关系的卢小姐叫到走廊,把蛋糕递给她。

“她去哪儿了? ”

卢小姐说敏华生病早下班了,这让他感到很意外。

“几天前就有感冒症状……看来通宵熬夜后身体挺不住了,脸 苍白得很。是企划部的尹代理开车送她回家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没有送完货,却把摩托车驶向了出租房。

他感到自责与怜悯。这事不能怪敏华,他连这几天她感冒也全 然不知。虽然说敏华经常加班令他没时间去关心她,但这实在有点 说不过去。敏华身体一直都很弱,却从来不闹小病,可今天她都早退 回家了,看样子不是一般的严重。

通往出租房的胡同里,不知哪儿来的一个集装箱挡在路口。他 把摩托车停在胡同口,一路小跑过去,一只手上捏着开门的钥匙。

房子的外门微微地开着一道缝,他皱起了眉头。以前她半夜里 独自一人的时候也经常疏忽,忘了锁好盥洗室外面的大门,对此他 很不满意Q

他刚要踏进盥洗室,就看到房门外放着一双男人的皮鞋。那双 黑皮鞋擦得锂亮,约有二十/懈米,它被放在敏华的短靴旁边。他停 住了脚步。

是因为笑声。

他听见门缝里传来低低的笑声,一对男女笑声不断,很难分辨 出是谁。

站在阴暗寂静的盥洗室里,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目无比甜 蜜和安静的笑声并没有打破外面的寂静,反而让这片寂静变得更为 深沉和彻底。笑声断断续续,时有沉默,沉默后又是一阵笑声C他们 的说话声变得越来越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皮鞋的主人可能就是送敏华回家的尹代理。她也许只是为了 表达谢意以茶点招待客人寒暄几句°

然而,在笑声中他一次又一次地证实了两人的亲密无间和喜悦 之情,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那个笑声就跟他轻轻抚摩她时她的叫 声有些相似,那既不是呻吟,也不是真正的笑声。

他放轻脚步悄悄地走出房东家的院子,脚底就像踩着海绵一 样,毫无感觉。

他把停在胡同口的摩托车推进旁边有坡的胡同里,然后取出中 午留下的半块口香糖嚼了起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个高个男子从胡同里走了出来。男人穿着 敏华杂志社的工作服,从蓝色夹克的暗兜拿出了汽车钥匙。以前送 货的时候,那男子曾经接待过他。除了右下巴上难看的硬币大小的 红豆痣外,他皮肤白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调皮的表情,给人印象很 不错。

男人系上安全带,开着汽车熟练地从小胡同里钻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明白了什么叫心急如焚。借着“那把火”,他晚上 八点结束了送货。为了想请示直接下班,他到公用电话亭给办公室 拨了一通电话。

“眼睛怎么样啊?医院怎么说?有没有说是不好的病? ”

徐室长在电话线那头大声说道,他不打招呼也不按时回公司的 举动好像令徐室长大吃一惊。这是四年以来从没有过的。

“不要紧。”

他的回答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对不起,我不要紧J

电话的声音很清楚,徐室长却着急地大声嚷了起来。

“知道了,好好休息吧。社长那里我会跟他说,明天早上能上班 吗? ”

“当然能。”

那个夜晚,他在大街上全速疾驰,想甩掉头脑中混乱的想法。 他浑身像个火球,脑门发烫。

他在房门口看到了敏华那双熟悉的短靴,几小时前放着陌生男 人皮鞋的地方现已空出来了。

“听说你病了?”

进屋时敏华正靠着墙看书,被子拉到膝盖,脸色比平时苍白许 多。他问的这句话让她有些吃惊。

“今天去我社里了? ”

“是

“卢的告诉你的? ”

“嗯J

“好多了,只是感冒而已「

她屈膝铺好褥子,把枕头并排放在上面。他瞟了一眼她看的书

的封面,记得以前也见过一次她看高考英语语法书0

当他问及为什么看那本书的时候,敏华曾回答说:

“要上大学「

“你不是说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吗,干吗要上大学? ”

不知什么原因,他对她学习不以为然,心里还暗暗生气。她也 只是尴尬地一笑了之。

“什么都在变,我怎么就不能变呢?我只是想试一试……虽然 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想尝试看看。”

等他梳洗完回来的时候,敏华已经脸朝着墙壁睡着了。

他颤抖地伸出手,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也许他的想象都是错误的,但光是想象就已经对敏华犯下了不 可饶恕的罪。她只是因为过度疲劳而生病早退而已。跟送她回家的 同事也只是说了几句话。

但是……

他怒视着黑暗,左思右想。

他被敏华吸引并不说明他俩很般配。她真挚的眼神,线条分明 的嘴唇和那带有挑衅的笑容不光他一个人看到,只要是有眼睛有鼻 子的人,就会去看她,去闻她身上的味道。和敏华一起逛街时,男人 们总喜欢偷瞄她,尽管她长得并不漂亮。

敏华能从任何事物中发现优点。因此,她也从认识的所有男人 身上会发现各自不同的魅力。此外,她的思维大胆奔放,从认识到 一起生活的这段时间,在她身上从来没发现过一般女孩会有的戒备 之心,就像水流一样,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顺利。

一周后,他在一家杂志社旁的厨具店买了一把刀。他一边看着 白色图纸上用红色毡笔写的“一折清仓”的字样,一边心不在焉地朝 摩托车走去。突然一把带刀鞘的水果刀映入眼帘。取下刀鞘,刀刃 上锋利的光芒刺痛了眼睛。他没有讨价还价,付完钱把它放进夹克 暗兜里。

说来也奇怪,那天货少,送货结束得早。回到公司的时候,邮件 分类也已经做完,加上第二天货也很少,没等他回来,公司里三个人 就把活干完了。

“居然有这种时候,看来经济真是不景气J

朴小姐并没有高兴,反而露出担忧的表情。

“去喝点吧? ”

突如其来的早下班不只让朴小姐一人措手不及。徐室长眼睛 看着他,却在跟社长说话,说完便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打算去大排档喝一杯,可他以疲倦为由推掉了。

“想回去歇会儿。”

他的脸因疲倦和痛苦变得扭曲难看。最难缠的徐室长也没有 挽留他。

迎着暮春潮湿的风,他行驶在下班路上。就像枯萎的花和腐烂 的水果堆散发的味儿,那种甜不拉几的气味让他感到恶心。

到达大路边的胡同口时,他看到从便利店买烟出来的尹代理, 他看了看表,晚上八点了。

他心想,为什么这个时间他会在这里?

这次他的头脑并没有发热。他冷静地观察尹代理的一举一动。 尹代理从灯火通明的便利店里走出来,拆开香烟的塑料包装随手扔 在地上,在台阶下点了一支烟,随后上了前不久见过的那辆紫色 轿车。

他想,也许是他家在附近或是这儿有认识的人。

他频频点头,咬牙切齿地往家走去C

如往常一样,盥洗室的门敞开着。他伸手想打开房门,手却突 然缩了回来。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一个人去了酒吧。奇怪的是,酒喝得越多, 头脑越清醒。

凌晨下起了大雨。

尽管他穿上了带帽子的雨衣,又戴了头盔,冷冷的雨水依然打 在脸上,又沿着脖子流到了胸膛和脊背。每到一个目的地时,他都先 停下摩托车,摘下头盔和雨衣帽子,一边擦拭满脸的雨水一边打开书 箱,用备好的干毛巾擦了手之后才拿着书跑进建筑之中。因为书不 能被雨水弄湿。

室内的空气平和而宁静,是与风、雨、奔跑的车辆和湿滑的道路 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一切干爽舒适,没有人穿着湿衣服。

在过去这半个月里,他一直都是先送完当天的货再骑车跑回 家。在盥洗室里看到她还没回来或是只有她的那双短靴以后,才跑 回办公室0

这段时间,他的胸口正萌发着一种痛苦,蠢蠢欲动。每到夜里, 他就像中了箭的野兽一样跌跌撞撞地走进漆黑一片的屋子。敏华侧 身入睡,她的背让他感觉很陌生。他没有洗漱,蜷曲着身体横躺在一 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朴小姐和徐室长以前还会问寒问暖,关心他的身体,但是这段 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徐室长的目光里流露出对他的戒心和反感, 他都装作没看见。

“犯罪分子啊,你不觉得吗?看他尖利的眼睛。”

他想起朴小姐告诉自己的徐室长曾说过的话。也许徐室长从 他的脸上看到了滚烫又冰冷的杀气,再一次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雨水拍打在尹代理买过香烟的那家便利店的玻璃窗上,天空、 人行道和撑着雨伞的行人的脸仿佛涂上了一层灰。他的摩托车四处 溅洒着泥浆加速前行,他的脸一会儿看上去冷冷的,一会儿又很痛苦 的样子,一会儿变得一脸麻木没有表情。雨水不停地沿着脖子流到 胸膛和脊背上。

他看到盥洗室的角落里立着的两把雨伞,带水珠花纹的那把是 敏华的,旁边靠着深绿色的男款雨伞。伞尖上流下来的雨水流过洗 漱间的地板,一直延伸至下水道排水口。

他悄悄地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房门。

她蜷缩着赤裸的身体遮住了阴部和胸部。当他举起水果刀时, 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惊叫。他挥刀朝她的阴部砍过去,一刀,两刀, 三刀,髓而锋利的刀口刺穿了敏华的皮肉。当他清醒过来时,地面 和她的下身已沾满血迹,尹代理早已不见人影。

他颤颤巍巍地把耳朵贴到敏华的人中穴上,听到一股微弱的气 息c他脱下自己的雨衣包住了她的身体,鲜红色的血落到雨衣下的 大腿上0他背起她跑进雨中,把她抱在前面发动了摩托车。

他把敏华放在急救室病床上,便对着护士放声大哭起来。

“求您救救她。

“一定要救活她。

“救救她的命! ”

护士被他湿透的衣服、嘶叫声和雨衣下露出的敏华那惨不忍睹 的下身给惊呆了。

他大喊大叫,用拳头击打自己的胸脯,把头撞向水泥柱。眼泪 沿着他湿透的脸颊滚滚滑落。

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

他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也许是镇静剂发挥了药效,他全身乏 力,内心出奇平静。脑海里闪电般地掠过过去一个月里自己的狂态。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再也变不回一个月前的自己了。

敏华做完缝合手术后躺在住院室的病床上。因为失血过多,她 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她紧闭着双眼,仿佛在昏迷中也能感觉到疼痛。

他手里提着自己的输液瓶,用陌生的眼光俯瞰她的脸。

伤口共十七处,大夫也愕然失色。幸亏她没有生命危险。她用 大腿挡了阴部,所以大部分的伤口在大腿上,加上他没有狠心下手, 没造成致命伤。

敏华在下午恢复了意识。她不想追究他任何刑事责任。

“是我自己做的。”

在回答大夫和护士的提问时,据说她回答的语气很平静。

“难道往自己身上扎了十七刀? ”

“是,真的「

听邻床患者的家属说,她是强作笑颜抬头看着大夫的脸回答 的。那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流露出怀疑的神情,仔细地观察他的 表情。

他往敏华的杂志社打电话,告诉卢小姐敏华住院的事。他在电 话里只说敏华住了院,不是什么大病,卢小姐下班后就买了鲜花,表 情明亮地来医睇视。在她听说了事件的真相后,脸一下就变得刷白。

“你真狠毒啊「临走的时候,卢小姐在走廊里对他说道。

原以为卢小姐会非常生气,没想到只多说了他一句:

“她……男女关系本来就复杂。只要是喜欢自己的人,轻易就 把心交给对方。我早就料到像你这样单纯的男人一定会受伤「

卢小姐妆化得很浓,笑的时候嘴角的皱纹显得更深。脸上露出 职业化的笑容,很不自然。

“我会保密的,社里我会打理好。伤口不严重,真是万幸J

第二天起他开始上班了。下班来到住院室看她时,她已沉沉入 睡。她的枕头边上凌乱地放着几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高考书籍。他 怒视着那些书,木然地站了一会儿,才回家去。

记得有一次他们激烈争吵时,敏华哭着喊道:

“你的脸,因为你看不到自己的脸,因为你看不到变形的丑陋至 极的那张脸。那眼睛……那嘴唇,那牙齿里露出的憎恶,把你变成另 外一个人,你当然不会知道了! ”

她似乎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变得心灰意冷。

是的,他目睹了敏华的爱情渐渐变冷的全过程,但是自己却无 力去阻止,这一点最让他难以忍受。他无法理解她,到底他做错了什 么?犯了什么错让她这样惩罚他,不再爱他了?

但现在,在医院里,他终于能够宽恕她。每天晚上看着她憔悴 的熟睡的脸,他心里的愤怒和怨恨渐渐平息了,爱情也慢慢冷却了。

两周后,敏华出院了。那天是星期六,早上,她第一次正眼看了 他。她苍白的脸色已好转许多,而眼神和嘴角却流露出无尽的失落 和孤独,和只有老人才有的那种绝望。

“去哪儿啊? ”

她问道。

“我,应该去哪儿?”

那可能就是在问,他们是不是还将一起生活。

那一瞬间他豁然醒悟,自己已经不再爱她了。他再也不可能跟 她一起生活,不可能拥抱她,亲吻她,不可能一起吃饭,不可能面对面 地在一起了。随着他的爱慢慢变淡,一切都结束了。

她曾经是他的一切,让他陶醉过,给过他短暂的喜悦,但同时也 背叛了他。她只是短暂停留的过客,最终还是离开了他。没有留下 有意义的、值得纪念的美好回忆,只留下绝望和痛苦。

他坐出租车把敏华送回家,又整理好自己不多的衣服和家当, 离开了那个家。

社长的门房已经住进了一个学生,他现在没有地方可去了。后 来的一周,他就蜷缩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觉,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于 是他开始找便宜的住处。他在周刊信息栏看到了广告,才知道这个 考试院的电话号码。

“满意吗?就剩下这一间了。”

年近三十的考试院总务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厚厚的复习用书 站在10号房间外的走廊里。他静静地望着被电线分成两截的窗外 风景,呆呆地站了几分钟。

“……好的J

他声音沙哑地回答道。他从裤兜里拿出万元面额的钞票数起 来。他的手背很脏,指甲缝里有黑黑的污垢。

“就这里吧

一排排狭小的房间像蚕茧一样,门缝里透出一道道灯光。其中 也有几间屋子敞开房门,想让走廊里空调的凉风透进来。依次从翻 开着的厚重的词典,灼热的白炽台灯,穿着短裤,把短袖T恤的袖子 捋到肩上坐在台灯前的那些备考生旁走过后,他才来到走廊尽头的 最后一个房间。

他没有去开灯q 10号房间不开灯也很亮。他把穿了一天的T 恤和牛仔裤在盥洗室洗好后挂在衣架上晾干,然后悬腿坐在健康椅 ±o身上只穿着背心和内裤,眺望着窗外的灯光和黑暗中看不清轮 廓的山。

他站起身,拖着像浸泡过的棉花团般的双腿走到窗边。他粗暴 地打开不怎么对称的窗户,似乎马上要冲到窗外□他把头和上身伸 出窗外,呼吸了一下热带夜的空气,这让他感觉很清爽。而在那一瞬 间,仿佛有股强大的力量从身后把他推向窗外。当时他眼前漆黑一 片,吓得赶紧往后退一步,这才看见了路边的灯光和行人们C

他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在这椅子上从来没有想起过敏华。送货时偶尔也会碰面, 可奇怪的是,对她没有任何感觉。他只是觉得她是个身体虚弱、脸色 不好的平凡女子,看她就像见到一个陌生人。

这段时间,徐室长常常劝他喝点咖啡以外的东西,每当这时他 便露出失魂般的微笑,这让徐室长感到很困惑。

徐室长绝不可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在他的眼睛里看不 到任何记忆,还有对未来的计划,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他触地笑 了笑,但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笑了。

如果徐室长知道了他对敏华干的事儿,那张肥脸肯定会吓得刷 白,然后带着有些卑鄙,有些超然,又有些黯淡的表情拍拍朴小姐的 手臂。

“你看,我不是说过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吗? ”

但是徐室长不会知道那件事。徐室长好像能预测将来在他身 上发生的可怕而残酷的事情一样,神神秘秘地观察他的脸色,给他 冲咖啡。

他抱着一堆书离开办公室时,徐室长一只手按着书桌,另一只 手举起来调皮地打了一声招呼。

“今天也祝你平安! ”

人们喜欢徐室长,说是因为其为人好。他也能感觉徐室长人很 热情,只是他跟别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会因此而感动。他不仅对 于徐室长的热情无动于衷,还遗忘了往日依稀感觉到的生命活力。 看着阳光照射下银光闪闪的河面,迎着凉爽的风,或是在大街上骑着 摩托车狂奔的时候,他也毫无心旷神怡之感。

人们接过他递的书时,眼神开始变得像徐室长一样,带着某种 恐惧。人们被吓得退缩时,他并不知道他们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有时他感到一股冲动,想碾碎路上的行人。有的时候,又很想 把半人半兽的身体扑向对面开过来的汽车的前保险杠。然而他不会 那么做。他麻木的内心对那些冲动毫无反应,像对待别人的事一样 对它们视而不见。

他就那样远离自己的内心,只是静静地坐在健康椅上°夜深了, 考试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卖盗版磁带的手推车也收铺回家了。

就像读书很投入时会忘掉周围的事物一样,他现在独自面对这 个世界。那一刻,世界不再是广阔复杂的,也不是神秘莫测的,它就 像触手可及的鲜嫩肉体一样凝视着他。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下狠心就可以从窗户跳下去。没有什么可 犹豫的了,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是谁在他身体里说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他茫然地倾听身体 里的另一个声音。是谁歇斯底里地摔了碟子和书?那个被欲望燃烧 的人,那个头脑发热怀揣着水果刀辗转反侧的人,那个疯狂嘶叫着挥 刀的人究竟是谁呢?那个人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很难说出那个人就 是自己。

他对于那个人,还有默默注视着那个人的现在的这个人感觉很 陌生。他认不出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后面还有一个他在看 着那个人,而那个人身后又有一个他。

这种剥洋葱似的冥想就是他到这儿以后整个夏天在做的唯一 的事。等剥完洋葱皮时,也许什么都不会留下。当什么都没有留下, 最后一瓣洋葱皮剥完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打开窗户跳下去,活到 现在,毫不犹豫是他一贯的风格。

5

天夜里,他穿着被雨淋湿的衣服回到住处。那时已经很晚, 留着平头的总务正坐在书桌前懒懒地打着瞌睡,一本翻开的厚厚的 法典放在桌上。他脱下湿皮鞋放在鞋柜里,穿上考试院里的脏拖鞋, 走到黑暗狭窄的走廊尽头,把钥匙插进10号房间的门锁。

他疲惫不堪,似乎每一节骨头都溶化掉了。在转动把手打开房 门之前,他靠着胶合板门站立了好几秒。

进入阴暗的屋子后他便锁上房门,把滴水的雨衣挂在衣架上。 没有开灯,只是拉开了百叶窗。

窗外的行人撑着雨伞在雨中穿行。手推车里的盗版磁带上盖 着块塑料布,那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披上雨衣正吸着烟,受潮的喇叭 里放着类似鼻音的音乐。

一辆面包车开进加油站.一个青年淋着雨跑了过去。而另防青年 脚上穿着运动鞋,或许是考虑到穿旱冰鞋容易在湿滑的地面上滑倒。

“请走好,欢迎再来J

他看见那青年用手遮挡雨水大声说话时的嘴形。

路上的行人逐渐变得稀疏,手推车也撤了。他伫立在窗前,看 着加油站里的两个打工仔。他们跷起二郎腿,注视着雨滴,连续抽了 几支烟,不时往地上扔烟蒂。

霓虹灯接连熄灭了。雨水打在空荡荡的小路上,在加油站的灯 光下闪着银光。雨淋湿了小路,淋湿了加油站的老式电子公告牌,也 淋湿了便利店前面曾停放着黄鱼车的那块凹陷的空地。

他终于从窗前转过身,这时看见了挂在电线上的雨珠。

更确切地说,他看见了雨珠挂在电线上的影子“阴暗的屋子里, 白色壁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灯光映照下微微泛着白光,上面映出一 道像粗墨线一样的电线影子。许许多多小雨珠的影子挂在电线上, 顺着电线往下滑,不一会儿就掉了下去。雨珠在窗户上也画出了斜 线,那些影子就像无数细毛笔,轻轻地划过玻璃,转瞬即逝G

他看见了映在墙纸上的自己的身影,看见了横穿那身影的电 线,还有从电线上掉下来的像梦幻又像泪珠的雨珠。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

全身大大小小的血管汩汩地流淌起来,清澈的雨水顺着无数毛 细血管往上溢。雨水淋湿了他饥饿的内脏,淋湿了他僵硬的肌肉,也 淋湿了他凹陷的眼棱、脸颊和颤动的嘴唇。

他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滑落下来,淋湿了嘴唇和下巴,沿着青 筋暴露的脖颈流到胸膛,浸湿了背心。这一瞬间,他的人生发生了转 变。然而他并没有察觉这一变化,只是在无数个舞动的影子中伫立着。

——刊载于《世界的文学》1998年夏季刊

童佛

我感到脚下的地面正在渐渐倾斜。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峭壁下面强烈吸引着我的身体C

记得有一天,我跟他吵架之后,同坐在车上,两个人都默默无 语,车往前行驶着,

那时我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一把抢过他的方向盘让车越 过中线0

我感受到想同时终结我们两个人命运的可怕欲望。

望着峭壁下面,我又感觉到自己并不愿意承认的那份冲动。

二月的某一天,我在梦里见到了童佛。梦中,我好像置身于某 个遥远的东南亚国家,国名却不得而知。为了一睹该国以美丽而著 称的童佛,我正坐着巴士去往某个地方。到站下车后,看见广阔的田 野上开满了从未见过的不知名的紫红色花朵,远处的山丘上黄褐色 的云彩正袅袅升起,画出了螺旋状的花纹。走了几步便看见了边角 掉了漆而露出像血迹一样的铁锈的白色指路牌,上面的告示却很奇 怪。依照文字所说,泥塑童佛置身于一个可以接山泉水的洞穴中,我 要去的那个地方不但能看童佛,游客还可以亲手揉捏佛脸,看自己能 捏成一个什么样子来。

难道去那儿是为了看自己捏塑出来的面孑鸣?真是不可思议, 近乎荒谬。我正纳闷,这时看到一群不知来自何方的人群正排队走 向洞口 ,他们穿着形形色色的衣服,有男有女,好几十个,我便跟到了 他们后面。

跟着前面的人没走几步,周围突然黑了下来,有些吓人。不知 何时,我已经到了可以接山泉水的洞口,周围非常安静,就连风掠过 树叶的声音也听不到。

刚才还那么多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我弯下腰走进黑皴骏的洞中C

在摇曳的烛火下,我模糊地看到泥地上露出了一张面孔的轮 廓。无法分辨是男是女,但可以肯定,那是张成年人的面孔。那面孔 就像个活生生的人直勾勾地看着我。

怎么把这个叫做童佛了呢,我有些不解。

眼角上扬,嘴角阴险地翘了起来,那绝不是佛的面孔。我伸出 手开始揉捏那泥脸,想要擦掉那双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但越捏那 眼神却越是锋利。

我想看的并不是这个Q难道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看这个吗?

我摇摇头,站了起来C

“这是做什么呀?”

在我抬头的一瞬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尖叫。

洞已消失不见了,我一人站在空旷的沙地上,耀眼的光刺得我 眼睛发疼。那是一道酷热的阳光,仿佛要烧掉万物,只留下白色盐末 儿把我整个身体全都蒸发口

我睁不开眼睛,只麒索着向前走去。无论如何我得睁开眼睛, 要找出离开这片沙地的路。

“睁开眼。

“睁开眼吧! ”

我的头压着枕头不停地左右摇摆,一会儿便睁开了眼Q

太阳还没有升起,微微的晨曦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借着这缕光 亮,我看见了我那件静静地缩着肩挂在墙上的长大衣。

我起身坐了起来。

他睡得很沉。我像观察陌生人那样端详着他浓黑的眉毛、鼻尖、 嘴和下巴,以及被蓝色的薄被子勾勒出的身体的轮廓。

我脱下睡衣穿上运动服的时候,他轻轻地翻了个身,被子一滑 落肩膀就露了出来。正要打开房门的我又停下来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富有贵族气质,尤其受很多女性青睐。但是他白暂的皮肤到 了锁骨以下却是又红又皱。后背上的伤疤离脖子很近,穿衬衫时只 要一低头,白领子里便会露出那难看的伤疤。当然,在电视屏幕上是 看不出那个部位的。电视台的同事和他周围的人虽然都知道他后脖 子上有烧伤的疤痕,却并不知晓那个伤疤覆盖了除脸部、脖子前部以 及双手之外的所有地方。只有我一人知道他的裸体有多红,也只有 我一人知道他那从下腹部一直长到股间的阴毛在红皮肤的衬托下显 得有多黑。我曾听他说起,经历那次事故出院后,婆婆每次给刚步入 青春期的他换衣服的时候,总会不忍心看,会咬紧牙。婆婆已在四年 前离开了人世,我也只是从相册里看到了她身姿挺拔、嘴角硬朗的 容貌。

“她是个非常完美的人。”

结婚前他曾以淡淡的表情回想自己的母亲。

“我努力一生也无法达到母亲的四分之一J

但是他几近完美,就算犯错,大多也是细小的,问题是,他无法 容忍它们。

前一天晚上回到家他心情不怎么好,一边解开领带一边径直走 到冰箱拿出了一听啤酒。那啤酒是我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喝的°他 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将一听啤酒一饮而尽,似乎仍没有消除心中

的郁闷,在浴室里甚至躺在床上,用同样的语调不停地重复“随着国 际油价大幅上涨”,“随着国际油价大幅上涨”这句话,仿佛在重复放 着古老的密纹唱片一样。这句子是他在那天晚九点新闻中说错了的 峨。

他口误的那一瞬间,我正在客厅的地板上铺着报纸剪脚趾甲。 当时我在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两个动作,现场记者报道新闻的时候就 剪脚趾甲,切换到演播室里的他的时候就停下手来看他的脸。在我 侧身要去捡掉到铺在地上的报纸外的趾甲屑时,他刚好出了错。我 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他,他似乎没有丝毫惊慌,镇定自若地接着往下 播,但我还是看出了一丝不安从他的眼中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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