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无法参加出殡。偏偏跟采访撞期。你应该不会明天就想回来上班吧?休息到六月三日好了,加油哦!
* * *
金石柱是三人之中最晚离开急诊室的。不管做什么,石柱都有信心比别人更能坚持到最后。准备医师国家考试前,石柱整整半个月都是坐着睡觉的,还把整本专业书都背了下来。
石柱看完门诊,吃过处方药后,觉得呼吸顺畅多了。他想到刚才医师写在看诊记录上的英文,是“缓解缺氧症。因呼吸困难、发烧就诊。抗生素用药,住院后待查”。
原本期望不幸止于去年,看来尚未赶走病魔。
石柱从去年冬天开始经常消化不良,有时还胃酸严重。大家都说准备医师国考的人里,十个就有六七个有胃肠病。石柱原以为当上医生、找到私人诊所的工作,人生就等于步入正轨了,这也是他辞去汽车公司工程师后选择的出路。从考入牙医学研究所到国家考试合格的这四年里,妻子映亚不仅负担了家里的生活费,还负担了石柱的学费。上班第一天,石柱就下定决心要比妻子做更多事,赚更多钱。
石柱在诊所刚做了一个月,意外就发生了。石柱的高烧和腹痛不见好转,映亚便带他来到自己曾做过三年护士的F医院。
去年三月二十六日的检查结果是T细胞淋巴癌。如果说他们没有受到打击,那是骗人的,但夫妻俩决定专心接受治疗。身为医师和护士,他们用学到的医疗知识和积累的经验冷静面对病情,也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从四月十日到七月二十九日,石柱共做了六次CHOP化疗。八月检测骨髓时,发现了残留癌细胞,于是从八月二十九日到九月二十九日又进行了两次GDP化疗,随后便诊断为完全缓解3。癌细胞全部消失了。十一月二十七日采集了石柱的造血干细胞,投入大量抗癌药后,再移植本人的造血干细胞。十二月五日确认细胞存活后,石柱便出院了。
至少还要五年时间才能痊愈,在此之前,石柱必须持续追踪。石柱希望能把“淋巴癌”这三个字从自己的人生里彻底抹除,然后以今年作为全新的开始。他的目标是休息到四月,让身心恢复健康后,五月重回牙科上班。这样有条不紊的准备,让石柱在半个月前实现了目标。
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石柱在内科区椅子上坐了三天两夜,还是没有等到空病房。
从五月二十八日的上午一直到子夜,父亲金鸿泽一直陪着石柱。映亚下班后也赶过来,但为了照顾托在娘家的四岁儿子雨岚,石柱坚持要她回家。五月二十九日一早,映亚又来医院,打了几通电话。虽然她换了国外制药公司的工作,但还有很多以前一起工作的同事在医院当护士。打听了一轮病房情况,今天也没有空房。映亚立刻打电话到血液肿瘤科,医护人员都建议她六月一日再来看门诊,然后办住院。因为五月二十九日是星期五,病人周末都不会办出院。
映亚开车时,石柱坐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到家后,映亚搀扶石柱躺到床上。
“你必须休息,就算是超人,在急诊室坐了三天也会精疲力竭。你这人怎么还跟从前一样……”
“急诊室要抢救的人多,医护人员也都分秒必争啊……况且我下礼拜得回去上班呢……”
“你先住院检查,等结果出来后再去。”
“星期一和星期二都有预约……”
映亚打断石柱:“现在你的身体比要看牙的人重要。”
“好吧,我等下打个电话给诊所。”
石柱往左侧躺,闭上眼睛。这两天他只靠在椅背上,偶尔才能打一下盹儿。映亚拉上窗帘走到客厅。
五月三十日,石柱不见好转,高烧不退,咳得也更严重了。雨岚抱着足球走进卧室,看到石柱难受的样子,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爸爸,你很难受吗?快点好起来,才能跟我踢足球。”
不用去幼儿园的周末,石柱都会带雨岚到楼下的游乐场踢足球。
石柱感到很对不起满心期待的儿子,他用手捂着嘴说:“好,下周爸爸一定陪你玩,拉钩钩!”
雨岚钩了钩石柱伸出的小指,转身走了出去。映亚取来家庭常备药箱,帮石柱测量体温和血压。
“吃了退烧药怎么还不退烧,要不要再去一趟急诊室?”
石柱回想起那三天急诊室的场景,哀号、呻吟和哭喊,不停送进来的患者。有的人躺在床上,有的人坐在椅子上,有的人靠着墙,还有的人蹲在地上。医护人员忙得不可开交,但哀号和呻吟声始终没有停止。
“我还能忍,你陪雨岚去游乐场吧。”
“不知道儿子只黏你吗?他说跟我玩没意思,爸爸最好了。你再睡一会儿吧。想吃什么吗?”
“牛排、BBQ、章鱼和大螃蟹……”
听到石柱开玩笑,映亚笑了。接受八次化疗期间,石柱也常开玩笑,他越是痛苦,越是爱笑。映亚总劝他,难过、辛苦的时候最好都发泄出来,但他就是不肯。
五月三十一日,石柱没有力气再开玩笑了,尽管盖了好几层棉被,还是浑身抖个不停。脸和手脚变得蜡黄,这是黄疸。咳嗽太严重了,以致去上厕所时都会蹲坐在地上三四次。过了中午,石柱好不容易起身去了趟厕所,可过了半小时都没出来。
映亚担心他是不是在里面晕倒了,于是站在门口问:“你没事吧?”
无人应答。映亚推开半掩的门,马桶里尿的颜色映入眼帘。
“老公!”
“尿血了……”石柱的声音颤抖着。
映亚决定马上叫救护车去急诊室,脑海瞬间闪过去年石柱治疗淋巴癌,离家不到五分钟、自己工作过的综合医院。五月二十九日早上,映亚曾在去医院的路上与在急诊室当护士的大学同学朴京美通过电话。此刻映亚又打给京美。别看京美身材魁梧,做起事来却手脚利落,还有个绰号叫“轻飘飘”。上次京美说,五月三十一日她值夜班,所以六月一日上午来看门诊,应该见不到面。
京美没接电话。如果急诊病人一下子拥入,上班时间根本没办法接电话。映亚心想,先发条短信,等到了急诊室再打给她。
—我现在过去。
映亚只写了这五个字。如果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一定也没时间看信息。通常若情况允许,京美会回一个“嗯”,或发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等她回信息再打过去也不迟。映亚发完信息,还没叫救护车,电话便打来了。
直到高一都在学声乐的京美有一副好嗓子,她压低声音、语速超快,就像被老虎追赶的兔子似的。可京美的身材跟兔子一点也不搭。
“不要过来。”
“满了?可是……”
京美打断映亚:“你们来了也看不了病。”
“出什么事了?”
“你不上网吗?”
“上网?”
京美的问题令人摸不着头脑,为了照顾整天缠着自己的儿子和与淋巴癌抗争的丈夫,从去年春天到现在她就没闲下来过,根本不会去找新闻看,也不怎么玩推特和脸书。
“F!”
“F?”
“你自己去查,我也不能说太多,看在你的分儿上我才说的。总之,把你老公送来,急诊室也没人能给他看病,你们去别的医院吧……但我要是你,连别的医院急诊室也不会去。现在去哪儿都不安全。映亚,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我知道你很辛苦,但要撑过今晚,明天一早再来吧。记住,不要到处乱跑。”
京美挂断电话,再打过去已经没人接了。映亚走到趴在床上疼得直发抖的石柱身边。
“叫……救护车了吗?”
“京美不让我们过去。”
石柱看了一眼映亚,有气无力地说:“那……明天再去看门诊吧。”
映亚握紧拳头:“你撑得住吗?”
“嗯,好一点了。今天你陪雨岚睡吧。”
昨晚,映亚在对面房间把雨岚哄睡后,回到卧室彻夜照顾石柱。她用毛巾帮石柱擦汗,不停喂他喝水,每隔两个小时帮他测量一次体温和血压。虽然石柱中间稍稍睡了一下,映亚却熬了一整夜,而且即便睡意来袭,听到石柱的咳嗽声还是会惊醒。
“你别担心这些。”
“我明天自己去医院……”
“我跟公司请了一天假,不要麻烦爸爸了。明天无论如何都要住院检查,还是我陪你去比较好。”
“话虽如此……可是为了我,妨碍你工作……”
“工作的事我自己会处理。金石柱先生,请你担心自己的身体吧!”这五个月来映亚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脱口而出,“虽然不会发生这种事,但万一又复发了,你也不要泄气,我们再继续治疗。”
石柱像确认答案的医大学生一样,从容不迫地回答:“幸好我们知道T细胞淋巴癌是复发率很高的病。别担心,我不是被诊断过完全缓解吗,还有成功移植造血干细胞的经验。就像你说的,我这么年轻有活力,绝对可以重新治疗的。”
石柱像迎风展翅的猎鹰一样张开双臂,映亚扑进他怀里,喃喃道:“我们什么事都能挺过去的,没有面对不了的事。”
F
有些重要的瞬间是可以决定人生的,我们却很少有机会提早知道那些瞬间,那些瞬间就跟往常一样,似水般迅速流逝。
事情进展到了五月三十一日,但我们再回到五月二十七日看一下。正如前面提到的,金石柱、吉冬华和李一花五月二十七日都待在急诊室内科区。跟他们三人一样,于那天抵达急诊室的病人有数百名,一个被称为“0号”的男人就在这些人当中。就在疾病管理本部展开追踪的前一天,那个人来到首尔F医院的急诊室,传染给这三人。
直到MERS宣告终止,国家赋予病人的数字里都没有“0”。数学里,“0”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数字,但在计算人数时,“0”却不具有任何意义。疾病管理本部将首例病例定为“1号”,对之后确诊MERS的病例依序编号。人们却一直将那个男人称为“0号”。“0”这个数字,包含了未能抓住最后机会阻止MERS大乱的遗憾。
不同的是,虽然像标签般贴在病人身上的数字是根据确诊的先后顺序排列的,但是赋予医院的字母代号是随机的,因为担心若按照字母顺序排列,会依据病人确诊顺序与行踪来比对出医院的实名,所以,医院一直使用国家赋予的代号。
五月二十七日,“0号”与金石柱、吉冬华和李一花前往的综合医院代号是“F”。在四人抵达急诊室的前一周,这家医院就被称为“F”了。绝大多数媒体报道过“1号”从京畿道W医院出院后,到过首尔F医院。网友开始推理F医院的实名,虽然范围缩小到可能性最大的三家医院,但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都没有公开F医院的实名。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十二点四十分,“0号”抵达首尔南部客运站,然后搭乘市外巴士前往首尔的一个多小时里,高烧和呼吸困难变得更加严重,连搭出租车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打119求助。救护车载着他抵达F医院急诊室的时间是一点十分左右。从这时开始,“0号”一直待在急诊室的内科区。他虽然躺在床上,但也去了便利商店,还去了厕所。搭市外巴士过来时他戴着口罩,但当呼吸困难、胸口发闷时,为了大口深呼吸,他又把口罩摘了下来。
“0号”接到疾病管理本部的电话是在五月二十九日,他已经在急诊室住了两天。不只吉冬华和李一花,就连金石柱也离开了急诊室。因为是陌生的号码,起初他没有接,但同一个号码连续打了三次,“0号”不耐烦地按下通话键,发起脾气。
“你是谁啊?”
对方清清楚楚道出“0号”的姓名、年龄和在C医院住院的时间。
“没错。我是五月二十五日住院,二十七日早上出院的。”
接着,男人又提到W医院。
“你是谁啊?怎么知道我住过哪家医院,你跟踪我吗?”
男人没有表明身份,又重新问了他一次,是不是从五月十五日到十七日住在W医院。
“是,没错啦……”
男人打断他:“那你必须接受检查。”
“什么检查?检查我在这里都做了啊。”
男人的声音变得急促:“那里是哪里?”
“急诊室,可以了吧?”
五月二十日出现“1号”病人后,疾病管理本部对到过京畿道W医院的病人展开追踪调查。最初设定的密切接触者范围过小,当五月二十八日出现范围外的确诊病例后,才通知了“0号”。出现“1号”后的九天里,“0号”从W医院出院回家,随后又住进C医院,但病情仍未好转,于是出院后又来到首尔。
“中东呼吸……那是啥?”“0号”拿着手机,问来换点滴药袋的护士。
“嗯?”
他把手机贴近耳朵。“你再讲一次,中东什么?”他把对方的话重复给护士,“你知道……M、E、R、S吗?”
护士脸色立刻变得铁青:“啊……知道。”
“这人突然打来电话,说我必须接受什么MERS检查。那检查在这里也能做吧?搞什么,我吃了药,好不容易才舒服一点,又要做什么检查?MERS,那是什么?”
“0号”正打算下床,护士瞪大眼睛问:“你要去哪儿?”
“我口渴,去便利商店买点喝的。”
护士着急大喊:“不可以!躺下,请你躺下。我现在就去找值班医师过来,你绝对不可以动,知道了吗?”
五月三十日,“0号”被确诊为MERS。从五月二十九日晚上开始,急诊室进行了隔离和部分关闭作业。医院将“0号”转移到空病房,随后把与他接触过的医护人员全部隔离。五月三十一日,在紧急展开隔离与关闭作业时,映亚发了信息给京美。
映亚挂断电话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京美像用暗号般告诉自己的“F”输入网页搜寻栏。搜索结果超过七十亿个,她又把石柱去过的医院名和“F”一起输入,搜索结果缩减至八十五个。映亚移动鼠标,忽然停了下来。
“首例MERS病人住过的F医院在哪里?”这个问题下方出现了医院的名字。十个回答里有九个是相同的名字,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家医院。脑中响起巨大的警铃声,映亚瞪大双眼。
你一定会!
|
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五月三十一日(星期日)
复发?
再接受治疗就好。
我一定会让你痊愈的。
两米、一小时
五月二十七日,在急诊室的三人中,最早返回医院的是金石柱。
六月一日早上八点十五分,石柱和映亚把雨岚送到幼儿园后,就直接前往医院。映亚在停车场停好车,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还有大概半个小时。
“你还好吗?”
石柱像祈祷似的双手合十:“希望今天能住院。”
映亚帮石柱扶正口罩,小心翼翼地搀扶他迈开步伐。映亚看到远处的急诊室,原本让救护车直接运送患者的急诊入口被封住了,身着黄色防护衣、戴N95口罩的医护人员出现在眼前。
F。
映亚用上牙轻轻咬住下唇。
九点整,两人走进血液肿瘤科门诊室。卢忠泰教授用手帕擦了擦眼镜后戴上,他是去年负责治疗石柱淋巴癌的主治医师。因为鼻梁矮,卢教授不停用食指推眼镜,要是自然卷的头发再长一点,就会像贝多芬那样蓬松地奓开。中年发福的身材让他的椅子不停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呼喊。他总是劝高血脂病人多吃蔬菜,自己却每天至少要吃一餐肉。
“周末情况怎么样?”卢教授用擦过眼镜的手帕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咳得更厉害了,胸口也很闷,昨天晚上尿血了,还发烧……”
映亚接着报上准确数值:“三十九摄氏度上下。我给他吃了退烧药,但没什么用。教授,请您今天一定要让他住院啊。”
卢教授跳过映亚的问题,问石柱:“之前也尿过血吗?”
“这是第一次。”
这时映亚插嘴:“淋巴癌复发的可能性有多大?”
卢教授的视线从石柱转向映亚:“这要等腹部和盆骨CT4、PET-CT的报告出来后才能判断。”
“是溶血性贫血5吗?”石柱问。
“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两人来到走廊,坐在椅子上等候。没有像五月二十七日那样坐在急诊室干等病房已经很幸运了。映亚去了趟厕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楼梯旁,打电话给京美。
“你们来了?”京美软绵绵的声音中夹杂着困意。
映亚单刀直入地问:“F医院就是这里吧?”
“嘘……不要告诉别人,要是被知道是我说出去的,工作可就难保了。”
“我过来时看到急诊室被封锁了,这一定不是因为二十日出现的‘1号’病人,难不成又出现新的MERS病例了?”
京美的声音由大转小,她压低声音:“南映亚!你是开了侦探事务所吗?”
“快回答我是不是?”
“不愧是名侦探!”
映亚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什么时候?”
“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三天两夜。”
与石柱在急诊室内科区的时间完全吻合。
“那怎么没有人联系我们去做MERS检查呢?医院不是在通知检查对象吗?”
“你不说,我也已经在检查对象名单上找过你老公了。放心吧,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他不是疑似感染的密切接触者。”
“不是密切接触者?标准是什么?”
“两米内,一小时以上,与MERS病人接触的都是密切接触者。石柱不是坐在急诊室内科区的椅子等病房,然后就回去了吗?那个MERS病人躺在最角落的病床上,距离椅子远超过两米,少说也有十米。所以说,石柱不是密切接触者,也没有感染的可能性。该隔离的人都被隔离了,该通知的人也通知了,没接到通知的就不是检查对象,这么说你明白了吧?所以啊,你们就专心去治疗淋巴癌吧。等结果出来后记得告诉我,我再睡两个小时就要去上班了,等会儿医院见啊。”
幸好移植病房的六人房有空床了。在那里住一天,隔天就能换到血液肿瘤科病房。映亚打给公公鸿泽说明情况。下午五点去幼儿园接雨岚的事,落在了鸿泽身上。
“我会照顾雨岚的,你放心吧。”
去年石柱接受治疗时,雨岚就一直托付给他老人家照顾。公公一个人住,能有孙子做伴开心极了,所以从没拒绝过儿子和媳妇,也从不抱怨。石柱总是能认真处理别人托付的事,这种人品是继承了谁的,不用说也能看出来。
石柱到了病房,换好病号服后正式开始检查。之前已经做过十几次检查了,所以他说无须陪同,要映亚待在病房休息。但映亚摇摇头,还是跟了出来。虽然映亚坚持要跟,但也只能在走廊等待。
待在走廊的家属多半都在看手机,映亚摸着脖子上的锆石项链,那是结婚时收到的礼物。她点开脸书,看起五月初去马来西亚旅行的照片;接着点开网页,在搜寻栏输入“F”和所在医院的名字,网页上多出二十几则昨晚没看过的内容。
映亚逐一点开阅读,大部分内容都在揭露F医院的实名和MERS病人停留在急诊室的时间。就算政府用字母隐瞒医院的名字,医院也下了封口令,但都未能阻止MERS不断扩散的消息。其中引起映亚注意的是大韩民国电视台的医疗记者鲜于秉昊专栏下的一则留言,留言者是“我不相信”。
政府自信满满地声称,已经彻底隔离了W医院里所有与“1号”接触过的医师、护士及病人家属。但F医院又出现MERS病人,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并没有出现在政府指定的密切接触者名单中。
由此可见,重要的应该是隔离的标准,政府把两米内、接触一小时以上的人列为隔离对象,但他们是根据什么制定“两米内、一小时以上”的感染范围标准的呢?如果出现在F医院的病人是在政府制定的隔离范围以外,那他本身就证明了“两米内、一小时以上”是一个错误的标准。
石柱和映亚住进移植病房的六人房,但他们仍辗转反侧。晚间新闻结束后,其他五位等着做移植手术的病人和家属就睡了,醒着的只有石柱和映亚。石柱因为咳嗽睡不着,也因为想起七个月前住进这间正压病房5时,他成功接受了造血干细胞移植。石柱不想再住进这里,要在这个往事仍历历在目的地方过夜,难免会胡思乱想。石柱凌晨上完厕所回来,摸了摸靠在家属陪伴床边的映亚的头。映亚睁开眼睛,石柱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温柔地问:“今天要去上班吧?”
“等你换好病房。我可以请半天假,你不用担心。我说……”
“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和雨岚。”在淋巴癌的检查结果出来前,石柱终于说出憋在心底的话。
如果淋巴癌复发,做一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的机会就又要延后了。映亚本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她皱了皱眉,道出从昨夜开始一直挂在心上的疑虑。
“我始终觉得不放心,我们再多做一个检查吧。”
“嗯?漏掉哪项了吗?”
石柱脑中浮现出各种淋巴癌检查,可是没有需要做的检查了。映亚平时会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不管什么事都详细地记下来。尤其与石柱和雨岚有关的,更会再三确认。
“不是淋巴癌……”
石柱干咳了一声,映亚抚着他的背,他抬起头,疲惫与好奇参半的眼睛陷得更深了。
映亚怕吵到其他人,于是问石柱:“能去一下休息室吗?”
“好啊。”
映亚和石柱悄悄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那里空无一人,他们面对面坐下。
映亚开门见山地说:“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MERS病人曾在这家医院的急诊室停留,所以京美才告诉我,三十一日急诊室无法看诊。”
“MERS?上上星期报纸不是登过,说传染已经控制住了吗?”
“我也不清楚原委,但可以确定的是,你在急诊室时,那名MERS病人就躺在内科区的病床上。”
石柱的表情变得严肃:“那收到疾病管理本部或医院要我检查的通知了吗?”
“没有,他们只联络了在疑似感染范围内的密切接触者,你只待在椅子那边,不在范围内。”
“谢天谢地。如果是在范围外,那就没有检查的必要了。保健当局和医院一定会妥善处理的。”石柱松了口气,握住映亚的手。
映亚开始劝说他:“我四处打听了一下,密切接触者的标准太模糊了。”
“模糊?不是有明确的规则吗?再说,这里可是大医院啊。”
依据标准决定人生死的地方,就是医院。
“是距离两米内、接触一小时以上的人。”
“那很明确啊。”
“可那只限于病人躺在床上不动的情况,无论是在急诊室还是在病房。但病人最讨厌什么?就是整天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啊!只要两条腿还能走,不,就算腿脚不方便也能坐轮椅到处跑!去抽血室、便利商店、厕所,还有急诊室外的X光室,还有人会在走廊走来走去地运动。而且网络上有人说,两米外的人也被感染了。”
“就算会来回走动,可在两米内、持续接触一小时以上也很难吧。”
“他们没有给出适用于两米、一小时的具体说明。感染MERS的人不是只待在病房里,公交车、汽车或地铁里都有可能啊,这些空间传染病毒的条件会跟病房一样吗?还有让人疑惑的是,如果范围是两米内、一小时以上,那一米以内、三十分钟以上呢?或是四米以内、两小时以上呢?这个标准也适用吗?”
映亚是个凡事都会烦恼的人。去年治疗淋巴癌时,她比石柱更忧心忡忡,总在设想会面对最坏的状况,所以很难静下来。去年的忧虑映亚都只深埋在心里,从没对石柱讲过。如今复发的可能性变大,不安与担心便像气球一样迅速膨胀。
石柱默不作声,注视着她的眼睛。他知道既然映亚话已出口,不管自己说什么,她都会要求院方进行MERS检查。映亚的行动力在大学时就很出名了,石柱也是因为这一点而注意到她的。
石柱突然话锋一转:“MERS病人需要的隔离病房是负压病房吧?”
映亚根据常识回答:“当然,如果不想让病毒传到外面,病房内部应该是低压才对。”
“这家医院有负压病房吗?”
“没有。”
“你确定?”
“嗯。去年公司调查统计过设有负压病房的医院及数量。当时我还奇怪,这么大一家医院竟然没有负压病房,可能是正压病房经常有移植病人入住,但负压病房除了传染病人,几乎没有人会用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石柱的眼睛望向屋顶,反问:“要是MERS病人住进正压病房,那会怎样?”
“绝对不可以,这样岂不是把病毒全都送到外面去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这么说,好像把自己当成了MERS病人似的。”
“只是单纯以医学的好奇心,想象了一下如果MERS病人住在移植病房六人间的话……”
“管他什么医不医学的,你连想象都不要想。你不是MERS病人,也不是密切接触者。”
“……是啊,医院一定会采取应变措施吧?”
“一定会的……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才想要你做检查。我的心思你懂吗?”
石柱的嘴角露出笑容:“当然懂!既然都做检查了,那就顺便再做一个。”
“谢谢你。”映亚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
“跟MERS病人同一天到医院,我也觉得不放心。就算不考虑他,我在那三天里也到处走动过,急诊室可不是什么能老实待着的地方,听到那些哀号和痛哭声,就会想出去透透气。那个人又没在额头上标记自己是MERS病人,就算他从我旁边经过,我也不可能知道,说不定他还在我旁边坐过呢。你跟医院说说看吧,最好能在PET-CT结果出来前消除这个疑虑。”
“明天我就去说,我们先回病房吧。”
翌日,吃过早餐后,石柱从移植病房六人间换到血液肿瘤科的双人房,病房里没有其他人。映亚在护士站一见到住院医师文孔珍,便提出要做MERS检查。刚过三十岁的孔珍面相有点凶,她属于那种愿意去完成别人交给自己的工作,却不喜欢多管闲事的类型。
“你从哪儿听来的?谁说的?”
“从谁那儿听来的重要吗?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金石柱,我丈夫一直都在急诊室内科区,说不定与MERS病人有过接触,你们帮他检查一下吧。”
“请你先回病房,我确认后再跟你说。”
“请现在就确认,我就在这里等。”映亚双臂抱胸,像岩石般立在原地。
孔珍一边取出手机打电话,一边朝走廊尽头走去。她回来后,果断地说:“没必要检查,金石柱不在密切接触者名单里。”
“这我知道,他要是在名单里,我们早就接到要求他做检查的电话了。我丈夫坐在等候区,跟病床有一段距离。”
“那不就好了吗?”
“好什么好!”
“既然已经确定没有与MERS病人在两米内接触一小时以上,就没必要做检查。”
“一定要满足这个条件才会感染MERS吗?五月二十七日,急诊室的病人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与‘1号’在两米内接触一小时以上的呢?场所和时间,你们确认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是疾病管理本部制定的标准,你就不要多费唇舌了。况且,MERS检查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是很复杂的。”
“管他是简单还是复杂,只要我们申请不就可以做吗?”
“不是谁都能做,你不是密切接触者,如果人人都只凭怀疑和不安就来检查,那还得了?金石柱患者不是因为MERS住进来的,我也不是治疗MERS的医师。淋巴癌由血液肿瘤科负责,MERS自然归感染科。请你回病房去,我这个血液肿瘤科的住院医师现在要去看我的病人了。当然,金石柱也是我的病人。”
映亚忽然伸出手,孔珍俯视她摊开的手掌,问:“你又要干吗?”
“给我电话。”
“要我的电话做什么?”
“我不是要你的电话,我是要可以咨询做MERS检查的电话。”
“我不是说没有检查必要吗?”
“你不是说自己不是治疗MERS的医师吗?虽然我们没有收到通知,但至少可以主动打听一下检查方法吧,难道这也不行吗?”
“我现在没有联络方式。再说一次,没有与MERS病人在两米内接触一小时以上,就没有检查必要。”
“你能百分之百确定?”
“嗯?”
“我是在问你,你能确定我丈夫没有感染MERS?你能负责吗?”
孔珍有些不知所措:“我为什么要负这个责?我只是告诉你疾病管理本部制定的标准。你们又没有接到电话,跑到这里来要求做检查,其他病人听到会很不安的。你们想做MERS检查的事,该不会也跟其他人说了吧?”
昨天映亚和石柱睡六人房,今天一早换到双人房后就立刻来找孔珍了。因为没有一起使用双人房的病人和家属,所以当然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是先来跟你商量的。”
“无论是金石柱还是你,都完全不用担心MERS。”
六月二日和三日,石柱和映亚不停向孔珍和值班护士提出要做MERS检查,但医院也只是不断扯回六月一日的争论,简直就像在对着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说话。
整整三天,石柱都感到呼吸困难,至少有四次严重咳嗽到呕吐。石柱和映亚思考着要不要打电话到保健福祉部或疾病管理本部,找负责人打听消息,但想到政府连医院实名都不肯公开,自己这样说不定会自讨苦吃。万一得罪了这家医院怎么办?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
京美来探望石柱,是在映亚跟孔珍争执后的六月三日晚上。京美跟石柱打过招呼后,和映亚来到电梯旁的休息室,那里刚好空无一人。
京美刚坐下便抓起映亚的手:“检查结果如何?”
“明天早上卢教授巡诊时才能知道。如果复发了,也已经做好治疗计划,重新做一次化疗。”
并不是已经控制住淋巴癌就可以忽略治疗,如果淋巴癌复发,就要像最初查出病情时一样,按照顺序进行化疗。京美、映亚和石柱对此都一清二楚。
“那MERS检查呢?”
“还没做。”
“怎么还没做?”
“医院说他在两米内、一小时以上的标准以外,而且检查过程很复杂,不适合给病人做。”
京美看了看四周,悄声说:“那个标准改了。”
“什么?”
“你听好,五月二十七日到我们医院急诊室的病人,在京畿道W医院住院时,是在两米内、一小时以上的标准以外。”
映亚想起自己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让人半信半疑的留言,原来那都不是流言蜚语。
“你再说仔细一点。”
“他和‘1号’住在不同病房!别说两米了,距离二十米都有,更不要说什么一小时了,连与那个人接触一分钟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没有追踪到他,他才会来首尔,跑到我们医院来。但他感染了MERS!这就证明了感染的可能性已经远远超过疾病管理本部制定的标准,距离更远、时间更短也会被感染。密切接触的范围扩大了,不一定非要在两米内、一小时以上,所以你还是赶快让石柱检查一下吧。”
“检查不会很辛苦吗?如果他淋巴癌复发,马上就要接受治疗了,万一做MERS检查,体力撑不住的话……”
“你听谁胡说的?检查非常简单,跟检查淋巴癌相比根本是轻而易举。你要是担心他淋巴癌复发,就更应该先检查MERS。”
六月四日早上九点是卢忠泰教授的巡诊时间,他先慢条斯理地解释了检查结果。
“我们综合了一下腹部和骨盆CT、PET-CT和骨髓检测数值,很遗憾的是,可以确定淋巴癌复发了,最好尽快开始治疗。”
石柱打断了卢教授:“请先让我做MERS检查。”
站在卢教授身后的孔珍插嘴:“我不是告诉你们很多次了吗,你不在密切接触者名单里。”
映亚反驳:“我听说那个标准不是绝对的。我们也清楚他感染的概率很低,但有句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请先给他做一下MERS检查吧。”
卢教授分别看了看石柱和映亚:“该不该做MERS检查,不是我这个血液肿瘤科医师可以决定的。但如果做MERS检查,就要等到结果出来,也有复查的可能。治疗时间延后也没有关系吗?”
石柱回答:“接下来还要接受几个月的淋巴癌治疗,就算概率很小,我想最好还是先排除疑虑。拜托你们了。”
卢教授眉头紧锁,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答复。他朝身后的孔珍说:“你去问问看。”
* * *
六月四日,医院采集了石柱的痰和唾液进行PCR6检查。六月五日中午,检查结果出炉。
接到通知电话的孔珍先找出口罩戴上,她没有走进病房,只把头探了进去。坐在陪伴床上的映亚站起身。
“结果是阳性。”孔珍保持着超过两米的距离,对映亚说。
“阳性……”
背靠枕头坐在床上的石柱看着孔珍的眼睛,或许是戴着口罩的关系,孔珍的黑色瞳孔明显在颤抖。
孔珍不做任何解释,自顾自地说:“会立刻再检查一次,如果还是阳性,就可以确诊了。”
“确诊?”石柱还没反应过来“阳性”和“确诊”这些词语。
“MERS病人!确诊的话,你就会换到别的病房了。”孔珍的语气斩钉截铁。
“换去哪里?”
“隔离病房。”
常识
|
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六月五日(星期五)
太夸张了!
怎么可能是阳性?
石柱从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早晨,一直坐在急诊室内科区,
他根本不知道谁是MERS病人,却感染了MERS?
简直是祸不单行!
好恐怖!
好害怕!
不会的……
他不会感染的。
物流仓库发生的事
六月一日早上七点半,吉冬华比平时提早一个小时抵达物流仓库。因为咳嗽太严重,她整晚几乎每隔半小时就会咳醒一次。清晨六点最后一次醒来,冬华连喝了三杯热麦茶后,出门上班。
她好不容易走到仓库二楼的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平时,比起坐在办公室,冬华更喜欢待在散发书香的退货仓库里。冬华打开电脑,点击进入册塔程序,还没有出货订单进来。她摘掉口罩放在桌上,读着晨报,睡着了。不一会儿,冬华就被自己的咳嗽声惊醒,唾液和痰溅得到处都是。
“你吃药了吗?”
不知何时进来的尚哲抽出三四张卫生纸在擦报纸,他那下垂的眼尾看起来像温顺的驴子。性格内向的尚哲至今还没谈过恋爱,这早成了公开的秘密。冬华心想,今年夏天一定要给尚哲介绍相亲对象。
“吃什么药啊……”冬华用手擦去嘴角的口水,含糊地说。
“林组长都告诉我了,你妹妹送急诊了?”
“怎么老是说那些没用的……”
尚哲从饮水机接了杯水,小口喝着,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吉部长!你相信我吧?”
论实力的话,尚哲比林组长强很多。除了第一年犯过三次小错,接下来的六年里都没有失误过。
“干吗突然问这个?”
尚哲喝了冰水似乎感到牙齿酸痛,皱起鼻梁。
“你按时吃维他命了吗?”
去年冬天,冬华送给尚哲一罐综合维他命当新年礼物。
“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就放心请假,仓库的事交给我就好。”尚哲抓了抓后脑勺。
如果是尚哲,冬华没有放心不下的事,但她还没有把业务全都交给尚哲。冬华每个月都会跟出版社的编辑和发行员通一次电话,这是物流仓库的员工不会做的事。虽然物流仓库有时会因库存数量误差和退货问题跟出版社负责订单的员工联系,但很少有人会跟编辑和发行员走那么近。就算没有新入库的书,冬华也会和出版社的人聊聊他们的心事,聆听他们的烦恼。在冬心频繁地腹痛和贫血之前,她还常和出版社的人一起吃晚饭或喝一杯。
目前尚哲只负责看守仓库,他还没拜访过出版社,也没跟编辑或发行员打过招呼。冬华心里打算从七月开始把尚哲介绍给他们,也准备把整理好的编辑和发行员的电话以及写有特殊事项的笔记本交给尚哲。
两人走进仓库,冬华扶正戴在脸上的防尘口罩。上班时间,在仓库坚持不摘口罩的人只有冬华一人。尚哲耐不住冬华的唠叨,只好把口罩挂在下巴上,但他自己一个人做事或驾驶堆高机时,还是会偷偷摘掉口罩,放在口袋里。
午餐时间,冬华没有吃饭,而是去仓库对面的朴二内科看病,朴二五十岁,跟冬华同龄,他看到冬华脸上的口罩便猜到了。
“喉咙又不舒服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直到今年春天,冬华已经得了四五次支气管炎或扁桃腺炎。每次咳嗽有痰时,她都会来这里就医。通常吃一两天的药就没事了,要是超过一周没好,就会打一针抗生素。
冬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口罩拉到下巴。“都四天了也没好,咳得很严重,就跟去年冬天那次,隔五天打了三次针一样,而且咳出很多痰来。”
“喝酒了吗?”
“上星期喝了一次,下班后去吃马铃薯汤时喝了一点,也就半瓶烧酒而已。”
冬华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下班后还能跟男同事喝一两瓶烧酒。林组长要是心情好,现在也还能喝上一瓶。但冬华就算状态再好,也无法喝超过三杯的酒了,她现在通常只喝一杯或一杯半就结束。
“来吧,我看看。”
冬华像是很会玩看病游戏的孩子,主动张开嘴巴,戴着头灯的朴二用压舌板轻轻压着冬华的舌头。灯光照进口腔深处,朴二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把压舌板放回原处,摘掉头灯放在桌上。
“没那么严重,喉咙没肿,也没有发炎。”
“那怎么还一直咳呢?”
在朴二的病人中,冬华算是很能忍的。
朴二反问:“从一到十,现在的难受程度是多少?”
冬华没有回答,而是赶快戴上口罩转过头去。鼻子一酸,胸口发闷,她又咳了起来,咳得双肩发抖,椅子颤动。她把被口水浸湿的口罩丢进垃圾桶,取出新的口罩戴上。朴二像是胸有成竹,开了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