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寻欢作乐》作者:[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完结】 > 《寻欢作乐》作者:[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txt

第二章

作者: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当前章节:7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3:30

次日早晨我按铃要信件报纸时,费洛斯小姐送来了回复便条的电话留言单:阿尔罗伊·基尔期待一点十五分在他位于圣詹姆士街的会所同我见面。于是临近一点时我先逛到我自己的会所喝了杯鸡尾酒,罗伊肯定不会请我喝这个。然后我走到圣詹姆斯街,漫不经心地看着橱窗,还有几分钟可以打发,(我不想太守时),便进了佳士得拍卖行,瞧瞧有没有看得上眼的。拍卖已经开场,一群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在彼此间传递把玩着维多利亚时代的银器,与此同时拍卖师用没精打采的目光盯着他们的举动,口里念念有词:“出价十先令、十一、十一零六便士……”时值六月初,天气很好,清亮的国王大街反衬出屋内壁挂画的秽暗。我出了佳士得。街上的人漠然地走着,仿佛时光的闲适已深入骨髓,而又于路途中遽然有了兴致,想停下脚步看一眼生活的图景。

罗伊的会所一派静谧。前厅只侍立着一位老态龙钟的门房和一个男仆。我突然有一种忧郁的错觉,是不是所有人都参加领班的葬礼去了。男仆听我报了罗伊的名字便领着我,先将我的帽子和手杖存在空落的门廊,接着进了一间空落的大厅,那儿挂着维多利亚时期政治家的等身画像。罗伊从皮沙发里站起来,热情地迎接我。

“我们直接上去吧?”他说。

我想得没错,他没打算招待鸡尾酒,我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他领着我登上雍容华贵的铺厚地毯的楼梯,走进生客餐厅,中途没有遇见任何人,餐厅里也只有我们俩。房间很宽敞,雪白洁净,配一扇亚当式[4]窗户。我们临窗坐下,举止端庄的服务生递上菜单。牛肉、羊肉、羔羊肉、冷三文鱼、苹果挞、大黄挞、醋栗挞。我目光循着这千篇一律的单子,叹了口气,想起街角那些个餐厅,有法国菜,有生活的喧闹,还有穿夏裙、化了妆的漂亮女人。

“我推荐小牛肉火腿派吧。”罗伊说。

“好的。”

“我要一份拌沙拉。”他吩咐服务生,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接着目光又投向菜单很慷慨地说:“之后再来点儿芦笋?”

“那很好。”

他的派头更大了些。

“两人份芦笋,让厨师长本人挑。你现在想喝点儿什么?来瓶霍克[5]怎么样?我们这儿的霍克很值得推崇。”

我同意之后他便让服务生叫来酒侍。我不禁佩服起他来,下单时既有决断力又完全不失礼数,感觉教养良好的国王在点将时也不过如此。胖酒侍身穿黑制服,挂着带工牌的银项链,手持酒单兴冲冲赶过来。罗伊以那种因为熟稔而就简的姿态朝他点点头。

“你好啊阿姆斯特朗,我们想来点儿‘莱茵白’,21年的。”

“好极了,先生。”

“库存怎样?还很不错吧?我们也弄不到更多了,你懂的。”

“恐怕是这样,先生。”

“嗯,要是当中扫了酒兴可不好,是吧,阿姆斯特朗?”

罗伊冲酒侍愉快而真诚地微笑着,后者凭着与会员多年打交道的经验明白,这话是一定要接的。

“那肯定的,先生。”

罗伊大笑起来,目光找上了我。

有两下子,阿姆斯特朗。

“呃,冰淬一下,阿姆斯特朗。不用太冷,你知道的,要恰到好处,要让我的贵客看看咱这里也是懂行的呢。”他转向我,“阿姆斯特朗在这儿有四十八年了。”等酒侍走后他又道:“希望你别介意到这里来。比较安静,可以好好聊聊。好多年没聊啦,你气色非常好。”

这让我把注意力转到了罗伊的外貌上。

“连你的一半都比不上。”我答道。

“这要归功于正直、清醒、虔敬上帝的生活。”他笑道,“努力工作。努力锻炼。高尔夫还打吗?得找一天来打打。”

我知道罗伊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他绝不会花一天时间和我打一场无关紧要的球。不过接受这么一个含糊的邀约我也感到很安全。他看上去就是健康的化身,鬈发变得灰白,但于他则恰到好处,使他坦诚且晒得黝黑的面孔更年轻了。那双以爽朗率真的神态看世界的眸子显得明亮清澈。他的身材不如年轻时苗条,面包卷上来时他还要了黑麦薄脆片,这些都很正常,略微的富态只会增添他的庄重感,使他的谈吐更有分量。他的举手投足比以往多了些许从容,让你对他更觉舒心放心;他结结实实地填满了座椅,给人的印象差不多是端坐于纪念碑上的。

依以上他与酒侍交谈的描述来看,他讲起话来照例是机智或可以说是诙谐的,不知我有没有透露出这个意思——希望如此,但不管怎么说都很轻松。他笑声不断,让人有时真以为他说得很好笑。他从不语塞,对于当下的各种话题总能侃侃而谈,闻者因此不会有丝毫局促不安。

很多专注于文字的作家,聊天时有过于字斟句酌的坏习惯。他们下意识地精心遣造词句,言即达意,不偏不倚。而上层社会人士精神需求简单,词汇量有限,所以对这些作家往往敬而远之。跟罗伊打交道则毫无压力。他和舞场上的侍卫官说话,用的都是对方全听得懂的语言,而与赛马场上的伯爵夫人攀谈,又一副马童的腔调。他们说起他来总是津津乐道,很放心的样子,觉得他一点儿不像作家。这于他则是莫大的赞美。明智的人总是多使用通俗字眼儿(我写作的这会儿,“少管闲事”就极为普通)、流行的形容词(例如“极好的”或是“难为情的”)以及只有身临其境方知其意的动词(例如“肘推”),这就给谈话增添了闲适与家常的活力,避免了思考的必要性。美国人是世界上最讲效率的,他们把这种策略推高到了极致,并发明了一整套精炼而平凡的措辞,什么话题都能聊得生动有趣,不消用一刻来思考说了什么,所以能腾出心思来盘算买卖及偷情等更重要的事情。罗伊的语汇储备广阔,对应时择词的嗅觉准确无误,他在演说中可以如此妙语连珠,而每回都伴随着一种喜滋滋的热切,仿佛是从他那丰裕的头脑里新鲜产出的。

此刻他正谈天说地呢,谈我们共同的朋友、新出的书、上演的戏。他谈笑风生。他总是很热情,不过今天热情得有点让我喘不过气了。他抱憾见面太少,并以他的坦诚——这可是他一个最让人开心的地方——说起他有多么喜欢我,对我有多么高的评价。我觉得自己不能就此辜负了他的友善。他问起我在写的书,我便问起他在写的书。我们互相推让说谁也达不到他所应有的成就。我们吃着小牛肉火腿派,罗伊告诉我如何拌沙拉。我们喝着霍克,咂着嘴称赞。

而我还纳闷着,他什么时候才会说到主题上。

我无法让自己相信,在伦敦社交季最鼎盛的时节里,阿尔罗伊·基尔会在我身上浪费一个小时,我这么个同行作家既不写评论,在其他方面又毫无影响力,比如要说起马蒂斯、俄罗斯芭蕾或是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话。另外,我在他兴高采烈的背后略感到一种隐忧。要不是知道他正事业兴旺,还会怀疑他是不是准备向我借一百英镑呢。此时的苗头像是午餐要结束了,他还没寻到机会说出心事。我明白他很谨慎,也许他认为久别之后的此次相逢最好还是用作建立亲善关系,这样一顿愉快丰盛的大餐就算作撒饵吧。

“我们到隔壁喝杯咖啡?”他说。

“听你的。”

“那里更舒适些。”

我随他走进一间更宽敞的屋子,这儿有华丽的皮质扶手椅和大沙发,桌上堆着各种报刊。两位老绅士在角落里低语。他们向我们投来敌意的目光,可这并没有阻碍罗伊朝他们热情招呼。

“你好呀,将军。”他嚷道,同时轻快地点着头。

我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白日里的愉悦气息,很希望多了解一些关于圣詹姆斯街的历史渊源。很惭愧,街对面那家会所我连名字都叫不出,也不敢问罗伊,怕他因为我不知道任何一个体面人都知道的事情而看轻我。他把我唤回来,问我喝咖啡时要不要来杯白兰地,我谢绝了,但他坚持要点。会所的白兰地很有名呢。我们就着优雅的壁炉在沙发上并排坐下,点上了雪茄。

“上次爱德华·德里菲尔德来伦敦时就是在这儿和我吃午饭的,”罗伊随口说道,“我请老先生品尝我们的白兰地,他很满意。上个礼拜我还和他的遗孀待在一起。”

“是吗?”

“她对你可是问寒问暖的。”

“那她真好。我还以为她不记得我了。”

“哦,她记得呢,没错。六年前你在她那儿吃午饭的吧?她说老先生当时很高兴见到你。”

“我觉得她未必高兴呢。”

“哦,这你可错了。她当然要小心谨慎,老先生周围缠着一堆要见他的人,她得爱惜他的体力。她担心他太操劳,你想想,她居然让他清醒地活到了八十四岁,真是奇迹啊。他去世后我经常去看她。她孤单极了,毕竟她为了照顾他奉献了二十五年。奥赛罗的事业[6],你懂的。我真为她难过。”

“她相对来说还是年轻的。相信还会再嫁。”

“哦,不,她没办法的。那样会很糟糕。”

我们在品白兰地时停顿了片刻。

“你肯定是少数几个在德里菲尔德还没成名时就认识他的人之一。有段时间你常去看他,是吗?”

“有过一定的接触。那时我简直还是个孩子,他已经是中年人了。我们不算很谈得来,你知道的。”

“或许吧,不过关于他,你一定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

“我想是这样的。”

“有没有想过写他的回忆录?”

“天,没想过!”

“你不觉得应该写写么?他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末代维多利亚作家。了不起的人物。他的小说就像百年以来所有名作一样,是有机会流芳百世的。”

“我表示怀疑。我总觉得读起来很无聊。”

罗伊看着我,眼光里闪动着笑意。

“你怎么会这样想!不管怎样你得承认是少数派吧。我不妨直说,他的小说我看了可不止一遍两遍,而是五六遍,每遍看下来都觉得更入佳境。你读过他去世时人们写的文章吗?”

“看过一些。”

“众口一词,令人惊叹。我每篇都读了。”

“假如他们说的都一样,那不是很多余么?”

罗伊和颜悦色地耸耸宽厚的肩膀,但并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认为《泰晤士报》文学副刊做得很出色,老先生在天之灵若能读到会很欣慰的。我听说那些季刊都准备在下一期登载相关文章。”

“我仍然觉得他的小说无聊得很。”

罗伊宽容地笑笑。

“你和那些握有发言权的人唱对台戏,不觉得有点儿不安吗?”

“并没有啊。我写了三十五年书了,你想不到我见过多少好评如潮的天才,享受过一时的荣耀之后便消失于无名之中。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他们死了么,是在疯人院里给封了嘴,还是被埋没在了办公室里?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把自己的书借给了医生以及默默无闻的村子里的老处女。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寄住在意大利的哪家pension[7],还算不算得大人物。”

“噢,对的,他们只是昙花一现。我知道这些人。”

“你甚至还在讲座里提过他们。”

“不得已啊。在力所能及时帮他们一把,虽然也明白他们成不了大器。说实在的,趁还能大方时就慷慨一下。不过德里菲尔德毕竟还是很不一样的,他的合集有三十七册了,最后一套在苏富比拍出了七十八英镑的价呢,这还是有说服力的。书的销量年年递增,去年卖得最好。我说的句句属实,上次我去的时候德里菲尔德夫人给我看过账目。德里菲尔德的名气是站得住脚的。”

“谁知道呢?”

“嗯,你认为只有你能知道吧。”罗伊不悦地说。

我还不善罢甘休。我知道自己正在激怒他,这让我感到很痛快。

“我认为儿时形成的直觉是准确的。人们说卡莱尔是大作家,而当我发现《法国大革命》和《旧衣新裁》不值一读时,就感到对不起人家。谁现在还读这两本书么?我原以为其他人的意见要比我自己的强,我也说服自己乔治·梅瑞迪斯很伟大。可从内心说,我发觉他矫情、啰嗦又不真诚。现在很多人也这么看。人们说懂得欣赏沃尔特·佩特便能证明自己是个有修养的青年,我也欣赏过沃尔特·佩特,可是天知道《马吕斯》是有多么无趣!”

“哦,好吧,我想现在也没人读佩特了,梅瑞迪斯当然也一落千丈,卡莱尔只是个自命不凡的啰嗦鬼。”

“你不知道三十年前他们的不朽地位是多么无法撼动。”

“你从来没看走眼过吗?”

“一两次吧。以前我对纽曼的评价远不及现在;以前我觉得菲茨杰拉德的十四行诗朗朗上口;以前我认为歌德的《威廉·迈斯特》不忍卒读,现在我觉得堪称杰作。”

“那有没有当年你很看重的作品,现在还是很看重的?”

“哦,《项狄传》《阿米莉亚》《名利场》《包法利夫人》《帕尔马修道院》《安娜·卡列尼娜》,还有华兹华斯、济慈和魏尔伦。”

“恕我直言,这些都不是什么有特别原创性的。”

“尽管直言。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原创性,但是既然你问我为什么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就试着解释给你听。不论从前我说过什么,那也是迫于或者迁就于所谓有识之士的观点,其实未必是我真的欣赏某些作家,他们受宠一时,而事实表明我的判断是对的。我真心和直觉喜欢的东西,往往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也符合普遍的批评观点。”

罗伊沉默了片刻。他盯着杯底,但为的是看看咖啡有没有了,抑或是找点儿什么说说,就不得而知了。我瞥了一眼壁炉架上的钟,再过一分钟说告辞就很合适了。也许我想多了,罗伊请我来不过是随便聊聊莎士比亚以及玻璃口琴。我对他的想法可不厚道,我自责道。我关切地看看他。假如他专为此而来,那么现在准是感到很疲乏或者气馁。假如他并非别有居心,那么他也只是一时间受不了世俗生活了。可是他瞧见了我看钟,便发话了:“我觉得你不可否认的是一个能够坚持创作六十年的人,还是有看头的。毕竟在‘芬恩庄园’,有满书架的德里菲尔德的小说,还被译成了文明世界里的各种文字。当然我也愿意承认,他写的很多如今显得有些过时了。他辉煌于一个艰难时代,说起话来总爱长篇大论。他的故事情节大多为通俗剧风格,但你得认可他写作的一个特点:美感。”

“哦?”我说。

“说到底,那才是真正重要的,德里菲尔德的书没有哪一页不是充满了美感的。”

“哦?”我说。

“好希望我们趁他八十大寿献上他的画像时你能在场。那真是难忘的时刻。”

“我在报纸上看到过。”

“不仅是作家齐聚,你知道的,那完全就是风云际会——科学界、政界、商界、艺术界、全世界;那么多杰出人物一齐在布莱克斯塔布尔下火车,我觉得你去看了会很有收获的。首相向老人颁发勋章的场面感人极了。我不妨告诉你,那天很多人的眼中都噙满了泪花。”

“德里菲尔德哭了吗?”

“没有,他镇静得出奇。他与往常一样,有点儿羞涩,你知道的,当然是很安静、文气、优雅,不过有一点点冷淡。德里菲尔德夫人不让他太累,于是我们吃午饭时他就待在了自己书房里,她用盘子送了些吃的给他。其他人喝咖啡时我溜了进去,他正在抽烟斗,一边看着画像。我问他意下如何。他并不答话,只是笑笑。他想把假牙拿出来,问我是否可以。我说不行,聚会代表马上就要来道别了。接着我问他此刻是不是很美好。‘怪得很,’他说,‘很怪。’我猜实际情况是他累得要命。到了晚年,他吃相不太好,抽烟时也是——往烟斗里填烟丝时会撒得满身都是。德里菲尔德夫人不喜欢人们见到他这副样子,但当然不会介意我在场;我给他稍微收拾了一下,人们便都走进来与他握手,接着我们就回城了。”

我站起身。

“嗯,我真得走了。见到你非常高兴。”

“我准备顺道儿去斯特美术馆看看。我认识那里的人,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去。”

“你真是太好了,不过他们给我寄了请柬。不,我不想去。”

我们走下楼梯,我取了帽子。我来到街上,正准备拐向皮卡迪利大街时罗伊说:

“我就和你一起走到街头吧。”他跟上我的步伐,“原先你是认识他第一任太太的,对吧?”

“谁的?”

“德里菲尔德。”

“噢!”我都已经把他抛到脑后了,“对。”

“很熟悉?”

“还行。”

“我猜她很差劲儿。”

“记不得了。”

“她肯定非常平庸。她是个酒吧招待,是吗?”

“是的。”

“真不明白他怎么娶了她的。我一直听人说她屡屡红杏出墙。”

“确实如此。”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儿?”

“是啊,记得很清楚,”我笑道,“长相很甜美。”

罗伊短促地大笑一声。

“大家可不这么看啊。”

我没有答话。我们已经走到了皮卡迪利街,我停下来向罗伊伸出手。他握了握,不过我感觉少了他平日的热烈。我的印象是他对我们的会晤很失望。我无法想象其原因,反正他希求的,我没能做到,他也没有透露一言半语,是哪儿出了问题。我在利兹酒店的拱廊下闲逛,并沿公园围栏向前,直至半月街的对面,其间我一直在琢磨,是不是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过分得不近情理。很显然,罗伊在此情形下感到求我帮忙是不合时宜的。

我走上半月街。经过车水马龙的皮卡迪利街,这儿颇有几分闹中取静、安宁而庄重的意思。大部分房屋都有房间出租,但并没有通过粗俗的名片来进行交易。有些屋子挂着擦得锃亮的铜牌子来做广告,类似诊所的那种,另一些则在气窗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公寓间”字样。有一两家出于格外的谨慎只标出了业主的名字,于是不知情的还以为那是裁缝店或是放高利贷的。这里全然不像同样租户众多的杰明街那么拥堵,只是门口零零落落停着无人照管的漂亮小车,或偶见出租车载上了一位中年妇人。这里的居民感觉跟杰明街上不同,那些人爱闹腾还有些名声上的瑕疵,喜欢飙车,一早起来头疼得要讨解醉酒喝。住在半月街的多是为伦敦社交季而来的乡下正派女子,或是有自己专属会所的老绅士。你感到他们年复一年地过来住在同一座屋子里,或许与房主早年从业时就已熟识了。我那位房东费洛斯小姐就曾经在高端餐厅做过大厨,可是看见她款款行于谢泼德市场里购物时,你永远也猜不到她过去的职业。她不像通常掌勺的那种红脸粗壮的厨娘,而是窈窕笔挺的中年女子,穿着简约却时尚,目光坚毅,涂了红唇,戴着太阳镜。她做事认真、安静,既有些愤世又不乏淡定,且出手很是阔绰。

我的房间在一楼,客厅里贴着老式壁纸,墙上挂着各类题材的水彩画:将军与夫人道别、骑士在庄严的殿堂里出席古老的宴礼。花盆里栽着高大的蕨草,扶手椅包覆的皮革已然褪色。屋里有一种十八世纪八十年代的宜人气息,临窗外望,更希望看见的是私家双座马车而不是克莱斯勒。窗帘的质地是厚重的红棱纹平布。

[4]亚当式:指18世纪英国Robert Adam和James Adam兄弟的一种精细的设计艺术风格。

[5]霍克:hock,德国莱茵河地区产的白葡萄酒。

[6]“奥赛罗的事业”:语出莎士比亚《奥赛罗》第三幕第3场奥赛罗的自白。奥赛罗以为妻子苔斯德蒙娜偷情而妒火中烧并失去理智、万念俱灰,此处有戏谑之意。

[7]pension:法语,膳宿公寓。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