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只要能治好MERS!”
不只十三楼的金石柱、李一花和吉冬华,十六楼的朴京美也移到了十八楼。换好病房后,京美还是一直不接电话。
反复和差异
正如五月二十七日,李一花、吉冬华和金石柱在F医院的急诊室相遇,七月三日,一花的律师朋友尹海善,冬华的独生子赵艺硕以及石柱的妻子、制药公司职员南映亚,也一起并肩坐在感染科前的走廊里。虽然三人都是MERS病人家属,但从今天开始,要做的事却各不相同。
映亚先向艺硕搭话:“病人怎么样了?”
政府按照确诊顺序赋予病人号码,但映亚不想问那个号码。如果自己用号码称呼别人,那对方也会用号码称呼石柱,况且她更不想告诉对方石柱的姓名。不只是姓名、年龄和职业,就连石柱感染MERS住院的事实,她也想彻底抹去。所以才泛泛地用了“病人”这个称呼。
“我妈差不多好了。虽然PCR检查是阳性,但医生说那就像沉淀物一样。咳嗽停止,高烧退了,也能正常呼吸了,但偶尔也会出现阳性。你呢?”
艺硕干脆省略了“病人”二字。映亚本想像艺硕称呼“妈妈”那样,直接说出与病人的关系,但最后还是省略了“丈夫”二字。
“跟你们差不多。听说一般人只要两周,时间长的话三周就能好。可我们六月七日确诊,到现在都四周了。”
艺硕瞪大眼睛:“我们也是六月七日确诊的。”
映亚和艺硕看向一直没开口的高个子海善。
海善不确定地说:“我们好像也是七日……还是八日……”
映亚和艺硕像是已经准备好要安慰她了,等着海善继续说下去,但海善接下来的话出乎他们的意料。
“我朋友今天出院!连续两次检查结果都是阴性,所以今天就能出院了。”
这是映亚和艺硕日盼夜盼,但至今也没有得到的消息。
艺硕问:“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艺硕是在问,为什么坐在感染科的走廊等待。
“啊,我本来说要直接走的,但我朋友非要跟主治医师道谢……”
海善欲言又止,站了起来。只见两个女人下了电梯,沿着走廊朝椅子这边走来。戴着口罩、慢慢移动脚步的是一花,搀扶她的是隔离病房的护士崔金淑。映亚和艺硕也跟着起身。
艺硕开口:“听说你痊愈了,恭喜你。”
映亚也跟着说:“恭喜你。”
一花看向海善,她的眼神在问,这两个初次见面的人怎么知道自己是MERS病人?海善向她介绍映亚和艺硕。
“这两位都是家属,病人还在接受治疗中。”
一花这才理解地点头:“希望他们也早日康复。”
金淑开口:“尹律师也苦尽甘来了,来回跑医院真是辛苦你了。”
艺硕和映亚几乎同时看向海善,海善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似的,一把握住映亚和艺硕的手。
“加油,他们一定会康复的。”
映亚忽然问道:“我在家属休息室见过几次李一花小姐的小姨,庆尚道口音很重的那位……她怎么没来?”
海善简短地回答:“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这时,艺硕问了海善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律师,你有联络方式吗?”
“当然。”海善从手提包里取出名片,一张递给艺硕,另一张递给映亚,她面露微笑,“有需要的话,请随时联络我。”
墙上的屏幕跳出候诊名字,李一花。海善扶一花走进诊间。留在原地的映亚和艺硕看了彼此一眼,尴尬地笑了。
映亚低头看向手中的名片:“你要她的联络方式做什么?”
“你们的肺没事吗?”
“嗯?”
“我妈的MERS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肺损伤很严重。我想日后等她出院了,说不定会有事要咨询律师。”
映亚说:“我丈夫的肺没事。你们该不会是用叶克膜了吧?”
艺硕稍稍迟疑了一下,他不确定应该将母亲吉冬华的病情公开到什么程度。
映亚望着艺硕的眼睛解释:“我是不是问太多了?对不起,我是护士系毕业的,又很爱追根究底,才这样问。”
“你是护士?”
“我在这家医院做了三年,现在在制药公司上班。”
“原来如此。”艺硕递出手机,“如果可以,能跟你要一下电话号码吗?”
“为什么?”
“医生和护士虽然会向我解释一些事,但当下听懂了,没过多久就忘了。拿到各种处方药,我也搞不清楚药的种类。不是医学专业的人,就算上面写的是韩文,也跟外文没两样。如果遇到疑问—当然我也会尽量先上网搜索看看,但若还是有不明白的,想打电话跟你请教。不知道可不可以呢?”
映亚看着艺硕递到面前的手机。也许是担心遭到拒绝,艺硕的手机在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
“嗯?”
“不知道你叫什么,我怎么存在手机里呢?我叫南映亚。”
映亚在艺硕的手机上输入号码,按下通话键。
艺硕说:“我叫赵艺硕,今年开始读的大学。”他接过自己的手机,点头道谢。
“有不懂的随时打给我。偶尔可能无法接电话,最好先发信息给我。你不用先在网络上找,直接打给我就好。网络上那些医学信息和愈后经验谈也不能全信,上面多半都是些不正确、没有根据的内容。知道了吗?”
“嗯。”艺硕笑得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等候名单上同时出现金石柱和吉冬华的名字,映亚和艺硕同时起身。诊间门开了,跟刚才进去时一样,海善扶着一花走出来。
紧跟在她们身后的护士说:“请金石柱的家属和吉冬华的家属一起进来。”
映亚和艺硕跟一花点头道别,错身而过。
他们都很好奇感染科的崔旭培教授找自己来的原因,这是崔教授二十五天来首次找家属谈话。直到映亚和艺硕入座,崔教授都一直摸着金框眼镜看着病历。
“家属来了。”
听到护士的话,教授这才抬起头。
“原则上规定确诊的MERS病人必须移送到国家指定的医院进行隔离,由于病人比预想的多,考虑到病房不足的情况,才住进我们的医院。这几天有很多病人痊愈出院了,大学医院也空出了病房,所以住在我们医院的几位病人可以移送到国家指定的设有负压病房的医院。患者金石柱和吉冬华都在移送名单中,所以我才请二位过来。”
艺硕忽然开口问:“送去别的医院?什么时候?”
“今天。”
映亚追问:“今天?至少应该提前一两天告诉我们,才好准备吧。为什么这么急着送我们过去?”
崔教授回答:“我不是已经说了吗,原则上MERS病人必须在国家指定的医院接受隔离治疗,现在有空病房了,所以可以送他们过去。在负压病房接受治疗,对病人和医护人员都有好处。我们也是今天才收到疾病管理本部的通知。你们不需要做任何准备,只要人过去就可以了。”
“什么时候出发?”
“上午十一点,救护车会送你们过去。一位病人一辆救护车。出发前半小时,会给病人做好一切防护工作。”
“那我们呢?”
“家属不能上救护车,你们可以直接到指定的医院去。金石柱和吉冬华会分别移送到不同的医院。”
“为什么?”艺硕瞪大眼睛。
“是按照病房空出的顺序分配的,两家医院都设有负压病房,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的话……”崔教授拿起病历,准备起身。
映亚着急地问:“一定要转院吗?”
“这是规定。”崔教授的语气丝毫不留余地。
映亚原本还想追问,但看了看一旁的艺硕,她不想在艺硕面前谈及石柱的病情。
崔教授没有放过这短暂的沉默,接着说:“有关患者金石柱的事,你再找血液肿瘤科的卢教授商量一下吧。这是我们慎重考虑后的决定。我要去开会,先告辞了。”
崔教授匆匆走出诊间,跟出来的映亚和艺硕望着崔教授的背影消失后,仍一直站在走廊。
艺硕问映亚:“负压病房对治疗MERS是有帮助的吧?但感染科的医生都说我妈的病快好了,怎么还要转院……”艺硕道出在教授面前不敢表露的不满和疑问。
映亚打断他:“对不起,我忽然有点急事。下次见。”
跟艺硕分开后,映亚直接去了血液肿瘤科。值班护士说,诊间门口已经排满了预约病人,如果没有预约就无法见卢忠泰教授,但映亚没有时间了。
“我是金石柱病人的家属。上午病人就要送去其他医院了,我必须跟卢教授见一面,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吧?”
护士走进诊间,出来后没有把映亚的名字输入等候名单,而是直接对她说:“请进去吧。”
“你不来,我也正打算看完这个病人后打电话给你呢。你去过感染科了?”身着白大褂的卢教授起身迎接映亚。
“见过崔旭培教授了。”映亚压抑不安的情绪,问道,“您不是说,会对我丈夫负责到底吗?”
“这个想法我至今也没有改变,金石柱同时患有MERS和淋巴癌,需要感染科和血液肿瘤科共同会诊。他的高烧、头痛和贫血等症状虽然与MERS有关,但从淋巴癌的角度去观察也很重要。MERS很快就会得到控制,到时必须集中精力治疗淋巴癌。”
“我很不安。要是转院,又得跟新的医护人员重新磨合,不能让我们一直在这里接受治疗吗?”
“最初讨论时,我也考虑了这个可能性。但这个问题不是我一个人,或是我和感染科崔教授两个人可以决定的,我们也要听从院长和这家医院高层的意见。最重要的是,这是最近疾病管理本部的指令。上个月不是还在强调必须尽快把MERS病人送进负压病房隔离嘛,所以医院才判断应该把病人送到国家指定的医院。站在医院的角度,我们也只能遵守国家的原则,实在难以坚持让病人留在我们医院继续治疗。我充分理解金石柱患者和家属不安的原因,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两点:首先,等MERS痊愈后,病人可以继续在我们医院接受治疗。我真的愿意对病人负责到底。其次,我向医院建议,把金石柱患者移送到感染科和血液肿瘤科我有熟人的医院。我读大学时结识的朋友都在那家医院的感染科和血液肿瘤科,你过去后就能见到感染科的朴江南教授和血液肿瘤科的柳大焕教授了。我会把金石柱去年的病历传给柳教授,也会跟他讨论治疗方案。你就当是转去了更好的病房吧。”
“完全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你就想成是去接受更好的治疗吧。”
从卢教授的神色很明显可以看出,他希望对话到此结束。
但映亚又问了一个问题:“今天这个转院的决定……您真的有信心日后不会后悔?”
卢教授与映亚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映亚心知肚明,这名为“医院”的世界冷酷无情。正如卢教授所说的,他会把石柱就医以来的记录转给大学同窗,也会跟他通话、见面说明、讨论情况。尽管如此,卢教授也不会一直对石柱负责。如今石柱身患的MERS和淋巴癌要到新医院重新接受治疗,今天过后,卢教授的病人名单里将不再有金石柱。就算等MERS痊愈后再回来治疗,那也是以后再说了。
“我不会后悔。如果病人没有感染MERS,早就开始治疗淋巴癌了。值得庆幸的是,金石柱在住院期间很配合治疗。虽然现在MERS还没痊愈,但病情已经大有好转,随时可以接受淋巴癌治疗。独自待在隔离病房能让身心维持在这种状态,实属不易。”
映亚固执地说:“正如教授所说,MERS已经得到控制,那不是应该立刻治疗淋巴癌吗?站在我的立场,很怕错过治疗的最佳时机啊。”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淋巴癌发展得还很缓慢,如果情况危急,那当然得兼并化疗。一步一步来,一定会好的。你可以随时打给我,我会尽我所能地提供帮助。”
如今要去陌生的医院,跟陌生的医生见面,再重复一遍刚刚谈的内容。虽然卢教授声称只是换间病房,其他没有任何改变,但站在映亚的立场,一切都变了。她在这家综合医院工作了三年,京美和过去的同事也都在这家医院,因此才有依靠。石柱以前也是在这家医院接受化疗,成功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但接下来要转去国家指定医院,那里完全没有他们的痕迹,感觉就像被丢弃在陌生、无人的荒野。
映亚走出卢教授的诊间,背对窗户站在走廊上,她的膝盖在颤抖,觉得力气仿佛一下子从头到脚溜走了,像泄了气的皮球。这时,信息提示音响起。映亚看向手机,发信息的人是京美。
—听说你们今天转院,转去负压病房对石柱也好。我明天出院!连续两次检查结里都是阴性。虽然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还是下次吧。好好照顾自己。抱歉!
3
“备注”
1:Vancomycin-Resistant Enterococci infection gown,装备有外科口罩、手套、隔离衣或围裙。
2:这里指三百韩元。全书的货币单位统一为韩元。—编者注
3:Patient Monitor,主要用于量测各项生理参数,为医师或护理人员诊断、照护提供参考。
4:ECMO,体外膜肺氧合器。
5:组织抗原配合试验,主要用于移植前的组织配对。
6:披头士乐队的主音吉他手、作曲人。
7:恶性肿瘤会吸收十倍以上的葡萄糖。HOT UPTAKE是指PET-CT结果中显示葡萄糖过于集中部分的意思。在X光中用红色标记,以便与正常组织区分。
8:Chemotherapy的简称,化学疗法。
9:胸部X光检查之一。
10:血液检查数值。
11:心肺复苏术(Cardiopulmonary Resuscitation)。
第三部 --+
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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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日(星期五)
心脏快要爆炸了。
石柱该有多郁闷呢?
结果还是换了一家医院。
他们明明说会负责到底的。
撑住,撑住,再撑一下。
明天一定会好起来的。
* * *
今天早上错过了“MERS每日消息”,稍晚看到这段内容:
七月三日,光州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开幕。六月二十九日,疾病管理本部派现场紧急应变小组抵达光州,集中防范出现MERS病人或群聚感染事故。发现疑似病人时,紧急应变小组会采取紧急措施,选手村和运动场等地将二十四小时进行体温监测;确保国家储备医疗资源;建立二十四小时特别移送体系;确保光州地区隔离病床的床位;支持流行病学调查员调查疑似传染病患及接触者。
* * *
—目前治疗中人数四十二人(22.8%),出院人数一百零九人(59.2%),死亡人数三十三人(18%),总确诊人数一百八十四人。
—与前日相比,治疗中人数减少六人,出院人数增加七人,死亡人数无变动,确诊人数增加一人。
—接受治疗四十二人,处于安全状态三十人(71.4%),情况不稳定十二人(28.6%)。
—确诊类型,医院病人八十二人,家人/探病六十四人,从事医疗工作者三十八人。
—总隔离人数二千零六十七人,居家隔离人数一千六百一十人,医院隔离人数四百五十七人。
<死亡现况>
—没有出现新的死亡病例,类型分类与昨日相同。
—三十三名死亡者当中男性二十二人(66.7%),女性十一人
(33.3%)。年龄:八〇代1七人(21.2%),七〇代十人(30.3%),六〇代十人(30.3%),五〇代五人(15.2%),四〇代一人(3%)。
—三十三名死亡病例中,慢性疾患(癌症、心脏病、肺病、肾脏疾病、糖尿病、免疫力低下等病人)或高龄层等高危险群体三十人(90.9%)。
* * *
这些数字令人难以置信。MERS死亡病例中没有三〇代。也就是说从年龄层来看,石柱的死亡可能性是零。但死亡病例中,患有疾病和高龄者却占了90.9%!那石柱很可能有生命危险。真不知道他们统计这不到一百人的资料做什么!意思是告诉那些高危险群,自己小心点?还是想告诉大家,政府已经尽力了,但如果医治无效,责任都在基础病患者或高龄患者身上?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很不爽。对我而言,石柱永远都是百分之百,他不能用数字区分,那些做统计的人也应该知道这一点。
大海的时间
整个七月,李一花都待在巨济岛。
电视台给了她一个月病假,与她同期竞争的三个实习记者如今已正式成为公司职员,开始在首尔总公司上班了。在同期同事的群组里,大家都为一花的康复送上祝福。她回复感谢,却仍难以摆脱难过的心情。等同期的同事们在首尔工作满一个月后,也就代表她会被派去地方工作。
七月三日出院回家后,一花先打给苏记者,表示一个月病假太长了,她只要休息两周就可以上班,又被苏记者训了一顿。一花心想,自己大概很快就会收到派去地方工作的通知,看来跟苏记者争吵不休的日子也到头了。
一花又打电话给姨夫姜银斗,一直到拨号音响完了,也没有人接。再打给小姨甘淑熙,也没人接听。一花打开房门走到客厅,海善站在瓦斯炉前,正忙着煎泡菜饼。
“姨夫和小姨都不接电话,我得问候他们一下……小姨是十天前回巨济岛的吧?”
海善默默关掉瓦斯炉,慢慢走到一花面前,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你做好心理准备,姨夫他在六月二十六日走了。”
“什么?”
一花猛地瘫坐在地上。如果海善没有扶住她,就这么倒下去恐怕会伤到肩膀或头。小姨说要回巨济岛时,一花问起姨夫的病情,她只说姨夫恢复得很好。尽管看出小姨在强颜欢笑,但一花也没有再追问,她心想,等大家都出院后就能见到了。在那之后海善返回首尔,填补了小姨的空缺。
住院期间,海善没有把手机交给一花,她觉得身为记者的一花看到新闻会太激动,也会胡思乱想,只会影响治疗。就在这期间,最疼爱她的姨夫离开了这个世界。
海善陪一花一起来到巨济的玉浦港,淑熙早在港口等着她们。一花和淑熙抱在一起哭了许久,海鸥在她们头顶的天空来回盘旋着。
一花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开口说:“小姨,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送爸爸去综合医院的急诊室……”
在这一个多月里,整个世界都颠倒了。叫救护车送父亲李炳达去医院是李一花最后的坚持,但因为这件事,家里的四位老人都感染了MERS,没想到其中一位还因此离世。如果一花不坚持去那家医院,不在急诊室等待,即使父亲离开了,其他亲戚也不会遭遇这飞来横祸。
淑熙抚着外甥女的背:“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为了救你爸,你已经尽力了,去那家医院看病有什么不对?感染MERS是很冤枉,但那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你的心情小姨都懂,错都错在那些没控制住MERS的人,他们要是早点公开疫情,也不会这样。他们都用我们按时缴的税金做了什么啊!”
“但是小姨,我……”
淑熙打断一花:“别再说那些没用的,跟我去见见你姨夫,跟我来!”
从玉浦港坐船出海一小时后,就抵达了撒下银斗骨灰的地方。银斗陷入昏迷前做了气切,无法说话。他吃力地在淑熙的手心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
大海。
只有两个字。淑熙成全了银斗不想入土、希望把骨灰撒入大海的心愿。坐船出发后,一花说想打电话给其他长辈,被淑熙阻止了。
“再过段时间吧,不管是活着的还是走了的,现在都一样。‘游山会’现在聚在一起只会互相埋怨。但这绝不是你和你爸的错,谁能想到那个MERS病人那天偏偏出现在那里啊。但人的脑子和心就是没办法分开想事情,大家想要像从前那样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说不定大家再也找不回从前其乐融融的感觉了。你爸走了,我那帅气的老公也走了,就算把大家聚在一起,也会觉得少了两个人。我已经发信息告诉大家你出院了,大家都让我叮嘱你,好好照顾自己。慢慢来吧,今天先去见见你姨夫,留在我这儿好好休息几天。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女儿,我就是你妈,知道吗?”
大海平静无浪。船开了一个小时后,港口吵闹的海鸥便没有再跟来。一花独自站在船首,望着细碎的海浪,这里是她曾跟爸爸、姨夫出海钓鱼的地方。一花这才真切感受到银斗的死。姨夫在父亲葬礼上忙前忙后的样子仍历历在目,要不是姨夫,她根本无心力处理父亲的后事。一花再次失声痛哭。淑熙和海善想让她哭个痛快,都没有上前安慰。
返回玉浦港时,海善说:“你小姨说得对,这不是你的错。该负责任的另有其人。如果受害者都责怪自己,便难以分清是非黑白。不只你,你爸爸和姨夫,还有那天到急诊室的亲戚,谁都没有错。莫名其妙感染了MERS,到鬼门关走了一趟,你不觉得委屈吗?就这么失去了姨夫,你不觉得愤怒吗?不要用自责抹去委屈和愤怒!自责只会让你一辈子放不下这个包袱。谁该为这件事负责,什么制度出了错,你应该去采访,把它揭发出来。一花,你是记者啊,不是吗?”
六道门
救护车停了下来。
两名身着防护衣的男护士上前将金石柱抬到轮床上,在他身上盖上透明塑料布做的方形盖子,这是为了防止病毒外泄而准备的特殊病床。他们搭乘禁止外部人员使用的电梯来到三楼,穿过长长的走廊。石柱左右转动头部,想看看四周的环境。上方的日光灯格外刺眼,左侧是白色的墙,右边是窗户,但他无暇顾及窗外的景色。最后,石柱看到“隔离区”三个字,但写在隔离区前的数字模糊不清。那数字是四十五也好,五十四也罢,又能怎样呢?自己已经被送到有负压病房的医院了。话说回来,映亚到了吗?出发前,医院还说可以允许一名家属搭救护车同行,但很快又收到通知,一般人不能搭救护车。映亚说会开车跟在后面,还发信息跟石柱开玩笑说,托老公的福,自己可以追救护车了。石柱回复,不能在市区内展开追击战,特地嘱咐她慢慢跟来。
在走廊快速移动的病床停了下来,他们抵达隔离区入口。病床向左转九十度后,进入了第一道门。抵达第二道门只用了不到七秒钟,然后病床在第三道门前停下来,前面两道门关上后,第三道门才开启。其他的门也都是这样,等第五道门关上,第六道门打开,才终于抵达病房。
护士打开塑料盖,小心搀扶石柱移到病床上。石柱还来不及道谢,一行人便迅速推着轮床离开。没过多久,身着C级防护装备的男人走进病房,他绕着病床走了半圈。直觉告诉石柱,之后在隔离病房会经常见到这人。
男人爽朗地自我介绍:“我叫权亨哲,是负责你的感染科住院医师。我是有三年经验的住院医师,虽然通常是有两年经验的住院医师负责这项工作,但在负压病房的MERS病人,必须由经验满三年的人自愿负责,所以我自告奋勇地来了。你是六月七日确诊,差不多已经一个月了,加上淋巴癌复发……我很想让你在八月前出院,因为我在隔离区只做到七月底。”
男人用戴手套的手轻轻握了握石柱的手,他这样说,应该是看了石柱转院前的病历。这位有着三年经验、自愿负责负压病房的医师令石柱很满意。
“转院一定很辛苦,你先休息吧。”
亨哲正准备收回手时,石柱却握得更紧,问道:“我的家属到了吗?”
“我去确认一下。请问家属的姓名,跟你的关系是?”
“我太太,名叫南映亚。”
“她如果到了会先跟我会面,然后立刻联络你。啊,有一点要说明,你完全不必担心自己是一个人,头部上方有呼叫钮,厕所门旁也有对讲机可以打电话。护士站会二十四小时通过屏幕观察病房。虽然你一个人在隔离病房,但其实都有医护人员陪伴,你就安心待着吧。”
亨哲走出病房。石柱先打电话给映亚,虽然拨号音响起,但断断续续的,发短信也无人响应。他本想发KakaoTalk2信息,但没有网络信号。这是六月在综合医院病房时从未出现过的情况。看来是因为通过那六道门到了最里面,所以Wi-Fi信号很弱,手机也收不到信号。石柱又打了几通电话,最后只得放弃。他转头看向窗户,方形的玻璃映入眼帘,还没有之前病房的四分之一大,跟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差不多。墙上挂着一台电视,石柱找来遥控器按下开关。健壮的三个男谐星和一个女谐星围坐在桌前啃着猪脚,石柱像是要吞掉他们手里的猪脚似的死盯着画面。他真的好想吃猪脚。
* * *
映亚也非常焦急。距离医院约五十米时,她看到载着石柱的救护车。但等她从停车场停好车出来,石柱早已被送往隔离区了。映亚原本打算跟上石柱移动的路线,但入口处的大门紧锁,上面挂着禁止出入的牌子。映亚找不到人问路,只好沿着上坡路来到医院主楼。映亚来到询问处询问MERS病人的负压病房,职员亲切地告诉映亚,搭电梯到三楼后,穿过连接隔离区的走廊就可以了。之前为了洽谈公司业务,映亚来过这家医院的主楼,但去隔离区还是第一次。
映亚搭电梯顺利来到三楼,却找不到通往隔离区的走廊。映亚按照职员的说明转了方向,墙上出现通往其他病房区的标识。映亚沿着楼道左转右转,不停改变方向,就是找不到通往隔离区的标识。冷汗从后颈滑下,沿着背一直流到臀部。映亚眼眶泛泪,膝盖无力地颤抖着,她吃力地把胳膊肘架在窗框上,打给石柱,拨号音断断续续,发短信和KakaoTalk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到底把石柱藏到哪儿去了?
一股悲伤涌上心头。映亚甚至怀疑他们故意把隔离区安置在难找的地方,她叹口气,蹲坐在地上。今天上午卢忠泰教授还说只是换间病房,其他没有任何改变。但真的到了这家大学医院,除了病人还是金石柱,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变了,连通往隔离区的走廊也像代达洛斯3修建的迷宫般复杂、陌生。
“你哪里不舒服吗?”
映亚抬起头,只见正用拖把清洁走廊的清洁工正一脸担忧地俯视自己。她看起来约六十岁,瘦削的脸上布满皱纹。
映亚擦去眼泪,问道:“请问,隔离区在哪儿?”
“你跟我来。”清洁工笑眯眯的,说话像是没有了四颗门牙那样,有点漏风。
“您不用继续工作吗?”
“那你就这么蹲着等我拖完地啊?跟我来吧,我带你过去,再回来做也不迟。”
映亚跟着清洁工来到隔离区。原来问题出在对面的电梯,只要往左转一次就可以了。都怪自己搭错电梯,还一直朝右边的走廊走。清洁工指指墙上病房区的号码,然后通过一道门。刚才为了让石柱的病床通过,那道门一直敞开着,所以石柱计算的门里没有包括这道门。映亚终于抵达石柱通过的第一道门。
“你打那个电话。”清洁工指了指门旁的电话,转身离开。
映亚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拿起话筒。长长的拨号音差不多响了十秒后,停了下来。
映亚急忙开口:“请问,金石柱患者到了吗?”
“请稍等……”女子慢半拍地回答,她的声音毫无情感,就像飞行员在夜间穿越的撒哈拉沙漠那样漆黑又干燥。
映亚放下话筒,深呼吸了两次。门开了,像是在医院身经百战的护士玉娜贞出现在眼前,她下巴尖尖的,倒三角形的脸颧骨突起,给人冰冷的印象。
“金石柱患者……”
“刚刚睡着了。你是家属吗?”
“是的,我是他太太,南映亚。”
映亚偷看了一眼玉护士身后,只见走廊左右两边都是病房,走廊的尽头还有一道门。
“我联系不上他,信号总是断掉,短信和KakaoTalk也发不了。请问病房在哪儿?我能进去吗?”
玉护士语气依旧冷淡:“请跟我来。”她经过映亚,走到清洁工刚打开的那道门前。
映亚跟了过去,看向她用眼神示意的地方。简易的流理台旁放着长椅,挤一挤大概能坐四个人。
“这里是家属休息室。你在这里等,有事的话就像刚才那样联络我们,值班护士会接听电话。我再说一次,家属只能走到对讲机前。从今天起,金石柱患者会在负压病房接受治疗,我无法告诉你怎么进入负压病房。”
“不能探病吗?之前的医院每天都可以探病。”
“请在这里等候。”
“之前医院的教授说只是换间病房,其他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玉护士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映亚,目光犀利。
“如果每天都能探病,那还能叫彻底隔离吗?”
映亚发觉自己正面对着一道深蓝且巨大的冰墙。石柱住的负压病房,遥远得像在地球另一端。
烦恼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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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亚手记
二〇一五年七月四日(星期六)
雨岚给了我一个烦恼娃娃,说是跟爷爷一起做的,他要我把烦恼的事说给娃娃听。将雨岚哄睡后,我先跟娃娃倾诉了四件担心的事。
—不知道能不能跟血液肿瘤科的教授顺利沟通?
— 不知道感染科和血液肿瘤科的MERS会诊进行得顺不顺利?
—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石柱?
—不知道能不能将外面的食物送进去?
后遗症更可怕
吉冬华转院后,很快进行了PCR检查,连续两次的结果都是阴性。她是七月转送到MERS病房的病人中最早的仅用四天便换到一般病房的人。几名已经痊愈的MERS病人都住在那间病房治疗后遗症,看到病房里有其他人,冬华感到很陌生。因为确诊MERS以来,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在病房里。
冬华为了打发住在单人病房的寂寞,会轮流打电话给家中的冬心、儿子艺硕和留守医院的冬玉,她也会整天开着电视。但跟家人通话让她很疲惫,光是装开心、装没事就很累了,她还要担心自己住院时家里的冬心只能独自面对各种痛症。虽然艺硕会陪在冬心身边,但照顾冬心仍是冬华的责任。电视上播放的节目令人心烦意乱,对于半个月掉了二十公斤体重的冬华而言,华丽的表演和欢乐的歌曲反而更让她感到满腹委屈。自己骨瘦如柴,变成这副模样,但这该死的世界还是照常运转着。
一般病房是四人房。一进来,护士就送上掌声,艺硕和冬玉跟进来后,掌声变得更热烈了。冬心原本也要来的,但因为头痛欲裂,最终还是留在家里。病床贴有“吉冬华”的名牌。躺在靠窗左边床上的女人看起来七十多岁了,
斜坐在靠窗右边病床上的男人四十多岁了,男人旁边的女患者看起来跟冬华年龄差不多。护士长端着蛋糕走进来,蛋糕正中央插着一根蜡烛。
“吉冬华小姐,恭喜你战胜了MERS!接下来只要在这里接受后遗症的治疗,就可以重新返回社会了。为了能让你尽早出院,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的。来,吹蜡烛吧!”
冬华用力吹了一口气,但烛光只晃动了一下,没有熄灭。去年的生日蛋糕上插了四根粗蜡烛和九根细蜡烛,当时四十九岁的冬华一口气吹灭了十三根蜡烛。此时的蜡烛比去年小很多,冬华再次鼓起双颊,用力送出一口气,但烛光只是摇晃了一下。
护士长夸张地笑着说:“在单人病房住得太久,没有人可以说话,所以才会这样。跟大家一起住在这儿,很快就能恢复的。这位是儿子吧?来帮妈妈一起吹!”
艺硕走上前,站在冬华身边,母子紧握双手用力一吹,蜡烛才终于熄灭。
冬玉和艺硕说要到楼下的商店为冬华买些住院需要的日用品,护士们也都离开,各忙各的去了,病房里只剩下四名病人。
四十多岁的男人主动开口:“你好,我叫禹福正。”
“我叫吉冬华。”
“隔壁的男性病房住满了,我只好住过来当万花丛中一点绿。我实在不想再住在单人房了。看你年龄应该比我大,可以叫你一声大姐吗?”
“请便,怎么称呼都行。”
冬华的视线跨过一张床,看向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病人。
只见病人的额头挤出皱纹,像断奏似的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道:“我、叫、董、宝、兰。”她嗓音低沉,每说一个字都会气喘吁吁。
直觉告诉冬华,宝兰的肺已经严重受损。MERS最常见的后遗症就是间质性肺病。虽然冬华也喘不过气来,但至少还讲得出句子。
“我叫吉冬华……在物流仓库工作……”
见冬华介绍自己的职业,宝兰也跟着说:“我、在、补、习、班、教、数、学……”
咳嗽打断了宝兰的话。直觉再次告诉冬华,宝兰再也不可能回补习班教数学了,因为那是需要不停说话的职业,要有健康的肺和声带才行。现在宝兰的声音低沉,呼吸吃力,连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好,她这样是不可能轻松说出脑袋里想的东西的,自己也会很辛苦。
冬华的眼睛自然地看向最后一名病人。她背对着冬华,刚刚冬华吹蜡烛时,她才好不容易翻了个身仰卧着。冬华小心翼翼地正准备开口,门开了,护士推着轮椅走进来。面向窗户的病人很习惯地自动起身,坐到轮椅上。护士推着轮椅走出病房,冬华看了一眼贴在病床上的名牌:尹致钰。
“洗、肾……肾、衰、竭……”宝兰用五个断音说明情况。
冬华重复着五个断音,问道:“她去洗肾,是出现了肾功能衰竭的并发症吗?”
宝兰点点头。肾功能衰竭也是MERS病人最可能罹患的后遗症。病人在与MERS搏斗时会发生这种情况,原本就罹患肾衰竭但没有洗肾的患者,病情也会因此恶化。尹致钰属于后者。她在用饮食和运动疗法治疗肾衰竭时感染了MERS,为了治疗高烧和肺病连用了两周的药。虽然捡回来一条命,肾功能衰竭却急剧恶化,导致一周至少要洗肾三次。从那之后,致钰每天都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她在东大门拥有五家服饰店,是个低调的有钱人,但这后遗症不是靠钱就能解决的。
冬华调整了一下床的高度,躺在枕头上。枕头和被子跟之前医院的厂牌一样,但这里的似乎比较软。冬华发了条信息给冬心。
—贫血还好吗?头痛好些了吗?振作点,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冬华希望在这里住一周就出院。感染MERS是最糟糕、最不幸的事,但冬华相信好事还在未来等着自己,从今往后,只会有好事发生。
两个月后,冬华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单纯。
输血、输血、输血
二〇一五年的七月特别热。
李一花住在巨济玉浦港的甘淑熙家里休养;吉冬华转到一般病房,努力治疗恶化的肺功能衰竭;只有金石柱还留在隔离病房,在死亡线上挣扎。整个六月,当一花和冬华徘徊在死亡边缘时,虽然石柱也出现高烧、咳嗽和呼吸困难,但很快就有了起色,像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摆脱了传染病。可是当她们两人在PCR检查中连续两次显示为阴性,顺利出院后,石柱却还是一直为阳性。
住院医师权亨哲在跟血液肿瘤科的柳大焕教授、感染科的朴江南教授讨论过后,下了这样的结论:“为治疗溶血性贫血而长期服用的类固醇必须先停下来,很可能是类固醇导致PCR检查一直无法显示阴性。”
“停用类固醇,贫血不会恶化吗?”
“我们会密切观察,看情况进行输血。现在必须尽快得到阴性反应才能化疗。如果在阴性反应出现前淋巴癌恶化,还是得用抗癌药。”
“什么时候才能得到阴性反应?”
“这很难说,但我想可能会在一周内。如果MERS不痊愈,很难做治疗淋巴癌的检查。我们知道这样很辛苦,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权医师觉得怎么做比较好?”石柱问。
亨哲的左手放在右手上:“现在只能控制住情况,要先治疗哪一边都很难。我觉得可以尝试这个方式。”
石柱也做了决定:“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
“我们还会尝试进行血清治疗。”
这是直接注入痊愈患者血清的方法。六月有几名患者采用这种方法,获得了成效,冬华就是其中一名。关于抗血清(Antiserum)治疗,上个月石柱也听说了,但当时血清不足,所以没有轮到他。
“好,我也接受血清治疗。”
“这是家属送来的。”亨哲拿起刚刚放在床下的纸箱,他念出产品名,是Wi-Fi分享器,“病房在最角落,的确没有Wi-Fi信号,安装一个分享器也好。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刚好有事要出去,正好把刚才跟你说的转告家属,顺便告诉她你想吃什么。”
石柱想起《好吃的家伙们》4里几个嘉宾大口咀嚼的食物,但汤类食物不方便带,其他几样恐怕医院附近也很难找到。
“请转告她帮我送些炸鸡,不放任何酱料的古早味的炸鸡。”
亨哲离开病房后,石柱打开纸箱,取出分享器。因为家里也有,石柱连说明书都不用看就熟练地安装好,打开电源,将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连上分享器。原本只能微弱地搜寻到第一格信号,现在第二格和第三格也都亮了。石柱在病房内漫步,开始拍照,他先拍负压病房,又自拍了各种表情。一开始,石柱经常自拍,最近却很少拍了。就像映亚会每天记录数值,这对石柱来说也是很重要的记录。只要看一眼一周内拍的照片,不只能看出自己的身体状态和体重的变化,还能看到皮肤上长出的囊肿和黑斑。把这些客观信息保存下来,对治疗也会有帮助,日后还会成为判断是否妥善治疗MERS和淋巴癌的资料。这是一般的病人不会考虑到的。
关于亨哲说的治疗方案,说实话,石柱半信半疑,如果停用类固醇,对治疗MERS或许会有效果,但溶血性贫血一定会恶化。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摆脱MERS这副脚镣呢?但既然自己已经同意接受治疗,接下来就只能坚持做好治疗前后的比较记录。为了记录当下的状态,石柱逐一拍下脸、脖子、胸口、手臂和大腿。这时电话响了,是KakaoTalk的免费电话。
“啊,现在能听见了。”映亚的声音很清楚,而且没有间断。
“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