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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丹尼尔·门德尔松 当前章节:4917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2)宁芙(nymph),希腊神话中的一类美丽仙女,往往与自然相关,出没于山林、水泽间。

(3)指拉丁语原文共七行。

(4)作者管自己的爷爷叫Poppy,奶奶叫Nanny,是对爷爷奶奶的昵称,此处依照国内一些地域对爷爷奶奶的昵称译为“阿公”“阿嬷”。

(5)原文为shell-shocked,即“患有炮弹休克症的”。“炮弹休克”这一术语最早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用于形容士兵参战受创后表现出的各种创后应激障碍症状,如极度焦虑、痉挛、失眠、失语等。

(6)voyage与下文的journey、travel均有“旅行”之意。

(7)odyssey即“奥德赛”,也指漫长而曲折的旅程。

(8)四十七街(Forty-Seventh Street),曼哈顿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街,第五大道与第六大道之间著名的钻石区就位于这里。

(9)拉丁语版《小熊维尼》(Winnie ille Pu)是首部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的拉丁语作品,在学习拉丁语的高中生间极为流行。

(10)在《奥德赛》引子的翻译中,作者将polytropos译为“twisty”,本书中译者根据其比喻意义,译为“狡狯”。(与之对应的是《奥德赛》第一行“请为我叙说一个人的故事,缪斯啊,那狡狯者”。)

(11)在作者的英译文中,《伊利亚特》的首句首词为“rage”(忿怒),而因中英翻译语序问题,罗念生、王焕生译本中首句首词为“女神”。

特勒马纪

(教育)

二〇一一年至一月至二月

……特勒马科斯借着打探父亲音讯的由头出行;但对雅典娜——建议他启程之人——而言,女神意在令其受教。若未曾从父亲旧友处了解其所作所为,此子断不会成长为堪与父亲比肩之人;正因听得了那些故事,他才晓得该如何对待父亲。

——古代评注者为《奥德赛》卷一第二百八十四行所做注释(“首先去皮洛斯询问神样的涅斯托尔”)

1.教育(父与子)

我父亲常挂在嘴边的少年往事寥寥无几——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随着我们长大,父亲渐渐老去,他越来越经常提起自己的过去,大谈特谈,但不得不说,他积累的趣事和妈妈、外公讲过的那些搞笑又戏剧化的故事没得比——其中有桩他爱讲的,提到了他的古典学学业是如何结束的。

某天,他如此开场,那场战争末期的某个春日(我父亲总将第二次世界大战简称为“那场战争”,就像古代一些吟游诗人讲到“战争”时意指“特洛亚之战”一样),当时我应该快念完十一年级了,我的拉丁语老师,一个时髦又聪明的欧洲难民——一个德国人,我记得,他及时离开了祖国——我的拉丁语老师问我们明年有什么打算。我们从七年级开始学习拉丁语,十一年级那年正在读奥维德作品的一些选段。

哦维德。

说到这儿,父亲兴许会清清嗓子。他是个德国人,父亲重复道。我记得他穿衣打扮一直很用心,虽然你看得出来,他的衣服洗过好多次,领子都磨破了,西装外套手肘那儿锃亮锃亮的。总之,那天他问有谁打算在十二年级接着读拉丁语。你瞧,十二年级的拉丁语课程是拉丁语学习中最重要、最激动人心的阶段,我们终于要读维吉尔的作品了。《埃涅阿斯纪》。

最近几次说起这故事时,我注意到他花了不少时间描述老师的衣着细节:磨损的衣领,锃亮的肘部布料。起先我觉得很奇怪,他竟会留意这类事情,因为大伙儿都晓得,父亲对着装压根儿不上心;他从来穿不对衣服,就像有些人永远打扮得体。登上“《奥德赛》巡礼”游轮的第一晚,我们盛装出席船长的鸡尾酒派对,他开始给自己套上一件闪亮亮的棕色衬衣,于是我说,爸爸,咱们这会儿在地中海游轮上,你不能穿棕色涤纶衬衫,然后我取了衬衣走到阳台上,将那扔到海里去。什么?!他大喊道,那衬衣很贵的!他阔步穿过舱房来到阳台,伤心欲绝地往下看,那件衬衣浸水后泛着动物皮毛般的光泽,就像海豹的皮肤,一阵起起伏伏,很快便因自身重力而沉了下去。直到他老了,步入会感怀往事的年龄阶段——那会儿我肯定有三十五岁左右了——出乎意料地,他向我说了桩轶事,那也解释了他为何如此关注多年前恩师的衣着。有天,他说起在纽约大学念本科时的事(父亲老提醒我们,多亏美国军人权利法案(1)他才能上这所大学;而他之所以能由此获益,皆因在十七岁时加入了军队,他目的明确,参军就为了能念大学,接受教育)——大学时代他曾在布克兄弟(2)打工。看见我听到这话的反应,他抿嘴微微一笑。好吧,他说,虽然只是在打包间,但我也学到不少!说这话时,我能感觉到在自嘲的表象之下,他有种害羞而固执的骄傲,对自己曾短暂进入象征美国上流社会品味的高雅世界,他显得微微有些自鸣得意:仿佛在说,看见没?对一个来自布朗克斯区的小伙子来说,走到这一步还真不赖。他说,但我也学到不少时,我眼前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幕,父亲二十岁,还是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年轻人,裤子用一条皮带扎在窄腰间,起了一圈难看的褶皱,他穿梭在麦迪逊大道铺着红木的宽阔卖场里,紧紧抓着几份包好的包裹,大步流星走在方格天花板与枝形吊灯下,傻乎乎地盯着闪闪发光的镶板和上头锃亮的黄铜装饰——我总觉得,这与《奥德赛》第四卷中的一幕也没什么不同,该卷中,奥德修斯年轻的儿子瞪大双眼,惊奇地看着斯巴达王墨涅拉奥斯富丽的王宫,此人乃特洛亚的海伦长期忍受折磨的丈夫,此次拜访,是特勒马科斯寻父实情调查的一部分。“奥林波斯的宙斯的宫殿大概也是这样!”天真的青年如此感叹道,诗中他二十岁,正是我父亲在布克兄弟公司工作时的年纪。

所以,父亲重复道,他回忆着为避难而从德国逃来的拉丁语老师,即使衣衫破旧,那人依然试图打扮得很时髦。所以老师问我们,有谁要在接下来的第五年继续学拉丁语,读维吉尔。

言及此,父亲会稍做停顿。他在重现多年前,布朗克斯区那间教室里的沉默。

没人回答,他没有与我对视,接着说道。老师问了一次,之后再问了一次,没人说话。

此事距今已过六十五年,老师与他磨损的衣领、破灭的希望均已消逝,在布朗克斯区那片尴尬的沉默中坐立不安的男孩们长大成人,先为人父后晋级为祖父,再接着,就像我父亲,步入晚年后突然怀念起过去那些无法挽回的错误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六十五年后,父亲摇摇头,紧紧噘着薄唇,形成一条熟悉的曲线。

我还记得那间教室,他说,因为太安静了。我们尴尬极了,说不出话来。老师突然看着我们,用手指着每个人,像这样——(此时我父亲换上一种做作的德国腔)然后说,“你们拒绝了介个渊博的弗尔吉尔(3),介事,将来你们费后悔的!”随后他合上公文包,走出教室。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我记忆中,那之后学校就不再开设拉丁语课程了。

记住,他补充道,那不是最好的高中,但也是一所不错的学校。

确实,我模糊记得:有人给我们讲过某些故事,母亲或姑妈,我记不起来了,也有可能是某个叔伯。爸爸念初中时是全校最聪明的小孩,数学天才,但由于某些原因,他没能升入最好的高中,一所叫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校,那儿是数学和科学天才的聚集地。但我不记得故事的其余部分了,也不知道他为何没能去最好的学校。

那是所很不错的学校,我父亲说。那儿没多少人学拉丁语,所以这门课能不能上下去就看我们了!但我们没继续念下去。我想那个春天之后,没过几年拉丁语课越来越少,最后学校里就不教了。

显然,这么多年后,此事仍然困扰着父亲——他和同学以那种方式拒绝了德国犹太老师的教导,后者性情温和,远道而来,能教授的唯有这一门高深学问。能看出来,父亲说起这事时依然对自己感到生气,他学习这门古老的语言已有些时日,走了这么远,却没能走完这段古典之旅的最后一程,没能用这种语言阅读那部最伟大的作品——该作讲述了一个男人的故事,城破之际,此人从燃烧的废墟中救起年迈的父亲,细心将父亲与幼子护在身后一路长途跋涉,来到一片全新而未知的土地,只为与他们在此展开新生活。埃涅阿斯,一个尽职尽责为人子的典范;这种我父亲熟悉的品质,可并非无关紧要。

孩提时代,我头一回听到父亲讲起没能继续学拉丁语的故事——以及,再晚些时日,待我上了大学、念研究生,确立专业、获得学位、古典学深造纷沓而至,引得他一次次说起这故事,他述说时若有所思,甚至让人觉得,仿佛通过不断讲述这个故事,有朝一日,他或许就能理解为何自己的余生是这样度过的——年少时我听惯了这故事:死里逃生、可怜的德国犹太人;一群漫不经心的纽约青少年,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某个和煦春日里,望着窗外目带向往,对渊博的古典作品漠不关心;以及最叫我难以忍受的,一名教师满腹经纶,却没人想讨教一二。我被这情节曲折而辛酸的故事深深打动,以至于竟从未想过问问父亲,为何要放弃继续学习一门他擅长且曾名列前茅的科目;就像我从未想过问问,这样一位明日之星,何以没能升入最好的高中。

青年茕茕独坐闹室一隅,思念失踪的父亲。

这青年乃奥德修斯之子,特勒马科斯。此时距他父亲离家前往特洛亚后音讯全无,已过了二十年。自那以后,伊塔卡及其他岛屿的一帮年轻男子强占了他家宫宅,这帮人估摸着奥德修斯早已不在人世,打算求娶美貌依旧的佩涅洛佩,企图成为她的丈夫,进而统治伊塔卡岛。但求婚人在此行事荒唐,既不循求爱之礼,亦不符婚姻之道:他们没有遵照习俗为佩涅洛佩带来贡品与新娘彩礼,反而将她的宫宅视作己宅住了下来,肆意享用美酒佳肴,日夜畅饮作乐,勾搭侍女。这个岛国的社会结构也变得极为松散,政府停摆。一些百姓仍然忠于失踪的国王,但另一些人决定追随求婚人;与此同时,自奥德修斯离开后,岛民再未举行过公民集会。

国王下落不明,他的家族濒临瓦解。悒悒不乐的王后退居厅堂之上的寝房中,那些用于拖延求婚人求娶的诡计早就用光了:逼王后做出抉择的压力与日俱增,她神志不清,常常以泪洗面。至于奥德修斯那忧心忡忡、疲惫不堪的父亲拉埃尔特斯,因反感混乱的宫宅,已经

不再进城,

远在乡下居住,忍受着无限痛苦,

身边惟有一老妪侍候他饥食渴饮,

每当他因繁重的劳动累得困乏无力,

疲惫地缓缓爬上葡萄园地的斜坡。

故而,在视线里消失的不仅只有特勒马科斯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亦不见人影。这忧郁的年轻人即将成年,却无人为他指明前路。

这便是《奥德赛》的开端:主人公不见踪影,故事围绕因他消失而悲戚哀号的人们展开。不论《奥德赛》的引子究竟有多长——十行,或二十一行——结果看来都颇具误导性:它承诺要为读者讲述“一个人”的故事,但其实起初此人仅在回忆中出现,幽灵一般,我们听到种种与其相关的故事、回忆、谣言。有人说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也有人记得曾目睹他回到特洛亚,扮成乞丐的样子搜寻情报。另一个有损其英名的故事传了出来:啊对,奥德修斯,他曾经为了寻找某种抹了毒药的箭矢来过。(在我们的认知里,毒箭并非高尚的战士应使用的武器。)谣言甚嚣尘上,但主人公本人——“那人”——不论在伊塔卡还是荷马的叙事中,均不见人影。且在那期间,他的妻子哀泣,岛民愤怒不已,儿子无望地做着白日梦。仿佛女神缪斯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打定主意,把引子中的话当了真——“从任意一点”,随意开始述说,结果这一起点与我们期盼的截然不同。

荷马让史诗主人公隐于读者视线之外,模糊其存在,推迟其出场时间,这一决定难免让人觉得,诗人意在勾起读者对这一扑朔迷离的人物的好奇心。此人在关键的头几页中,似乎潜伏在自己故事的周围,很奇怪,他身形渺渺,令读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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