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汽车的车道前面慢了下来,我们的公共汽车从大众旁边呼啸而过。当大众再次追上我们时,我们已经分开了大约一分钟。
德国男孩立即注意到这一点,他们的脸贴在窗户上,也患上了古老的“糖果店性爱窗口综合征”。
这一次,女孩抬起头来,发现德国男孩们都往下盯着她看,满脸笑容,打情骂俏。女孩回以一种暧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是一个完美的高速公路蒙娜丽莎。
我们遇到了另一场交通堵塞,大众汽车也因此慢了下来,但几分钟后,它再次赶上了我们。我们都在以每小时六十英里的速度前进。
这一次,当那位金发碧眼,有温柔白皙的颈部的女孩抬起头来,看到德国男孩们试图挑逗她时,她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微笑,并热情地挥了挥手。他们打破了她的冷漠。
德国男孩们的手像好几面旗帜一样挥舞着,以每分钟一英里的速度调情和微笑。他们高兴极了:啊,美国!
这个女孩笑得很迷人。她的朋友也挥了挥手,用一只手驾驶大众汽车。她也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同样是金发,不过是长的。
德国男孩们在美国过着愉快的假期。不幸的是,他们没有办法走下那辆公共汽车,进入大众汽车去与这些女孩见面。像这样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很快,女孩们拐下匝道,去了帕洛阿尔托,永远消失了,当然,除非她们明年去德国度假,并乘坐公共汽车沿着德国高速公路行驶。
沙堡
雷耶斯角半岛上生长着很多奇怪的栅栏,它们像闹鬼的指纹,被固定在加利福尼亚海岸。在此地,零星的视角不断从视线中消失,或者变得过于亲密,白色的中世纪葡萄牙奶牛场突然在柏树的环绕中出现,然后消失,就好像它们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老鹰在天空盘旋,就像旧铁路手表缺失的弹簧,正寻找下方某处游荡的正确蛋白质,并按时间顺序俯冲下来,吞食。
我不常去雷耶斯角,坦白说,我去了总是心不在焉。但是当我去那里的时候,我总是很享受。我沿着一条布满栅栏的道路行驶,而那些栅栏看起来像是迷失在模糊而多变的精神浓度中的墓地——如果这也能叫享受的话。
最后我通常会去半岛尽头的一个叫麦克卢尔斯海滩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停车场,你可以在那儿下车,然后随一条小溪,沿一条渐进的峡谷,步行一大段路到海滩。
水田芥在小溪里旺盛地生长。
你一步步融入峡谷的转弯处时,能看到许多奇特的花,直到你最终到达太平洋和一片夸张得像照片一样的海滩,如果基督在世的日子里他们就有照相机的话。现在你是照片的一部分,但有时你必须掐一下自己,以确认你真的在那里。
我记得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去了雷耶斯角,那次我的思绪就在那种情境中;当我们越来越深入半岛,我就盯着栅栏看。当然,这个半岛像一层层抽象和亲密在展开,不断被老鹰包围着。
我们把车停在麦克卢尔斯海滩。我记得很清楚车停下的声音。它发出了很大的噪声。还有一些其他的车停在那里。即使在我们的车停好之后,四周完全安静,它仍然在制造噪声。
当我们慢慢向下走的时候,峡谷里温暖的雾打着旋。在我们面前一百英尺的地方,所有东西都迷失在雾中,在我们后面一百英尺的地方,所有东西也都迷失在雾中。我们在健忘症之间的胶囊里散步。
我们周围有安静的花。这些花看起来仿佛是十四世纪一位匿名法国画家画的。我和我的朋友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任何话了。也许我们的舌头也已经成了那个画家的画笔。
我盯着小溪里的水田芥。它看起来很富有。每当我很偶然地看见水田芥,我就会想到富人。我认为他们是唯一吃得起水田芥的人,他们在充满异域风情的食谱中使用水田芥,这些食谱被藏在地窖里,不让穷人知道。
突然,我们在峡谷里拐了个弯,看见五个穿着游泳衣的英俊少年将五个漂亮的少女埋在沙子里。他们都由加州出产的古典大理石雕刻而成。
女孩们处于被埋的不同阶段。其中一个被完全埋了,只有头在沙子外。她非常漂亮,长长的黑发沿着沙滩延伸,好像是某种深色的水,也许是玉,从她的头里流出来。
女孩们都很高兴被埋在沙子里,男孩们也很高兴能埋她们。这是一个青少年的墓地聚会,因为他们已无事可做了。他们被毛巾、啤酒罐、沙滩篮、西餐剩菜等包围了。
当我们经过他们,走向太平洋时,他们并没有特别关注我们。在那里,我在意念上捏了捏自己,以确认我仍然在这张基督赋予的照片中。
原谅
这个故事是一个叫“埃尔迈拉”的故事的密友,甚至可能是那个故事的一个恋人。它们都以某种方式讲述长汤姆河和我青春的时光。那时我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知何故,长汤姆河是我精神DNA的一部分。
我真的需要那条河。这是我生活中一些仍悬而未决的复杂问题的原初答案。
我很清楚理查德•布劳提根写过一本名为《在美国钓鳟鱼》的小说,该小说全面论述了钓鳟鱼及其复杂多变的环境,所以我有点不好意思尝试相同主题的东西,但我会继续下去,因为这是一个我不得不讲述的故事。
我过去常常在远山中的长汤姆河上钓鱼,那条河的部分区域还没存一张摆着畅销书的咖啡桌宽。
那里的鳟鱼是大约六到十英寸长的切喉鳟,抓起来非常有挑战性。我很擅长钓“长汤姆”,如果我运气好的话,一个多小时内就能钓到十条鱼,这也是我的上限了。
长汤姆河离我家有四十英里。我通常在下午晚些时候搭便车到那里,在黄昏时分离开,再搭四十英里的便车回家。
有几次我在雨中搭便车,在雨中钓鱼,又在雨中搭便车回来。我在一个潮湿的圈子里走了八十英里。
我会在一座横跨长汤姆河的桥上下车,,走半英里到另一座横跨这条河的桥上钓鱼。那是一座看起来像天使的木桥。河水有点浑浊。那是一种穿过慵懒的湿润景观,在两座桥间轻柔垂钓的体验。
第二座桥看起来像一位白色的木天使,桥下的长汤姆河以非常奇怪的方式流入。水很黑,有种阴森的感觉,让人难以忘怀,就像这样:每一百码左右,就有一个巨大而开阔的沼泽状水池,然后河水从水池中流出,流入湍急的浅水流中,被树木紧紧覆盖,像一条模糊的编织隧道一样,直到它到达下一个沼泽水池。我很少让长汤姆河把我带到那里。
但八月的一个下午,有些晚了,我去“天使桥”钓鱼,钓得不太好。我只钓到四五条鳟鱼。
当时正在下雨,山上非常暖和,接近日落,实际上可能已经是日暮时分了。因为在下雨,我也不能准确地知道是什么时候。
事情是:我被一个愚蠢而幼稚的想法带跑了,我想尝试在桥下钓鱼,去那些“编织的”河流隧道和大沼泽般开阔的水池。
实在太晚了,真不该去那里,我应该转身离开,在雨中搭四十英里的便车回家。
我应该满足于目前的收获的。
然而,哦不,我开始在那下面钓鱼。隧道里是热带气候,我在隧道流入大沼泽状水池的地方钓鳟鱼。然后我不得不在又深又暖的泥浆中蹚过水池。
我错失了一条大约十三英寸长的鳄鱼,这真的激发了我的兴致,所以我继续往深处走去,直到经过了“木天使桥”后的第六个沼泽池。突然,毫无防备,光在几分钟之内消失了,一切进入了黑夜。我在黑暗中,站在第六个沼泽池中间。在我面前除了黑暗和水,什么也没有,在我身后除了黑暗和水,什么也没有。
最奇怪的、要命的恐惧感穿透了我。这就像一泰水晶吊灯,由肾上腺素制成,在地震中疯狂摇摆,我转身逃向河边,像鳄鱼一样在大沼泽状水池周围溅起水花,像狗一样在浅隧道里奔跑。
世界上的每一种恐怖都在我的背后,在我的身边,在我的正前方,它们都没有名字,除了感知本身,没有任何形状。
当我终于跑出最后一条隧道,看到桥那朦胧的白色轮廓在夜色中耸立,我的灵魂终于在拯救和庇护的画面中重生了。
随着我越来越近,这座桥在我的眼中像一位白色的木制天使一样绽放,直到我坐在桥上,休息,浑身湿透,但在持续不断的山间夜雨中一点也不冷。
我希望理查德•布劳提根能原谅我写这个故事。
美国国旗贴花
这个故事从一辆小货车后窗上的美国国旗贴花说起。其实你几乎看不到它,因为那辆小货车很远,然后它在一条辅路下了高速公路,已经不见了。但不知怎么的,我们又开始了。
在东部的纽约等地度过了非常不愉快的一个月后,回到加利福尼亚是件好事。在那里喝了太多酒,秋雨连绵,情事不断,这些都是我不开心的写照。
现在,我们和一个朋友开车穿过加州的乡村,我们要做的就是找人修理他的化粪池。那真是一团糟。我们现在需要一个靠了解和处理化粪池为生的人。
我们沿着一条又一条路开车,寻找一个专职的化粪池修理工。我们停在一个我们认为这样的人会住的地方,但我们错得离谱。那是一个卖蜂蜜的地方。
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如何犯下这个错误的。一个化粪池修理工和一些躲在纱门后面卖蜂蜜的女人完全不搭边。
我们认为这很有趣,她们也这么觉得。我们嘲笑自己,她们也嘲笑我们。我们很搞笑,我们开着车,探讨着一个人要经历多少外在与内在的磨炼才能最终成为一个杂货店老板或者一名医生或者化粪池专家或者一个被当成化粪池修理工的蜂蜜卖家。
在一小段幽默的精神距离之外,我们找到了一个化粪池修理工。他在家,周围堆满他成功维修化粪池所需的装备。
三个人正在修理一辆卡车。他们停下手里的活,转脸看着我们。他们以一种乡下闲谈的语气,严肃地告诉我们:“不,今天不行。我们必须修好这辆卡车,这样我们才能去猎熊。”
对,就是这样:他们想修好卡车,这样他们就可以去猎熊了。我们的化粪池是透明的,像孩子一样。熊比它更重要。我很高兴回到加州。
第一次世界大战洛杉矶飞机
他被发现死于洛杉矶一栋出租屋里置于前屋地板上的电视机旁。我妻子去商店买一些冰激凌。一家傍晚时分离家只有几个街区的商店。我们当时心情很好。电话铃响了。是她弟弟,说她父亲在那天下午去世了。他七十岁了。我等她带着冰激凌回家。我试图想出最好的方法告诉她,说她父亲死的时候没有痛苦,但是你没法用语言掩饰死亡。总是在语言的结尾,有人死了。
她从商店回来时非常高兴。
“怎么了?”她问。
“你弟弟刚从洛杉矶打来电话。“我说。
“发生了什么?"她问。
“今天下午你父亲去世了。”
那是在1960年,而此刻离1970年只有几周了。他已经死了将近十年了,我已经思考过他的死对我们所有人意味着什么。
1、他有德国血统,在南达科他州的一个农场长大。他的祖父是一个可怕的暴君,完全毁了他的三个成年儿子,他像他们小时候一样对待他们。在他眼中,他们从未长大;在他们自己眼中,他们也从未长大。他确保了这一点。他们从未离开过农场。他们当然结婚了,但除了他孙辈的子女,他包办他们所有的家庭事务。他从不允许他们管教自己的孩子。他替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妻子的父亲认为,自己的父亲像是另一个哥哥,总是试图逃避祖父那永不止息的愤怒。
2、他很聪明,所以他十八岁时成了一名教师,离开了农场,这是对他祖父发起的一次革命。从那天起,在他祖父心里,他就已经死了。他不想落得跟他父亲一样的下场,躲在谷仓后面。他在中西部教了三年书,然后在汽车销售的先驱时期,做了一名汽车推销员。
3、他有过一次早婚,随后又早早离婚,但是他对那位还有感情。这段婚姻像骷髅一样悬在她家的衣橱里,因为他试图藏住这个秘密。他当时可能用情很深。
4、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发生了一场可怕的车祸,一行人除了他都死了。这是那种可怕的事故之一,会在死者的家人和朋友身上,留下像历史地标一样深刻的精神创伤。
5、当美国在1917年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决定当一名飞行员,尽管他当时已经快三十岁了。他被告知他是不可能被录用的,因为年纪太大,但他把非常多的精力投入到对飞行的渴望中,以至于他被飞行员训练营录取了,去了佛罗里达,成了一名飞行员。
1918年,他去了法国,驾驶着一架德•哈维兰飞机,轰炸了法国的一个火车站。有一天,当他飞过德国边境线时,周围开始出现乌云,他觉得它们很美,又飞了好一阵才意识到那些是试图击落他的德国高射炮。
另一次,他在法国上空飞行。在他的飞机尾部出现了彩虹。飞机的每一个转弯后面,彩虹也同样跟着转弯。1918年的一个下午,彩虹跟随他穿过法国的天空。
6、战争结束后,他作为一名上尉退役了。他乘火车穿过得克萨斯州时、坐在他旁边的一名中年男子说:“如果我像你一样年轻,有一点额外的现金,我会去爱达荷州开一家银行。爱达荷州的银行业有着美好的未来。”
7、她父亲就是这么做的。
8、他去了爱达荷州,创办了一家银行,很快又有了三家支行和一个大牧场。那时是1926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9、他娶了一位比他小十六岁的教师,他们乘火车去费城度蜜月,在那里待了一周。
10、1929年股市崩盘,他受到重创,不得不放弃他的银行和一家他顺便买的杂货店,但他仍然拥有农场,尽管他不得不将它抵押。
11、1931年,他决定开始养羊,养了一大群羊,他对自己的牧羊人非常好。以至于在爱达荷州他住的那块地方,这成了别人八卦的话题。羊得了某种可怕的羊瘟,全部死了。
12、1933年,他又搞了一大群羊,并继续对他的牧羊人好,这使得流言更多了。1934年,这些羊得了某种可怕的羊瘟,全部死了。
13、他给了他的手下们一大笔奖金,退出了牧羊业。
14、卖掉农场后,他的钱只够偿还所有债务以及买一辆全新的雪佛兰,他把家人都装进去,然后开车驶向加州重新开始。
15、他四十四岁了,有一个二十八岁的妻子和一个襁褓中的女儿。
16、他在加州不认识任何人,当时是大萧条时期。
17、他的妻子在修剪棚里工作了一段时间,他在好莱坞的一家停车场帮人停车。
18、他在一家小建筑公司找到了一份簿记员的工作。
19、他妻子生了一个儿子。
20、1940年,他短暂涉足加州房地产市场,但后来决定不再继续,回到了建筑公司做簿记员。
21、他的妻子在一家杂货店找到了一份收银员的工作,她在那里工作了八年,后来一名助理经理辞职开了自己的店,她去为他工作,直到现在。
22、她在同一家杂货店做了二十三年的收银员。
23、她直到四十岁都很漂亮。
24、建筑公司解雇了他。他们说他太老了,无法再胜任簿记员的工作。他们开玩笑说:“现在是你该去放牧的时候了。”他五十九岁。
25、他们租下和他们住过二十五年的房子一样的房子,尽管他们可以一次性买下它,不需要首付,也不需要每月支付50美元。
26、当他女儿上高中时,他在那里当清洁工。
她在大厅里看见了他。他清洁工的工作是一个很少在家里讨论的话题。
27、她母亲会为他们俩做午餐。
28、他六十五岁退休,成为一名非常细心的甜酒酒鬼。他喜欢喝威士忌,但他们的收入不允许他一直喝下去。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在妻子出发去杂货店工作几小时后,大约十点钟开始喝酒。
29、他会在一天的时间里静静地喝醉。他总是把酒瓶藏在橱柜里,偷偷从里面拿出来喝,尽管他是一个人在家。
他很少搞得很乱,当他妻子下班回家时,房子总是干净的。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像酒鬼一样小心翼翼地走路,努力表现得好像没有喝醉一样。
30、他用甜酒代替生活,因为他再也没有生活可用了。
31、他看下午的电视。
32、有一次,当他驾驶着一架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飞机,携带着炸弹和机枪,飞过法国的天空时,他的身后跟着彩虹。
33、“今天下午你父亲去世了。”
当我们所有人都被遗忘,人们还在阅读布劳提根。
——肯·凯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