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偷偷地瞄了一眼夹在丹尼尔床尾的那张表。图表上标注着体温和血压的读数。
伊丽莎白暗自发笑。
(她妈妈:格卢克先生,您老高寿啊?
丹尼尔:还没老到我想要的岁数呢,迪芒太太。)
今天,他看起来就像罗马元老院的一位元老。他熟睡的脑袋透着贵族气,双目紧闭,木然,就像一尊雕像,他的眉毛是霜冻的瞬间。
伊丽莎白对自己说:很荣幸能这样看着一个人睡觉;很荣幸能见证一个人同时在这里又不在这里;一个人不在场,你能置身其中,真是荣幸,而这需要安静,需要尊重。
不,这太糟了。
真他妈的糟透了。
太糟了,就这样真的被隔在他眼睛的另一边。
她说,格卢克先生。
她凑在他的左耳边,说得很小声。
两件事。他们要你付这里的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要交代我去做的。还有一件事,他们问起了给你补液的事。你想让他们给你补液吗?
你得走了吗?
你想留下吗?
伊丽莎白停了下来,离开丹尼尔沉睡的脑袋,又端坐起来。
丹尼尔吸气,然后呼气,然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呼吸,然后又开始呼吸。
一名护工走了进来。她开始用清洁用品擦拭床栏,然后又去擦窗台。
他可真是一位绅士。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伊丽莎白。
她转过身。
他这长长的一生,都做过些啥?我是说,战争结束后。
伊丽莎白发现自己一无所知。
她说,他写过歌,他是我童年时期的良师益友,对我帮助很大,在我小的时候。
护工说,我们都很惊讶,听到他给我们讲战争期间他们把他们关押起来的事。他其实是英国人,但还是跟着他的德国老爹一起进去了,虽然他可以选择留在外面。他还想把他妹妹带过来,但他们不准。
吸气。
呼气。
停顿许久。
伊丽莎白说,这是他和你们说的?
护工哼着小曲。她擦好门把手,又去擦门边沿。她拿了一根顶上连着白色长方形棉块的白色塑料长棍,擦拭门的上沿和灯罩周围。
伊丽莎白说,他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些,没跟我们说过。
护工说,这就是家人嘛,和你不认识的人说,总是容易些。在他昏睡之前,他和我聊了很多。有一天,他说了句很妙的话。他说当政府不友善的时候——当时我们正在聊投票的事,他就这么说了出来,之后我常常会琢磨这句话——他说那么人民就是饲料草灰。真是有智慧啊,你外公,聪明人。
护工冲着她微笑。
真好,你能来这里给他读读书。很有心啊。
护工推着她的小车出去了。伊丽莎白注视着她宽阔的后背,工作服紧紧包着后背和腋下。
我对谁都不了解,真的对谁都不了解。
也许谁都这样。
吸气。
呼气。
停顿许久。
她闭上眼睛。一片黑暗。
她又睁开眼睛。
她把书信手一翻,就开始读,但这次大声地读了出来,读给丹尼尔听:他的姐妹们,春之女神,为他哀悼。她们剪下自己的头发,悼念自己的兄弟。林中仙女也为他哀悼,山林女神反复吟唱应和她们的哀歌。
柴垛、火把和停尸架都已备好,但他却不见踪影。她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却发现了一朵花,一圈白色的花瓣围着黄色的花蕊。
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十三岁,在海边度假,我们每年都去。那是我母亲,我父亲。说这话的是伊丽莎白的妈妈。
隔壁邻居就在她们家的客厅里。
不久前,伊丽莎白刚刚告诉过他自己有个姐姐。现在她很担心,生怕邻居会让她露马脚,问妈妈还有一个女儿去哪儿了。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提到这个。
他在看客厅墙上妈妈的家庭照。
他说,那东西可真是妙啊。
妈妈不光准备了咖啡,她还用上了那几只好的马克杯。
邻居说,对不起,迪芒太太,我是说,照片是很好,但那白铁招牌,有意思。
妈妈说,什么,格卢克先生?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他说的是啥。
邻居说,请叫我丹尼尔。
他指着那张照片。
妈妈说,哦,那些个东西啊,是的。
在一张老照片上,当时还是个小孩的妈妈的身后,是冰棍的巨幅广告牌。他们说的就是这个。
妈妈说,6便士[1],实行十进制的时候,我还很小,但我还记得那些沉甸甸的便士,半克朗硬币。
她说得有点过于大声,但邻居丹尼尔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并不介意。
丹尼尔说,看看亮粉色上那块暗粉色的楔形,看看那蓝色,颜色变化的地方,阴影就那样变深了。
妈妈说,是的,变焦,很棒。
丹尼尔坐下来,坐在猫旁边。
他对伊丽莎白说,她叫什么?
伊丽莎白说,芭芭拉,照着那个歌手的名字起的。
她妈妈说,那是她妈妈喜欢的歌手。
丹尼尔对伊丽莎白眨眨眼,冲她俯下身,好像要说出口的话对妈妈而言是个秘密,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已经走到CD架前正在翻那堆CD的妈妈听到,似乎他并不想让她知道。
信不信由你,这个歌手在演唱会上唱了我作词的一首歌。我因此拿了很多钱,但她一直没把这首歌录下来。如果她录了,我就成了亿万富翁了,钱多得都可以进行时间旅行了。
伊丽莎白说,你会唱歌吗?
丹尼尔说,完全不会。
伊丽莎白说,你真的想要进行时间旅行吗?如果你可以,我是说,而且时间旅行也是真事的话?
丹尼尔说,那是绝对的。
伊丽莎白说,为什么?
丹尼尔说,时间旅行是真的,我们一直在这样做。这一刻到下一刻,这一分钟到下一分钟。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伊丽莎白,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枚20便士的硬币,拿到芭芭拉猫的面前,他用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硬币不见了!他把它变走了!
房间里响起了那首《爱是一把安乐椅》的歌。芭芭拉猫还在疑惑地盯着丹尼尔空空的手,她举起两只爪子,抓住那只手,把鼻子凑过去找那枚消失的硬币,她的猫脸上充满了惊讶。
丹尼尔说,你看,在我们的动物本性中,这是多么根深蒂固,看不到自己眼前发生的事。
[1] 此处指的是1971年以前的十二进制便士。
十月是一眨眼的工夫。一分钟前还坠在树上的苹果已经不见了,树叶黄了,渐渐少了。一场霜冻瞬间让全国几百万棵树都裹上了银装。那些不是常绿的树种,糅合了美丽与艳俗,叶子红橙金,然后棕黄,然后落下。
天气出乎意料地暖和。要不是白天短黑夜长,要不是凌晨和子夜又黑又潮,要不是植物静静地收敛着,要不是蜘蛛网上还沾着凝结的水珠,你真的感觉不到离夏天还那么远。
白天这么暖和,还掉这么多树叶,这不对。
但夜晚凉意渐重。
棚里和屋里的蜘蛛在房顶角落里守着它们的卵囊。
来年化蝶的卵藏在草叶的背面,点缀在荒地上那些看起来已经枯萎的茎秆上,隐身潜伏在密密匝匝的灌木和细枝上。
Ⅲ
这是个老故事,但还很新,还在发生着,自己书写着情节,不知道写到哪里会结束,结局会怎样。在一家疗养院的一张床上,仰面躺着一个老头,他熟睡着,头靠着枕头。他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在周身流淌,他吸气,然后呼气,他熟睡着,他醒着。他是一片碎叶,荡在奔流的溪涧中,绿色的叶脉和叶肉,水和水流。丹尼尔·格卢克最终告别感官,幻化成了叶——他的舌头成了一片绿色的阔叶,叶子从眼眶里长出来,从耳朵里窸窣出来(很恰当的用语),从鼻孔里钻出来,枝横蔓绕,直到把他裹起来,叶子皮肤,浮雕一般。
而现在他就在这里,就坐在他妹妹身边!
但他一时想不起妹妹的名字来。这太意外了。这可是他这辈子极为看重的几个字啊。不要紧,现在她就在他身边。他转过头,她就在那里。看到她实在是太好了!她坐在那位画家旁边,就是那位拒绝了他无数次的画家。哎,这就是人生。他甚至能闻到画家用过的香水味。Oh!de London,明快芬芳,带着点木本香味,这是他刚认识她的时候;后来她年龄上去了,更庄重了,用的是Rive Gauche,这个他也闻得出来。
她们——他妹妹和画家——都没有搭理他。还是那样。她们在和一个男人说话。他不认识这个男人,年轻,留着长发,神情热切,穿着古装,这衣服也可能是从剧院后台的一大堆旧戏服里扒出来的。男人整了整手腕上宽宽的袖口,他说他喜欢收割后的一地麦茬,他说,那好过渗透着春寒的绿意。妹妹和画家表示认同,丹尼尔发现自己有点吃醋,麦茬地看上去很温暖,年轻男子转向画家,同样,有些画看起来很温暖,画家点点头,要是我没有眼睛,她说,我就不存在。她的一片片话音晶光闪耀。
他想要引起妹妹的注意。
他碰碰她的胳膊肘。
她不理他。
但是他有几句话等着要对妹妹说,他想告诉她想了六十多年,自从他第一次生出这个念头之后,每次再度起心动念,他都希望她还活着,哪怕只活半分钟。她会觉得这是多么有趣。(他也希望这能令她对自己刮目相看——他竟然能想到。)他说,康定斯基,保罗·克利,我确定,他们在创作的画是前所未有的,一种全新的风景画法。他们从眼睛内部去悬想那幕风景,但恰好正是偏头痛发作的时候!
妹妹很容易犯偏头痛。
我的意思是,所有明黄的色彩,还有沿着曲线和直线跳动的粉色和黑色的三角形。
妹妹叹了口气。
现在,他坐在她房间的窗台上。她十二岁;他十七岁,比她大很多。但为什么感觉自己这么没权威呢?妹妹聪慧过人。她正坐在桌边埋头看书。桌上、地上、床上都摊着书。她喜欢看书,她一直在看书,她喜欢同时看几本书——她说这样就能方方面面各种视角尽收眼底。他们整个夏天都在吵吵闹闹,争个不休。他明天就要跟爸爸走了,回学校,英格兰,他也不太属于那里。他想表现得友好些,但她不理他。他越友好,她越鄙视他。她鄙视他,这还从来没有过。往年,他一直是她的英雄。去年,她还很喜欢听他讲笑话,看他把硬币变走;今年,她冲他翻翻白眼。这座城市,还是原先的老样子,但不知怎的,同时又感觉是新的,陌生的。什么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空气中弥漫着树木散发出来的清香,还是原来的那些树。一派夏日的欢畅气象,但今年的欢畅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昨天,她正好撞见他在自己房间里哭。她推开门,他命令她走开,她没有走,站在门口。她说,怎么了?你害怕了?他说不是的。他撒了个谎,赤裸裸的谎言——他说他想到了莫扎特,他死的时候那么年轻,那么穷困潦倒,而他的音乐却那么轻快,这让他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哦,原来是这样啊。她站在门口,她很清楚他在撒谎。不是说莫扎特不足以让他落泪,事实上,这是常有的事,那些悦耳的高音就好像一个个小小的性高潮,虽然这样难以启齿的事,他从来都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更别说是妹妹了。但真的吗?当时他不是因为这个在哭。好了,夏天哥哥(她已经习惯这样叫他,好像这个哥哥不是永久的,只在夏天才是她的哥哥),那没什么好哭的。她边说边用手指敲击着门板。
今天,她从桌面抬起眼来,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他竟然还在。
他说,我要走了。
但他还坐在窗台上不走。
她说,行了,如果你要继续坐在那里悲悲戚戚,你能不能让自己有用些?别像棵病树那样杵在那里好不好?
病树?
前头万木春啊,[1]哈哈哈。
她真是让人受不了。他讨厌她。
她说,别像个松了线的木偶一样坐在那里,过来,找点事做,跟我讲讲。
他说,讲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无所谓,什么都行。告诉我你在读什么。
他说,哦,我在读很多东西。
她很清楚他什么都没读。她才会去阅读,他不会。
她说,那你就在这很多东西里挑一样跟我讲讲吧。
她想让他难堪,一来因为他有和她一样的感觉,二来因为他不像她一样阅读。
但是,学校的法语课要求他们读过一个故事,这个用得上。
他说,我其实在看这个,一个举世闻名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头,他有一块魔法羊皮,但因为他很老,差不多跟传说本身一样老,所以他马上就要死了——
她说,因为人不可能是传说,人是会死的。
他说,呃,嗯。
她笑了起来。
他说,他想把魔法羊皮传给别人。
她说,为什么?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那样魔法就不会浪费了,那样……嗯……那样就——
她说,这块魔法羊皮他一开始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不知道,他上课的时候没在听。
是不是曾经有一头魔法山羊?在悬崖边?那头山羊不管从多高的地方跳下去,不管什么角度,它都能站住,用它小巧的蹄子着地?或者说,得把羊皮剥了,羊皮是在献祭之后,因为献祭才具备了魔力?
她都不知道这个故事,但她已经编了一个,比他想要回忆起来的那个还要好。
她说,怎样?
他说,魔法羊皮……是……嗯……是老头的一本最古老的最厉害的魔法书的封皮,因此好几百年来,它就这样浸在魔法里。于是,他实际上是把封皮从书上完完整整地揭了下来,这样他就可以把它传给别人了。
她说,那么他为什么不因此完完整整地把整本书传给别人?
她坐在桌子前,转过去面朝着他,脸上一半是讥讽,一半是怜爱。
他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想把它传下去,于是他……嗯……找到了一名年轻男子。
她说,为什么是一名年轻男子?为什么他不选一名年轻女子?
他说,听着,我只是在讲述我读到的。老头对年轻男子说,来,拿着这块魔法羊皮。要心怀虔诚,它的魔力很强。你要让它显灵,就把一只手放上去,许个愿,然后,你的愿望就会实现。但是他没有告诉年轻人的是,每次你对着它许一个愿,羊皮都会变小,缩一点点,或者缩很多,要看你许的愿是小还是大。年轻人许了个愿,愿望实现了,他又许了个愿,又实现了,于是他享受着魔法羊皮带来的好运,过上了好日子,但终于有一天,羊皮缩得还没有他的巴掌大,于是他就许愿让它变大些,然后它就开始变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得世界那么大,大到那个程度,它就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妹妹翻了个白眼。
他说,然后,也就在这个时候,这名年轻男子,他当时已经有点老了,但我觉得不会和原来那个老头一样老,他也死了。
妹妹叹了口气。
就这样?
他说,嗯,还有一些情节,我想不起来了,但是,对,大致就是这样。
好吧。
她走到窗边,亲了亲他的脸。
非常感谢,你给我讲这个魔法包皮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脸一下子红到了头发根,他全身都红了起来。看到他涨得通红,她莞尔一笑。
因为我不应该说这两个字,是吗?即使故事就是在讲这个,即使几百年来伪装掩饰,就是要让我看不清这世上的故事的真相?嗯,包皮,包皮包皮包皮。
她在房间里蹦来蹦去,大声喊着这两个字,他当着她的面自己都说不出口的那两个字。
她疯了。
但奇怪的是,她说对了。
她真聪明。
她是真实这两个字所代表的一个全新的层面。
她很危险,她闪闪发光。
她走过去,把原本就已经打开的窗一推。她冲着街道,向着天空,大声地喊(但用的是英语,谢天谢地),包皮来包皮去!但莫扎特万古长存!然后她蹦回到桌边坐下来,拿起正在看的书,继续埋头读下去,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探头扫了一眼下面的街道。一位带着一条小狗的女士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正仰头看着,手搭在额头挡着阳光;除此之外,街上一如既往。人们并不知道他妹妹那么疯狂,那么勇敢,那么聪明,那么狂野,那么镇定。现在他确信,她长大以后,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生力军,一位有影响力的思想家,一位改革家,一个不容忽视、不好对付的人物。
夏天哥哥。
躺在疗养院床上的老头。
妹妹。
永远都过不了二十,二十一。
她的照片一张都没留下来。放在妈妈家的那些照片呢?早就烧了,丢了,没了,成了街上的垃圾。
但他还有几页信,她在照顾妈妈的时候写给他的。当时她十八岁。掏心掏肺,字里行间流溢着她的聪慧。
这个问题是我们如何看待自己的处境的问题,最亲爱的丹尼,我们如何看清自己的位置,如果有可能的话,在认清形势的情况下,如何选择不陷入绝望并妥善应对。希望就是这么回事,无外乎这些,就是我们如何对待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不友善行为,记着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或善或恶,对于我们来说都不是异类,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在这个世上也只是眼睛一眨的工夫,仅此而已。但在那个瞬间,要么是善意的一眨眼,要么是自愿失明,我们必须知道自己都做得出来,准备好远离邪恶,即便深陷其泥沼,也要跳脱出来。所以这很重要,不要浪费时间,我们的时间,趁我们还有时间。我在这里也直接承认,我十分了解的亲爱的哥哥有着善良、迷人和哀伤的灵魂。
最亲爱的丹尼。
他把时间花在哪里了?
一些微不足道的韵文。
其他真的也没什么了。
还有,当这些韵文换成钱后,他吃得很好。
秋日熙,秋日黄。他还记得那首愚蠢的歌里所有的歌词。但他不记得,
上帝啊,他不记得了。
上帝啊,能不能麻烦你提醒我一下妹妹的名字?
并不是说他相信有上帝存在。事实上,他知道并没有,但万一有这样的神明存在呢。
求你了,再提醒我一下,她的名字。
静默说,抱歉,帮不了你。
谁?
(静默。)
谁在那里?
(静默。)
上帝?
不完全是。
哦,那又是谁?
从哪里说起呢?我是蝴蝶的触须。我是油漆的化学原料。我是水域边的死者。我是水域。我是边。我是皮肤细胞。我是消毒剂的气味。我是他们用来给你擦嘴补水的东西——你感觉得到吗?我是软的。我是硬的。我是玻璃。我是沙。我是个黄色的塑料瓶。我是海上和鱼肚子里所有的塑料。我是鱼。我是海。我是海里的软体动物。我是压得平平的旧啤酒罐。我是运河里的购物车。我是五线谱里的音符,栖在线上的鸟儿。我是五线谱。我是线。我是蜘蛛。我是种子。我是水。我是热。我是床单的棉。我是你体侧插的管子。我是管子里你撒的尿。我是你身体这一侧。我是你的另外一侧。我是你的另外。我是穿过墙壁的咳嗽声。我是咳嗽。我是墙。我是黏液。我是支气管。我是里面。我是外面。我是车流。我是污染。我是乡间道路上一百年前的一堆马粪。我是路面。我是路面以下。我是路面以上。我是苍蝇。我是苍蝇的后代。我是苍蝇的后代的后代的后代的后代的后代的后代。我是圆。我是方。我是所有的形状。我是几何结构。我都还没开始告诉你我是什么。我是造就万物的万物。我是毁灭万物的万物。我是火。我是洪水。我是瘟疫。我是墨水、纸、草、树、树叶、叶子、叶子的绿。我是叶子的叶脉。我是那没有故事可讲的声音。
(哼。)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抱歉,有的,这就是我。
你刚才是说叶子?
我是说叶子,是的。
你?叶子?
你聋了吗?我是叶子。
就一片叶子,你吗?
不,确切地说。我已经说过,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我是所有的叶子。
你是所有的叶子。
是的。
那么你已经掉了吗?还是正等着掉?秋天的时候?夏天赶上暴风雨的时候?
嗯,顾名思义——
所有的叶子,你的意思是你是去年的叶子?
我——
和明年的叶子?
是的,我——
你是以往所有那些年所有那些早就掉落的老叶子?和所有将要长出来的新叶子?
是的,是的,显而易见。啊呀,我是树叶,所有的树叶。行了吧?
那掉落这回事呢?掉不掉?
当然,叶子嘛,就该那样。
那你骗不了我,不管你是谁。你一刻都骗不了我。
(静默。)
总是有,总是会有,更多的故事,故事嘛,就该那样。
(静默。)
它是无休止的落叶纷纷。
(静默。)
它不是吗?你不是吗?
(静默。)
[1] 原文玩了个同音字接龙的文字游戏,上一句提到sick(生病的),下一句接龙引出(sic)transit gloria mundi(尘世繁华转眼即逝)。sic和sick同音,表示“就这样,如此”。
真正的秋天已经不远了,天气好了起来。整个夏天直到现在,一直都是蝇虫臭烘烘的,云层厚厚的,透着凉凉的秋意,差不多从伊丽莎白第一次去邮局办护照预审开始就是这样了。
现在,她的新护照寄到了。
她的头发一定是通过了审查;她的眼睛摆放的位置也一定通过了审查。
她把新护照给妈妈看。妈妈指着封面顶端欧洲联盟那几个字,挤出一个悲伤的表情,然后,一页页快速地翻过去。
她说,这些图是啥?护照上配这些插图,搞得像本童书。
伊丽莎白说,讲迷幻药的童书。
妈妈说,像这样的新护照,我可不想要。这些男人,整本都是。女人都去哪儿了?哦,这里有一个。这是格蕾西·菲尔兹吗?建筑?这到底是谁?这个帽子怪怪的女人是整本册子里唯一的女性吗?哦,不,这里还有一个,但差不多就折在页面中间,像是后来随手加上去的。这里还有两个,和苏格兰风笛手在同一页,都是典型的民族舞者形象,表演艺术。呵呵,苏格兰、女人和两块大陆,确实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把护照还给伊丽莎白。
她说,我要是在公投之前就看到这么傻的东西被当成护照,我就会知道该早早做好准备,接下来要发生些什么,就很清楚了。
伊丽莎白把新护照插在卧室的镜子边上,后面的这个房间是妈妈留给她的。然后她穿上外套准备去车站。
妈妈大声说,别忘了,晚饭,我要你六点前到家。佐伊要来。
佐伊是妈妈童年时代的BBC童星。两星期前,她录制《金木槌》的时候遇到的,现在两人成了死党。佐伊是被邀请过来看《苏格兰议会》开幕的。妈妈月初就存在电视盒里了,坚持要让伊丽莎白看,她自己已经看过几遍了,从开头,从配画外音的那个男人提到权杖上刻的文字那刻开始,她就在抹眼泪了。
智慧,公平,怜悯,正直。
妈妈说,就是正直这两个字,每次都是这样,我一听到,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些骗子的嘴脸。
伊丽莎白扮了个鬼脸。每天早上醒来,她都觉得自己受了欺骗,接下来也许还会想到全国有多少人醒过来感觉自己受了骗,不管当初投的是什么票。
她说,嗯。
妈妈说,我还在看那边的房子,我是不会离开欧盟的。
这对妈妈来说是可以的,妈妈已经享受了自己的人生。
统治吧,不列颠尼亚!周末,一伙暴徒在大街上高唱着经过伊丽莎白的公寓。不列颠尼亚统辖海洋。我们先抓波兰人,然后我们抓穆斯林,接着我们抓吉卜赛人,再接着抓同性恋。之前,也是在那个星期六,四台的一个讨论小组的一名右翼发言人对着一名女议员这样大吼,你们这些人,逃吧,我们再追上来对付你们。对于他刚刚说出口的威胁,主持人并没有加以斥责,也没有做出评论,甚至都没有承认那是威胁,而是把最后发言的机会留给了小组里的保守党议员,那位议员用最后的三十秒钟节目时间大谈真正令人不安的值得关注的问题,这说的可不是刚刚在广播中一个人针对另一个人的赤裸裸的威胁,而是移民问题。伊丽莎白在洗澡的时候听的这个节目,洗完澡就关了,心里在想自己是不是还能继续心无芥蒂地收听四台的广播。她的耳朵发生了沧海巨变,或者说,是世界发生了沧海巨变。
不过经历了一场沧海巨变
幻化成华美与[1]——
华美与什么?她想。
华美与贫困。
她擦掉镜子上的水珠,站在卫生间里,自己的回声里。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映像。
第二天,伊丽莎白在电话里对妈妈说,喂,是我,至少,我觉得是。
妈妈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能过来在你这边待一阵吗?我想处理一些工作,而且,我想离——家近些。
妈妈笑了起来,和她说后面的那个房间归她,她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与此同时,佐伊——那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童星——也会过来,来看《苏格兰议会》。
妈妈告诉说,我和佐伊是因一个金币盒结缘的,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知道吗?那东西合上的时候有点像怀表,我在电视上的古玩市场见过一两个。当时,一个柜子上放着这么个东西。佐伊拿了起来,打开后说,哎呀太可惜了,有人把表芯都掏空了。我说不是的,这可能是个金币盒。她说,哎呀,主权[2]就这么点大?竟然是以前的钱币?早就该知道的。原来的一镑金币。马上就值六十英镑了。我们俩都大笑起来,笑得太大声,把隔壁的拍摄都搞砸了。
妈妈又说,我希望你能见见她,她让我非常开心。
伊丽莎白说,我不会忘的。
她一出门就忘了。
[1] 出自莎士比亚的《暴风雨》:Nothing of him that doth fade,but doth suffer a sea-change into something rich and strange.他身上所有本该衰变消亡的,都经历了一场沧海巨变,幻化成华美与奇丽。
[2] 原文中sovereign,除了指旧时价值为一镑的英国金币,还表示拥有主权的。
一次又一次。即使已经陷入长期睡眠状态,脑袋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神思游离,他还是在那样做,他一直都能那样做。
不断地施展着魅力,丹尼尔。冥冥之中,如有神助。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从走廊搬了椅子过来,关上门,翻开今天带来的书,开始读,从头开始,小声地大声读出来。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睿智的年代,那是愚昧的年代,那是满怀信心的时期,那是疑虑重重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充满希望的春天,那是令人绝望的冬天,我们的前方应有尽有,我们的前方一无所有。这些文字像符咒一样,它们在瞬间就把这道符咒的能量全都释放了出来,把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一切都远远地驱散开去。
这完全就是魔法嘛。
谁需要护照?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是什么?
我在阅读。
丹尼尔躺在那里沉睡着,就像童话里的人物。她手中的书翻在开头。她什么都没有放声说出来。
她在自己脑海里说:曾经,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妈不许我见你,我照做了,但只坚持了三天,到了第三天早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得知自己有朝一日终会死去,于是我就明目张胆地无视了她,我违抗了她;她拿我没办法。只有三天,我还很得意——你那时候都没有察觉,也不知道有这回事。
但是,我想说声对不起,这些年没来看你,加起来有十年了。我真的很抱歉。没办法,我当时因为某个愚蠢的理由受了伤,无法自拔。
当然,也有可能你根本没有察觉到我不在。
我可是一直都在想着你,即使没有在想你的时候,我也想你。
伊丽莎白默不作声,除了她的呼吸声。
丹尼尔默不作声,除了他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她就在直直的靠背椅上睡着了,头倚在墙上。梦里的她坐在一个被刷得白白的地方。
这次这个被刷得白白的地方是她的公寓。
说实话,这不是她的公寓,她在梦里也知道。她现在已经认命——也许她这辈子都买不起房子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买不起,除了那些很有钱的人,或者父母过世的人,或者父母很有钱的人。但是不要紧。她有租约,她在梦里租着一套四壁刷白的公寓。她听得到隔壁邻居的电视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这也是你判断自己还有邻居的一个方法。
有人在敲门,应该是丹尼尔。
但来的不是丹尼尔,是一个女孩。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像空白的纸,空白的屏幕。伊丽莎白开始慌起来。空白屏幕意味着电脑出故障了,所有的信息都消失了,她打不开工作文件,没法知道此刻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她联系不上任何人,她什么都做不成了。
女孩没搭理伊丽莎白。她在门口坐下来,这样伊丽莎白就关不了门。她掏出一本书。她一定是米兰达,《暴风雨》中的米兰达。《暴风雨》中的米兰达在看《美丽新世界》。
她抬起眼,好像才意识到伊丽莎白也在那里似的。
她说,我来是要告诉你关于我们的爸爸的消息。
据这个面无表情的女孩说,今天早些时候,她们的爸爸去买新电脑。
女孩(伊丽莎白的妹妹)说,给你的礼物,但接着发生了这事。
然后,伊丽莎白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像看电影一样。
在去约翰-路易斯百货商店的路上,一个男人(她爸爸?)在旧物变现站[1]的橱窗前停下来,想看看里面的东西是不是便宜。一个女人也停下来朝橱窗里看。她说,你在看手提电脑吗?伊丽莎白的爸爸说,是的。女人说,是这样的,我正打算进去把我的新电脑卖了,我说了,这是全新的,我在美国找了份新工作,现在不需要这台新电脑了,但如果你想要买电脑,我可以不卖给旧物变现站,卖给你,很实惠的价格换一台崭新的电脑。
伊丽莎白的爸爸跟着这个女人一起走向一个停车场。在那个停车场里,她打开一辆车的后备厢,拉开一个旅行袋的拉链,拿出一台崭新的手提电脑。伊丽莎白在梦里能闻到它有多新。
女人说,六百英镑,现金,公道吧?伊丽莎白的爸爸说,是的,很公道。我去提款机上取钱。
我和你一起去。女人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把手提电脑放回到旅行袋里,关上后备厢。
他们向提款机走去,他取了钱,他们回头朝车子走去,他把钱交给那个女人,女人打开后备厢,取出旅行袋,递给他,她关上后备厢,开着车走了。
面无表情的女孩说,然后,爸爸打开袋子,袋子里有洋葱,洋葱和土豆。给你。
她递给伊丽莎白一个旅行袋。伊丽莎白打开袋子,里面装满了土豆和洋葱。
伊丽莎白说,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他。
她看向应该是炉灶所在的那个位置,但在这个刷得白白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她想,不要紧,丹尼尔来的时候,他会有办法用这些东西做点什么出来。
就在这时候,她醒了过来。
这个梦,她只记住了一秒不到的时间,然后她想起来自己此刻是在哪里,就把梦给忘了。
她在椅子上伸展了一下胳膊和肩膀,还有腿。
所以,和丹尼尔睡在一起就是这样啊。
她暗自发笑。
(她常常在好奇。)
[1] 旧物变现站,是Cash Converters的暂译名,非官方译名。
这是一九九六年四月一个寻常的星期三。伊丽莎白十一岁。她穿着双新的旱冰鞋。你把你身体的重量压下去,鞋子后跟的彩灯就会亮起来,一闪一闪的。你自己是看不到的,除非外面天很黑,你把卧室里的灯全关了,或者把百叶窗放下来,两只手摁着它。
丹尼尔在前门。
他说,我要去剧场,露天剧场。想一起去吗?
他告诉她,这部戏讲的是文明、殖民和帝国主义。
她说,听起来有点无聊啊。
他说,相信我。
于是她就去了。结果一点都不无聊,还很精彩。讲的是一对父女的故事,同时,也讲到了公平与不公,讲到了在一个岛上,人们被催眠并且互相设计陷害,想看看谁能统治这个岛,其中一些角色注定就是奴隶,而另一些则必须获得自由,但主要还是讲一个女孩的故事,她的爸爸是一个魔术师,他为女儿安排前途。最终,女儿在这里面的戏份其实还可以再多些,但就算这样,整部戏也还是非常精彩。最后,伊丽莎白差不多要哭出来,看到老了以后的父亲走上前来,没有披魔法斗篷,也没有拿魔杖,他请求观众鼓掌,因为如果他们不鼓掌,他就会永远被困在戏里,困在用纸板布景搭建的假岛上。如果他们没有鼓掌,真的就好像他可能还被困在那个露天剧场里,在黑暗中站一整夜。
只要拍拍手,就能把人解救出来,这也很让人兴奋。
回家路上,她穿着旱冰鞋溜在丹尼尔前面,这样丹尼尔就能看见灯亮起来。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还记得自己的双脚和脚下迅速划过的人行道,她在想这真是奇怪,她能够记住一些完全无用的细节,比如路面的裂纹,而关于自己的爸爸,记忆却没有那么清晰。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对妈妈说,
昨天晚上我睡不着。
妈妈说,哎呀,嗯,你今天晚上就能睡着了。
伊丽莎白说,我睡不着是有原因的。
妈妈说,嗯?
她在看报纸。
伊丽莎白说,我睡不着,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一点都想不起爸爸的脸长什么样了。
妈妈在报纸后面说,哦,那你很幸运啊。
她把报纸翻过去,折起来,抖了抖,整理好,又把它举起来横在她俩中间。
伊丽莎白穿上旱冰鞋,系上鞋带,出门去丹尼尔家。丹尼尔在后院。伊丽莎白踩着旱冰鞋滑过去。
丹尼尔说,哦,你好,是你啊。你在读什么?
伊丽莎白说,我昨天晚上睡不着。
丹尼尔说,等等,先告诉我——你在读什么?
伊丽莎白说,《发条》,很有意思,我昨天告诉过你,它讲的是人们编故事,然后故事真的发生了,很恐怖。
丹尼尔说,我记得,他们唱首歌就可以阻止不好的事情。
伊丽莎白说,是的。
丹尼尔说,人生那么简单就好了。
伊丽莎白说,这就是我要说的,我睡不着。
丹尼尔说,因为那本书?
伊丽莎白说起了人行道、她的双脚和她爸爸的脸。丹尼尔神情凝重,他在草坪上坐下来,拍拍身边的草地。
忘了也没关系,你知道,这是好事。其实,我们有时候必须要忘记些东西。忘记是很重要的,我们是刻意要去忘记,这样就可以休息一下。你在听吗?我们必须忘记,否则,就永远都别想睡觉了。
伊丽莎白哭得像个小小孩一样,哭得像天气一样酣畅淋漓。
丹尼尔把手平平地搭在她后背。
当我想不起事情来,很苦恼的时候,我就——你在听吗?
伊丽莎白哭着说,在听。
我就想象我忘记的东西被我收了起来,就在我身边,像一只睡着的鸟。
伊丽莎白说,什么样的鸟?
一只野鸟,随便什么样。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是什么样的。我就握着它,也没有很紧,就让它睡着。就这样。
然后,他问她那双后跟有灯的旱冰鞋是不是只能在马路上滑,是不是在草地上滑,后跟的灯就不会亮。
她止住了哭。
她说,它叫旱冰鞋。
他说,旱冰鞋,对啊。怎么了?
她说,那么你就不能在草地上滑。
他说,不能吗?真相真是太没劲了。我们不试试吗?
她说,没用的。
他说,不管怎样,就不能试试吗?大家都认定的事,我们或许可以证明它是错的。
她说,好吧。
她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复活,伊丽莎白说,饥饿,贫穷,一无所有。整个城市正在遭遇一场海上的暴风雨,这仅仅只是开始,残暴正在逼近,人头将要落地。
伊丽莎白在门厅里挂外套。她妈妈刚刚向新朋友佐伊介绍了自己的女儿,还问了伊丽莎白《双城记》看到哪儿了。
妈妈的新朋友佐伊说,谁是格卢克先生?
妈妈说,格卢克先生是一个成天乐呵呵的老同性恋,多年前是我们的邻居,她以前很喜欢他。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把她当朋友了。她是个很难搞的小孩,我命苦,摊上这么个让人难懂的小孩。
不,他不是;是,我是,以前是,现在也还是;不,我不是。伊丽莎白依次说下来。
妈妈说,看到了吧?
佐伊说,我就很喜欢读难懂的东西。
她很真诚很友善地对着伊丽莎白微笑。她六十几岁,端庄健美,有一种低调的时髦。据说她现在是一位很有名的精神分析专家。(得知这个的时候,伊丽莎白笑她妈妈,这么多年下来,这次你交往的终于是你需要见的人了。)她与那个在那部老电影里和电话亭共舞的女孩有一丝相似,但这丝相似一闪而过;女孩的幽灵是一朵五彩斑斓的光,忽明忽暗,仍旧附着在她身旁。年老的她很热情,很鲜亮,就像被摘空了的树上仅剩的最后一只苹果,高高地挂在枝头。而伊丽莎白的妈妈则狠下了番功夫,化了妆,穿着一套看上去崭新的亚麻布料的衣服,就像村里的高档商店卖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