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青年嘴角的微笑消失,冬华便追问:“你刚才说林部长?”
负责物流仓库的部长只有吉冬华一个人。
“嗯,林罗雄部长。”
在冬华与MERS搏斗期间,林组长升职当了部长。
“我叫曹南植,来这里工作还不到两个月。”
“那是六月中旬进来的?”
“嗯,六月十七日来上班的。”
正好是冬华确诊十天后。
“书柜里的书都换了?”冬华指着碎纸机旁的书柜。
南植回答:“六月十七日上班第一天,我就把那些书都清理掉了。大部分是跟编辑、营销和印刷有关的书。上班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那些书,是林部长吩咐的。”
“他叫你把那些书都销毁了?全部?有很多书是今年春天才出版的啊……”
“我看有几本书还上过畅销榜,所以说想带回家,但林部长坚持要我全都销毁。他还说空书柜不好看,让我放几本书进去,所以我把退回来的一套《世界随笔全集》放上去了。”
冬华盯着“咚咚”:“你知道为什么销毁那些书吗?”
“听林部长随口提起过。六月十七日不仅是我第一天来上班,也是林部长和社长解除居家隔离、回来上班的日子。”
事后冬华才得知,不只家人被要求居家隔离,就连册塔的员工也都居家隔离了。冬华在隔离病房好不容易清醒后,发过几次信息给崔社长和林组长。但崔社长没有回复,只有林组长回复要冬华先专心养病。虽然冬华追问了很多公司的事,林组长都只回“等出院再讨论”。
“林部长说,搞不好书上都是病毒。还说,必须把你碰过的东西全都清掉……我先清理了书柜,旁边办公桌抽屉里的原子笔、三角尺和胶带也都一起丢掉了。”
“原来如此……”冬华没有再追问南植。上班第一天服从第一个指示,这不是员工的错。要是不放心,可以把东西都塞进箱子里放在仓库角落保管啊,没经主人允许就都扔掉,冬华觉得有点过分了。
“你多跟文代理好好学。”
“他现在是科长了。他真的教了我很多,托文科长的福,我现在能熟练操作碎纸机了。”
“文科长……”
文尚哲升职成科长,还负责“咚咚”,这等于是彻底抢走了冬华的位置。
九点整,冬华来到三楼社长室。坐在沙发上的崔社长和林部长站了起来,冬华弯腰行礼。
“非常抱歉,因为我让大家费心了。”
崔社长迟疑片刻,手掌擦了一下大腿后,和冬华握手:“你真是受苦了。我应该去探病的,结果一拖再拖都拖到你出院了。我也听他们说,不用一两个月你就能出院……”
冬华坐到沙发上:“还有病人没出院,后遗症严重的病人还要戴氧气罩。如大家所见,我已经彻底痊愈了。”冬华的视线转向林部长,“恭喜你升职了。”
林部长简短地道了声谢。
“那我先去仓库工作了。很抱歉这两个月没来上班,我会用两倍、三倍的努力工作的。”冬华看看墙上的钟,站起来。与以往爽朗的自己不同,她说完想说的话后,鞠了个躬,就离开了社长室。
冬华回到物流仓库,只见南植和两名员工在搬运刚入库的新书。由于堆高机停在距离书柜十米远的地方,所以大家只能亲自搬运。南植动作敏捷地把成捆的书扛上双肩,冬华也学南植,先把一捆书扛在左肩,但另一捆书刚放上右肩,便咳了起来。冬华上身前倾,肩膀一晃,扛在左肩的书差点掉下来。问题出在口罩,因为闷所以呼吸加快,嘴巴和喉咙不舒服,最终引发咳嗽。
“你没事吧?这里交给我好了,你去那边休息一下。”走回来的南植熟练地扛起书,劝冬华。
“我只是呛到了而已。”冬华的口气有些许不耐烦。
冬华不是在生南植的气。医院诊断由于肺部纤维化严重,只剩下一半的功能了。肺部损伤严重引起的不便绝不止一两样,最不方便的就是使不上力。身体垮了之后,记忆力也降到从前的一半。冬心和艺硕记忆犹新的几段旅行,冬华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请你出来一下。”林部长从仓库的门缝探进上半身,呼唤冬华。
“午餐时间再说吧,我还得工作。”
冬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用诚恳的态度弥补体力的不足。她一心只想像从前那样,负责物流仓库的管理。
“请出来一下,你那身体能做什么事啊?”
“我的身体怎么了?”冬华勃然大怒。
“你快点出来!等文科长到了,气氛只会更尴尬!”林部长也毫不让步,甚至还挥起手来。
“我也在等他,都过了上班时间,他怎么还不来?”
“你怎么也不替文科长想想,这种时候,他会想见你吗?”
冬华几乎是被林部长拉出去的。一走出仓库,冬华一把甩开他的手。
林部长开口:“你怎么就这么不识相呢?连我都看出来了。”
“不识相?”冬华稍稍抬起头,望向三楼社长室。
在公司需要林部长察言观色的对象,只有崔社长。
“你打算就在这儿把话讲清楚,还是去对面咖啡厅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三辆一吨重的货车接连开进停车场,它们会把书运送到各大书店。
“大热天的,就别给彼此找麻烦了,跟不跟来随便你。”林部长率先往外走。
冬华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然后戴上口罩跟在后面。
两人走进咖啡厅,点了两杯美式咖啡,才刚坐下,林部长便先发制人。
“知道你给册塔带来多严重的损失吗?”
“……我不是已经向社长道歉了嘛。”
“这哪是道歉可以解决的事啊!你知道从六月七日到十六日,我们的进出货减少了多少吗?”
冬华用拳头捶着胸口。听到林部长如此斥责自己,冬华瞬间全身紧绷,双颊涨红,眼眶湿润。
“感染MERS是我的错吗?住院治疗是我的错吗?”
“我没说那是你的错。但不管怎样,你感染了MERS,害公司损失惨重。唉,真是的!结果还是逼我说出口。我这样说也许很不恰当,但现在出版业很不景气,如果你回来上班的消息传出去,恐怕到时订单量只会一降再降,还会有更多出版社要求换仓库。”
“还会有?你的意思是已经有出版社换地方了?哪家?”
“什么哪家?”
“我去找他们,去跟他们解释清楚,说服他们。”
“算了吧!你还要找上门,哪有出版社会欢迎你啊。”
冬华又问林部长:“我回来上班的消息传出去,为什么订单量会降低?”
“你是真不懂吗?那可是MERS,是传染病啊!”
“我已经好了,而且医院也判断不会传染,这才让我出院的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能这样跟你面对面坐下来喝咖啡啊。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跟我一样,大家都不想碰感染过MERS的人出的货,每个人都打心里想远离脏东西。出版物流公司又不是只有册塔,这行业竞争也很激烈啊。”
冬华抬起双手:“什么?脏东西?你看看,我这双手哪里脏了?这可是在物流仓库摸了三十年书的手!”
“不是我这么想,是少数不像话的人这么觉得。”
“所以你就把我的那些书都扔了?”冬华的质问像擦亮的枪尖般闪耀。
林部长回答:“当时简直乱成一团。我也在家里隔离,后来才听说几个穿着太空服的人要来做流行病学调查,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左邻右舍还窃窃私语,说仓库里到处都是极度危险的病毒,才不得已把你的所有东西都清理了。”
“觉得脏是吧?”冬华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我可没说过那种话。但你的肺伤得那么严重,应该很难像从前那样工作了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心里有数吧?”
“要我辞职?”
“得了那么严重的病,至少也该休息个一年。再说,国家给了那么丰厚的赔偿金,你又何苦跑来仓库搬书吃灰呢?”
“赔偿金?你在胡说什么?”
林部长眯起笑眼:“哎哟,国家会支付一笔巨额赔偿金给MERS死亡者的家属和痊愈的病人,这消息早就传开了。听说有好几亿呢!到底给你们多少啊?偷偷跟我说吧。”
“这是谣言,到底是哪个家伙编造出了这种荒唐的谣言?”
“你们无缘无故染上那种病,吃了那么多苦,竟然一分赔偿金都不给?该不会是你没接到电话吧?你打去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问问吧,该拿的钱可要拿啊!”
根本没有赔偿金。国家只负担痊愈前的医疗费,虽然出院后国家安排了几次定期检查,但接下来治疗后遗症的事都是自行负责。
“林部长,你也知道我们家艺硕刚上大学,冬心又一直生病,全靠我赚钱养家。我这辈子也只待在仓库跟书打过交道,我怎么能辞职呢?”
“社长也很舍不得你,他总是说希望能跟值得信任的吉部长走到最后。但现在如果你来上班,公司也很难经营下去。”林部长从包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然后推到冬华面前,“这是从六月到八月的薪水,退休金会在一个月内汇到你的账户。社长说,还会再给你一些慰问金。”
“我要去见社长。”冬华倏地起身。
林部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原位:“你冷静点。”
“这、这、这么做等于是要我死啊!”冬华像生气的河豚般鼓起双颊,大口喘气,她又用拳头捶了两下胸口。
“什么要你死,别说得那么可怕。这么做你才能活,册塔也才能活。你的能力在业界首屈一指,等传染病慢慢平息,一定能找到好工作。我们就不要在这里拖拖拉拉了,这是对彼此来说最好的方法了。”
“这是违法解雇,我可以提告。”
“这哪是靠法律能解决的呢?社长也很惋惜,要不是那该死的MERS,我这辈子都会把你当亲姐姐看待。难道你希望册塔关门大吉吗?你负责总管仓库的工作已经由我接手,文尚哲从代理升为科长,也新增了人手。你要是坚持留下来,那我和文科长就只能离开了。你就接受吧,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林部长近乎哀求地说。
“非这样不可?”
“没有其他办法,拜托你了。”
林部长把信封塞进冬华手里,先离开了咖啡厅。冬华本想跟出去,但膝盖突然一阵无力,跪到地上,又不停咳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被解雇,飞溅的眼泪顺着眉毛滑到额头,口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冬华觉得额头像碰触到了潮湿的棺材底部。
所有界线都会盛开鲜花吗?
进入八月,金石柱的PCR检查以二十四小时为间隔严格执行。站在政府的立场,必须尽快让最后一名MERS病人痊愈,才能正式宣告MERS终结。
八月,负责隔离病房的住院医师是有三年经验的柳奈武,他和七月的权亨哲一样都是自愿来的。与亨哲的身高、体形相反,奈武个头矮小、圆圆胖胖,很适合“小熊”这个绰号。奈武和亨哲负责的工作相同,每天早上在家属休息室见映亚,告诉她数值,还会进行长则半小时、短则十分钟的对话。八月初,为了提高绝对嗜中性白血球,每天仍进行输血。谈话也都集中在这个问题上。数值回升到一定程度的八月十日,映亚提出其他要求。
“请让我进去看他。”
从七月三日转院到大学医院开始,映亚便提出想进隔离病房跟石柱见面,但感染科的主治医师以医院没有这样的先例为由拒绝了她。
“我一直在跟上面报告你的要求。我知道很难熬,但还是先用视频……”
映亚掏出手机,点开照片给奈武看。照片是视频截图,大长方形画面里有石柱的脸,小长方形画面里有映亚和雨岚的脸。映亚伸出手用食指滑着照片,像这样一家三口在两个长方形里的照片有十多张。
“这就是我们的全家福,我截下这些照片就是为了能把我们三人放在同一张照片里。一定要像这样把我们分开在两个长方形里吗?我也当过护士,穿过几次防护衣,我自认比任何人都能遵守探病规定。我去看他对治疗也会有帮助的。转院到这里之前,我在综合医院每天都能进去看他,那边允许探病,为什么这里不可以?”
“频繁与病人接触,感染的风险也会增加,那家医院的医护人员不就感染了?严格防范是很重要的。我个人认为,这个问题不是主治医师可以解决的,还是要上级批准……”
“上级是谁?院长吗?是疾病管理本部长,还是保健福祉部长?还要再往上的话,难道是总统?要取得谁的同意才可以探病?我这就去找他。”
奈武垂下视线:“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负责治疗金石柱患者的住院医师,这不是只有三年经验的我能回答的问题。总之,探病的要求我会再跟上面报告。”
“我还有一个问题。”
映亚今天有很多疑问。之前为了鼓舞丈夫而暂放一边的问题,今天她要问个清楚。
“确诊至今已经两个多月,有这样长时间治疗MERS的案例吗?转院后,MERS症状消失了,但目前医院做的只是治疗溶血性贫血,持续进行输血以及持续一周的化疗吧。但淋巴癌复发也很可能引起高烧和头痛吧?六月治疗MERS时用了三种药,七月转院后减到两种。八月开始,就连那两种也都不用了。日后还有治疗MERS的用药计划吗?”
“没有,但PCR检查一直都是阳性。”
“但那不是在界线边缘吗?况且PCR是测量病毒活性的检查,一直在界线上徘徊,不就应该另做其他诊断吗?”
“你的意思是……”
“说实话,我很存疑。就算PCR检查是阳性,也有可能不是MERS病人了吧?不过是已经失去活动力的病毒还留在身体里罢了。如果是健康的成人,那些病毒残骸一定早就消失了,但我丈夫因淋巴癌复发,才比一般人需要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时间,不是吗?也就是说,就算他的PCR结果是阳性,传染给其他人的概率也很低。如果允许,我可以不穿防护衣跟他见面。请问你的想法如何?虽然他的检查结果一直是阳性,但你觉得他和其他MERS病人一样具有传染力吗?”
“你提出的怀疑很合理,传染力的确有明显下降的可能。但我们不能仅凭可能性就让家属在不穿防护衣的情况下探病,这是违法,也是很鲁莽的行为。既然已经在界线上,很快就会变成阴性的。可以肯定的是,我在八月离开这里前,一定会让金石柱患者出院。”柳奈武的语气相当谨慎。
映亚露出苦笑:“七月时,权医生也说了同样的话。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 * *
映亚没有再等待多久。
八月十日,PCR检查终于得到了柳奈武保证的阴性结果。身着防护衣走进病房传达消息的奈武显得很兴奋,石柱却面无表情。
“之前也偶尔会出现一次阴性,那不过是在界线上来来回回罢了。”
“再得到一次阴性结果,就可以解除隔离了。”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石柱像录音机般重复着映亚的话。
“那一天,怎么可能不来呢?”
石柱转头看向小窗户:“因为我很倒霉,运气很差。似乎只有我和我的家人受到了神的诅咒,别人平凡至极的日常,对我而言却那么遥不可期。我觉得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了……”
“你知道酒精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