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说,这些年,你们一直都保持着联系啊。
妈妈说,其实,我们失去了联系,直到有个邻居在网上找到我,告诉我他已经把房子里的东西都打包了,卖掉了他那块芭芭拉·赫普沃斯的老古董圣石——
雕塑模型。伊丽莎白纠正了她。
佐伊说,我的天哪,他真有品位。
——然后自己住进了一家疗养院,然后我正好就告诉了伊丽莎白。她来这里看我,我不骗你,六年,我不骗你,就来了一次。我是在电话里告诉她的。我说,哦,对了,格卢克老先生,他就在这个叫莫廷斯的地方,离这里不远。然后,我没开玩笑,今年整个夏天,她每星期都跑过来一趟,有时候还来两趟。现在她要在这里住上一阵。真好,我又有女儿了,至少现在。
伊丽莎白说,谢谢。
妈妈说,现在我希望自己稍稍调整一下在晚年关注的点,所有那些我没读过的书,《米德尔马契》《白鲸》《战争与和平》。并不是说我能像格卢克先生那样过我的晚年。他现在都有一百一十岁了。
佐伊说,他什么?
伊丽莎白说,她总是把他的年龄搞错,他才一百零一岁。
佐伊摇摇头。
她说,才,啊呀,七十五岁可以了,再活下去,就是中奖了。嗯,我现在是这么说。谁知道我到了七十五岁会怎么说?
妈妈说,以前,夏天夜里,他会在后院架起放映机和屏幕,放老电影给她看。我会从窗口望出去,那会是一个满天都是星星的夜晚,他们坐在一小片灯光下。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有夏天,还有不同的季节,不像现在就只有一个季节。你记不记得那回他把他的表扔进河里——
运河。伊丽莎白纠正了她。
——然后告诉你这是一项时间与运动的研究?
佐伊说,多么美好的友谊。你每星期都去看他?读书给他听?
伊丽莎白说,我爱他。
佐伊点点头。
妈妈翻了个白眼,压低了声音说,他现在已经完全不省人事,恐怕他不会。
他没有不省人事。伊丽莎白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话音里带着怒气。她让语气平复下来,然后又开口说话。
他只是睡着了,只是时间比较长。他没有不省人事,他在休息。收拾房子,把所有的东西打包,一定把他给累坏了。
她看到妈妈冲着新朋友摇头。
佐伊说,换作是我的话,就把东西全扔了,运河也好,河也好,找个就近的地方,或者送人。留着没有意义。
伊丽莎白走到阳光房里,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平躺下来。她已经忘了那些电影之夜——卓别林在马戏团里找了份助理的工作,有人告诉他不要去碰魔术师桌上的按键,但他还是按错了,然后鸭子、鸽子和小猪都从暗箱里钻了出来。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飘过来:于是,我就每星期站在门厅里打这个电话,我那个迫切的劲啊。018118055,我还记得这个号码,这就表示我几乎没怎么看节目,我总是在门厅里。但当时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觉得很有意思,觉得真是太机智了。就这样,每星期。然后终于有一星期,我打通了。接线的女孩,从前,她们那些女孩就坐在演播室后面接电话,把要交换的东西记下来,当时,她出现在电话那头,对我说出了那句具有魔力的多彩交换店。然后我就说我是温迪·帕菲特,我想拿我的王国换一匹马。然后他们就把我说的话打到屏幕上去了,把它作为他们的十大交换项目之一打上去了:温迪·帕菲特,出让王国,想要马。
她的朋友说,我曾经见过他,诺埃尔,嗯,三十秒钟,在员工食堂里,真是令人兴奋啊。
妈妈说,我们全部的人生,作为一个孩子,我全部的人生。我们父亲的葬礼结束后的当天晚上,我们的母亲,我猜她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该做些什么,她打开电视,然后我们就都坐在那里,她也坐着,看《沃尔顿一家》,好像这样就会好起来,一切就都会恢复正常。
妈妈的朋友说,对我来说,也和你一样,都是那样神秘,那样令人兴奋,令人欣慰,即使按道理,我也曾经是公认的重要的一分子。而现在,大家唯一想知道的就是有没有被虐待过,有没有人对我们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问这问题的人很想这么问,不仅如此,他们还想听到一些不好的事,他们希望有一些不好的事,他们总是看起来很失望,听到我说没有,听到我说我过得很开心,我喜欢工作,喜欢当演员超乎一切,我也喜欢有漂亮衣服穿,喜欢坐在接送我的车子的后座自己学抽烟。如果我这么说,关于抽烟的事,他们就会挑起眉毛,好像那样就糟蹋了我的纯真,我那么急着想做个大人。我们都有那样的欲望,想要长大,不想再当小孩。
伊丽莎白醒了,她坐了起来。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她看看手机,差不多九点了。
她能听到嗡嗡的谈话声穿过门厅,她们已经移驾到了客厅,她们一定没等她就先吃了晚饭。
她们在聊录制《金木槌》过程中进的一家店里的一个房间。妈妈和她说起过,房间很大,里面啥都没有,就只有几千个雪利酒杯叠在一起。
佐伊说,就像你感觉自己走进去的会是一段历史,却发现满眼都是令人唏嘘的脆弱,一脚踢过去,就是一场灾难。你得小心脚下。还有那些老式的拨号电话。
陶制的狗。(妈妈。)
墨水池。(佐伊。)
雕着图案的银质火柴盒,锚和狮子的标志,伯明翰,世纪之交。(妈妈。)
你很在行啊。(佐伊。)
我电视看得多。(妈妈。)
应该多出去走走。(佐伊。)
黄油搅拌器。(妈妈。)壁挂式咖啡豆研磨机。(佐伊。)普洱瓷器。克拉丽斯·克利夫的赝品。镀锡铁皮日本机器人。(伊丽莎白已经分辨不出来谁是谁了。)佩勒姆木偶,我记得,还装在盒子里。钟。战争荣誉奖章。雕花水晶。套几。瓷砖。斟酒瓶。橱柜。微型家具。花草架。旧影集。活页乐谱。画。还有画。还有画。
全国各地所有经历了岁月的洗礼沉淀下来的东西都堆在店铺、谷仓和仓库的货架上,堆在陈列柜里或者陈列柜上,从店铺的地窖漫上了台阶,从阁楼溢下了台阶,就像一支庞大的国家管弦乐队正在等着发声,琴弓挥到了弦上,所有织物都轻悄悄的,所有物件都纹丝不动,保持静默,直到店堂里空无一人,直到门上的报警器发出嘀嘀的电子声,直到钥匙在全国几千家店铺、谷仓和仓库的锁孔里转动。
然后,当黑幕降临,交响乐响起。哦,哦,这想法太妙了。变卖的和丢弃的东西的交响乐,所有曾经拥有这些东西的人生的交响乐,价值和无价值的交响乐。克拉丽斯·克利夫的赝品会奏出柔和清亮的笛声。棕色的家具会奏出低音。受潮后留下水渍的旧相册里的照片会透过透明纸膜喃喃细语。银器的音清亮纯净。柳编制品则尖细刺耳。瓷器呢?它们的声音听起来会像是随时就要被打碎。木器是次中音。是的,但真品发出的声音会不会有别于复制品呢?
两个女人哈哈大笑。
伊丽莎白能闻到烟味。
不,她能闻到大麻味。
她又在沙发上躺下来,听她们笑着谈论在录制《金木槌》的过程中,她们搞砸了多少次拍摄,就因为在不该笑的时候笑,或者没有说对台词。她从她们的话里得知因为妈妈的固执造成了好一阵忙乱,就因为她不肯装作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向他们在拍的那家古董店的老板问好,事实上,他们提前一个小时就已经见面了,而且这一段她已经拍了五遍了。她每次都说,你好,又见面了!摄制组大吼,卡!
妈妈说,我就是做不到嘛,这太假了,太蠢了。我当时真是没希望了。
新朋友说,是的,这就让我有了希望。
伊丽莎白笑了。这话很妙。
她坐起来,穿过房间去厨房。晚餐的食材还摆在桌子上,还没烧。
她就去了客厅。一屋子的大麻味。妈妈的新朋友佐伊坐在躺椅上,妈妈坐在新朋友的大腿上,她们互相拥抱着,就像罗丹的那尊著名的雕像,正在接吻。
啊!
佐伊睁开眼睛。
呃,被抓个现行。
伊丽莎白看着妈妈挣扎着想要保持镇定,同时还要在新朋友的膝盖上保持平衡。
她透过大麻的烟雾冲着妈妈的新朋友眨眨眼。
她从十岁开始就在等你了。我来做饭吧,好吗?
这是十多年前一个晴朗的星期五晚上,二〇〇四年的春天。伊丽莎白快二十了。她窝在家里看《阿尔菲》。这部电影会有保利·博蒂出场。主演迈克尔·凯恩在里面是一个花花公子。在当时,这部电影具有开创性的意义,因为扮演阿尔菲的凯恩对着镜头直言不讳,大谈他寻欢作乐的冒险经历。
电影前半段,迈克尔·凯恩走在一条阳光灿烂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伦敦大街上,他敲敲写着快捷服务的玻璃窗,想引起里面那名年轻女子的注意。
是她。
她转过身,一脸喜悦,示意他进去。他进门时随手把营业中的招牌换成了休息中,然后跟着她来到后面。他抱住她,亲吻她,然后溜到衣架后面和她来了场充满喜剧效果的三秒钟的速战速决。
这绝对是保利·博蒂。
这是在她过世前一年拍的。
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演职人员字幕里。
我过起了美好的小日子,但我没能看到这一点。有一个干洗店的女经理。这是迈克尔·凯恩的画外音。他走进店里,和这个女孩溜到那排衣服后面,然后过了一会儿,从另一头出来,说,我在讨价还价中洗了一件衣服。
根据伊丽莎白从她的生平资料中了解到的,博蒂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她穿着鲜亮的蓝色上衣,她的头发是栗色的。
但是,论文里你不能写这些。你不能写,她令那段戏精彩百倍。不能写,她看上去好像很有意思,充满了能量,或者她身上一拨拨地散发着能量。即使事实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也不能写虽然她在那部电影中只出现了不到二十秒钟,但影片对于当代放纵的新道德观的批判,由于她的出现,关于享乐又添了一笔很关键的女性色彩,而在现实中,她利用自己的审美,确确实实也在这么做。
诸如此类的废话。
伊丽莎白又打开博蒂的画展目录,快速翻看着。浓烈明亮的色彩从页面涌出来扑向她。
她翻到一页,停了下来,这上面的画早就遗失,就是克里斯汀·基勒坐在椅子上的那幅。基勒和两个男人睡过,一个是伦敦政府内阁的战务大臣,一个是苏联的外交官。先是在议会公然撒谎的问题,再是谁的权力大和谁掌握着核武器信息的问题,只不过很快,至少在表面上,事情完全变了样,变成了谁拥有基勒,谁把她托养出去,谁是否从中谋利的问题。
博蒂的那幅《丑闻63》从画完的那年起就下落不明,只有照片。在最终的那一版上,博蒂画的是基勒坐在她的丹麦椅上,被抽象图案包围着,其中一些图案看起来比较写实:左边的那个可以说是一副悲剧面具;下面是一个看上去正在享受高潮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的基勒的上方,似乎是在昏暗的阳台上,博蒂画了四个男人——两个黑人和两个白人——的脑袋和肩膀,这情形有点像挂在城墙上的人头。之前画的一版,你能在博蒂本人的一张照片中看到一半,你从照片上就能看出这幅画有多大,它比博蒂的腰线还高出很多。在这一版中,博蒂没有画基勒坐在椅子上这一著名形象;她后来改了主意,然后就这么画了。
伊丽莎白在她的大本子上用铅笔写道:这种艺术作品对事物的外在形貌进行检视并通过改变外在形貌对其进行重新评估。一个形象的形象,其意思就是,可以从新的客观视角去看它,完全脱离原始形象的羁绊。
论文的废话。
她看着博蒂站在《丑闻63》旁边的那张照片。她拿着册子走到窗边,想借着余下的日光看这些照片。
谁也不知道是谁委托她来画这幅画的。
谁也不知道这幅画在哪里,如果它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的话,如果它还存在的话。
她又看了看那副面具,滴水兽的悲剧面孔在画面一侧若隐若现。
伊丽莎白曾经试着对丑闻丑闻做了一番调查,想要帮助自己理解这幅画,从而知道该怎么去写它。她把能找到的都看了,网上的,图书馆里的:一些关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文化书籍、基勒写的几本书和关于丑闻丑闻的《丹宁报告》[1]。她没料到近距离地接触谎言,即使只是读到那些文字,也能让人这么难受。整件事有点像被逼着套上窒息面具和许许多多折磨人的性虐待道具,看一部像《阿尔菲》那样无伤大雅的片子,而这些玩意你一开始是说什么都不会答应戴上的。
在她的脑海中,每次一想到围绕着丑闻丑闻的真实事件,其中一个很小的细节就会像鱼钩一样刺进她的肉里。
一位名叫布伦特的艺术史学家马上就会有自己的性/情报丑闻要操心,他在一九六三年丑闻事件的审判过程中,出现在伦敦的一家画廊里,那里有一场肖像画的展览。这些画是史蒂芬·沃德的作品,这时候他已经成了这起丑闻的始作俑者或者说是替罪羊,他不久后就会死于自杀,看起来像是自杀。沃德为当时那些有钱的名人画过肖像,贵族、王室成员以及在政界的王室成员。这里展出了他的许多作品。布伦特递过去一大笔现金,一下子就把画廊里所有的画都买了下来。
看来他把这些画都带走了,他把它们都销毁了。书和文章都这么写。
他是怎么销毁的?他是把它们放在豪宅的壁炉里烧掉的吗,还是在一个偏僻的乡间大宅的花园里给它们浇上汽油的?
照伊丽莎白的想象,在一个偏远的地方,有一片收割后的麦茬地,地上有一个由一台拖拉机那么大的挖掘机挖出来的深坑。非常深,放得下几具尸体。有一小伙人站在洞口边,一张张地把肖像往下扔,扔出了一座肖像的乱葬岗,大人物们连环相撞的事故现场。
然后,她想象这伙人把一头刚宰杀好的马或者牛从一辆卡车上拖下来,推进挖掘机的嘴里。她想象那台挖掘机机械地把马或牛的尸体定位到那个堆着肖像画的坑上,然后驾驶员一推拉杆,尸体落进坑里。她想象着挖掘机把地里的土翻到那些艺术品和尸体上,把坑填了起来。她想象着挖掘机把隆起的土堆轧平,然后,这些人回到有水的地方,掸掉衣服上的尘土,洗掉手上的泥巴,清理掉指甲缝里的泥垢。
马或牛是额外添加的一笔装饰。如果伊丽莎白是画画的,她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烂摊子。
有时候,她想象博蒂的《丑闻63》也在那里,尸体落下来砸在画上,压裂了那木质的画框。她想象着布伦特走上博蒂的画室所在的那幢房子的楼梯,口袋里塞满了钞票,他不会纡尊降贵去碰那藏污纳垢的扶手,从战前到战争年间直至战后年代的污秽都嵌在那扶手的木脊里。
然而这些你都不能写进论文。
看,她一直在页边的空白处乱涂乱画,漩涡、波浪和螺旋。
她回头看自己实际写下了些什么。这种艺术作品对事物的外在形貌进行检视并对其进行重新评估。
她笑出声来。
她拿起铅笔,用头上的橡皮擦掉艺术的大写首字母,改成小写,然后又在句首加了个词,整句话的开头就变成了
这种附庸风雅的艺术作品
[1] 丹宁勋爵是二战后英国最著名的法官,他对丑闻丑闻即普罗富莫事件的调查报告成了畅销书。
对我们隔壁邻居的描述
我们新家的隔壁邻居是我到目前为止遇到过的最优雅的邻居。他不老。我妈妈不准我去问他我们因该[1]完成的文字描述作业要求的我应该问他作为邻居的那几个问题。她说不许我去打扰他。她说如果我能编一下我在问他这些问题,而不是真的去问他,她就给我买一台新的录像机和《美女与野兽》的录像带。说实话,我宁可不要录像带和录像机,我宁可去问他这些问题,有新邻居是什么感觉,还有对他来说是不是都一样。这些是我想问他的问题1有邻居是什么感觉2作为邻居是什么感觉3应该是老的但不老是什么样的4为什么他家里都是画为什么它们不像我们家里的画,最后5为什么你每次走近我们隔壁邻居家的前门都会有音乐声。
[1] 此处为故意的错字,原文将“meant”写成“meat”。
二〇一六年的第二天早上,厨房架子上的小电视开着,但声音被调小了;它一定是整夜都开着,独自映得厨房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
起床的只有伊丽莎白一个人。她在咖啡壶里灌上水,放到灶盘上,打开火,这时候,她看到电视屏幕上的一则超市广告: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各自购物,突然同时丢下手中的东西——一条面包和几包意大利面食,搂住了对方,就好像被施了什么魔法,然后开始跳华尔兹,两人都很惊讶,自己竟然会跳华尔兹;在相邻的走道上,一个小孩接住了他爸妈刚刚撒手的一盒鸡蛋,他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在一摞垒成金字塔状的奶酪旁一起旋转;在卖鱼的柜台边,一对老夫妇,男的举着一个罐头在眼镜前,女的紧紧抓着手推车,好像把它当成了齐默式助行架,他们抬头看向上方,像是听到了头顶上有什么声音,他们会心地看了对方一眼,抓着手推车的女人一把推开手推车,倒退几步,步态轻盈得让人难以置信,双脚站定,男的松开拐杖,任它倒在地上,他向她深深一鞠,接下来,两人便带着一种老派的优雅跳起了华尔兹。
伊丽莎白冲向架子去拿遥控器,但在这段广告的最后几秒才把音量调高,正赶上那个接住鸡蛋的孩子对着镜头耸肩,最后一个镜头是艳阳高照的夏日超市的外景,人们在停车场里翩翩起舞,这时传来了温厚的中年男子的画外音:终年为你奉歌献舞。
妈妈起床后发现伊丽莎白在手提电脑上翻来覆去地看一段超市的广告。
她说,什么东西焦了?
她打开窗户,擦干净灶台,丢掉了那块被火燎到的抹布。
一开始出现的是超市的停车场,停满了车,车上都是积雪,雪在下着;然后就是歌曲和舞蹈;再然后歌曲结束的同时,夏日超市的外景。
妈妈说,给超市打广告,这歌选得太悲情了,这些日子我听什么都觉得伤感。
伊丽莎白说,哦,我不知道,你一直都很多愁善感。
的确,这些年,我在多愁善感领域的职业生涯真是可观。妈妈边说边拿过了电脑。
妈妈一直都这么诙谐,只是伊丽莎白没有发现而已吗?
妈妈说,迈克·雷和米尔克·维。
伊丽莎白说,从没听说过。
妈妈在查。
她说,只唱红过一首歌,一九六二年,《夏天哥哥秋天妹妹》(格卢克/克莱恩);一九六二年九月,第十九位。好吧,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们的格卢克先生的确写了这首歌。
第一段:
夏天雪在飘/春天树叶在掉/四季流逝,四季流逝/时光流逝,带走一切
副歌:夏天哥哥秋天妹妹/光阴里的滴漏/秋日熙秋日黄/还我一个理由,让我吟咏押韵
第二段:
我会在秋天找到她/秋天吻过她
秋日的迷雾/夏天哥哥秋天妹妹/
秋天走了,夏天便没了
副歌×1
桥接:
夏天哥哥秋天妹妹/一次次离开/走出季节她会出现在我眼前/身后尽是时间的落叶/每当我唱起这首歌
副歌×2 随性唱至收声
(词曲创作:格卢克/克莱恩)
在网上搜歌曲创作格卢克或者词作家格卢克或者格卢克/克莱恩词曲,几乎搜不到任何其他东西,只有指向这首歌和这则超市广告的链接,有很多这样的链接,25705个人在YouTube上看了这则广告。
你们刚才在放米尔克·维的歌吗?什么东西焦了?
佐伊穿着伊丽莎白的妈妈的浴袍向客厅走来。
她吹着口哨走进厨房,她吹的是那段副歌。
伊丽莎白在网上的音乐排行榜里查这首歌,排名相当不错。她用搜索引擎查找那家超市总部的联系方式。
她对佐伊说,你姓什么?
佐伊说,斯宾塞-巴纳。怎么了?
伊丽莎白在自己的手机上呼叫一个号码。
你好,我是伊丽莎白·迪芒,这里是斯宾塞-巴纳事务所。请帮我接你们的营销部。不,没关系,答录机也可以。谢谢。(停顿。)你好,这里是斯宾塞-巴纳事务所,我叫伊丽莎白·迪芒,我代表我的客户丹尼尔·格卢克先生,由于你们在目前的推广中使用了格卢克先生一九六二年的热门歌曲《夏天哥哥秋天妹妹》,你们最新的这则电视广告每播一遍,都在侵犯他的版权。如果你们或者你们的代理机构能联系我,拨这个号码就可以,我们会很感谢你们能这样积极响应;如果你们能联系我,来和我们协商此事,并且准备好立即赔付我们认同的按照法律欠我们的客户格卢克先生的款项,我们这位客户以及侵权法相关的问题对于我们来说才算告终。我等你们回复,希望你们能告诉我问题已经得到解决。如果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收到答复,我们就会采取行动,我会建议至少全面停播你们的广告,直到问题得到处理。非常感谢。
她在留言最后留下了自己的号码。
妈妈说,侵权,积极响应,由于。
伊丽莎白耸耸肩。
妈妈说,你觉得会管用吗?
伊丽莎白说,总要试一试,我敢打赌,他们肯定觉得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佐伊说,那其他人呢?迈克·雷呢?米尔克·维呢?
伊丽莎白说,我只关心丹尼尔,我是说格卢克先生。
佐伊说,你女儿真是精力旺盛。
妈妈说,是吧,但你千万别低估了源头。
伊丽莎白说,源头?
妈妈说,我呀。
伊丽莎白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佐伊说,又是一首好听的老歌。
她开始唱起来。
妈妈等佐伊走出房间后对伊丽莎白小声说,这就好像我的生活出现了奇迹。
伊丽莎白说,不正常。
妈妈说,谁会知道,谁会猜到,在这人生的最后阶段陪伴我的竟然是爱情?
伊丽莎白说,不健康,我不准,你不可以。
她给了妈妈一个拥抱和一个亲吻。
妈妈说,够了。
这是什么书?
佐伊从门厅走过来。
这位艺术家是谁?这些东西太棒了。
她在餐桌边坐下来,保利·博蒂的那本旧目录摊开着,这一页上的画名为《54321[1]》。
妈妈说,我这位学识渊博的女儿教人认识的其中一个人。
伊丽莎白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艺术家,英国唯一的一位女性波普艺术家。
佐伊说,啊,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
伊丽莎白说,有的。
佐伊说,我料想她受到了虐待。
她冲伊丽莎白眨眨眼。
伊丽莎白笑了起来,说,就是当时那老一套的无聊的厌女症。
佐伊说,自杀了。
伊丽莎白说,没有。
佐伊说,那么疯了。
伊丽莎白说,没有,就是那老一套的无聊的心智健全的偶然发作的抑郁。
佐伊说,啊,那么就是死得很悲剧化了。
伊丽莎白说,嗯,这是一种看法,但我个人喜欢这么理解:自由精神降临地球,带着技巧与卓识,能将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悲剧化的东西都炸飞掉,令其消散于无形,每次你留意看她的画里表现出来的生命力,你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佐伊说,哦,这不错,很不错。但我还是相信她肯定被忽视了。
伊丽莎白说,她死后是被忽视了。
佐伊说,肯定是这样的:被忽视,消失,几年后被重新发现;然后又被忽视,消失,几年后被重新发现;然后再被忽视,消失,重新被发现。周而复始,永无止境。我说得没错吧?
伊丽莎白哈哈大笑。
妈妈说,你是不是上过我女儿的课?
佐伊说,这个女孩,她有什么故事?
她看着目录封面的内折页上博蒂的照片,青春洋溢,笑逐颜开,还不足二十的样子。
她的故事?伊丽莎白说,能给我十分钟吗?
[1] 5-4-3-2-1,是1963年至1966年英国一档摇滚/流行音乐电视节目《各就各位预备开始!》的主题曲。
秋季,一九六三年。《丑闻63》。直到昨晚,大名鼎鼎的基勒就在这里,画布中央,正往上层阳台上挤,稳稳地被沃德和普罗富莫一左一右夹在上层阶级的正中,至少克里斯汀的其中一个形象是这样的。直到昨晚,画布上有好几个克里斯汀的形象,分别在不同的位置。一个是在大步走,一个在画布底部,全身赤裸,笑靥如花,还有一个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在中间那个甩着包、迈着步子的克里斯汀的脚下。但是昨晚,刘易斯就在建制,他就在那个酒吧。
刘易斯拍的那张宣传照像西班牙流感一样扩散,标志性的作品。他看了保利正在画的东西,他其实是拍了下来——他到画室给她拍照,拍下了她一边扶着《丑闻63》,另一边扶着《各就各位预备开始》,有点旗鼓相当的味道。他看到她走进来,他说,想不想上去看看我的基勒?保利说,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你要知道,我是结了婚的,好,请带我去吧。于是,他们就上楼去他的住处。他给她和克莱夫看放大镜下的那些照片,她凑近了仔细地观察那个原型,那个形象。基勒支起双臂,下巴搁在两个拳头上。太妙了。
然后她从贴印照片上发现了同一个形象略有差异的一个版本。
于是她对刘易斯说,你能把那张放大吗?
这张很不错,看上去没那么忸怩作态,自我保护的意味更浓些,一条手臂垂着。你能看到基勒在思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要画基勒思考的样子,《思想家基勒》。她在心里这样想着。
然后她指着基勒腿上的印子,放大后看上去很明显的瘀痕。
天哪。
刘易斯说,那张媒体吸睛图上看不出来,报纸嘛,太模糊了。
于是她现在在重新为委托人画这幅画。这次的画会充满疑问,而不是陈述。它看上去还是大家自以为熟知的那个形象,但同时又不是那个形象,基勒的错视画。即使你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即使那个姿势没让你觉得有什么深意,你还是会不自觉地发现——有种你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它不太符合你预想的、你记得的、原本应该展现的那个样子。
形象和实体:嗯,她已经习惯了。这是保利,那是形象——甩着羽毛长围巾,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很有趣。很自信。很不自信。在大学的话剧演出中打扮成梦露的样子,我想要你来爱我。扮演多丽丝·戴,所有人都爱我的肉体。小女孩的歌用成年女人的声音唱出来,爸爸不给我买包豪斯,我有一只小猫咪(看到她怎样确保他们明白猫指的是阴道,倒吸一口气)。钻石是属于女孩的,我的腋窝是魅力之窝(听到腋窝,倒吸一口气,这两个字可没有听人大声说出来过)。在皇家艺术学院,女孩子是稀有动物,但凡出现女孩子,大家就会行注目礼;那种地方,建筑师都不愿费事在设计图上放女厕所。她在走廊里走,听到旁边有人窃窃私语,听说那边那个,真的读过普鲁斯特。她一把搂住那个男孩对他说,亲爱的,这是真的,还有日奈,还有德·波伏娃,还有兰波,还有科莱特,所有的法文作家[1],男的女的,我都读过,哦,还有格特鲁德·斯泰因。你不了解女人和她们的软纽扣吗?[2]
炸弹就要扔下来了,他们也许只有几年可活了。
一个男孩子问她,为什么你口红抹得这么厚,这么红?为了更好地亲你啊。她说着,从椅子上蹦起来就去追他。他撒腿就跑,他其实是有点吓蒙了。她追着他出了校园,穿过草地,跑上人行道,直到他跳上一辆驶过的汽车的车尾,她站在那里捧着肚子狂笑。一个男人,一个很老很好的男人,也曾逗得她那样开怀大笑:他跪在地上,双手扶地,向她爬过来,一边亲吻着地面。他就是那个写歌的人,他来到她住的公寓,她把他戏称为格什温。他看着她那位戴帽子的贝尔蒙多,问她,他是谁?电影明星,法国人,这幅画一面让你心跳,一面让你想要,你说是吗?她这话让可怜的老格什温一下子红到了根尖末梢——耳朵、脚趾,每一处根尖末梢都红了。可爱的老家伙,他控制不住,他是从另一个时代来的。嗯,他们几乎都是。即使那些应该算是来自现时的人也是从那时来的。有一天,他在那间画室里,看着那幅《54321》。那写的是什么?他说,然后大声念了出来,来吧,呲傲——,哦,哈,我明白了,太——哈,真有莎士比亚的风格。她说,嗯,如果你是格什温,那我就是温布尔登·芭德-噢[3]。明白吗?他说,哦,是的,芭德,芭铎[4],太贴切了。
他非常喜欢她。
哎。
无法自拔。
想象一下,如果画廊里的画不只是画,而是带着生命。
想象一下,如果时间能够暂停,而不是我们被凝固在时间里。
说实话,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让自己充满活力吧,她猜。
很不自信;只有十六岁,当时导师向她建议彩色玻璃不只是教堂用的,其他地方也可以用,不一定非得是神圣的用途,什么都可以。很自信;把《世上唯一的金发女郎》的画布角落留白,就好像角落的画自己脱落了,形成了错视画的效果,似乎你能把它们就这样剥掉,知道它们只不过是形象。《热情似火》中光彩照人的梦露匆匆走过去,她是一道明媚的光,劈开抽象,闯了出来。[5]你能画出女人的高潮吗?那是梦露,那是彩色的圆圈,真可爱,真可爱,一切都令人兴奋,电视令人兴奋,广播令人兴奋,伦敦令人兴奋,满城都是来自世界各地令人兴奋的人,戏剧表演令人兴奋,空荡荡的露天游乐场令人兴奋,香烟盒令人兴奋,牛奶瓶盖令人兴奋,希腊令人兴奋,罗马令人兴奋,旅馆的卫生间里穿着男人的衬衣当睡衣的聪明女人令人兴奋,巴黎——令人兴奋(我一个人在巴黎!!不管去哪里,都有人跟着我或者请我喝咖啡什么的,除此之外,巴黎是很棒的,画——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很自信;艺术可以是任何东西,啤酒罐是一种新型民间艺术,电影明星是一种新的神话,对当下的缅怀。这很令人兴奋,她发现如果她的艺术作品本身需要她亲身上阵拗造型,给她拍照的摄影师就无法把她的艺术排除在画面之外了。
(不对。
该死!
他们还是在围着她剪切,把艺术裁掉,留下胸脯和大腿这块,当然啦。)
把我的画笔拍进去好吗,迈克?
她戴着帽子,穿着衬衣和内衣,尽量模仿着西莉亚在画像中的样子,只不过她把牛仔裤脱了,这样他们就会把她连同那幅画都留在照片上了。但刘易斯和迈克尔这两个小伙子都很棒,她似乎喜欢他们喜欢得不得了。他们由着她来告诉他们该怎么拍,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会照办。很乐意这样脱光了摆姿势,我喜欢赤身裸体。我的意思是——说实话,谁不喜欢?我是人。我是有智慧的赤裸,有才智的肉体,我是肉体的智慧。艺术充斥着裸体,我是在思考在抉择的裸体。我是裸体人艺术家,我是艺术家裸体人。
很多男人不懂充满乐趣的女人,更多的男人不懂女人画出来的充满乐趣的画。整体是以性为基础的,看,那香蕉和喷泉,那张大嘴和那只手,嗯,它们都是生殖器的象征。他们说,嗯,反正,我是男的,做男人要比做女人强多了。
她看到钉在大楼侧面墙上明黄色的布告,五颜六色的文字写的是疯狂的小屋,然后下面是蓝色的大号字体碧姬的比基尼,然后是褪了色的黑色小字进来看看,然后靠边写得很小的是这只,再是硕大的红色的性感小猫。她说,迈克,请给我拍一张正在看这个的照片。她径直走到那边,就好像她绕过墙角,只是读一下通知上写的东西而已,因为这就是她,一个读着世界的女孩。
但是爱太重要了。她说的不是浪漫的情爱,而是广义的爱。让自己快乐是很重要的。性爱也和活着一样五花八门。强烈的情感对于她来说,总是像缺乏幽默的东西。情感汹涌的时刻对她来说——
我记得有一次坐在我哥哥对面,感到一阵强烈的爱,似乎我与他是紧密相连的。
(她会对为了写书来采访她的作家说,)这种美妙的感觉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但她嫁给她丈夫是因为他喜欢女人,他知道她们不是东西,不是你不太了解的东西。他在理智上接受了我,这一点,其他男人很难做到。
很自信。很不自信。她妈妈在她爸爸的英国玫瑰园里修剪玫瑰;她妈妈准备穿的,准备吃的。在卡苏顿的花园里,妈妈拿着修枝钳,早在詹姆斯·布朗之前就说了这句话——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她把雪利酒瓶上的记号换了个位置,这样爸爸就不会发现了。妈妈维罗妮卡从前被自己的父亲拦着上不了斯莱德美术学院,她整个修枝剪叶的人生都在为此黯然神伤,她劝保利的爸爸让保利去温布尔登艺术学校。是妈妈带着她搭乘伊丽莎白女王二号去的美国。是妈妈(当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听玛丽亚·卡拉斯的歌,音量放到最大。是妈妈(在厨房里趁爸爸不在厨房的时候)对着广播里的新闻大叫大嚷。是妈妈生了病,保利十一岁,没完没了的X光,每个人都得照,还要拍片。是妈妈快要死了。总之,一大家子乱成一团,乱有乱的好处——除了随之而来的愁云,那不好——乱糟糟的好处是,挺锻炼人的。摘了一个肺,妈妈,但她好像没什么问题,她保存着一本剪报的剪贴簿。保利画波普。还有全是我自己创作的。(这是标题,文章讲的是保利把一幅抽象画挂到伦敦工党工会联盟总部。)女演员往往没什么脑子;画家常常是大胡子。想象一下,一个有头脑的女演员同时还是位画家,还是金发女郎。
想象一下。
爸爸很严厉,爸爸不同意,爸爸很怀疑。称心如意?半独立式住宅?我不敢说什么,不然爸爸会不高兴的。一半比利时,一半波斯,坚定的英国保守派,他见过喜马拉雅山和哈罗盖特,自己选择了会计专业。他父亲被海盗给杀了(真的),他母亲一家是在幼发拉底河上造船的,所以诺福克湖区停着他自己的船。而对他来说,板球运动的规则和正确的泡茶方式是衡量生活品质的标准。
他甚至都不想让我毕业后去参加工作。
吵得很厉害,通常是在早饭前,真是挑了个最蠢最糟糕的时间来和他吵。她的几个哥哥都畏缩着摇摇头。她哥哥也有这样的问题,男人也有,也许还更糟糕——哥哥想去艺术学校,爸爸却让他当了会计师。她最终还是去了,嗯,但毕竟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所以也许更适合女孩子吧。
但她的哥哥们呢,在她小的时候,闭嘴!你只是个女孩子。过去常常想当男的。以前,她常常扯——你知道你身上长的那块——想让它变长些。以前,总觉得自己长了个很难看的阴部,现在不这么想了。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成就了现在的我。
完美的女人,虔诚的奴隶,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毫无怨言,也不收取任何报酬,只有在别人找她说话的时候才开口说,是个非常好的家伙。但一场革命就要到来,整个国家的年轻女孩开始发动起来,如果她们让你害怕了,那她们是有意的。你要知道,这话她很快就会在广播中自己大声说出来。
有一天,一群学生在一幢大楼外举行抗议。一个BBC的男人拿着话筒凑上前去,他挑了个漂亮女孩。她穿着牛角扣大衣,正往大楼前的地面撒玫瑰花瓣。
他说,像你这样的美女在这种场合做什么?
她告诉他,这幢楼真是丑爆了,我们在抗议,在为建筑之美的陨灭而哀悼。
他说,但我听说大楼里面很高效啊。
她说,我们在外面。
很自信。很不自信。情绪波动。不是个亲切友好的女孩。今天别过来见我。《再见残酷的世界》,我要去加入马戏团了。那是首流行歌曲,肯在他的电影里用了这首歌。他跟着她和三个男孩,展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作品和他们的时代。而她拍的却是一个梦,一个真实的不断重现的梦(她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梦),肯拍的那部电影出来之后,所有梦幻般美好的工作连番而至,演出机会,一九六三年,那是梦幻般美好的一年,盛屎(世)年华,哈哈哈。她觉得,所有发生的那些事,但凡能写进个人生平的,写进去会让人眼睛一亮,所谓生平就是生卒年啦之类的。格拉博夫斯基的节目,电台工作,嫁给克莱夫,在《各就各位预备开始!》里跳舞,在皇家宫廷剧院演戏(但演戏嘛,只不过是一时的,有点像在行骗;画画才是认真的)。
然后是未来。
三十岁到三十九岁这个年龄段听起来很不错。
四十到五十就是地狱了。
她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变得苛刻,永远都不要让自己的思维行为僵化。
(她会一直画到死。她用素描勾勒出来的,其中会有第十九次精神崩溃这支乐队里的朋友,然后画成黑色。她的宝宝会在床脚的小床里。她死后她的那些照片呢?没了,丢了,没有丢的那些,三十年来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爸爸的阁楼里和她哥哥的农场外屋里,侥幸逃过了被丢进垃圾桶的命运。三十年后苦苦寻觅,最后在那间外屋里找到它们的那位作家馆长呢?他会当场热泪盈眶。)
有一圈玫瑰摆在她的姓的正中,这些玫瑰围成O,编成了一个花圈。
有一尊美人鱼雕像撑着桌子。
没有钱,一直都没有钱。
有一张铜床,一个煤油炉。
碰到房东来砸门,想要和你睡觉,你装作疯了似的暴跳如雷。
碰到天冷,整天裹着外套窝在房间里。
这些没有一样算得上是生活。
生活?是你努力要得到的东西,是离你不远的一个目标带给你的深深的幸福感。画画?是你独自一个人做的事,你坐在那里,这是你自己的艰苦奋斗或是你自己的美妙时刻,但实在是孤单得要命。
先抓紧当下这一刻吧,趁着事情还没有真的发生,你不知道接下来的事会很糟糕,还是会很有趣。实际上,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但周围的人都不去关注。
她贴,她剪,她画,她全神贯注。
在梦里,她扇了过去一记耳光。
告诉她的同学贝里尔,我要成为艺术家。
当时她们都十六岁。
贝里尔说,女人不行的。
她说,我行的,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我想成为画家。
[1] 法文作家的原文是French letters,此处双关意为“避孕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