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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当前章节:100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30

我真去了。我很开心。后来又去了。当秋季来临、我得返回伦敦在圣路加堂修习冬季课程时,我养成了每周六去他们家的习惯。这里成为我进入艺术与文学圈子的引介,我对于自己在住处埋头创作的事儿秘而不宣;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去见写作同行,入迷地听他们谈话。来赴会的什么人都有:那时候周末活动还不多见,高尔夫仍被当作笑柄,人们在周六下午大多无所事事。我觉得当时来的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反正据我的印象,在德里菲尔德家里遇到的画家、作家、音乐家中,没有哪个是久负盛名的,然而氛围却文雅而活跃。你能看见年轻演员寻觅着上场的机会;中年歌唱家哀叹着英国人实在不是听音乐的料;还有用德里菲尔德竖式小钢琴弹奏自己曲子的作曲家,他们低声抱怨道,这些曲子只有放在演奏会的大钢琴上才好听;诗人迫于无奈同意朗读刚写的小诗;而画家则寻机揽些活儿做做。偶尔某个贵族的光临也能使这里蓬荜生辉,但非常罕见,那些年王侯们尚未自甘放浪,若有身份尊贵者在艺术界发展,那通常是由于一场名誉扫地的离婚或因纸牌赌博而导致其生活陷入困境。我们改变了这一切。义务教育给世界带来的最大好处之一便是极大地扩散了贵族和士绅阶层中的写作活动。霍勒斯·沃波尔曾写过一本《皇家及贵族作家名录》,这样的作品如今可是需要百科全书的体量了。贵族头衔,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尊称,也能让几乎任何一个人成为知名作家。可以很保险地说,没有比爵位更好的文坛通行证了。

我有时候的确想过,上议院必将在不久的未来废除,在此情形下,若能通过颁布法令将文学创作仅限于上议院议员及其妻儿,那可堪称上策。那将是英国人民对贵族老爷们拱手让出世袭特权所做出的慷慨补偿。他们之中有些人致力于公共事业,因供养歌舞团女演员和赛马以及玩十一点纸牌而耗尽了家财,写作则成了他们的有力支持;对其余的人来说,他们经过了物竞天择的漫长过程,除统治大英帝国之外什么也胜任不了,而写作就成为怡情的消遣。可这又是个专门化的时代,假如我的策略能采用,那么为了英国文学更大的荣光,贵族诸等级就应在不同文学体裁中各司其职。因此我提议,下级的文学分支应由爵位较低者来谋划,而男爵和子爵则须全身心地投入新闻和舞台事业。小说写作或许需要由领有土地的伯爵出面了,他们业已在这个艰深的艺术领域内展现了天分,且人手充足,完全可与需求等量齐观。将这样一部分文学留给侯爵也许并不为过,即所谓的(我始终不明其缘由)belles lettres[39]。从经济角度看这未必很赚钱,但其美誉度却也配得上拥有这么浪漫头衔的人。

诗歌才是文学的王冠。它是文学的终极目标。它是最崇高的人类思想活动。它是美的达成。诗人出场,作家靠边,他令我们中的佼佼者黯然失色。显然作诗之职只能由公爵担当,我也乐见其权利必须用最严厉的刑罚来捍卫,因为实难容忍最高贵的艺术不能由最高贵的人来从事。而主导诗意的仍然是专门化,因此可以想见,公爵们(如同亚历山大的继承者)在诗坛也是各踞一方,在自己的天赋与秉性范围内极尽所长:于是我预见曼彻斯特地区的公爵书写道德教化的诗篇;威斯敏斯特的诸位公爵则激情歌颂帝国义不容辞的职责;而可以想象的德文郡的公爵更可能写出普洛佩提乌斯[40]式的爱情诗及挽歌;马尔堡一带的公爵则大兴田园牧歌之风,主题多为居家之福、应征入伍以及知足常乐。

但你会说这着实有点儿让人敬畏三分,并提醒我,缪斯不仅只光顾黄钟大吕,有时也踮起轻盈而光怪的脚尖跳上几步;智者说,不用在意能为国歌泣之人,是否能为国立法,有鉴于此,若问及(同时心里不无正确地思忖,公爵们恐难担此重任)谁可拨动那变幻不居的人类灵魂所间或追求的七弦琴的曼妙音律——我的答案(明摆着的,早该想到了)是公爵夫人们。曾几何时,多情的罗马尼亚农夫向情人唱着托尔夸托·塔索[41]的诗篇;汉弗莱·沃德夫人对摇篮中的小阿诺德柔声轻吟着科罗诺斯的俄狄浦斯合唱曲,然而我明白这样的时代已一去不返。如今我们需要跟得上时代的东西。因此我提议,深居简出的伯爵夫人们应该写赞美诗和儿歌;而不太安分的,那些喜欢把葡萄叶和草莓混在一块儿的,则应该给音乐喜剧写写抒情诗,给连环画报投些打油诗,还可以为圣诞卡和饼干广告创作格言及广告词。唯其如此,她们才能在英国公众的心目中继续保持名副其实的尊贵地位。

正是在这些下午茶会上我才惊异地发现,爱德华·德里菲尔德已是名动笔界了。他已写了二十部书,尽管收益一直有限,但声望却非同小可。一流批评家很欣赏他的作品,到他家的朋友也一致认同,假以时日他终将成为公认的杰出作家。他们责怪公众无视这样一位重量级作家。最容易捧红一个人的办法就是抹黑另一个,因而他们大肆谩骂所有当代小说家,说他们的光环遮蔽了他的身影。实际上假如我能像日后那样对文学圈有所了解,我就早该猜到爱德华·德里菲尔德的时代即将来临,他如同长跑比赛中的选手,忽地从一小团步履沉重的运动员中挣脱出来,必定要勇往直前,这从巴顿·特拉福德夫人的频繁来访中可见端倪。得承认,初次被引见给她时我并不为所动。德里菲尔德介绍说我是他在乡下的一个小邻居,告诉她我是医科学生。她朝我甜美地笑了笑,轻言细语地聊了几句汤姆·索亚,便拿了我递上的黄油面包,继续和主人谈起来。可我注意到她的到来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原先欢闹的谈话此刻变安静了。当我轻声问人她是何来头时,我发现自己的无知令旁人惊愕;旁人告诉我,她曾“造就”了某某及某某。半个钟头后她站起身,娴雅地和熟识的人一一握手,以曼妙的身姿翩然走出房间。德里菲尔德陪到门口并送她上了一辆双座小马车。

巴顿·特拉福德夫人时年五旬,身材纤瘦,但眉眼口鼻却不小,使她的头看起来似略大于身躯;她那卷曲的白发与米洛斯的维纳斯很相像,并且她在豆蔻之年时必是很秀丽的。她的穿着并不引人注目:黑丝裙,脖子上挂着叮当作响的珠子和贝壳。据闻她早先出嫁时是满腹怨气的,不过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与巴顿·特拉福德倒还算情投意合,这位丈夫是内政部的文员,是研究史前人类的知名权威。她给人的奇特感觉是柔若无骨,如果去捏她的小腿骨(当然我对她性别的尊重,以及她外表中某种安静的高贵感使我绝不蠢蠢欲动),你的手指会触碰在一起。执其玉手如同夹起一片鳎目鱼。她的五官虽然宽大,却似流转欲滴。当她坐下时,仿佛并没有脊柱,而依赖着填塞物的支撑,犹如一只昂贵的天鹅绒靠垫。

她的一切都是柔软的,她的嗓音,她展颜与开怀的笑,她的眼睛,那眸子小而苍淡,却有着花儿般的柔情;她的举止柔润如夏雨。正是这一非凡迷人的特征使她成为极好的友伴。也正因如此她也才赢得了所享有的美誉。全世界都知晓她与这位伟大小说家的友谊,而后者于几年前的逝世曾极大震动了各英语民族。他给她写过无数封信,她则禁不住劝诱在他谢世后不久便将信公之于众,因而所有人都读到了。每一页信笺都透露着他对她美貌的赞美以及对她判断力的尊敬,他总是说不够自己应如何感怀于她的鼓励、无时不在的同情、机智及品位;他的某些激情表达是如此热烈,在一些人看来,巴顿·特拉福德先生读了或许难以无动于衷,若真如此,那也不过是给作品平添了些世俗趣味罢了。然而巴顿·特拉福德先生却能超脱这些庸俗偏见(他的不幸——假如真有的话——也是最伟大的历史人物以饱含哲理的态度所能够忍耐的),非但如此,他还放下对后期旧石器时代的燧石及新石器时代的斧头的研究,转而答应写一部有关这位已故小说家的传记,其中他明确表现了该作家的才赋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受到了他妻子的影响。

但巴顿·特拉福德夫人对文学的兴趣和对艺术的激情并没有泯灭,因为这位她曾倾力投入的朋友——她对他的帮助不容忽视——已经成为她的传承的一部分。她博览群书。所有可圈可点的书写都逃脱不了她的瞩目,而每当出现有前途的青年才俊,她也总能很快与之建立联系。她的名声远扬——尤其自《传记》发表之后,她自信只要芳心眷顾,谁都会毫不犹豫地从命。巴顿·特拉福德夫人的交友天才当然总归要有个发挥的出路。她每有读到动心之处,巴顿·特拉福德先生——他自己也不无鉴赏力——便给作者去一封热情洋溢的信,表达嘉许并邀其共进午餐。饭后他会因内政部公干不得不告退,让作家与巴顿·特拉福德夫人继续谈话。受邀者不在少数。他们都各怀所长,但这是不够的。巴顿·特拉福德夫人拥有着一种鉴别力,她相信自己的鉴别力;她的鉴别力指示她要耐心等待。

她其实是非常慎重的,她差点儿错过了贾斯珀·吉本斯。历史记载里并不乏一夜成名的作家,但在我们这个更为理智的时代里,这样的事情则闻所未闻。评论家总想着观望,而公众则因受骗上当太多而不再心存侥幸。可说到贾斯珀·吉本斯,他可谓直线蹿红,真实情况几乎就是如此。如今他已彻底为世人遗忘,要不是有无数家报社还完好保存了当时的文字,盛赞过他的评论家肯定希望收回自己的好话。有鉴于此,他首部诗集所引发的轰动在今天看来简直就令人难以置信。各大报纸拿出和报道拳击赛一样多的篇幅来刊登诗评,最有影响力的评论家争先恐后地欢迎他。他们把他比作弥尔顿(因其白体诗的雄浑)、济慈(因其感觉意象的丰沛)及雪莱(因其天马行空般的幻想),他们还利用他来攻击他们感到厌倦的诗坛偶像:以他的名义在丁尼生勋爵消瘦的臀部上啪啪地打板子,并且在罗伯特·勃朗宁的秃头上起劲地掴着巴掌。公众如耶利哥的城墙一般倾倒[42]。贾斯珀·吉本斯的诗集出了一版又一版,在梅费尔[43]的伯爵夫人会客室里,在从兰兹角到约翰奥格罗茨[44]的教区住地的起居室里,在格拉斯哥、阿伯丁以及贝尔法斯特那些诚实而又文雅的商人的客厅里,都能看见吉本斯的精美诗集。当消息传出,维多利亚女王从忠实的出版商手里接过一册专门装订的吉本斯诗集,又作为交换回赠了他(不是送给诗人的,是给出版商的)一本《高地日记》时,国民热情便极度高涨起来。

而且所有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的。希腊曾有七座城争抢荷马出生地的荣耀,而尽管贾斯珀·吉本斯的故乡(沃尔萨尔)众所周知,却有数量两倍于七的评论家宣称有幸发现了他;知名文学批评家二十年来一贯在周报上相互吹捧,却为此事在雅典娜文学社里大吵大闹、剑拔弩张。上流社会对他也不敢怠慢。邀请贾斯珀·吉本斯共进午餐及喝下午茶的包括老年贵妇、内阁大臣的太太、大主教的遗孀等。据说哈里森·安斯沃斯[45]是第一个在英国社会里提倡机会平等的英国作家(我有时很纳闷,有魄力的出版商怎么就没有据此想到为他出一套全集呢),不过我相信,贾斯珀·吉本斯是第一个将名字刻印在“居家宴”请柬底部的诗人,这让人着迷的程度可一点不亚于歌剧或是什么口技演员。

这样一来巴顿·特拉福德夫人再想捷足先登就不可能了。她只能在公开市场上竞买。我不明白她施展了什么样的妙计、什么奇迹般的智谋、怎样的柔情、多么细腻的同情心,以及多么正经的劝说,我只能猜度加佩服。她俘获了贾斯珀·吉本斯。很快他便对她言听计从了。她着实令他钦佩。她带他去吃午餐,会见该见的人;她举办“居家宴”,让他在酒席上当着全英国顶级名人的面背诵自己的诗;她把他介绍给有名望的演员,后者付给他佣金请他写剧本;她认准他的诗只能出现在合乎体统的地方;她和出版商打交道,为他签订合同,这可是连内阁大臣都拿不下来的;她对他收到的邀请进行把关,只有她同意的才能接受;她甚至极端到拆散了他和妻子十年的幸福婚姻,因为她觉得诗人必须忠实于他自己,他的艺术不应该受到家事的羁绊。若逢时运不济,巴顿·特拉福德夫人可以说——假如她选择开口的话——她为他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

时运的确不济。贾斯珀·吉本斯又出了一本诗集,比起第一本不算好也不算坏,与第一本很雷同。人们仍对它心怀敬意,不过评论家有了保留意见,其中有人甚或不无挑剔之词。集子令人失望,销量亦是如此。糟糕的是贾斯珀·吉本斯染上了酗酒。他从没有习惯手上有钱可花,也不大消受得起豪华的娱乐,或许他惦念那位小家碧玉的妻子了;他有一两回到巴顿·特拉福德夫人家参加晚宴,任何一个比她少点世故、多些头脑的人,都看出来他已处于世人皆醒我独醉的境界。她柔声告诉宾客们说诗人今晚失态了。他的第三部诗集败下阵来。评论家把他批得体无完肤,打倒他还要踏上一只脚,用爱德华·德里菲尔德最喜爱的一首歌的歌词来说,就是他们拖着他满屋转,再跳起来踩他的脸:他们自然非常恼火,把一个伶牙俐齿会说顺口溜的错当成了不朽的诗人,他们打定主意,他必须为他们的错误遭罪。接着贾斯珀·吉本斯因在皮卡迪利大街醉酒闹事被捕,巴顿·特拉福德先生不得不在半夜去藤街将他保释了出来。

巴顿·特拉福德夫人在这个紧要关头的表现堪称完美。她没有自怨自艾,没有说一句刻薄话。她若有些怨恨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这个让她付出那么多心血的人辜负了她。她一如既往地温柔文雅,与他惺惺相惜。她是通晓情理的女人。她抛弃了他,但并不像丢下烧红的砖或是烫手的土豆。她用无限的柔情抛弃了他,柔软得如同她决意采取如此有违她天性之举时所落下的泪;她抛弃他时是多么得体而多情,贾斯珀·吉本斯对此甚至浑然不觉。但她的决定明白无误。她不会说他一句坏话,实际上她根本就不置一词,当有人提及他时她只略微惆怅地笑笑,并叹一口气。不过她的微笑却是coup de grâce[46],她的喟叹已将他深埋。

巴顿·特拉福德夫人的文学热忱是如此炽烈,她不会允许这号人物的挫败让自己长时间地气馁。不管曾有多大的失望,她都懂得干净利落地割舍,这是本性使然,她绝不会让自己天性具有的机智得体与感同身受的禀赋闲无用武之地。她继续出入文学圈子,赴各处的茶会,去参加聚会,去“居家宴”,总是那么迷人而不失温良,同时带着睿智倾听着,但有了警醒、批判的头脑,且铁了心(恕我说得这么粗率)下回一定要力挺一位赢家。正是此时她遇到了爱德华·德里菲尔德,并对他的才华形成了积极的评价。诚然他已非风华正茂,但如此也不会像贾斯珀·吉本斯那样一败涂地。她向他示好。她用温言软语告诉他,他的雅作还只是闻名于小众,实在是不应该。他没法不为她所打动,既高兴又受宠若惊。人家肯定你是天才,总是愉快的。她告诉他,巴顿·特拉福德正考虑有没有可能为《评论季刊》写一篇关于他的重要论文。她请他去午餐会,约见或许对他有用的人物。她希望他结交智识相仿的同侪。有时她带他去切尔西堤防路散步,他们畅谈诗人的生死兴衰,谈爱情和友谊,还去ABC[47]喝茶。当巴顿·特拉福德夫人周六下午光临林帕斯路时,她那架势就像是在为自己筹备婚飞[48]的蜂后。

她对待德里菲尔德夫人的态度也是无懈可击。她和蔼可亲,也没有居高临下。她总是很温婉地感谢她允许自己来看她,还夸她容貌姣好。她在她面前称赞爱德华·德里菲尔德,语气中略带嫉妒地对她说,陪伴这样一个伟男子真是福分不浅。她要是这么说了,那当然也是出于纯粹的善意,绝不会是因为她明明知道最让文学家的妻子恼火的事情便是由另一个女人来告诉她,自己的丈夫有多么好。她讲给德里菲尔德夫人听一些她的简单头脑所应该感兴趣的简单事情:三餐、仆佣、爱德华的健康等等,还有她得多么悉心照料他。巴顿·特拉福德夫人待她恰如苏格兰上等家庭里的妇人——她确实就是——对前酒吧女招待的态度,正是这么一个吧女,居然有大才子委屈自己娶了她。巴顿·特拉福德夫人和蔼可亲、诙谐幽默、柔声细语,一心要让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奇怪的是罗茜却忍不了她;事实上据我所知,巴顿·特拉福德夫人是唯独一个遭她不喜欢的人。在那个时代,即便是酒吧女招待也不会把“婊子”“该死”之类的话挂在嘴上,而这些都已成时下教养最好的闺秀的必备词汇了。我从来没听过罗茜说出什么让我索菲婶婶吃不消的字眼儿。只要谁讲起与下流话稍微沾点儿边的段子,她就会脸红到耳朵根。但她却把巴顿·特拉福德夫人称作“死老太婆”。得靠她最好的闺蜜百般相劝,才能说服她对她恭敬一些。

“别犯傻了,罗茜。”她们说。她们都叫她罗茜,我现在也习惯这么叫了,虽然说得还很腼腆。“如果她愿意,她能够成就他的。他得和她逢场作戏。假如还有人能玩得转的话,那就是她了。”

尽管德里菲尔德夫妇的访客大都来得不算很勤,一般每两个或每三个星期六上门一次,但也有一个像我这样几乎每周必到的小团体。我们是铁杆儿捧场的,来得早走得晚。这其中最忠实的要数昆廷·福德、哈利·雷特福德,还有莱昂内尔·希利尔。

昆廷·福德个头不高却挺精干,头型很好看,这在后来的电影中还很受追捧;他鼻梁挺直,眼眸英俊,一头灰发剪得很利落,还留着黑色小胡子,假如再高五六英寸便是情节剧里那种完美的反角类型。据闻他“社会关系良好”,还很富有,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搞艺术开发。他出席所有的首夜演出和非公开预展。他有着业余人士的苛刻,对于当代作品抱有一种敬而远之的轻蔑态度。我发现他到德里菲尔德夫妇家来,不为才子爱德华,而为美人罗茜。

现在回首往事,我不禁讶异于当初竟还需要别人告诉我这么明显的事。初识的时候,我从没想过问自己,她长得是不是漂亮,而五年后重逢时,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很漂亮,我感到饶有兴味,但也未曾劳神多想。我视之为自然秩序的一部分,如同太阳西沉北海,塔楼屹立于坎特伯雷大教堂一样。我很吃惊地听人说起罗茜的美艳,当他们为此恭维爱德华时,他的目光便会在她身上驻留片刻,而我的目光便会循着他的目光。莱昂内尔·希利尔是画家,他求她做他的模特。当他谈想画的画、告诉我她所显现的内涵时,我就像傻子般听着。我茫然而困惑。哈利·雷特福德认识那时的新潮摄影师,并特意安排罗茜去拍照。一两个星期六后底稿寄来了,我们都拿着欣赏。我从没见过罗茜穿晚礼服的样子。她身着白缎裙,长摆宽袖,开口很低,她的发型较平时繁复。她的样貌与我在乔伊车道初见的那个戴船工帽、穿上浆衬衫的高个女子大相径庭。然而莱昂内尔·希利尔却不耐烦地将照片丢在一边。

“差劲,”他说,“一张照片要怎么表现罗茜才好?她的特点就是她的色泽。”他转向她:“罗茜,你不知道么,你的色彩才是岁月的伟大奇迹?”

她看着他并不答话,可丰满的红唇已堆出了她特有的孩童般淘气的微笑。

“要是我能参透其中一分,也就够吃饭了。”他说,“有钱的股票经纪人的太太们都争着来给我行屈膝礼,求我像画你那样画她们呢。”

那时我已知道罗茜给他做模特,但我从来没进过画室,觉得那是一个走向浪漫的通道,于是问是否哪天可以去看看作画的过程。希利尔说他还不想让别人进去。他三十五岁,外形打扮花哨。他看起来很像凡·戴克的人物画,只不过他脾气好,不似那些摆谱的画中人。他个头中等偏高,显得修长,留一头漂亮的黑长发、飘逸的八字须以及溜尖小胡子。他钟爱宽檐帽和西班牙披肩。他曾久居巴黎,对我们都没听说过的莫奈、西斯莱、雷诺阿等画家津津乐道,而对我们心中无限景仰的弗雷德里克·雷顿爵士、阿尔玛-塔德玛先生以及G.F.沃茨先生则不屑一顾。我经常在想他后来怎样了。他在伦敦待了几年谋求出路,估计是没成功,又去浪迹佛罗伦萨。有人告诉我他在那儿开了一家绘画学校,可是多年后我正巧去佛罗伦萨,打听其下落时却已无人知晓。我觉得他肯定还是有些天资的,因为至今我都非常清楚地记起他给罗茜·德里菲尔德作的画像。不知那幅画的归宿如何。是被毁坏还是收藏了,是有人放在了切尔西的废品店并束之于高阁、空自面壁了么?我还是希望它至少能在某外省美术馆找个栖身之处吧?

当最终获允进画室参观时,我格外地小心翼翼。希利尔的工作室位于富勒姆路一排店铺最后一堆的中间,进去时要经过一条昏暗难闻的走廊。那是三月的周日下午,一个碧空万里的好天气,我从文森特广场出发走过空落无人的街道。希利尔就住在画室,有一张他睡觉用的长沙发椅,后面还有个做早饭、洗画笔以及想来也洗洗他本人的小屋子。

我去时罗茜仍穿着做模特的衣衫,他们正喝着茶。希利尔为我开了门,引我走到硕大的画布前时仍牵着我的手。

“瞧,这就是她。”他说。

他给罗茜画的是全尺寸,只比真人略略小一点,穿着白丝绸晚礼服。这和我习以为常的学院派肖像大相径庭。我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说了脑子里最先想到的。

“什么时候画完?”

“画完了。”他答道。

我腾地脸就红了,感觉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那时我还没有领略如今已颇为自得地认为深谙其道的现代画派技法。如果能派上用场,我可以写篇短小精悍的指南,使得业余绘画爱好者也能用上最丰富的语言体现艺术创造直觉,让画家们听了满意。一声强烈的“上帝啊”便是认可了冷酷的写实主义的力道;当有人给你看某市议员遗孀的上色玉照时,来一句“多么真实啊”就遮掩了尴尬;低吹声口哨可以表示对后印象派的欣赏;说声“好玩得要命”能传递你对立体主义画家的观感;“哦!”显示你折服了;“啊!”表明惊叹得透不过气来。

“像极了。”我只能这么苍白无力地评价道。

“你应该还有很多漂亮话啊。”希利尔说。

“我觉得非常好,”我飞快地答道,似在为自己开脱,“你准备送到皇家美院去吗?”

“老天,才不呢!我还不如送到格罗夫纳画廊去。”

我的目光从画移到罗茜身上,再从罗茜移到画上。

“摆好姿势,罗茜,”希利尔说,“让他见识一下你。”

她起身上了模特台。我盯着她,也盯着画。我心里泛出细微的古怪感觉。就好像有人温柔地投入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但完全不是什么糟糕的感受,很痛,但奇怪的是也很有快感;忽然间我感到膝头发软。不过如今我并不知道自己记忆中的是罗茜本尊,还是画中的她。当我想起她时,并不是那个初见的穿衬衣戴船工帽的女人,而是希利尔画中穿白丝绸裙的她,秀发上还系着黑丝绒蝴蝶结,摆着他事先让她做好的姿势。

我始终不知道罗茜的确切年龄,但尽我所能估算的话,她那时应该在三十五岁。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她面孔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光洁如婴孩。我觉得她的容貌并不出众,肯定不如大家闺秀那种贵族气派的辨识度,商店里都喜欢卖她们这种脸型的照片;而她的五官则很硬直。她短短的鼻子略显肥厚,眼睛偏小,嘴巴很大;但她的眸子却如矢车菊一般地蓝,微笑时牵动着鲜红而肉感的嘴唇,而那笑是我所见过的最快活、最友善、最甜美的。她天然有一种沉郁的神情,可是当笑容绽放时那抹沉郁却忽然有了无限的魅力。她脸上并无多少血色,呈现出一种浅褐色,只是在眼睛下方有一抹淡淡的青色。她的头发为浅金色,梳着当年的时尚发型,精致的刘海高居额头之上。

“画她真费劲,”希利尔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她以及他的画,“你看,她全身都是金子,她的脸和头发,可就是不能给你一种金色的效果,是一种银色的效果。”

我懂他的意思。她发着光,却很苍白,更像月色而不是日照,或说如果是日照,也像藏在黎明的白雾中。希利尔将她置于画布中央,她胳膊放在两侧站着,手掌朝向观者,头略后倾,这一姿态似要凸显她珠玉般美丽的脖子和胸部。她就像谢幕的演员,张皇于突如其来的掌声,可是她又有着极其童真的特质,迸发出一派烂漫的春光,和女演员的比较也就无从说起。这个毫无矫饰的女人从不懂什么化妆油彩,也不用脚灯来做光线的处理。她如处子般亭亭玉立,爱对于她而言与生俱来且质朴无华,因为她顺应着造化,有了爱便欣然接纳。她所属的这代女性并不忌讳某种程度的丰腴曲线,她很苗条,但胸乳饱满,臀部翘凸有致。后来当巴顿·特拉福德夫人看见画像时说,这让她想起了一头献祭用的小母牛。

[39]belles lettres:法语,美文。

[40]普洛佩提乌斯:Sextus Propertius(公元前约50—约15),古罗马哀歌诗人,写有四卷哀歌,大部分为爱情诗。

[41]托尔夸托·塔索:Torquato Tasso(1544—1595),意大利诗人,文艺复兴运动晚期的代表。

[42]耶利哥:Jericho,巴勒斯坦城市。根据《圣经》的描述,约书亚带领以色列军队在耶利哥绕城七日,一边唱歌赞美上帝,一边吹响号角,最后一天耶利哥城墙终于轰然倒塌。

[43]梅费尔:Mayfair,伦敦上流住宅区。

[44]兰兹角、约翰奥格罗茨:Land’s End、John O’Groats,分别位于英国最南端和最北端。

[45]哈里森·安斯沃斯:William Harrison Ainsworth(1805—1882),英国历史小说家。

[46]coup de grâce:法语,致命一击。

[47]ABC:20世纪初遍布伦敦街巷的茶馆。

[48]婚飞:雌雄蚁或蜂的交配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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