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活下去》作者:[韩] 金琸桓
简介:
★我不是怪物,不是“传播病毒的人”。我和你一样,只是一个被莫名其妙的厄运砸中,拼命想回到平淡日常生活的普通人而已。
★以2015年韩国流行传染病MERS为事件背景,以三位普通患者的经历为主线,还原冰冷数字背后,一个个真实而有尊严的生命的容貌。
2015年5月20日上午11点,首尔京畿道W医院,三名流行病学调查员抵达八楼。他们戴着内外双层手套,仔细检查病床、窗框、天花板,连一根毛发也不放过,试图找到一种新型冠状病毒的踪迹。
那时,整个首尔都还在熙熙攘攘中运行,在MERS席卷的前夜,这座城市没有任何防备。淋巴癌初愈回诊的牙医金石柱、刚刚在病床前见癌症晚期的父亲最后一面的实习记者李一花、身为一家人经济支柱的图书仓库管理员吉冬华,他们在同一间急诊室擦肩而过,却不知日后将迈向同样的命运。他们中有人肺功能永久受损,短短半个月内失去20公斤体重,失去自己热爱的工作,却无人向她道歉。有人失去了自己挚爱的父亲,却也因此又失去了来见父亲最后一面的亲人,被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有人在隔离病房备受病痛折磨,却始终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被称为“微笑男孩”。
他们不只是被编码的患者,疾病风暴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和爱,也都有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在说出不会遗忘、会永远记住之前,我们需要知道应该记住什么,必须找回“人”,而非“数字”。——金琸桓
给二十九年后的雨岚
啊,你来了,在我倒下以前。
——乔万尼·薄伽丘《十日谈》
目录
序幕
第一部 感染
第二部 斗病
第三部 --+
第四部 囚禁
第五部 责任
后记
作者的话
序幕
大意
五月二十日上午十一点,三名流行病学调查员抵达位于京畿道W医院八楼的准备室。他们穿戴好C级防护装备1,经由护士站依序走进病房。曾经拥挤喧哗的走廊看不到任何病人或医护人员,原定在此的专家诊疗及各种检查、病人和家属,都被转移到其他楼层。流行病调查这件事被视为机密,所以八楼外的其他楼层仍照常运作。虽然他们收到了院长一切准备就绪的通知,却还是跟野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打开第四间病房的门走进去。他们停留在走廊的时间,没超过五秒。
调查员一边呼吸着PAPR呼吸器过滤的干净空气,一边打量着病房。首先看到的是一只倒过来的拖鞋和掉在地上的枕头,这是医院接到电话通知立刻转移病人后留下的痕迹。这间病房的病人和家属被分别隔离起来,医院不允许他们带走任何一件物品,也不必打扫。直到今天早上,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还在这间病房进进出出,现在却像久未使用的停尸间般失去了生气。
这是间典型的双人病房,病房里并排摆放着两张床和两个置物柜,窗户旁的角落有一台冰箱,两张床对面的墙上挂着电视。调查员戴着内外双层手套,仔细检查窗框、窗帘、病床和安置在地上的家属陪伴床。他们不仅跪在地上用手电筒查看床底,还踩在床上检查天花板,拍下一些若有似无的污渍、成团的灰尘和零食碎渣,就连一根毛发也没有放过,所有东西都被放进塑料袋密封起来。
三个人轮番轻咳了几下,过滤的空气虽然干净,但很干燥。为了减轻不适感,三人轻轻摇了摇头。不能用手去抓或拉扯头罩,会有感染病毒的风险,所以连扶正歪掉的头罩和手套都不行。这时,一缕阳光照了进来,将白色头罩、黄色防护衣和蓝色围裙映衬得更加鲜明。在这个行星上,这身装扮在任何地方都不受欢迎。
* * *
他们不可避免地遭受了没有及时进行流行病学调查的责难。
展开调查两天前,也就是五月十八日上午十点,首尔F医院向管辖保健所2通报医院出现疑似中东呼吸综合征冠状病毒(又称MERS3)的病例。这位往来于韩国和中东从事贸易的患者,曾在四月二十四日至五月三日去过巴林等地,五月四日返回韩国。因出现高烧、严重咳嗽的症状,前后曾在三家医院看过门诊,接受住院治疗,但病情始终未见好转。于是,他在五月十八日来到F医院急诊室。值班医师吴甲洙注意到他在发病前十四天内曾到过中东地区,因此向保健所通报其为疑似MERS患者,保健所随即向疾病管理本部申请诊断检查。
本应根据手册迅速应变,却受到疾病管理本部阻挠,理由是疑似病例待过的巴林不是MERS发病国。但他们忽略了一点—与单峰骆驼接触后暴发首例MERS的S国与巴林接壤。保健所向F医院传达了疾病管理本部的拒绝通知。
吴甲洙无法接受这个结论。五月十八日下午两点,他亲自打电话到疾病管理本部重新申请诊断检查,但疾病管理本部不但没有展开检查和流行病学调查,还声称检查出的其他呼吸道病毒不会造成问题,后续再考虑对疑似病例进行MERS检查。
隔天,五月十九日下午一点三十分,疑似病例的流感检查结果为阴性。这时,疾病管理本部才对疑似病例进行MERS检查。晚上七点采集检体后,五月二十日上午六点,检验结果为阳性。
“1号”MERS病人出现了。
只因疾病管理本部拒绝了检查申请,处理被动,在最初通报后过了三十三小时才采集检体,四十四小时后才得出结果。若疾病管理本部一开始就批准保健所的申请,那就不会是在五月二十日,而会在十九日、说不定十八日就会有结论。在这需要分秒必争去防止传染病扩散的体系下,很明显,三十三小时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
五月二十日凌晨,疾病管理本部派出流行病学调查员,前往“1号”就诊过的医院。在前往“1号”从五月十五日到十七日住过的京畿道W医院的路上,他们用三明治简单解决早餐,午餐也延迟到调查结束后。没有比在病房里调查到一半,脱去头罩、防护衣、围裙和手套,吃完午餐后再把这些防护装备穿戴回去更麻烦的事了。
* * *
调查结束后,走进院长室的三人闻到扑鼻而来的咖啡和蛋糕香气,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辛苦了。听说你们连饭都没吃?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院长的笑容充满善意。
调查员入座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不能在进行调查的医院接受任何款待和礼物,这是他们的原则,但咖啡和蛋糕应该不成问题。有十五年资历的前辈刚拿起杯子,另外两人也跟着喝起咖啡。
院长等他们吃了两三口蛋糕后,这才吞吞吐吐地问道:“听说这是致死率极高的传染病,我们该不会被区域隔离吧?”
区域隔离是指出现传染病患的医院整体都要被隔离,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停止诊疗,这对医院而言是极大损失。
资深调查员放下杯子:“没必要区域隔离,但还是先把密切接触者隔离起来吧。”
“那密切接触者的范围是?”
距离院长最远的年轻调查员回答:“与确诊或疑似病例有过身体接触的人,还有在出现MERS症状的病人周围两米内,停留超过一小时的人。简单来讲,就是为患者治疗的医师、护士和家属以及住在同一间病房的病人和家属都属于密切接触者。”
“那你们的意思是,只要把密切接触者隔离起来,医院还是可以照常看诊?”院长再次确认。
资深调查员回答:“是的。”
坐在前辈和新人之间的有十年资历的调查员取出文件,那是他们抵达医院展开调查前从院方那儿获得的,是为MERS确诊病例进行治疗的医护人员、家属及同房的病人、家属名单,文件还附有同一区不同病房的病人和医护人员名单。前者有一页,后者则有五页。
调查员连第二页都没翻,只盯着第一页说:“二十九名医护人员,一名同房病人,加上两名家属,总共三十二人。我们会向疾病管理本部这样报告的。”
“明白了,那我现在立即对他们进行隔离。”
清空了咖啡和蛋糕,资深调查员起身,他与院长握手时,告诫似的说:“你也清楚,如果MERS病人在这里住过院的消息一传开,怕是不会再有人敢来看病了。我们的原则是不公开医院实名,尽快控制住情况。”
“这是当然的,我一定会做好保密工作,不让‘MERS’这个词传出去。”
“事态很快就会得到控制的。”
“等这件事过去后,你们一定要再来一趟医院,到时我请你们吃饭。”
“听你这么说,我们就很感谢了。我们暂时不会再来了。”
五月二十日,政府根据传染病危机管理标准手册,将传染病危机警报等级从“关心”上调到“注意”,这表示官方确认了国外新型传染病MERS传入境内。
五月二十一日,与资深调查员担保的正好相反,流行病学调查员对该医院又进行了追加调查。院长很担心会增加隔离人数,否则怎么可能不到一天又来了呢?但调查员看过医务记录、确认完医院的监控画面后,将二十九名医护人员中的十三名从隔离名单中删除,意味着他们又缩小了隔离范围。对于缺少人手的医院而言,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有人担心因为缩减了密切接触人数,日后会造成更多人被隔离。
调查员第三次突然造访W医院是在五月二十八日。五月二十七日之前,疾病管理本部指定的密切接触者中,已有四名确诊为MERS。虽然出现确诊病例令人遗憾,但均出自指定名单,所以大家并不十分惊慌。但在五月二十八日确诊为MERS的病人,并没有跟“1号”住在同一间病房,他成为首例超出密切接触者范围的MERS病例。
疾病管理本部又晚了一步,这才扩大追踪整个病房区的病人、家属。与此同时,W医院仍不断接收住院病人,同时也有很多人出院。院方开始打电话联络出院的人,直到隔天,再隔天,追踪调查仍然没有结束。确诊病例不断增加,已经远远超过疾病管理本部指定的密切接触范围。
没有人出来解释为何不断出现MERS病例。渔网松了,大海广阔无边,越是拖延时间,范围越是无限扩大。
反复的偶然是必然吗?
就在京畿道W医院扩大调查范围的前一天,也就是五月二十七日,一辆救护车抵达首尔F医院急诊室。救护车上的男子是从首尔南部客运站移送过来的,他咳嗽严重,五月十五日到十七日曾在W医院住过院,但他并不知道自己与“1号”同一时间住在同一家医院,因为他们的病房不同,所以该名男子并不在首批密切接触者名单上。该名男子于五月十七日从W医院出院,待在家中休养,五月二十五日再次住进C医院接受治疗,但高烧和咳嗽反而更加严重。朋友劝他到首尔的大型综合医院就诊,于是他搭上开往首尔的巴士。
被抬到急诊轮床上的病人难以忍受不停袭来的痛苦,连自己的症状都说不清楚。
“喘、喘不上气……头、头……啊!”
还有一个惊人的偶然是他不知道的。救护车抵达的F医院急诊室,“1号”MERS病人在九天前的五月十八日也来过。
同一家医院的急诊室,虽然发现了第一名病人,却忽略了第二名病人。因为曾治疗并通报“1号”为疑似病例的医师和护士正在隔离,这就是院方的辩解。当然还有各种借口,但他们疏忽的根本原因只有一个—
怎么可能还有MERS病人过来?
在多次的疏忽大意和反复的偶然之间,MERS冠状病毒正从大韩民国的首都首尔往外扩散。就在疾病管理本部扩大防御网的前一天,MERS再次传入首尔。前夜,没有任何防备。
1
“备注”
1:防护装备分为A、B、C、D四个等级。C级防护装备使用时机为有污染物存在于空气中,能经由液体飞溅接触。装备包括动力滤净式呼吸防护具(PAPR)、呼吸防护头罩、围裙、酒精消毒液、袖套、防护衣、长筒防护鞋、长筒鞋套、口罩、抗化学品外层手套、广用型内层手套。—本书中注释除特别说明外均为译者注。
2:地区的医疗行政机构。
3:即Middle East Respiratory Syndrome。
第一部 感染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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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二)
二0一六年十一月十一日,结婚十周年
和石柱补办婚礼with雨岚
我三十八岁,丈夫三十七岁,雨岚五岁
三人为何去急诊室?
“请您在急诊室等候。”
病人在医院应具备的五德之一,就是耐心等候。
五月二十七日,金石柱没有追问医师和护士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他直接搭电梯从血液肿瘤科门诊来到一楼急诊室。石柱明白,因为自己也对病人说过很多次同样的话。要等到有病房为止!根据出院人数,在急诊室等待的时间也是随时会变化的。
石柱既是医师,也是病人。去年春天,他刚从牙医学研究所毕业不到一个月,就在私人牙医诊所做领月薪的牙医。就像刚从医时一样,怎么可能想到自己会罹患这种病,住进综合医院?虽然去年的每一天都是噩梦,但造血干细胞移植非常成功,至今恢复得也还不错。半个月前,石柱重新回诊所上班了。今天他原打算在综合医院的门诊看完病,下午马上赶回诊所工作。虽然石柱这次是因高烧不退和胸口发闷住院,但他的目的不在治疗,而在检查。
急诊室分为五区,每一区都设有几张床和椅子。当听到请在急诊室等候时,石柱联想到连成排的椅子。床位想都不要想,如果运气差连椅子都是满的,那就得靠窗边站着,或在走廊徘徊,再不然就到家属等候区找把椅子坐,然后时不时跑到内科区跟值班护士打探病房情况。
走到内科区,首先看到的是右侧靠墙摆放的几十张床。正如他所预料,没有半个空位。中央通道的左、右两侧排列着两把一组的椅子,也都坐满了人。坐在门口的男人刚好起身离开,石柱快步上前占领空位。他拿出手机,打给妻子南映亚,但直到自动答复响起前都没人接听。在制药公司上班的映亚说公司太忙,搞不好要连加三天班,不能陪石柱一起来医院,她很过意不去。但就算映亚能跟来,石柱也会阻止她。只是门诊而已,他一个人可以的。
石柱发信息给映亚:在急诊室等,要住院检查,你不用担心。
石柱又打到工作的诊所,所长听完事由后,要他这周好好在家休息,不用来上班了。原本从六月开始复职就可以了,但石柱想赶快适应工作环境,才提早了几天。
石柱翻看着手机里儿子雨岚的照片。五月的第一周,全家一起去了马来西亚旅行。四岁的雨岚不管是在机场、度假村、户外游泳池还是餐厅,都笑得很开心。石柱答应雨岚和映亚,每年一家三口都要去海外旅游。这约定是多么珍贵,如今石柱深有体会,打算跟家人一起做的事,不要一拖再拖,必须当下付诸行动。
11
石柱翻看着手机里儿子雨岚的照片。五月的第一周,全家一起去了马来西亚旅行。四岁的雨岚不管是在机场、度假村、户外游泳池还是餐厅,都笑得很开心。石柱答应雨岚和映亚,每年一家三口都要去海外旅游。这约定是多么珍贵,如今石柱深有体会,打算跟家人一起做的事,不要一拖再拖,必须当下付诸行动。
“不好意思,可以借我打个电话吗?”
石柱抬头,只见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大汗淋漓地站在他面前。她烫过的头发已经没什么鬈度,短粗的鼻头和下垂的眼角周围布满皱纹,两道弯眉和宽脸颊让她面相显得和蔼可亲。石柱关掉相簿,递出手机。
* * *
“请再开快点!不知道是胃破洞还是肠子穿透了,她快疼死了!”
吉冬华不是话多的女人。平时去教会除了在唱诗班独唱,几乎很少听到她说话,所以大家都叫她“湖水劝师”1。但在救护车上,看着眼前抱着肚子不停呕吐的妹妹吉冬心,她忍不住大喊起来。冬心肚子痛得整夜没睡,到了凌晨居然吐血,昏了过去。
石柱来医院看门诊时,载着冬华和冬心的救护车也抵达了综合医院急诊室。冬心躺在轮床上被送进急诊室时,哀号也未停歇,直到诊察结束开始打点滴,呻吟声才渐渐变小。冬华赶快去了趟厕所,从家里出来憋到现在。上完厕所,她摸了摸牛仔裤左侧口袋,总是放手机的口袋是空的,可能是急着送冬心上救护车忘记带了。冬华走进内科区,看到坐在第一排的男人,他笑容满面地盯着手机,就连冬华都能感受到他那与急诊室不搭的幸福感。冬华向男人借了手机,打给独生子赵艺硕。
“嗯?小姨怎么样了?”儿子的反问像断奏一样传了过来。
艺硕正在便利商店打工,没有时间讲电话。
“吊了点滴,刚刚睡着了,还要再做几项检查,但胃溃疡的可能性很大。今天不会太晚下班吧?累不累?要是累的话……”
“妈,等等再说!欢迎光临。”艺硕打断冬华,挂断了电话。
平常艺硕就跟女儿似的,经常没完没了地跟冬华讲电话,看来他现在确实很忙。
“不好意思……我能再打一个电话吗?”
“请便。”男人深邃的眼睛很温柔。
冬华在物流仓库工作了三十年。她一开始在永永出版社的大型仓库上班,十年前换到一个叫“册塔”的综合物流公司。虽然换了公司,但工作还是在仓库搬运书。冬华总是穿着牛仔裤,在大家眼里是个女强人。女员工多半都坐办公室,只有冬华坚持要留在仓库,而且到现在也对搬运书很有自信,能比年轻力壮的男员工搬得更快更多。她不仅要负责五个大型仓库和一个中型退货仓库,还要处理销毁退书的工作。这些年来,经由她那双厚实的手送进书店的书,加起来可能比韩国的人口还多。
冬华听到了很耳熟的噪声,那是退货仓的碎纸机发出的声响。退货的书每天要销毁一定数量。当然,要销毁什么书不是由冬华决定,而是依租借仓库的出版社要求。比起把退书放在仓库交租金,很多出版社都会选择卖给回收厂换点钱,或干脆销毁。放在后门的碎纸机由冬华负责管理,正门的碎纸机则交给林组长。退货仓的碎纸机比办公室用的碎纸机要大上四五倍,不管多厚的书,只要先除去书脊,整本书瞬间就会变成碎纸片。若烧毁,书在化成灰前还能绽放出最后的火花,但送进碎纸机的书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消失了,连作者和编辑倾注的心血也丝毫不留痕迹,冰冷、断然得可怕。如果两台碎纸机同时运作,声音大得连耳朵都会嗡嗡作响,根本无法打电话。
“你等一下!”一起共事了十五年的林罗雄喊道。
冬华和林罗雄在前公司就是同事,冬华换到这家公司后,特地引荐了林罗雄。冬华静静听着话筒那端传来的噪声,嘴角露出神秘的微笑。从噪声的大小、震动和间隔,她就能知道碎纸机的状态。林组长随后走到仓库前停有堆高机和货车的停车场。
“你跑去哪儿了?不来上班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不用担心出货,我又不是做这个才一两天,要是接到出版社要求销毁书的电话,我会看着‘咚咚’的。”
“咚咚”是冬华给碎纸机取的绰号。
“尚哲呢?”
文尚哲进公司七年,一直跟在冬华身边学做事,关于仓库管理和流通的事已经没有他不知道的了。冬华忙碌时,尚哲会代替她用“咚咚”销毁书。
林组长顺便吹嘘了一下自己:“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看着的。”
冬华解释了缺勤的理由。
“我在医院急诊室,昨天夜里冬心肚子很痛。事情那么多,我又不在,真对不起!等这边处理好我就赶过去。你应付得过来吗?……不是我不相信你,最近要出货的种类和数量那么多。我会再打给社长的,那就辛苦你了,谢谢。”
冬华虽然称赞和鼓励了林组长,但挂上电话后,表情还是沉了下来。林组长虽说为人豪爽,做起事来却漏洞百出。出货一千本,要是少了一本或封面折损,会被客户投诉的。冬华想处理完医院的事后尽快赶回仓库,对一下账本上的数字和仓库中的数量,确认出货情况。她正准备走回去把手机还给男人,只见坐在男人旁边用手帕擦眼泪的女生忽然站了起来。
“我都说不用来了,姨夫!我晚点再打给你,拜托!”
起初冬华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所以停住脚步。但听到“姨夫”二字,才发现她戴着耳机在讲电话。
“谢谢你。”
冬华把手机递给男人,然后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紧张过后,睡意这才像兵蚁一样向她袭来。
* * *
“姨夫!我要带我爸到这个国家最好的医院诊治,我不能就这么送走他。”
从京畿道开往首尔的救护车上,李一花一路上都在跟住在巨济玉浦港的经营海鲜干货店的姨夫姜银斗打电话。一花戴着耳机,右手快速搜索着新闻。包括她在内的大韩民国电视台实习记者都被别家电视台报的独家新闻给击垮了。那个警察常向实习记者透露独家消息,一花不仅认识,去年年会还和他一起去过KTV。那人是重案组刑警,一花还以为自己的吸管插对了地方,没想到却被其他家伙先吸走了。要不是因为父亲李炳达执意出院回家等死,一花早就跑去质问那个刑警了。不但要问清楚理由,还要缠着他吐出其他独家新闻。
经历八次化疗、苦熬三年的炳达病情再次复发,面对已经癌症四期的病人,医生也不敢保证这次出院后能否再住进来。这意味着炳达已经处在病危状态。
六个月的实习进入最后一个月,电视台会根据大家实习期间的工作表现评分,决定将他们分配到报道局的哪个部门。四名实习记者中,有三名会留在首尔,一名会被分配到其他城市。一花可不想在评比上输给大家,被分配到乡下上班。
父亲被诊断为肺癌四期,来日不多,这件事一花没有告诉公司。十年前,母亲甘淑子因胆囊癌去世后,只剩下他们父女相依为命。炳达住院后,一花为了请人照顾父亲,不仅拿出所有存款,还向银行贷了款。
实习记者得守在警察局的记者室熬夜,这已经是不成文的潜规则。实习记者每天跑警察局和消防局取材,然后在指定时间内向社会二部的专门负责教育实习生的副组长报告。他们要写实习日记,还要准备隔天的采访,一天二十四小时根本不够用。所以一花半个月或一个月才能有一天空当,但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医院,坐在陪伴床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头,整理要报告的案件和实习日记。
一花打算清干净父亲的痰盂后,再打电话向副组长汇报工作情况。她希望父亲再撑一个月,等她实习结束。父亲却突然说要放弃治疗,坚持出院回家。
一花同意让父亲出院,但出院后的目的地不是炳达朝思暮想的家,而是排在首尔前三名的综合医院。救护车奔驰期间,副组长苏道贤的电话和信息不停传来。独家新闻被其他电视台的实习记者抢走了,现在竟然还敢不接电话。但当下一花没办法接电话,她打算把父亲送到急诊室做完检查、办好住院手续后,再回记者室打给苏记者。到时苏记者一定会训斥她: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实习记者,你以为当记者是在开玩笑吗?一花知道,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一定会被苏记者狠狠砸烂在地上。
在这五个月里,一花为了完成各种荒诞无稽的任务而努力。到刑事课长那里挖新闻已经算最普通的任务了;为了采访到诈骗案受害者,她一周都没有合眼;接连三天旁观杀人案的验尸工作,然后写完密密麻麻的报告。一花忙到早已忘记了谁是自己立志当记者的动力,每天都过着仿佛在下水道匍匐前进的日子。
一花抬起头,抹去眼泪。如果自己放弃当记者,这半年一直陪在父亲身边,结果就会改变吗?炳达比任何人都支持女儿,他不想成为女儿的绊脚石。
“爸!你睁开眼啊,你怎么了?爸,爸爸!”
刚刚还喘着粗气的炳达在救护车上突然昏了过去,救护人员立即采取了心肺复苏术。一花脑中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变得像夜晚一样漆黑。
炳达躺在轮床上被送进急诊室,急救了三十分钟才脱离险境。这段时间,一花收到了亲戚们的信息。重感情的炳达特别照顾亲戚,二十年前他组建“游山会”,带着大家看遍全国各地佳景。一花坐在椅子上,好不容易才喘了口气,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出急诊室,都不用抬头就能感受到晚春阳光的耀眼。一花把手背贴在额头上,一边揉搓,一边像耍赖的小孩般诉起苦来。
“妈,你一定要现在带走爸吗?现在不行!十年,不,就让我跟爸再多生活一年,求求你了!”
亲戚们的电话打了进来,一花说等办完住院手续再告诉大家,但亲戚们都像说好了似的,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动作最快的银斗已经从巨济古县客运站搭上了开往首尔的巴士。一花有种预感,今天恐怕赶不回电视台了,要发给苏记者的信息写了删,删了又写。“对不起”是实习记者最常使用的词,是苏记者最讨厌的词,也是一花刚刚删去的词。
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涌出,落在手机上。
那之后的五天
就像死亡不会按照出生的先后顺序到来一样,病人也不会依照抵达急诊室的顺序离开。有的人在急诊室接受治疗后便回家了,有的人直接住进病房,有的人则在急诊室终结了此生。金石柱、吉冬华和李一花虽然是在同一天差不多的时间抵达急诊室,但之后的五天,他们度过了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最早离开急诊室的是在册塔上班的部长吉冬华。妹妹冬心打了点滴、睡一觉后便止血了,腹痛和眩晕症也都消失了,在五月二十七日下午六点出院。冬华想搭出租车把冬心送回家,然后赶回物流仓库。虽然书都已经出库,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下当天进出货的情况。但是当晚冬华没去物流仓库,因为冬心情绪很不稳定,一直缠着要她留在身边。午夜过后,艺硕才会从便利商店下班回家,所以晚餐只好两个人解决了。
冬华一边煮粥,一边确认墙上钟表的时针。冬华、冬玉和冬心三姐妹,唯独最小的冬心体弱。她是八个月的早产儿,肾脏也不好,在保温箱里待了六个月。从出生到现在,她长期受慢性贫血困扰,几乎天天都要吃止痛药。冬华很想带冬心去大医院做一次仔细的检查,但冬心就是不肯。她之所以坚称自己没病,其实是害怕检查出更严重的问题。
吃晚饭时,冬华坐在对面陪冬心聊天。吃完饭后,姐妹俩换好睡衣,并排趴在床上,翻开《圣经》,平常冬心至少要听冬华读上十多分钟的《圣经》才能入睡。冬心抄写过三遍《圣经》,她唯一的兴趣就是抄写《圣经》,这也算是她的专长了。
“某些章节不管抄写多少遍也还是很喜欢,虽然不全都是那样。”
冬华翻开《圣经》,书签夹在“启示录”的部分。看来前天她也很困,最后随便把书签一夹就睡着了。冬心躺好,把被子拉到脖子下,转过头看了看冬华,然后闭上眼睛,等待姐姐发出带有鼻音的低音。冬华双手托着《圣经》,开始朗读。
听到冬华的声音,冬心露出淡淡的微笑,仿佛回到了充满梦想的女高时代。
冬华打算读个十到十五分钟,等妹妹睡着再去仓库,没想到自己先睡着了。昨天整夜照顾冬心,今天又在急诊室紧张了一天,冬华一直酣睡到第二天一早,艺硕摇醒她,叫她起来吃早餐。
五月二十八日早上八点三十分,冬华照常去上班。虽然九点上班,但工作三十年来,冬华从没在八点半之后进过公司。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到仓库清点横竖排列好的书。册塔有自己的进出货管理系统,只要坐在办公室里用电脑就可以了解现状,但冬华还是喜欢亲自盘点。虽说搬运和码堆这种事要靠堆高机或其他机器帮忙,但书终归还是要经过人手。
每天忙着搬书,所以每个员工都有肌肉酸痛的毛病,有的人甚至眼睛都会充血。大部分在物流仓库工作的员工休息或下班后,很少有人会去看书打发时间,但冬华就算只有十分钟空闲,也会拿本书来看。她会扫一眼放在退货仓库后门碎纸机旁的私人书柜,选出一本喜欢的翻看几段。
上午的仓库跟战场一样,如果从九点到十点有书店的订单进来,就要把书找出来,有时还需要打包。员工穿梭在铁制的五层书架间,脚步匆忙,按照出版社分类将书放进手推车,然后移动到以书店分类的托盘上,再用堆高机搬上货车。经常是一忙起来就到中午了,所以册塔的午餐时间定在下午两点。
林罗雄组长说昨天的出货没有任何问题。虽说有没有问题还要再确认,但冬华为了慰劳大家,中午请了包括林组长在内的十名员工一起去吃了猪肉汤饭。
冬华开始咳嗽是在五月二十九日凌晨。冬心说没胃口,拿着汤匙在粥里搅了几下便回了房间。艺硕也因为要去便利商店换班,没吃饭就出门了。冬华大口吃完一碗饭后,把剩菜放进冰箱,准备要洗碗,她打开水龙头,手才刚碰到水,便咳了起来。不是只咳一两声,而是连咳了七八下,咳得肩膀直抖,喉咙也发麻。她弯下腰,慢慢咽了咽口水。
难道是得了夏天连狗都不会得的感冒?
冬华从初中开始打拳击,是拳击练习场上唯一的女生。从高二开始,冬华就一直保持一百六十五厘米高、六十公斤重的身材,虽然跟运动量相比体重有些偏重,但肌肉占比很高。冬华可不是五月会感冒的“药罐子”。她洗好澡,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冬心走到玄关,递给她一个口罩。
“姐,戴上这个!万一口水溅到新书上就糟了。”
保管着上千甚至上万本书的仓库到处都是灰尘。安全保健团体大力倡导从事出版印刷业的劳动者应佩戴防尘口罩,员工休息室的置物柜里也放满口罩。但大家都嫌麻烦、闷热,几乎不戴,有时戴了也是随便挂在下巴上。冬华算是常戴口罩的,但妹妹这样劝说自己,冬华居然莫名产生反抗心理。
她推开冬心的手:“不用。”
“听我的,别到时候难受……”
“我不难受。照顾好你自己吧,记得吃药。”
冬华没读大学,高中毕业就直接到永永出版社做仓管。高三那年冬天,在京畿道骊州种了一辈子田的父母在三个月内相继去世。不仅小自己一岁的妹妹冬玉的学费成了问题,和自己相差五岁的冬心的医药费也落在了自己的肩上。三姐妹来到首尔租了间小套房,自从冬玉二十岁嫁人后,冬华便和冬心相依为命。
冬华三十岁结婚时,也把冬心接到自己的新家来住,丈夫是个心地善良的货车司机,他欣然接受了与小姨子一起生活。冬华丈夫的工作主要是运送木材,唯一一次接到从首尔运书到釜山的工作,就在永永出版社的仓库遇见了冬华。
艺硕出生后不到十天,冬华的丈夫就遭遇车祸去世。自那之后,姐妹俩一起抚养艺硕长大,上班赚钱成为冬华的责任,冬心则在家中负责照顾艺硕和打理家务。每逢换季,冬心就毛病不断,虽然都不是需要住院的大病,但从今年初春开始,她的腹痛变得更加严重。急诊室诊断是胃溃疡导致出血,建议冬心做详细检查。
“真是的……”冬心欲言又止,静静盯着冬华的眼睛。
冬华有点后悔,想着不如顺手接过口罩吧。不管发生什么事,能够照顾、守护冬心到最后的人也只有自己了。冬心硬把口罩塞进她手里,这次冬华没有拒绝,直接收下了。冬心摇着头扑哧笑了出来,眼角挤出了皱纹。
五月三十日,冬华因为一直低烧、咳嗽待在家里休息,没有去上班。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点,她只去教会做了主日礼拜。虽然每天冬华都会参加晚上的礼拜,但那天她喝了冬心煮的粥后,便早早睡了。
* * *
李一花离开急诊室是在五月二十八日早上九点,因为父亲李炳达过世了。在得知父亲肺癌四期的消息后,一花想象过无数次最糟的情况,却没想到父亲会突然在综合医院急诊室合上双眼,还没住进病房就宣告死亡,这让一花感到既难过又委屈。
要不是昨天赶到急诊室,看到炳达病危后一直守在医院的姜银斗,她可能连后事都处理不了。银斗预约了殡仪馆,还向前一天来探病的“游山会”亲戚们发了丧。忙完这些后,银斗回到急诊室搀扶一花走了出去。病人和家属、护士和医生的视线暂时追随着两人的背影,但急诊室里没有人有闲暇去安慰往生者家属或追思亡者,还没等他们走出急诊室,炳达断气时的那张病床上就躺上了其他正在呻吟的病人。医生、护士和家属都把精力集中在抢救病人身上,急诊室就是这样的地方。
一花把头靠在银斗肩上穿过走廊,忽然她停下脚步。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来这家医院,如果让他回家,今天也不会走了……爸说他想回家,再也不想待在医院里,可我硬是……我想要他再多活一天,不想让他这么早放弃……都是我太贪心,做什么实习记者,都没有好好照顾他,是我把他……”
银斗轻轻拍了拍一花,打断她:“哪有,你不要责怪自己。你爸那是时候到了,所以走了,不管你做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和亲戚们都知道你尽力了,你爸比我们更心里有数。一花,从现在开始,你要打起精神,好好送你爸最后一程。跑腿的事都交给我,有什么事尽管跟姨夫讲,知道吗?”
一花点点头,用手掌抹去泪水。要是没有银斗在,她大概连葬礼都办不成。
一花坐在白色菊花围绕的遗照下,拿出手机打给苏记者,但还没等拨号音响起,又挂断了电话,因为哭声已经快要冲出喉头。她干咳几下,用拳头捶了捶胸口,还是无法让颤抖的声音镇定下来。最终,她还是选择发信息告知对方父亲的死讯及殡仪馆地址,信息里没有出现“对不起”三个字。
一花背靠着墙,仰望那张以蔚蓝大海为背景,父亲一脸灿烂笑容的照片。三年前,为了庆祝一花大学毕业,父女二人去巨济玉浦港玩了两天一夜。银斗借了艘钓鱼船,三人坐船出海了半天。银斗自诩是专属摄影师,帮他们父女拍了很多张照片,也给两人拍了几张独照。遗照就是其中的一张。
从五月二十八日到三十日,举行了三日葬2。
从五月二十八日上午开始,亲戚们先来吊唁。前一天到医院探病的“游山会”亲戚们又赶来了。但这次不是急诊室,而是殡仪馆。他们都还没来得及脱掉鞋子便放声大哭,礼都没行完,就一个个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涕泗纵横。在急诊室时,大家都怕炳达听见,每个人都憋住哭声用手帕偷偷擦眼泪。但才过了一天,当看到炳达的遗照,强忍在心底的难过和惋惜又涌上心头。和睦相处的日子转眼过了二十年,正如这缘分的重量,谁都无法轻易厘清思绪,瞬间翻涌的感情让每个人的身体颤抖着。看到亲戚用各自的方式哭泣,一花这才跟着号啕大哭,她没有擦眼泪,也没空整理丧服,被亲戚轮流拥在怀里。虽然大家什么也没讲,但哭声、悲鸣、叹息、摇头和颤抖的肩膀以及啪啪拍打地面的声响,就足以说明一切。
电视台同事是五月二十八日晚上来的,以大韩民国电视台代表理事名义订的花圈送到殡仪馆两小时后,苏记者陪报道局局长和社会二部部长一同赶来,还有社会二部警察组和法务组的五名记者前辈、三名同届的实习记者也都跟来了。大家吃完汤饭准备离开时,苏记者把一花单独叫到一旁。
“你一定很伤心吧。要是早点告诉我父亲病危的消息,我会另做安排的。你不用担心单位的事,好好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前辈,对不起!我错失独家新闻,还擅离职守,等我……”
苏记者打断她:“一花啊,不要说了,你不用道歉,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可是,如果我再努力一点……”
苏记者环顾四周,右手撩了一下刘海。“这里不是警察局的记者接待室,是殡仪馆,我不是以你的上司身份来的,你今天也不是实习记者。你先办好父亲的葬礼,其他事以后慢慢再说。你知道报道局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嗯?”
或许是一花穿着黑色丧服的关系,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
“是人!如今虽然什么都讲科技,可到头来新闻还不是报道局记者做的。你以为我这个副组长就只是坐在那里,等你们这些实习记者的报告吗?观察你们实习时遇到的困难,妥善处理你们的问题也是我的工作。你连父亲癌症晚期都不跟我讲……看来是我这个前辈做得不够,没能照顾好你,都是我的责任,对不起。报道局里没有人会怪你,知道吗?”
一花他们在五月三十日早上九点离开殡仪馆,一小时后抵达火葬场,按照顺序于十点三十分开始火化,十一点三十分结束。然后搭乘灵车前往追思园,将骨灰坛安置在追思园三楼的第三个房间左侧墙上后,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实地考察、预约火葬场和追思园的人也是银斗。一花很听他的话,要她站她就站,叫她走她就走,叫她坐她就坐。一花控制不住情绪时就哭,思念父亲时就看遗照或看手机里存的信息。但凡事都听银斗安排的她,对最后的目的地却提出不同意见。
银斗希望亲戚晚上都到炳达家里去,还提议有时间的人留下来过夜。他是为孤单一人的一花着想。但一花只想一个人回家,虽然很感谢来参加葬礼、一路同行到追思园的亲戚,但她表示从现在开始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一个人坚持下来的。银斗只劝了她一次,便接受了她的请求。亲戚没有跟一花回家,大家在追思园附近的汤饭店里吃过午饭后就各自回家了。
五月三十日下午三点,一花回到家,满是阳光的客厅令她感到陌生。开始实习记者的生活以来,将近半年都没有在这个时间回过家。一花坐在地上,望着挂在沙发后方墙上的父母的结婚照,她蜷缩四肢躺到地上,虽然很想换套衣服,但还是没能战胜袭来的睡意,闭上了双眼。
一花耳边隐约响起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虽然她很想再看一眼身穿白色婚纱的新娘甘淑子和一身藏蓝色西装配白色领带的新郎李炳达,但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了。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婚礼进行曲》,逐渐变小。
一花一觉睡到了五月三十一日。五个月来,她在记者室都没能好好睡觉,加上办了三天的葬礼,睡眠明显不足,她把手机关机,灯和电视也都关了。到星期天为止,她想与世隔绝。
一花忽然醒来,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到手机关机后又放了回去,接着看向挂在墙上的彗星形状的时钟。她站起身,低下头。今天不用去跑警察局和消防局了,仿佛只有自己从驰骋的火车上下来,那辆载着炳达的火车才能开往永远不会返程的车站。一花又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饿,这两天她连一顿饭也没吃。
一花走到厨房打开灯,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她觉得自己耳垂发烫,好像有些低烧,头也很晕。她找出父亲之前服用过的退烧药吃下后,打开手机。有二十七条信息,大部分是亲戚发来的,最新的一条是三十分钟前发来的,是苏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