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秋》作者:[英]阿莉·史密斯【完结】 > 《秋》作者:[英]阿莉·史密斯.txt

第 2 页

作者:英-阿莉·史密斯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15

护工把看过的记录表挂回到床尾栏杆上。

有一天,我在给他擦洗——

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伊丽莎白不在那里,而且好像她也已经很习惯那里没有人,或者同样地,已经习惯必须当成没人在那里那样正常工作。

——休息厅里在放电视,声音很响,他的房门开着。他睁开眼睛,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正在放广告,一个超市,人们的头顶上方响起了一首歌,然后,所有在买东西的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丢,就开始在店里各处跳起舞来。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他说这首歌是我,我写的这首歌。

老基佬。伊丽莎白的妈妈轻轻嘟哝了一声。

为什么是他?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量正常了些。

伊丽莎白说,因为他是我们的邻居啊。

这是一九九三年四月一个星期二的晚上。伊丽莎白八岁。

妈妈说,但我们不认识他啊。

伊丽莎白说,按要求,我们应该去和一个邻居聊聊作为邻居是怎么回事,然后用文字描述一下邻居,你应该和我一起过去,我要准备两到三个问题向邻居提问,你应该陪着我。我告诉过你,我星期五就和你说了,你说我们会去的。这是学校作业。

妈妈正在弄眼部的妆。

她说,关于什么?关于他那些附庸风雅的艺术品吗?

伊丽莎白说,我们也有画,它们是附庸风雅的艺术品吗?

她看着妈妈身后的墙壁,那幅河和小屋的画,那幅用松果粒拼起来的松鼠,那幅亨利·马蒂斯的舞者的装饰画,那幅女人、裙子和埃菲尔铁塔的海报,妈妈小时候外公外婆的几张放大的照片,妈妈婴儿时期的几张照片,她自己的几张婴儿照。

妈妈说,在他的客厅中央,那块中间有个洞的石头,那是件很附庸风雅的艺术品。不是我八卦,我那次只是路过,灯开着。我以为学校给你们留的作业是收集辨认落叶。

伊丽莎白说,那都差不多是三个星期前的事了。你要出去?

妈妈说,要不我们打电话给阿比,在电话里问她这些问题吧?

伊丽莎白说,但我们现在已经不住在阿比隔壁了呀,必须是现在的邻居,必须当面,面对面地进行采访,我得问邻居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是怎么样的,在我这么大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妈妈说,人家的生活是隐私,你不能就这样随便晃过去打探人家的生活,问东问西的。再说了,学校为什么要知道关于我们邻居的事?

伊丽莎白说,他们就是要知道啊。

她走到楼梯最高的那级台阶上坐下来。她会成为那个没按要求完成家庭作业的新来的转学生。现在,妈妈随时都会说她要去乐购的夜场商店买东西,半小时后就会回来;事实上,她两小时后才会回来,带着一身烟味,而且不会有任何从乐购买回来的东西。

伊丽莎白说,是关于历史和作为邻居的那些事啦。

妈妈说,他英文可能不太好,你不能去打扰虚弱的老人。

伊丽莎白说,他不虚弱,他不是外国人,他不老,他一点都不像被囚禁的样子。

妈妈说,他不像什么?

伊丽莎白说,明天要交的。

妈妈说,我有个主意。你为什么不编一下?假装你在向他提问,把你认为他会回答的话写下来。

伊丽莎白说,这得是真实的,这是新闻题材。

妈妈说,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编一下吧,反正新闻也都是编出来的。

伊丽莎白说,新闻不是编出来的,这可是新闻。

妈妈说,这话题等你大一些我们再来讨论。总之,编其实难度更大。我的意思是,编得像,像到让人信服,这需要更多的技巧。我跟你讲,如果你编好了,让西蒙兹小姐相信,我就给你买《美女与野兽》那东西。

伊丽莎白说,录像带?真的吗?

妈妈以一只脚为轴心转过身去,从侧面打量着自己。

她说,嗯。

伊丽莎白说,可我们的录像机是坏的。

妈妈说,如果你能让她相信,我会花血本买台新的。

伊丽莎白说,你是说真的?

妈妈说,如果西蒙兹小姐因为这是编的而来为难你,我会打电话给学校,向她保证这不是编的,是真的。行了吧?

伊丽莎白坐到电脑桌前。

如果他真的很老,这个邻居,他一点都不像电视里看到的那些所谓的老人,那些人总是一副好像被困在橡皮面具里的样子,不只是一个面部的面具,而是把人从头裹到脚的皮囊,如果你能把它撕掉或者扒开,仿佛可以在里面发现一个原样的年轻人,直接从这身老掉的假皮囊里走出来,这身皮囊就像你把香蕉里的肉掏出来后剩下的那张皮。然而,当他们被困在里面的时候,那些人,至少是电影和喜剧节目中的那些人,他们的双眼看上去万分急切,好像不想泄密的同时又在努力向外界传递信号——他们被老了的空空的自我给俘获了。这些老了的空空的自我用心险恶,把他们关在里面,让他们活着,就像那些黄蜂,把卵产在其他生物体内,孵出来的幼虫就能以此为食,只不过是反过来的,老了的自我从年轻的自我身上取食。唯一留下来的会是那两只眼睛,哀求着,被困在眼窝后面。

妈妈站在前门。

她喊道,走了,很快就回来。

伊丽莎白跑向门厅。

她说,我想写优雅这个词,怎么写?

前门关上了。

第二天晚饭后,妈妈把新闻笔记本翻折在那一页,走出后门,穿过花园,来到仍旧洒满了阳光的后院围栏边,她探出身去,挥了挥手中的笔记本。

她说,嗨。

伊丽莎白站在后门注视着。邻居正在享受夕阳的余晖,看着书,喝着红酒。他把书放下来,摆在桌上。

他说,哦,你好。

妈妈说,我叫温迪·迪芒,我住在你隔壁。自从我和女儿搬过来后,我一直想要过来打声招呼。

邻居坐在椅子上说,丹尼尔·格卢克。

妈妈说,很高兴认识你,格卢克先生。

邻居说,请叫我丹尼尔。

他的声音就像是从老电影里传出来的,就是那种黑白片,讲的是那些穿得很帅的军用机飞行员的故事。

妈妈说,嗯,我真的不想打扰你,但我突然想到,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不会觉得这样太厚脸皮,我想你也许会想要看一下我女儿的作业,是一篇关于你的短文。

邻居说,关于我?

妈妈说,写得很有意思,《对我们隔壁邻居的描述》,我自己在里面的形象可不怎么好,但我读了一下,然后看到你在花园里,我就想,嗯,我的意思是写得很动人,把我写得挺不堪的,但写你真的写得很有意思。

伊丽莎白惊呆了,从头惊到脚,就好像震惊这个概念张开嘴,把她整个吞了下去,就像一副橡胶化的老年皮囊那样。

她缩回到门后,这里没人能看到她。她听到邻居移动椅子在石板地面上刮擦的声音,她听到他向围栏边站着的妈妈走过来。

第二天,她放学回家的时候,邻居正盘着腿坐在他家的院墙上,院墙边上就是她家的前门,她要进屋就必须从前门进去。

她在拐角就定住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会做出一副路过的样子,假装自己不住在这幢她们实际住着的房子里。

他不会认出她来,她会是一个住在另一条街上的小孩。

她穿过马路,就像只是路过。他松开盘着的腿,站了起来。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那条路上没有别人,所以这话肯定是对她说的,逃不掉了。

他在马路对面说,你好,我希望能碰到你,我是你的邻居,我叫丹尼尔·格卢克。

她说,我其实不是伊丽莎白·迪芒。

她没有停下脚步。

他说,哈,你不是,我知道了。

她说,我是另外一个人。

她在马路对面停下来,转过身。

她说,那是我姐姐写的。

他说,明白了,好吧,不管怎样,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说,什么?

他说,我觉得你的姓起源于法语,法语的de和monde,组合在一起,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世界的。

她说,真的吗?我们一直以为是提要求的意思。

格卢克先生在道牙上坐下来,双臂环抱着膝盖,他点了点头。

他说,世界的或者世界上,我想是这样的,是的,也许还表示人民的,就像亚伯拉罕·林肯说的那样,属于人民所有,由人民主宰,为人民服务。

(他不老,她没说错。真正老了的人不会盘着腿坐成那样,也不会像那样抱着膝盖,老人们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呆呆地坐在客厅里,就像被高压电枪给击中了似的。)

她说,我知道我的——我姐姐的——教名,我是说伊丽莎白这个名字,本来应该是向上帝承诺的意思,但这有点难,因为我不能完全确定我相信上帝,我的意思是,她相信,我是说,不相信。

他说,我们之间的另一个共同点,我和她。实际上,从我碰巧经历的历史来看,我会说她的名字伊丽莎白意味着某一天她可能会出乎意料地成为女王。

她说,女王?像你一样?

他说,呃——

她说,我个人觉得那就太好了,因为那样你身边就一直都会有附庸风雅的艺术品。

他说,哈,对啊。

她说,但如果伊丽莎白这个名字的拼法,用的是s而不是z,还有这个意思吗?

他说,哦,是的,毫无疑问。

伊丽莎白走到马路对面邻居所在的那一侧,隔了点距离站定。

她说,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我很幸运很开心,格卢克那部分的意思。如果把我丢到坑里,和一窝饥肠辘辘的狮子待在一起,我也能活下来,这说的是我姓以外的名字。如果你做了个梦,不知道它是什么含义,你可以来问我。我的名字还赋予了我解梦的能力。

她说,你真的会?

伊丽莎白在道牙上坐下来,在邻居旁边,只隔了一点点的距离。

他说,其实我不行,但我能编一些管用的东西出来,让人觉得有趣,说得很准,还很善意。这是我们的共同点,我和你。还有想成为别人就能成为别人的能力。

她说,你是说你和我姐姐的共同点吧。

他说,是的,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们俩了。

她说,你什么意思,终于?我们才搬来六个星期。

他说,一生的朋友,我们有时候要等上一辈子才能遇到。

他伸出手,她站起来,走过去,伸出自己的手,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说,再见,出人意料的世界女王,永远心系人民。

投票才过去一个多星期。伊丽莎白的妈妈住的那个村子里,商业大街已经挂上了彩旗,迎接暑期节庆的到来,红色、白色和蓝色的塑料片映衬着危机四伏的天空,虽然此刻并没有在下雨,路面也是干的,但这些三角形的塑料片在风中互相拍打着,动静响彻整条大街,就像在下一场倾盆大雨。

整个村子被一种阴沉的气氛笼罩着。伊丽莎白路过公交车站不远处的一幢小屋,看到房子的正面从门到窗户上方一整片都被涂上了几个黑色的大字:滚回家去。

人们要么垂着眼,要么看向别处,要么盯得她不敢直视。她在为妈妈买水果、布洛芬和报纸时,店里的那些人说起话来带着一种新的冷漠语气。她从车站去妈妈家的一路上,路过的人看她的时候,互相打量的时候,有种新的倨傲神情。

她到的时候,妈妈告诉她,现在半个村子的人不和另一半的人说话,这对她来说几乎没什么影响,因为反正无论是现在还是从前,都没人和她说话,尽管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快十年了(这话她说得有点夸张)。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自己砸钉子,往厨房的墙上挂一张旧的当地地形测绘图。这是她昨天从店里买的。那家店过去是当地的电工开的铺子,卖各种电气用品,现在成了卖塑料海星、陶器模样的东西、园艺工具和帆布园艺手套的地方,这些东西就像是照着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功利主义乌托邦复制的。

这种店里卖的东西,看起来漂漂亮亮的,价超所值,让你觉得如果你买下来,你就会过上那种像样的生活。妈妈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来,嘴里还叼着两枚小钉子。

这张地形图是一九六二年出的。妈妈已经用记号笔围着海岸画了一道红线,标示着新海岸的位置。

她指着这条新的红线上内陆深处的一个点。

她说,十天前,就在那个地方,二战时期的碉堡沉到了海里。

她又指着地图的另一边,离海岸最远的地方。

她说,那里筑起了新的围栏,你看。

她正指在公共用地里的公共两个字上。

据说在村子不远处的一块地上竖起了一道三米高的围栏,上面布着成卷的铁丝网,整片围栏的立柱上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围起来的那块地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荆豆、平沙地、几簇长草、长得乱七八糟的几棵树和几丛野花。

妈妈说,走,瞧瞧去,我希望你能做点什么。

伊丽莎白说,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个艺术史的讲师。

妈妈摇摇头说,你会知道该做些什么的,你年轻。来吧,我们一起去。

她们沿着一条只能容纳一辆汽车通行的道路走着,路两边的草长得很高。

妈妈说,真不敢相信他还活着,你的格卢克先生。

伊丽莎白说,莫廷斯疗养院的人也几乎都这么说。

妈妈说,他那时候就已经很老了,他一定得有一百多岁了吧,一定的。九十年代的时候,他就已经八十了。他那时候走在街上,我记得,老得背都弯了。

伊丽莎白说,我根本不记得有那么回事。

妈妈说,就像他背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伊丽莎白说,你以前总是说他像个舞蹈家。

妈妈说,一个老舞蹈家,他的身子都躬起来了。

伊丽莎白说,你以前常常说他轻盈灵活。

然后她说,

哦,天哪。

在她们面前,自从妈妈搬到这里后,伊丽莎白走过多次的那条路被拦腰截断,不管她转头向哪个方向,极目望去,挡在路上的是一大片金属网。

妈妈在围栏边翻松的泥地上坐下来。

她说,我累了。

伊丽莎白说,才走了两英里。

妈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心累,我烦透了这些新闻,烦透了把稀松平常的事搞得惊天动地的,而对待极其严重的问题,又处理得太过简单,我烦透了刻薄的抨击,烦透了愤愤不平,烦透了吝啬,烦透了自私自利,烦透了我们不加以阻止,还纵容鼓励,我烦透了现在的暴力行为,烦透了那些正在酝酿,即将发生,但还没有发生的暴行,我烦透了骗子,烦透了合法化的骗子,烦透了那些骗子纵容这些事情,烦透了去揣摩他们这么做到底是因为愚蠢还是有意的,我烦透了撒谎的政府,烦透了人们不再在乎是不是在蒙受欺骗,烦透了老是被弄得如此胆战心惊,烦透了仇恨,烦透了懦性。

伊丽莎白说,我觉得这不算个词。

妈妈说,我烦透了不知道正确的词。

伊丽莎白想到了沉在水下的碉堡的残垣废砖,在潮水的拍打下,从砖孔里升起一串串的小气泡。

她在想,我是水下的一块砖。

妈妈感觉到女儿的心不在焉,身子一瘫就朝着围栏靠下去。

伊丽莎白被妈妈弄得很烦(她才来了一个半小时就已经烦了),她指着铁丝网上遍布的小夹子。

小心,我觉得这是通电的。

全国各地,愁苦交织着欢喜。

全国各地,已经发生的事在四处扬鞭肆虐,就像被暴风雨从电缆塔上刮断的一截带电的电线,在树木、屋顶和行驶的车辆上空飞舞。

全国各地,人们觉得这是错的;全国各地,人们觉得这是对的;全国各地,人们觉得他们真的输了;全国各地,人们觉得他们真的赢了;全国各地,人们觉得自己做对了,别人做错了;全国各地,人们在谷歌上查:什么是欧盟;全国各地,人们在谷歌上查:移居苏格兰;全国各地,人们在谷歌上查:爱尔兰护照申请;全国各地,人们互相叫对方龟孙子;全国各地,人们没有安全感;全国各地,人们笑得大牙都掉了;全国各地,人们感到自己是合法的;全国各地,人们感到自己成了遗孤,惊魂未定;全国各地,人们感到自己是正义的;全国各地,人们很反感;全国各地,人们感到历史就在肩头;全国各地,人们感到历史毫无意义;全国各地,人们感到自己无足轻重;全国各地,人们寄希望于此;全国各地,人们在雨中挥舞着旗帜;全国各地,人们画着万字符的涂鸦;全国各地,人们威胁别人;全国各地,人们叫别人滚蛋;全国各地,媒体疯了;全国各地,政客撒谎;全国各地,政客分道扬镳;全国各地,政客突然消失;全国各地,承诺成为泡影;全国各地,钞票没了;全国各地,社交媒体大行其道;全国各地,情况变得很糟;全国各地,没人谈论这事;全国各地,没人谈论其他任何事;全国各地,种族仇恨很普遍;全国各地,人们说并不是他们不喜欢移民;全国各地,人们说这是控制的问题;全国各地,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样;全国各地,富人还是富人,穷人还是穷人;全国各地,仍旧是那一小部分人从那大部分人身上赚钱;全国各地,钱钱钱钱;全国各地,没钱没钱没钱没钱。

全国各地,四分五裂;全国各地,各自为政。

全国各地,楚河汉界,藩篱横亘,这里一道围栏,那里一堵墙,这里一条线,那里一条线,

这条线你不能跨过来,

那条线你最好不要越过去,

这里是曲线美,

那里是排排舞,

这里有一条你甚至都不知道的线,

那里有一条你不能承受的线,

一条全新的枪口对准的火线,

作战队形,

线的尽头,

这里/那里。

这是二〇一五年九月末的一个星期一,法国南部的尼斯,天气像往常一样暖和。街上的人们盯着省府大楼的外墙,一条长长的顶端有个万字符的红色条幅刚刚从楼顶奔流而下,贴着一层层的阳台,垂在了大楼的正面。有人尖叫起来,人群中一阵惊呼,纷纷指着眼前的这一景象。

这只是一个摄制组在拍摄一部根据回忆录改编的电影,借这幢大楼来重现当年的伊克赛尔瑟酒店。意大利向同盟国投降后,盖世太保取代了他们,党卫军军官阿洛斯·布伦纳的办公场所和住处都设在这里。

第二天的《每日电讯报》报道了当地政府向市民道歉没有将拍摄计划通知到位,而民众的困惑和反感则迅速演变成大规模的自拍行为。

报纸在文章结尾做了个民意调查——当地居民对条幅感到愤怒是正当的吗:是/不是?

差不多四千民众参与了投票,百分之七十的人说不是。

这是一九四三年九月末的一个星期五,法国南部的尼斯,天气像往常一样暖和。二十二岁的汉娜·格卢克(她的真名不在她的身份文件里,那上面写的名字是艾德丽安·艾伯特)坐在一辆卡车的车斗底板上。他们已经接了九个人了,都是女的,汉娜一个都不认识。她和对面的女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那女人目光向下一转,继而又抬起眼来和汉娜对视了一下,然后两人都垂下了眼,看着卡车车斗的金属底板。

没有随行车辆。一名司机加上一名警卫和一位非常年轻的长官坐在前面,后面的两个,年纪更轻。卡车一部分是敞开的,一部分用帆布遮住了顶。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能看到她们的脑袋和那两个警卫。汉娜爬上车的时候,听到那位长官对后面的其中一名警卫说,让她们安静。

但路上的人并没有注意到,或者是刻意让自己这样。他们看过来,又看向别处,然后又看过来,但他们并没有在看。

街道上一片明媚,大楼反射出来的绚烂无比的阳光都洒向了卡车的车斗。

车子进了一条小巷,把巷子给堵了起来,他们准备在那里再接两个人。汉娜又和对面的女人目光撞在了一起,女人的头动了动,很隐晦地表示赞成。

车子猛地一颠,停了下来,前面堵成了一团。他们走的是最蠢的路线。很好,嗅觉告诉她,这是星期五的鱼市,热闹得很。

汉娜站了起来。

其中一名警卫叫她坐下。

对面的女人站了起来,卡车里其他的女人有样学样,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警卫向她们大声吼着,叫她们坐下,两名警卫都在吼,其中一个朝她们挥着枪。

汉娜想,这个城市还没见惯这样的场面。

冲汉娜点头的那个女人对那两个男人说,走开,你们总不能把我们都杀了。

你们这是要带她们去哪里?

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往车里看。一小群从市场里出来的女人,优雅的女人、戴着头巾的卖鱼的姑娘和妇人,在她身后聚集起来。

然后,那位长官下了车,冲着那个刚刚问他们要把这些女人带到哪里去的女人一推,这一推正好推在她脸上,她身子一歪,栽倒在地,头撞在石头路桩上,头上那顶雅致的帽子也掉了。

路边的那一小群女人走上前来,她们的肃静是听得到的,这种肃静像阴影,像云层一样向整个市场蔓延。

汉娜想,这种肃静与发生日食时虫兽屏声、鸟儿停唱的那种寂静相似,在那一刻,明明是大白天,却像夜一样黑。

汉娜说,对不起,各位女士,我要在这里下了。

卡车上的那群女人缩到一边给她让路,让她先走。

这是一九九五年十月假期的又一个星期五。伊丽莎白十一岁。

妈妈说,今天,隔壁的格卢克先生会来照看你,我得再去趟伦敦。

伊丽莎白说,我不需要丹尼尔来照看我。

妈妈说,你才十一岁,你没得选择,还有,别叫他丹尼尔,叫他格卢克先生,要有礼貌。

伊丽莎白说,你哪知道什么是礼貌?

妈妈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说她的问题就是跟她爸爸一个样。

伊丽莎白说,很好,我可不想最后跟你一个样。

她在妈妈身后锁上了前门,又把后门也锁了。她拉上了客厅的窗帘,坐下来,划着火柴丢到沙发上,想看看这组新的三件套家具到底有多防火。

她从窗帘缝里瞥见丹尼尔正沿着前面的小道走过来,于是打开了门,虽然之前已经想好了不开门的。

他说,你好,你在读什么?

她把双手一摊。

她说,我看起来像在读什么书吗?

他说,一直是在读着什么东西的,即使表面上不是那么回事。不然我们怎么来研读这个世界?把它当成一种恒常吧。

她说,恒常的什么?

他说,恒常的恒常。

他们去运河堤岸散步,每遇到一个人,丹尼尔都要说声你好,有时候人们也回他一句你好,有时候他们不回他。

她说,真的不应该和陌生人说话。

他说,等你像我这么老的时候就没问题,像你这个年纪的人是不应该的。

她说,我烦透了我这个年纪,根本没得选择。

他说,没事,一眨眼就过去了。来,告诉我吧——你在读什么?

她说,我看的上一本书是《吉尔的赛马会》。

他说,噢,它让你想到了什么?

她说,你的意思是它讲的是什么?

他说,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

她告诉他,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她的爸爸死了。

他说,奇怪,听起来还以为主要是讲马的事。

她说,书里的确是讲了很多关于马的事,实际上,书里也没写她死了的爸爸,根本没写这个人,只不过就因为他不在,她们才搬了家,妈妈得工作,女儿对马产生了兴趣,然后就有一场赛马会,这样那样的事。

他说,但是你爸爸没死吧?

她说,没,他在利兹。

他说,赛马会这个词,很妙,它是从几种语言里长出来的。

她说,词是不会长的。

他说,会的。

她说,词又不是植物。

他说,词本身是有机体。

她说,牛至-体。[1]

他说,草本和词汇,语言就像罂粟花,只需要把周围的土翻起来,在下面沉睡的词就会冒出来,鲜红鲜红的,毫无颓色,在风中摇曳,然后种囊开始噼噼啪啪地爆出种子,然后就会有更多的语言等着破土而出。

她说,我能问你一个跟我和我的生活和我妈妈的生活没有一丁点关系的问题吗?

他说,尽管问,但我不能保证我一定会回答,除非我有很好的答案。

她说,行。你有没有和人去酒店,同时又在一个你得负责的孩子面前假装你在做别的事?

他说,啊,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得先弄清楚你这问题是不是隐含着道德批判。

她说,如果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格卢克先生,你应该直接说出来。

丹尼尔笑了,然后他不笑了。

他说,嗯,这要看你到底想问什么。是针对去酒店的行为,还是那个去或者没去酒店的人,还是假装,还是在孩子面前假装的行为?

她说,是的。

他说,这是一个关于我个人的问题,问我有没有和人去过酒店?这么做的同时,又向另外一个人假装我不是在做我当时正在做的事?还是要问我这是不是要紧,我可能欺瞒过也可能没有欺瞒过的对象不是成年人而是个孩子?还是说,更笼统些,你想知道骗一个孩子是不是错的?

她说,所有这些。

他说,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

她说,我打算毕业后去上大学,如果我上得起的话。

他说,哦,你不会想上大学的。

她说,我想的,我妈妈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我会是下一个。

他说,你想上拼贴画。

她说,我想上大学,接受教育,获得文凭,然后我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赚好多钱。

他说,好吧。那学些什么呢?

她说,我还不知道。

他说,人文学科?法律?旅游?动物学?政治?历史?艺术?数学?哲学?音乐?语言?古典文化研究?工程学?建筑学?经济学?医学?心理学?

她说,所有这些。

他说,所以你得上拼贴画嘛。

她说,你说错了,格卢克先生,你说的这个词指的是你把图片或彩色的纸片裁出来,然后贴到纸上。

他说,我可不这么认为,拼贴画是一所教育机构,在那里,所有的规则都可以抛掉,尺寸、空间、时间、前景和背景都是相对的,正因为这些技能,你以为自己熟悉的一切可以被改造成新的陌生的东西。

她说,你还在用回避策略应付酒店的问题吗?

他说,说真的?是的。你想玩哪种游戏?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每幅画讲述了一个故事;二、每个故事讲述了一幅画。

她说,每个故事讲述了一幅画是什么意思?

他说,今天,这意思是我会向你描述一幅拼贴画,然后由你来告诉我你的想法。

她说,都不用亲眼看到?

他说,对你来说,是在想象中看;对我来说,则是在记忆中看。

他们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来。几个孩子在前面的礁石上钓鱼,他们的狗站在礁石上,甩着沾在皮毛上的运河河水,水像扇面一样洒开,打到那些男孩身上,他们尖叫着大笑起来。

他说,画还是故事?你来选。

她说,画。

他说,好,闭上眼睛。闭上了吗?

她说,是的。

背景是浓重的深蓝色,比天空深得多的蓝色。在这层深蓝的颜色上面,在画面的中央,有一枚浅色的小纸片,看上去像是满月,在月亮上方,比月亮大,有一个从报纸或时尚杂志上剪下来的一个黑白的穿泳装的女子,她的旁边,是一只巨大的手,就好像她靠在这只手上,这只巨手握着一只很小的手,婴儿的手,更准确地说,婴儿的手也握着这只巨手,握着它的大拇指,所有这些的下方,是一个女人的脸的艺术照,这张脸重复出现了几次,但是每次垂在鼻子前面的一绺鬈发颜色都不同——

她说,就像发廊里那样?就像染头发的色样?

他说,你说对了。

她睁开眼睛,丹尼尔闭着眼睛,她又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在远处,在画面底部的那片蓝色里,是一艘船的画,扬着帆,但很小,是整幅拼贴画里最小的东西。

她说,嗯。

最后,有一些粉红色的蕾丝,我的意思是实际材料,真的蕾丝,贴在画的两处,靠近顶部一簇,然后再下来靠近中间还有一簇。就这样,我就记得这些了。

伊丽莎白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丹尼尔也睁开了眼睛。

等她回家后,夜里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睡着的时候,伊丽莎白会记得看到他睁开双眼,这一瞬间就好像你正巧看到路灯亮起,感觉你被赐了一件礼物或一个机会,感觉你在芸芸众生中被这一刻选中。

他说,你有什么想法?

她说,我喜欢把蓝和粉红放在一起的这个想法。

他说,粉红的蕾丝,深蓝的颜料。

她说,我喜欢能伸手触摸到粉红,我是说如果它是蕾丝的话,它和蓝的触感会不一样。

他说,哦,很好,非常好。

她说,我喜欢就像大手握着小手那样,小手也握着大手。

他说,今天,我特别喜欢那条船,扬着帆的大帆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如果它真在那里的话。

她说,那就是说,这是真的画?不是你编的?

他说,是真的,嗯,曾经是存在的,我的一个朋友画的,一位艺术家,但我是凭记忆编出来的画面。你能想象到什么?

她说,就像我在嗑药的感觉。

丹尼尔在运河边的走道上停下来。

他说,你没嗑过药吧?

她说,没,但如果我嗑过,所有东西都一下子出现在脑袋里,全都好像涌进来,就会有点像这种感觉。

他说,天哪,你会告诉你妈妈我们一个下午都在嗑药。

她说,我们能去看看吗?

他说,看什么?

她说,那幅拼贴画。

丹尼尔摇摇头。

他说,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也许早就没了,天知道这些画现在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她说,那你原先是在哪里看到的?

他说,我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早期看到的。

他这么说就好像时间是一个地方。

他说,她创作这幅画的那天,我就在那里。

她说,谁?

他说,温布尔登·芭铎。

她说,那是谁?

丹尼尔看看他的表。

他说,快点,艺术生,我的宝贝弟子,该走了。

她说,时间飞一样。

他说,嗯,是的,它会飞,真的。看好了。

以上发生的种种,绝大部分,伊丽莎白都已经不记得了。

但她的确还记得,那一天,他们沿着运河堤岸在走,她还很小,丹尼尔摘下手腕上的表,一扬手丢进了河里。

她记得当时那种紧张刺激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记得当时在下方的礁石上有两个男孩,那块表在他们头顶上方划出一道弧线,撞到水面,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她记得自己知道飞过去的不是一块石头或者垃圾,而是一块表,丹尼尔的表,而且她也很清楚那些男孩是不可能知道的,只有她和丹尼尔才知道他刚刚做的事有多严重。

她记得丹尼尔让她来选,扔还是不扔。

她记得自己选择扔。

她记得回家的时候,心里揣着惊人的事要告诉妈妈。

[1] 上文“有机体”原文是organisms,伊丽莎白学着发音,误说成了oregano⁃isms。

这是在另一个时间里发生的另一件事。当时,伊丽莎白十三岁。关于这件事,她也只记得些零星碎片。

不管怎么说,你为什么总是和这个老同性恋泡在一起?

(那是她妈妈。)

伊丽莎白说,我没有恋父情结,而且丹尼尔也不是同性恋,他是欧洲人。

更多好书请关注——祀祁电子书共享

妈妈说,叫他格卢克先生,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同性恋?如果这是真的,他不是同性恋,那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伊丽莎白说,就算他是,那他也不只是个同性恋,他不是简单的这个或那个,谁都不是,连你都不是。

妈妈现在超级敏感,超级烦人,这是因为伊丽莎白十三岁了,不是十二岁,不管是因为什么,都超级让人恼火。

妈妈说,不要没礼貌,你是个十三岁的人了。喜欢和十三岁的女孩子泡在一起的老头,你得小心点。

伊丽莎白说,他是我朋友。

妈妈说,他都八十五岁了。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头怎么可能是你朋友?你为什么就不能像正常的十三岁的孩子那样交正常的朋友?

伊丽莎白说,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正常,你怎么定义正常,是不会和我一致的,既然我们都处在相对论中,我的正常和你的正常在目前是不一致的,而且我怀疑将来也永远不会一致。

妈妈说,你从哪里学的这种口气?你们出去散步就是在学这个?

伊丽莎白说,我们只是走走,我们就只是说说话。

妈妈说,说些什么?

伊丽莎白说,没什么。

妈妈说,说我吗?

伊丽莎白说,不是的!

妈妈说,那说什么?

伊丽莎白说,各种东西。

妈妈说,什么东西?

伊丽莎白说,东西,他和我讲书啊什么的。

妈妈说,书。

伊丽莎白说,书啊,歌啊,诗啊,他知道济慈,多雾的季节,打开了鸦片。

妈妈说,他打开了什么?

伊丽莎白说,他知道迪伦的事。

妈妈说,鲍勃·迪伦?

伊丽莎白说,不是,是另一个迪伦,他记得可清楚了,很多事,但他的确曾经见过那个歌手鲍勃·迪伦,那时鲍勃·迪伦住在他朋友那里。

妈妈说,他告诉你他和鲍勃·迪伦是朋友?

伊丽莎白说,不是,他只是见过他,那是一个冬天,他睡在朋友家的地板上。

妈妈说,鲍勃·迪伦?睡地板?我不信,鲍勃·迪伦一直以来都是国际巨星。

伊丽莎白说,他还知道你喜欢的那个自杀的诗人的事。

妈妈说,普拉思?自杀的事?

伊丽莎白说,你真是没弄明白。

妈妈说,这个老头向我十三岁的女儿灌输自杀的念头和关于鲍勃·迪伦的一大堆谎言。我没弄明白的到底是什么?

伊丽莎白说,总之,丹尼尔说她怎么死的并不重要,只要你还能够说出或者读到她的诗句,比如那句不再悲伤,还有那句黑暗之女仍像盖伊·福克斯在燃烧。

妈妈说,这听着不像普拉思啊,不,我几乎可以完全肯定我从来没在普拉思的诗里读到过这样的句子,她的诗我都读过了。

伊丽莎白说,这是迪伦,还有那句爱是常青的。

妈妈说,格卢克先生还和你讲了哪些关于爱的事?

伊丽莎白说,他没有,他和我讲画。

妈妈说,他给你看画?

伊丽莎白说,一个他认识的网球运动员画的,这些画不是人们想去看就能看到的,所以他就讲给我听。

妈妈说,为什么看不到?

伊丽莎白说,就是看不到嘛。

妈妈说,私密的画?

伊丽莎白说,不是的,嗯,可能算是吧,他知道的那些画。

妈妈说,画的是网球运动员?网球运动员在干什么?

伊丽莎白说,不是。

妈妈说,天哪,我到底做了什么?

伊丽莎白说,你做的就是利用丹尼尔当了我好多年的临时保姆。

妈妈说,我跟你说过,叫他格卢克先生。我没有利用过他,不是这样的。我要知道,我要知道细节。画的是什么?

伊丽莎白恼怒地吼了一声。

她说,我不知道,有人,有东西。

妈妈说,画里的人在干什么?

伊丽莎白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妈妈说,马上给我睁开眼睛,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说,我得闭上眼睛,不然我就看不到它们了。可以吗?好。玛丽莲·梦露被玫瑰包围着,然后她四周画着亮粉色、绿色和灰色的波浪。只是这幅画画的不是玛丽莲本人,而是她的画,记住这点很重要。

妈妈说,哦,是吗?

就好像我给你拍张照,然后画的是这张照片,不是你。那些玫瑰看起来不像玫瑰,有点像花墙纸,但玫瑰也从墙纸里伸出来,绕在她的锁骨边,像是在拥抱她。

妈妈说,拥抱,知道了。

然后是一个法国人,法国曾经的一位名人,男人,他戴着帽子和墨镜,帽子上有一堆红色的花瓣,像是一朵巨大的红花,而他是灰黑白的,像是报纸上的照片,他后面一整片明亮的橙色,有点像小麦田或者金色的草地,在他的上方是一排心。

妈妈坐在餐桌旁用双手蒙着自己的眼睛。

她说,继续说。

伊丽莎白又闭上了眼睛。

这幅画是一个女人,不是名人,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她在笑,有点像是在蓝天中向上扬着双臂。她的身后,在画的底部是阿尔卑斯山,但很小,还有很多五颜六色的锯齿形线条,而且这个女人没有身体,也没有衣服,她的内脏是由画构成的,别的东西的画。

妈妈说,他和你说女人的身体、女人的内脏。

伊丽莎白说,不是的,他和我说的是一个女人的身体是由画构成的而不是身体,这很清楚。

妈妈说,什么画?画的是什么?

事物,世上的事物,一朵向日葵、一个像从黑帮片里走出来的拿着把机关枪的男人、一爿工厂、一个看起来像俄罗斯人的政客、一只猫头鹰、一艘爆炸的飞船——

妈妈说,格卢克先生在脑海中想象出这些画,然后把它们放进女人的身体里?

伊丽莎白说,不,它们是真实的,有一幅《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上面有豪华的古宅,有披头士乐队,有猫王,还有一位在车后座中枪的总统。

这时候,她妈妈大叫起来。

于是,她决定不和妈妈说有这样的拼贴画,画上的孩子被大剪刀剪下了脑袋,还有一只大手从阿尔伯特音乐厅的屋顶伸出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