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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当前章节:30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30

我有一个多礼拜没再跟罗茜出去。她打算去哈弗沙姆和母亲待一个晚上。她在伦敦有各式各样的活动要参加。之后她问我可否陪她去干草场剧院。那个剧目很火爆,没有免费座位,于是我们决定买乐池票。我们在莫尼科餐厅吃了牛排喝了啤酒,便站到人群里。那年代没有人按秩序排队,剧院门一开大家就一哄而进。等我们好不容易挤到自己座位上时,已是费了不少力气,满头汗水,气喘吁吁。

结束后,我们穿过圣詹姆斯公园往回走。夜色迷人,我们便坐在了长凳上。罗茜的脸庞和金发在星光里闪动着柔和的光泽,周身似弥漫着既坦诚又娇柔的亲密意味(我表述得很笨拙,但我不知道该如何描写她给我的那种情绪)。她宛如夜里的银花,只在月光下吐露芬芳。我悄然用胳膊挽住她的腰,她转过脸来面对我。这回是我吻了她。她没有动,柔软的红唇以一种平静而浓情的姿态顺从着我下压的动作,如同一池春水接纳了月光的映照。我不知道我们在那儿停留了多久。

“我饿极了。”她忽道。

“我也是。”我笑起来。

“不能找个地方去吃炸鱼薯条吗?”

“当然啦。”

那时候我对威斯敏斯特的路很熟,这一地区还不像现在时尚得能吸引众多议员和文化人,而是相当的破败潦倒。出了公园穿过维多利亚大街之后,我带罗茜去了位于霍斯菲利路上的一家炸鱼店。时间很迟了,店里唯一的顾客是候在外面的四轮出租马车的车夫。我们要了炸鱼薯条和一瓶啤酒。一个穷苦的女人进来买了两便士的杂碎食物,用纸包好带走了。我们吃得很香。

回罗茜家得穿过文森特广场,经过我房子时我问她:

“要不要进来坐会儿?你从来没见过我的屋子。”

“你的房东太太呢?我不想你惹麻烦。”

“噢,她睡得可熟了。”

“那我就进来一会儿吧。”

我把钥匙悄悄塞进锁眼,由于过道很暗,我牵着罗茜的手领她进去。我点亮了自己客厅的灯。她摘下帽子,使劲挠挠头,然后四处找镜子。但我是讲究艺术的,早就拿掉了挂在壁炉架上的镜子,不论谁在这屋里都没办法知道自己的样子。

“到我卧室来吧,”我说,“那儿有镜子。”

我打开房门点燃了蜡烛。罗茜跟我进来,我举高蜡烛,以便她能看到自己。她摆弄着秀发时我盯着镜中的她。她取下几枚别针含在嘴里,用我的一把头刷梳理颈背的头发。她盘起头发轻轻拍一拍,再把针别回去,当她忙着梳理时,她瞧见了我在镜子里看她,便朝我嫣然一笑。当她别好最后一枚针时便转过头面朝着我;她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着我,蓝眼睛里仍带着那微微的亲善的笑意。我放下蜡烛。房间很小,镜台紧挨着床。她抬手轻柔地摩挲着我的脸颊。

但愿此刻我并不是以第一人称来写这本书的。假如看见自己是一副可亲可爱的模样那还不错;最能打动人的莫过于质朴的英勇或悲情的幽默,这样的叙述模式此时是很见功底的。假如你目睹读者眼噙闪亮的泪花,嘴边挂着柔情的微笑,那写写自己还是挺能吸引人的;可假如非得把自己表现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就没那么舒心了。

不久前我在《标准晚报》上读到伊夫林·沃的一篇文章,他在文中声言,用第一人称写小说鄙不足取。我真希望他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但他只是甩出了这一句,一副信不信由你的随意态度,简直就像欧几里得对平行直线的著名命题。我很关切此事,立刻请阿尔罗伊·基尔(他什么书都读,甚至是他作序的那些)给我推荐几本关于小说艺术的著作。我听从他的建议读了珀西·鲁伯克先生的《小说技巧》,从中获知写小说的唯一路径便是效仿亨利·詹姆斯;之后我又拜读了E.M.福斯特先生的《小说面面观》,从中获知写小说的唯一路径便是效仿E.M.福斯特先生;接着我还读过埃德温·缪尔先生的《小说结构》,从中我一无所获。没有哪本书能让我找到最关心的问题。不管怎样,我还是能找到一个原因来解释,为何某些小说家——如笛福、斯特恩、萨克雷、狄更斯、艾米莉·勃朗特以及普鲁斯特,在他们的年代里负有盛名,而今却无疑已遭忘却——运用了伊夫林·沃所嫌弃的方法。随着年纪增长,我们越来越意识到人性的复杂、无序和非理智;这其实给了年逾中旬的作家唯一的借口:在思想本应比较适合转向更加重大的问题时,他却耽于假想人物的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假如人本身就是人类适合的研究对象,那么显然较为明智的做法是投身于对有序、充实及有意义的虚构角色的观察,而不是盯着现实生活中那些缺乏理性又捉摸不定的人。有时小说家感觉自以为是上帝,把人物的情况和盘托出;但有时候他也不这么做,他不是告诉你所有需要知道的东西,而是只道出他所知道的关于他自己的一点点;随着年纪增长,我们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上帝了,因此我毫不意外地知晓,年华老去的小说家会愈倾向于只描述他亲历的体验。对于这一限定的目标,第一人称便成为很有用的手段。

罗茜抬起手,轻柔地摩挲我的脸。不知为何我那时会如此表现,全然不像我原以为的自己在这种场合会有的姿态。我紧绷的咽喉里迸出一声轻泣。真不知道那是因为我既害羞又孤单(倒不是实体意义上的孤单——整日里我都在医院跟各色人等打交道,而是精神上的孤单),还是因为我的欲望太强烈了,反正我哭了起来。我很为自己感到难为情,我企图控制住自己,但无能为力。泪水涌入眼眶接着滚落下脸颊。罗茜见此情景轻叫了一声。

“哦,亲爱的,怎么啦?出什么事啦?不要。不要啊!”

她用胳膊搂住我的脖子,也哭了起来,然后亲吻我的嘴唇、我的眼睛以及湿漉漉的脸颊。她解开胸衣,把我的脑袋按下直至靠在她怀里。她抚摸着我光滑的脸。她把我像孩子一样抱着并来回摇动。我亲吻她的胸脯,亲吻她如雪白圆柱般的脖颈;接着她脱掉了胸衣,褪去裙子、衬裙,我搂住她束紧的腰肢抱了一会儿;她屏息片刻便将束腰也解下,只着内衣站在我面前。我的手放在她身侧时,能透过束腰的紧压感觉到勒出的肌肤凹凸的触感。

“把蜡烛吹掉。”她耳语道。

当床及衣柜的外形在穿过窗帘的晨曦的窥探下、在耽留的黑暗夜色中显露出来时,是她叫醒了我。她亲吻我的嘴,秀发落在我脸上刺挠着我,于是我醒了。

“我得起来了,”她说,“不想让你房东太太看见我。”

“时间还早呢。”

她倾身朝我靠过来时乳房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不一会儿她便下了床。我点了蜡烛。她转身照镜子,扎好头发,接着盯了一会儿自己赤裸的躯体。她的腰肢天生纤细,尽管发育得很丰满,她还是非常苗条;她的乳房坚挺,从胸膛隆起,仿佛大理石雕像一般。这是为爱而生的身子,在那正与逐渐明朗的白日斗争的烛光中,通体如披银霜的金子,唯有的色泽便是坚硬的乳头发出的玫瑰般的粉红。

我们默默地穿上衣服。她没再穿束腰,而是卷成一团,我用报纸裹了起来。我们蹑手蹑脚走过门厅,当我开了门,走到路面上时,黎明如跳上台阶的猫扑过来迎候我们。广场空荡荡的,阳光已然洒落到朝东的窗户上。我感到自己正如这白日一样朝气蓬勃。我们手挽手一直来到路的拐角。

“别管我了,走吧,”罗茜说,“谁也说不准会有什么情况。”

我吻了她,目送她离去。她走得挺慢,身姿挺直,步伐稳固得就像乡下女人一心要用脚来感受土地的肥沃。我无法再回床睡觉了,便信步走到了堤防路。清晨的河水波光粼粼,一艘棕色的驳船顺流而下驶过沃克斯豪尔桥。两个人划着小艇靠向岸边。我感到很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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